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ねこcat_māo 56分钟前 16次点击
02一百次汤匙
A Hundred Spoons
迪塔斯多夫:欢迎你,我的老朋友。
迪塔斯多夫站起身,伸出一只手,这是一个热切的开始。
他亲切的朋友应承招呼,他昂首阔步而来,与迪塔斯多夫伯爵握手。
迪塔斯多夫:我考虑过许多人选,许多——但是所有人都没有你更好,更合适。
迪塔斯多夫:是啊,是啊,我当然考虑过那些女家庭教师……
迪塔斯多夫:……她们可以培育一般的淑女闺秀,但不是我优秀又可爱的孩子,你应该明白的,是吗?
???:“我需要这孩子品德高洁、思想纯净、优雅柔顺。”
???:“她得聪明又不狡诈,有才能而不咄咄逼人,高贵而不眼高于顶,她需要成为一个真正的贵族。”
???:……呵呵。
???:父母总是对孩子有许多期待的,不是吗?
年幼的躯体抬起手,在唇边一抹,如同那里本存在一撇胡子。
???:我是一名得体的绅士。未得到邀请的约会,我从不赴宴。
???:可我和善,面带笑容,并不倨傲地拒人千里。我富有美德,擅长交际,总是露出最好的一面——在必要的时刻。
???:迪塔斯多夫认为,我表现出的,正是一个“真正的贵族”所需要的。所以……
绅士的姿态挺拔,双手背放在身后,相互紧握,胸膛向前挺起。
???:尽管我已期待这场宴会许久,我常在他们的家庭之外徘徊,但我从未伸出双手。
???:因为我知道,这样是行不通的。我必须等待。
???:等待时机到来时,那扇门自会为我而开。
???:这是一扇宏伟的门,磊落而美丽的门,它宽阔而明晰,由金属制成,同时雕刻花纹。
???:兼顾保护家人与确保品味和声名的责任并不容易。
???:而我的朋友,迪塔斯多夫,他向来把这一切完成得恰到好处。他唯一所欠缺的便是“耐心”,教导一个孩子的耐心。他知道自己的缺点。
???:他也畏惧,畏惧儿子无能混沌,而女儿粗鄙鲁莽的未来。所以,他把希望寄托在了我身上。
???:
……
中年人的灵魂浮动于姑娘的面孔之上,她用舌尖舔舐牙关,那是一个代表着吞噬和贪婪的渴望动作。
昏暗的深处走出两个身影,身着长裙,拉着金属制的大门向后滑动,如同张开怀抱的双臂。
???:哦,瞧瞧,我们谈了这么多,却从未谈到过伊索尔德……
她伸出手,拉住你的手腕,温和、自然而又难以抗拒地向前行进。
???:我们应该多谈谈这个孩子,她乖巧,温和,体贴而又模样可爱。
她从未回头。
???:我将她看作我的小女儿,我尽心尽力地教育她,让她变得完美而无可挑剔。
???:她符合所有愿望。无论是母亲的、父亲的、兄长的、仆从的,或是我的。
中年男性:
注意你的仪态,伊索尔德。
伊索尔德:是的,卡尔先生。
小伊索尔德停顿了一下,更加僵硬的挺直脊背。
卡尔:很好,保持背部的动作,下巴轻微向上抬起,不,不要太过,那会太过于高傲。
伊索尔德:
……
卡尔:……是的,没错。你完成得很好,我的孩子。
卡尔先生将手按在椅背上,向长走廊另一侧的伊索尔德点头。
卡尔:现在,保持平稳的姿势,走来这里。
伊索尔德:我明白,卡尔先生。
要适应八厘米高的鞋跟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来说略有些早。但这练习能让她不必在需要它们的年纪手足无措。
伊索尔德:保持头与颈部的姿态,线条优雅,步履平缓,不左摇右晃,也不上下颠簸。
紧绷着一口气,迈步,站定,交换脚,迈步。
伊索尔德:重心不能前倾,应当向后紧绷,伸出的腿不可颤抖与弯曲……
别做错,别做错。
伊索尔德:……呼。
脚步停止,女孩儿抬起头,安静地等待着老师的评价。
相较于六岁时,伊索尔德已经长高了不少。
她从需要抬起胳膊去够门把手的孩子,成长为了可以轻易打开一扇门的孩子。出色的教育在其中发挥了相当的作用。
卡尔:你完成得很好,伊索尔德。你的行走仪态已经称得上完美。
绅士微笑着,拉开手下的座椅。
卡尔:现在坐下吧,我们应该进行下一项课程的训练了。
卡尔:由于仪态课程拖延了十五分钟的时间,我们余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卡尔:我知道你稍后还有声乐课,但不必担心,更晚一些的时候我们还会在文学赏析课程上再次见面。
卡尔:今晚我们将读到的片段正是一场聚餐,正巧适合你复习礼仪知识。
伊索尔德:……是的,卡尔先生。
少女侧身坐下,女仆悉心地上前,为她调整好椅子与座位之间的间距。她的面前摆放着一盘时蔬汤。
伊索尔德:我只有一点疑问,先生。
伊索尔德:……我记得,在上周,您说我们已经完成了关于餐桌的礼仪训练,是我对您的话理解有误吗?
卡尔:你的理解没有失误,孩子。
绅士拿起银汤匙,将其放在姑娘手中,缓慢地收拢她的手指,好帮助她捏紧汤匙。
卡尔:但是昨晚,在和你父母的聚餐上,我发现你的手时常颤抖。
卡尔:它微小、孱弱、细不可闻,在大部分时候无法被察觉。刀叉的移动短而快捷,不足以显露,更是会在切割牛排时完全融入动作之中。
卡尔:但喝汤时不一样,它会彻底地显现。人们都会注意到,你的袖口在用餐中被打湿,留下痕迹。
卡尔微笑着松开手。小伊索尔德不再需要他的帮忙。
她的面色平静,可手下捏着汤匙的手指紧绷,末端发白,轻微颤抖。
她总是最清楚自己需要完成什么,又要成为什么。
卡尔:当然,这一点小小的失误称不上失礼,但远不够完美,孩子。
卡尔:我们已经做了十全十的努力,没有必要在此功亏一篑。
伊索尔德:是的,卡尔先生……我会好好练习。
卡尔:一百次。
绅士满意地在宽阔的客厅内踏出一步,鞋底与地板相互咬合。
卡尔:我让小伊索尔德重复舀起了一百次汤匙。
卡尔:她是伊文洁琳的孩子,维也纳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歌剧女演员的孩子,她长得和她那样相似,几乎一模一样。她怎么能在盛汤时颤抖呢?
卡尔:……这太不体面了。
啧啧感叹,卡尔摇动头颅,漂亮的黑发在他脑后如同绸缎一般闪烁。
卡尔:我不是没有注意到伊索尔德的疲倦,尽管她没有展现出任何疲惫的样子。
卡尔:但无论如何她都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三小时的姿态礼仪课之后,又要重复一个小时这样的训练,她当然疲累。
卡尔:但她还在坚持,就像是我们期待的那样。
卡尔:面带微笑,声音柔和,眼神温顺得如同春日的水,姿态如同羊羔。
卡尔:她的努力当然是有意义的,这有所回报……
绅士在窗边停下脚步,他的目光眺望着外头的花园。
阳光遍布的草坪上,伊文洁琳正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她为它梳理毛发,一次又一次。
卡尔:她的手腕在前二十次时还在紧绷、发抖,但到了第六十五次之后,这种症状就开始减轻了。
卡尔:也许是因为疲累,也许是因为麻木,也许是因为顿悟带来的平静。
卡尔:到了第一百次,她汤匙中的小水面安静得像是一片银镜子,可以清晰地照出我的脸。
卡尔移回目光。
桌面上的汤早已凉透,椅子倾斜地摆放着,伊索尔德不知去了哪里。
卡尔: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颤抖,也许是肌肉问题,也许是因为那家族遗传的天分带来的疯病。
卡尔:但我知道,只要再不到一周,她就可以永远地告别那糟糕的、像是癫痫病人一样的颤抖。
卡尔:成为比伊文洁琳更完美的伊文洁琳。
卡尔:你瞧,这就是教育的好处,如果我能回到过去,带给伊文洁琳这些机会……
卡尔:
……
卡尔:你在惊讶?为什么?
卡尔:虽然我喜爱伊文洁琳,是她忠实的观众,永远的聆听者,但这不代表我要忽视她的缺陷。
卡尔:她疯狂,不稳定,总是昏迷,又会陷入惊恐,高声尖叫甚至失禁……她是可怜人,但也是个不值得敬仰的女人。
卡尔:是的,人们围绕着她;是的,在降灵会上总有大人物热切地注视她;是的,她总有收不完的鲜花,在她的舞台之下,狂热的粉丝因为过度的兴奋而晕厥。
卡尔:这些并不代表“身份”,只能代表“关注”,我亲爱的朋友。
卡尔摊开双手,肩膀向上耸起,这是一个代表无奈的经典动作。
他在桌边坐下,盘中的冷汤在一眨眼之间变为一块巧克力蛋糕。
卡尔:你应当品尝过萨赫蛋糕吧?两块美妙的巧克力,一层无与伦比的杏子酱,构成一个完满的圆。
银叉在绅士手中,他调转方向,露出蛋糕上的霉菌。
卡尔:伊文洁琳正是一块这样的蛋糕,从某一个边角开始腐朽,就像她的歌声,她的占卜,她的疯狂与她的癔症。她的大部分都是甜美的,小部分则令人作呕。
卡尔:我们不能丢掉她,这样对她和我们来说都太可惜了。我们舍不得这样的美。
叉子侧边陷入蛋糕体,巧克力淋面在推挤中呈现出褶皱,恰好地推开霉菌。
卡尔:所以社会为她留下一扇门,所以我们注意使用叉子的方法,所以迪塔斯多夫仍然迎娶了她。
卡尔:……但这总归是一个麻烦的过程。
卡尔:萨赫蛋糕如此美味,人们品尝其中滋味,就难以遗忘。他们不会满足于纯洁而又沾满灰尘的伊文洁琳。他们永远期望着一个干净又漂亮的新蛋糕……
咂咂嘴,卡尔向你微笑。
卡尔:而小伊索尔德,维也纳烤炉中的小蛋糕,一个崭新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