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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呼捷玛斯的泪水
Vkhutemas's Tears
奠基石:当基金会确认了我们所处的确切年代后,我一直有两个想去的地方。
奠基石:第一处当然是马赛,勒·柯布西耶为它设计的公寓在这个时代被授予了建筑文化遗产的荣幸,我可不能错过这个热闹。
奠基石:第二处我想应该是巴塞罗那,由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设计的德国馆被重建完毕,人们都说这一切就像回到了1929年那样。
奠基石:这是一个很好的时代——对我这个自认为粗野主义的拥趸来说——我所推崇的一切被时代承认,能作为一种风格得到代表过去五十年光阴的资格。
奠基石:……同样,这也是第一代麦克机发售后不久的年份。
奠基石:距离它成为所谓的经典,还很遥远很遥远,更遑论以它为灵感去设计些什么。
客户:
……这是什么?
奠基石:这是以计算机造型作为灵感来源的住宅设计,我的某位学生曾经提到过这样的创想。我想它应该符合您要求的未来与科技——
客户:这太不可理喻了……我们是看了您作品里那些漂亮的水泥建筑才坐飞机来到这里的!
客户:就像那些图书馆!那些剧院!那些苏联人曾经想独占,如今却建不起的东西!
客户:那些才是科技!才是未来!
奠基石:……我很抱歉。
奠基石:我们只是回到了十几年前,坦白讲,这并不足以让世界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奠基石:我们的高楼没有变成城堡,警卫没有变成骑士,神秘学家们也没有被推上稻草烧死。
奠基石:但……这个时代依旧令我感到陌生。
奠基石:是啊,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因为我是来自1999年的建筑设计师。
奠基石:我的设计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基金会职员Ⅰ:罗塞拉女士,这是在干什么……?
基金会职员顺着负责人的视线看去,望见了足以让世界各地来自任何时代的安全员都昏厥过去的一幕。
奠基石:伙计们,再放一些线上来!
奠基石正乘着一块悬浮的积木,以童话里乘坐魔毯的姿态飞在办事处建筑上约三十米的高空。
地面上,数位基金会职员正像放风筝一样不断将手中的线送上去。
基金会职员Ⅱ:奠基石女士!已经到最大长度了!这就是办事处所有的线缆储备了!
奠基石:我知道了!
基金会职员Ⅰ:这……这简直是胡闹。
基金会职员Ⅰ:她到底在做什么!您就这么纵容一个神秘学家在这里胡闹?
罗塞拉:……先静静地看着吧。
在“风筝线”的另一头,奠基石的手中握住了一只麦克风、一只喇叭和一只拆下来的摄像头。
图像数据顺着“风筝线”传回地面,建筑清晰地看到了远方。
“建筑”:我看到了……
“建筑”:……很美。
“建筑”:原来,这就是“眺望”。数不清的建筑,数不清的人类都居住在那里。
“建筑”:谢谢你,老师。
奠基石:不用谢,只要你用你的神秘术把我稳稳托住就好。从这里摔下去大概要摔断脖子——哇哦~
奠基石:我以为自己作为建筑师不会恐高的……
“建筑”:我现在就把你放下去。
以比叶落更轻柔的动作,奠基石被缓缓放到了地面上。用于托举她的积木分解成了原本的形状,和平常一样飘浮在奠基石身旁。
奠基石:我们将所有的传输线串联了起来,这样你可以用神秘术随时操纵这个摄像头,无论是像镜子一样观赏自己,还是眺望四周的景色,现在都会轻松许多了。
“建筑”:谢谢……
建筑罕见地沉默了。
“建筑”:我想……我需要为将你们赶出去而道歉。
奠基石:你终于发现,其实我们不是什么对你有恶意的坏人了?
“建筑”:不是那么一回事。
“建筑”:我只是……觉得很厌烦。
“建筑”:当我刚刚睁开双眼的时候,我能看见的只有几处小小的天地——资料室、食堂、数不清的办公室、隔音糟糕的宿舍和永远没有访客的大厅。
“建筑”:我沉默地注视了你们很久,很久。
“建筑”:我没有“眼球”,我没办法将视线挪开。我没办法离开这里……
“建筑”:但我是栋房子,或许这样的工作就是我的天职。
“建筑”:某一天……我感到难以忍受,我突然很想待在一个没有人的、安静的地方……
“建筑”:所以……
奠基石:没事。
奠基石:在基金会里有许多和你一样的神秘学家。
奠基石:它们涌现意识之后造成的麻烦事不比这更小。
在一侧目睹了所有过程的罗塞拉女士走上前去,拍了拍奠基石的肩膀。
罗塞拉:我非常欣慰能见到这件事以这样一个和谐的结局落幕——人与建筑能够达成共识、消解矛盾。
罗塞拉:我想肯纳女士也会乐意知晓这样一件小小的插曲,我会把您的贡献写进报告里,奠基石女士。
奠基石:哦,我知道她在诺瓦米奇的事情上也帮了我们不少事。
奠基石:但是……
奠基石转向那只浮在半空中的麦克风。
奠基石:……我们的课程还没有结束,不是吗?你说过,你想建造和你一样的建筑。
“建筑”:我想,那是因为我感到孤独吧。
“建筑”:所以我想要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玩伴。
“建筑”:但……我知道了,它大概率不能和我一样说话,就像土地上其他沉默的建筑一样,不是吗?
奠基石:是的,建筑基本都是死物,勒·柯布西耶将建筑描述为“为人类提供服务的装置”。现代哲学对于建筑学的介入也建立在以人的意识为绝对主体之上。
“建筑”:所以,那已经不重要了。
“建筑”: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次,我们可以成为朋友?或许你们可以重新教育我一遍?
“建筑”:我可以为你们翻找任何资料,任何工具,用我的神秘术以最快的速度递去你们手上,就像活生生的魔女小屋一样。
罗塞拉:那一定是很让人羡慕的景象。
奠基石:……看来我的任务丝滑地完成了?
罗塞拉:奠基石女士,谢谢你的帮助。
奠基石:不,实际上我是因为没能按时完成工作才被踢来这里的。
罗塞拉:我知道,基金会想要设置一座纪念“时空灾害”的纪念碑。
奠基石:……三个月前,我曾对于要去“纪念”和“追悼”什么感到毫无头绪,但现在我已经积累了许多新的、能够说服我自己的想法了。
奠基石:不仅仅是亲人,先驱,志愿者和悲剧……
罗塞拉:您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尤里卡。
奠基石:是的。
奠基石:我希望我的设计能让人们想到的不光是关于“过去”的事情。
奠基石:有一个“鬼魂”朋友,她编织的回声永无止境地悼念着过往的、将要消逝的事物。
奠基石:我想要效仿她,提醒人们另一样同样消逝的事物——“未来”。
罗塞拉:哦……?
奠基石:我们失去了2000年。
奠基石:我们随之失去了新一代的计算机,窥见月球背面的机会,新的设计理念和美学浪潮……
奠基石:本该有许多突破传统的新设计在2000年,甚至更远的未来被设计出来。但如今它们随着我们悼念的一切一同被切断在雨幕之后。
罗塞拉:您说话开始像一位士兵了。
奠基石:是吗?假如未来有一位将军想要去夺回我们的未来,我一定第一个端起铲子去帮忙挖战壕。
奠基石:但,在那之前……即便是我们习以为常的周遭已经消逝的当下……
奠基石:我作为1999年的设计师,想尽可能地沿着正确的时间走下去。
奠基石:我想,把新千禧年的视觉潮流上贡给中世纪教皇一定是一件非常酷的事情。
奠基石:所以无论我们未来将漂流向何方……
奠基石远远地望向那栋建筑,以及围在它身边的、长出一口气的基金会职员们。
奠基石:设计是不会死去的。
06却在此刻诞生
The Birth of Architecture
肯纳:上一场可怖的“时空灾害”发生后,我们一直在努力推进行政层面的改革。
肯纳:当然,它现在被称为“暴雨”了。
肯纳:这是初版的《“暴雨”避难通告》,我们计划配合拉普拉斯研发一种“最高限度引起人类和神秘学家注意”的刺耳古怪音效。
肯纳:或许这份通告能够在下一次“暴雨”中拯救更多的基金会职员们。
肯纳:你也看看。
蓝图:嗯……对私人物品重量作出的限制,对携带未登记人员的处理,感染暴雨症候的应急处置方式……
肯纳:我听说拉普拉斯那边也在研究基于神秘术的移动手段,好让你的建筑师朋友那样喜欢在外面到处跑的孩子也能尽可能安全地回到总部。
肯纳:上一次,有一群调查员没能在飞机落地前赶回总部,他们的肉体就那样扭结着在飞机上化成了一团杂乱的电线。
肯纳:……幸好,在失事的飞机砸向地面前,雨幕就已经将一切冲刷殆尽。
蓝图:伊里内伊先生向我保障过,一切都会走向正轨的,肯纳女士。
蓝图有些拘谨地挑选着负责打头阵的词句。
蓝图:肯纳女士,我听说普列谢茨克发射基地已经开始有规划地将人员与项目转移回当地的分部……这是否意味着……
肯纳:我们还不能确定,毕竟那只是基于拉普拉斯发来的神秘学能量数据异常报告。对于随时能撤回总部的调查员们,行事不必如此保守。
肯纳:在这几个月间也有数次这样的报告,但最终它们都被证实并非“暴雨”落下的前兆。
肯纳:我想康斯坦丁女士本人,也在热切地盼望一种能够更精准预测“暴雨”落下时间的手段。
蓝图:我不是这个意思。
肯纳:……哦,我明白了,你在担心奠基石。
蓝图:假如您非得用这种说法……好吧,我确实想知道您有没有提前告知奠基石最近可能会落下“暴雨”。
肯纳:她现在还在巴塞罗那观光,我担心以她的糊涂程度或许到“暴雨”落下都摸不到机场的边。
肯纳:巴塞罗那办事处的选址是目前最便于通勤的地点。只要在“暴雨”预警发布后立刻乘上专机,有极大的概率能在两个小时内直接飞抵总部附近的跑道。
蓝图:我明白了,是我多虑了。
伊里内伊:……我恐怕蓝图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
蓝图:伊里内伊先生?!
年长的女妖向政见不合的同僚微微欠身致意。
伊里内伊:我听说你最近和肯纳女士走得很近……果然,你们两个正好在一起。
蓝图:我只是来询问有关“暴雨”的问题。
伊里内伊:那正好,来听听这个:拉普拉斯已经发来了警告,新一轮的“暴雨”将在未来两到三个小时内落下。
伊里内伊:是时候向我们手下的调查员们发出通告了。
肯纳:谢谢你专门来通知我。
伊里内伊:没什么,毕竟你的人在诺瓦米奇干得很漂亮。
伊里内伊:哦,这是真心话。
当伊里内伊话音落下,刺耳的警报声立刻响彻了整个基金会总部。
伊里内伊:……看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灰白格子们将携带的资料精心控制在一定重量内。人流缓缓从建筑东门与南门流出。
一个艰难跑动的身影逆着人流穿行进了房子里。
“哒”“哒”“哒”“哒”……像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淹没在人们有些慌乱的脚步声里。
人们在想,只要自己快一秒逃出去,或许就能免于被“暴雨”回溯的结局。
只有那阵马蹄声越传越近,向着建筑的深处。
罗塞拉:蓝图女士!
罗塞拉一把拉住逆着人流奔跑的奠基石。
罗塞拉:不,奠基石女士!您落下了什么东西吗?“暴雨”马上就要落下了!
奠基石:我知道,我只是……
罗塞拉:
……
罗塞拉:我明白了,最后一辆运载车还有五分钟才会抵达。
罗塞拉:一旦所有人员集合完毕,我们会立刻起飞,届时您只能另想办法回到总部了。
奠基石:谢谢您……!
奠基石:呼……呼……
“建筑”:奠基石?你回来了?
“建筑”: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人们都在向外跑?我没有赶他们出去呀?
奠基石:我……
奠基石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这一切。
奠基石:是的,我回来了……
奠基石:……我去了博览会旧址,那里有一栋我很推崇的建筑设计师留下的建筑。
奠基石:它于五十多年前被拆除,又在去年被重新建成……我昨天特意开车去看了一眼。
建筑师绕过了问题,开始说起了完全不相关的话题。
奠基石:上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我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孩。
“建筑”:也就是说……您六十多岁了?
奠基石:不……哈哈。
奠基石不合时宜地笑了两声。
奠基石:我要把这个笑话讲给蓝图听,然后给这类笑话取名为“暴雨”笑话。
奠基石:
……
“建筑”:我知道的,有什么要摧毁这里了,包括我。
奠基石:是的,“暴雨”。
“建筑”:然后,你们要躲进另一栋建筑里?
奠基石:是的,只有那栋建筑能带我们躲避“暴雨”。
“建筑”:那一定是一栋非常厉害的建筑!
“建筑”:假如我还有未来的话,我也想成为那样厉害的建筑。
“建筑”:这样人们就不必匆匆地从这里逃走了。
奠基石:我们……没办法带走你……
奠基石:我真的,很——
“建筑”:不,就像你说的那样。
“建筑”:或许在万年之前,当某个智人出于想要避雨的念头搭起一个小小的雨棚时,“建筑”的概念就诞生了。
“建筑”:斯塔夏,我还没有一个名字。但我很喜欢“建筑”这个名字。
“建筑”:这段短暂的、能为你们避雨的日子,我过得很开心。
“建筑”:再见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奠基石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声催促的喇叭声。
奠基石:再见了,朋友。
奠基石:我一定会回到这里。
奠基石:——我一定会重新建起你,作为一个建筑师。
建筑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她的身后,她用过的钢笔在空中飘浮,有节奏地摇摆了起来。
这是建筑学到的,人类用来告别的仪式。
“建筑”:为什么人们要创造建筑呢?
奠基石:哦!
因为问题而稍稍分神,奠基石搭在桌上的扑克高塔顷刻间倒塌了。
奠基石:这个嘛……你想知道课本上标准的答案,还是我更个人的想法?
“建筑”:哪个都行。
奠基石:嗯……让我想想。
奠基石将扑克收拢起来,转而开始寻找三块苏打饼干间的平衡。
奠基石:对人类来说,最初的“建筑”一定是具有防御性质的。就像神秘学家对于巫术起源的探索一样……
奠基石:为了防御野兽,为了防御其他人类,为了遮风挡雨……人们挖出了一个又一个山洞,在里面昏暗地生活着。
奠基石:为了满足需求而创造出的空间,就是人们对建筑最初的定义。
奠基石:但真正的问题发生在那之后。
奠基石:或许是某一日,一个没能赶回山洞的人类遇到了瓢泼大雨……她只能随手折下几段树枝搭成了一个勉强能承载雨水的结构。
奠基石:就在那时,她发现比起沉闷的山洞,这个雨棚下的小天地既能接收和蔼的光线,还能看到触手可及的雨幕。
奠基石:从那时起,建筑和人就不再是单纯的工具与使用者的关系。
奠基石:前者逐渐成为了后者感受自然和美的介质。
“建筑”:哇哦……这是真实的故事吗?
奠基石:很遗憾,这是我现编的一个寓教于乐的童话。
奠基石:概念在课本上有严格的定义,山洞也好,茅草屋也好,这些丑陋的房子才是严谨又客观的建筑起源。
奠基石:但或许历史上真的存在这么一个浪漫的故事呢?
……当她从沉闷的山洞离开,在旅途上遇到暴雨时。
当她折下树枝,搭起雨棚,隔着嫩叶眺望远处的一切时……
“建筑”的概念便在那一刻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