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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青木瓜与掠夺者
Papaya and Predators
雨气潮湿,杂草丛生的坟茔中长了一棵木瓜树。
当听到第一声丧钟的时候,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向远方那座纪念屠龙圣徒的钟楼。
除了站在队尾的巴斯托斯上校。
上校:这树结果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棵木瓜树结果。
送葬的队伍由一群老人组成,他们并不比那位正在入土的朋友年轻多少。
老人Ⅰ:这个季节可真糟心。
老人Ⅱ:可不是嘛……到处都湿漉漉的,又闷得要命,脑袋里都要长蛆了。
老金达:……坚持一会儿吧,娜娜说她今天特别制作了一些咸甜点心,现在这些点心已经在屋里等咱们了。
老人Ⅰ:炸糊的香蕉还是长芽的甜土豆——不会是我最爱的“嚼不烂”木薯粉炸饼吧。
老人Ⅲ:哈哈哈,她就是上天给我们降下的一个小糊涂蛋。
老人Ⅱ:今早四点半,你们谁听到厨房里传来了她的歌声?
老人Ⅰ:她偷偷地唱,声音可小了——她那个时候就已经准备早餐了?
老金达:准备早餐?我只保佑厨房不会变成垃圾实验场。
老人Ⅰ:你们不该把所有事都放她头上,事情一多,她总免不了失误嘛。
老人Ⅱ:可她看到活总是第一个下手,我一想去拦她,她就生气了。
老人Ⅱ:她生气的样子总会让我想起我的小伊拉。该死,我的小伊拉在跑上铁轨之前也是气呼呼的。
老金达:……是的,她是永远的孩子,头发永远乌黑锃亮。
老金达:可惜“老煤渣”再也吃不上娜娜做好的热稀豆饭了。
众老人缓缓看向一旁的墓土,其中一人轻轻叹了口气。
麻绳捆着木棺材缓缓放入地下。最后一铲土铲好,盖在棺材板上。
墓碑旁,杂草根茎混杂在一起,葬礼将繁冗的野生三角梅裁换成送终的白百合。
独眼的巴斯托斯上校与推着轮椅的娜娜走在人群最后,他们是最后放下花朵的。
上校:我的刘海没垂下来吧,我可是梳了半小时呢。
天使娜娜:放心吧,上校,您的头发硬着呢。
天使娜娜:——不过……
娜娜抬起头,望向天。
天使娜娜:死去的人也会看到我们吗?
她思考了片刻,偷偷向上挥了挥手。
天使娜娜:……这儿呢,“老煤渣”。
百合铺满墓土,亡魂等待歌唱。
老金达重整衣着,支起了手风琴。正如上校所说,一个好的手风琴手永远不会多余。
如过去那般,她们最后一次为这位曾了不起过的老人歌唱。
众护工:快活,美丽,我的家乡,
众护工:于夜空的独木舟下,我一心向往着那永恒的天空,
众护工:那里可有棕榈的婆娑吗,那里可有知更鸟的歌唱吗?
众护工:熟睡吧,奔走之人啊。在你那思乡的梦中,你会逗得家人们欢笑。
天使娜娜:愿埃利亚斯·达尔特罗上校安息。
众人:愿埃利亚斯·达尔特罗上校安息。
上校:这么多年,“老煤渣”是我们中第一个走的。
上校:谁还记得他当年就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四千英里,老天爷,到最后臭靴子跟注了铅一样重。
上校:——他永远要赶在我们前头,不论什么事,都要赶在我们前头。
老人Ⅱ:或许再过三个礼拜可以为他举办一次招魂会。
老人Ⅰ:别提你那招魂会了,上次你没招好,小魂儿绕着咱们热情之家的院子上空飞了三个来回,把咱们养的鸽子都吓跑了,还偷喝了我的马蒂茶!
肃穆的葬礼结束,老人们又开始吵吵嚷嚷地开起玩笑来。
他们正是凭着这股乐观劲儿在过往的峥嵘岁月中躲过了无数流弹与冷枪。
而此时,在茂密的杂草丛中,长筒靴踩入土壤,左轮手枪上膛。
士兵Ⅰ:怎么办,上尉……要过去吗?
藏在丛林中的黑影们微微颤抖,有人低声咳嗽。
被称为上尉的男人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队伍,低下头。
???:只能这样了……
送别完“老煤渣”,准备离去的老人们似乎并未发现此时的娜娜正偷偷躲了起来。
——除了一个人。
老金达:——顺便提醒一下,在葬礼上狼吞虎咽可不大礼貌。
天使娜娜:
……?!
她飞快地擦了擦嘴。
老金达:我就说最近鸡棚里的鸡怎么越来越少了,这可还没到祭典呢。
天使娜娜:——没人发现吧?
老金达:噢,当然。
天使娜娜:那就没问题啦,嘻嘻~
天使娜娜:——唔、唔……明明已经吃了好多,可还是好饿……
天使娜娜:甚至——怎么感觉有点头晕?
老金达:亲爱的,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中暑了?
天使娜娜:……不知道、嗝。
她摇晃了一下脑袋,抽了抽鼻子。
天使娜娜:……噢~噢!一定是因为牧豆树——我讨厌它们开花的味道,闻得我头晕。
老金达:唉……你这两天为葬礼的事忙前忙后,可别累晕在这儿。老煤渣会怪咱们没照顾好你的……
天使娜娜:放心吧,老金达!我可……可强壮着呢!
娜娜快活地挥动了一下手臂,抖了抖身子。
老金达刚想继续说点什么,突然一阵窸窣声从一旁枯枝败叶中破开,惊扰了丛林里的长尾猴群——
以及藏在黑伞下,裹在军大衣里,亦步亦趋、缓慢移动的老人们。
天使娜娜:
——!!!
上校:什么人?!
众人:小心点!
老人Ⅰ:有人藏在附近——!
丛林间稀稀拉拉地走出不少军人,他们衣着破烂,疲惫不堪。为首的长官双臂高举,紧张地向前靠近。
以巴斯托斯上校为首的老人也渐渐组成过去作战的队形,每个人都用紧张的眼睛死死盯着来者。
???:抱歉……我们不是有意打扰,我们……我们只是想找个落脚的地方……一个星期没吃像样的饭,弟兄们都扛不下去了。
老人Ⅰ:你们从哪儿闯出来的?
???:我们是这块儿的政府巡逻军,在围剿的时候迷路了。
这个答案引来老人们的窃窃私语。
老人Ⅰ:政府的军队?“矮子”的部下?
老人Ⅱ:别开玩笑了,自从总统府内那声枪响之后,“矮子”的头盖骨如今都长出凤仙花了。现在早就是军人们的天下了。
老人Ⅲ:吃公粮的家伙,我不信他们一个字!
人群中有几个老人愤愤不平,但更多老人则是缩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着不善来者。
???:等等、等等,亲人们,请听我解释,请听我……噢我的老天爷——
说话那人犹豫地向前迈出步子,眼睛却飞快地读取每一个老人的面目信息。
在这里,他抓住了他想要的。
???:撞了我的狗屎运了!我的老天!——若奥·巴斯托斯上校!!
上校:
……?!
上校抬起他松弛的眼皮。
上校:——是谁在瞎嚷嚷?
???:——南里约格朗德起义!普罗托斯将军的一把手?噢我的老天,真的是您那双眼睛在看着我吗?
上校:不好意思,但无论那双眼睛曾经盯紧过谁,如今都只剩一只了。
???:咳咳。
对方尊敬地向上校敬了一个礼。
莫阿西尔:政府军蒙迪尼奥·莫阿西尔上尉,巴伊亚的莫阿西尔,上校。
上校:卡舒埃拉河流?
莫阿西尔:是的,上校。
上校:那儿有一片一望无际的荒野?
莫阿西尔:是的,上校。
上校:那里的洋马齿苋长得很好,巴西苏木比垒成楼的尸堆还要高。
莫阿西尔:上校,您不知道我过去在我爹嘴里听过多少次您的名字,您可真会给那群欺负咱们的人一个教训。
上校:
……
莫阿西尔:报纸上说您脑袋里还留着当年的子弹。
上校:那都已经过去了。
莫阿西尔:是的——所以现在我和我的弟兄们也要为这份荣誉而战,任何暴力和破坏行为都会被我们用武力弹压!
上校脸色变了。
上校:看来你们就是将这附近闹得鸡飞狗跳的元凶?
莫阿西尔:禀报上校,我们只是奉命捉拿几个不法卖国者。
上校:别给我打幌子,我知道你们现在的政府在干什么。
上校:回去告诉你的长官,巴斯托斯向他问好。告诉他,我不承认他们现在做的事。
上校:你们只是在满足你们年轻的野心,对自己所做的事却无半点自知。
莫阿西尔:……上校,您说这话,是十分危险的。
上校:那便来铐我。
上校正色,将面前的年轻军官吓了一跳。
上校:小子,尽管你认得我,但这不代表你和你的队伍能继续前进半米。
莫阿西尔:上校……
莫阿西尔:您瞧,我们已经打了三个月仗,口粮消耗殆尽,好几个弟兄受了重伤……
莫阿西尔上尉开始掏口袋,四处翻找,找出了一盒被雨浸湿的烟,递到巴斯托斯上校身边。
上校岿然不动,只是用独眼乜斜着他。
沉默如山。
老金达:我说——
护士长打破了沉默。她冲着上校皱起了眉头。
老金达:这群孩子够受罪了。让他们进屋里喝口热汤,暖暖身子,有什么不好的。
老金达:你看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坐都坐不起来。真要命,这样哪有力气回省城交差啊。
上校:……他们……
老金达:他们什么?
老金达:来,听着。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勾结,我眼里看到的他们就是一群可怜的、需要帮助的孩子们。
老金达:人们需要帮助,就给他们帮助。咱们热情之家就是这样。
老人Ⅰ:也是……他们确实伤得重,救济一下没什么不好的。
老人Ⅱ:话说得好听,你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来路?咱们这儿可没多余的口粮!
人群中陆续有声音表示支持,和反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僵持不下。
天使娜娜:尊敬的……上、上尉……
细如蚊虫的声音轻轻响起。
天使娜娜:……一个提醒,您给错烟了。
她小心翼翼地侧身挡在上校面前,将莫阿西尔手里的烟推了回去。
天使娜娜:上校从来只抽一个牌子的烟来着。
天使娜娜:青木瓜牌卷烟。
莫阿西尔:
……?
他皱着眉低下头去。
莫阿西尔:你……
天使娜娜:……呼……什么?
她的心脏突然缩紧了。
天使娜娜:噢——噢唔……!
喧嚣、无尽的喧嚣、嘶吼、细碎脚步的追逐、捕食者的惊喜。
众人:噢——!!
伴随着众人的惊呼,没等莫阿西尔看清楚,娜娜一口气没提上来倒在地上。
老人Ⅰ:娜娜晕倒了!!!
老人Ⅱ:噢老天,瞧瞧看这孩子是不是累着了?!
老人Ⅰ:估计又是她那老毛病——过去落下的惊恐症。
不过这几年次数倒是少了很多……唉……这可怜的孩子……
士兵Ⅰ:我、我们或许还有一个担架可以用……
莫阿西尔:快把担架抬过来!
莫阿西尔:她……是你们这里的护士?
老金达:对,是个小笨蛋,我们的臭开心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