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ねこcat_māo 52分钟前 27次点击
明朝年间,山东
海曲县
乡间,住着一户农人,户主名唤唐二。唐二生性敦厚老实,生来勤恳,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守着几亩薄田度日。家中钱粮微薄,日子过得清贫拮据,堪堪能糊口温饱。秋意渐深,凉风乍起,岳父六十大寿的日子日渐临近。路途相隔百余里,山路崎岖难行,为了赶上寿宴,也为尽半子之责,唐二便与妻子李氏商议,提前几日动身,一来赶赴岳家贺寿,二来趁闲暇之时,帮岳父下地劳作几日,尽一份孝心。
夫妻二人皆是穷苦之人,囊中羞涩,不舍得花费银钱租住客栈。一路行来,白日里踩着尘土赶路,饿了便啃几口粗硬的干粮,渴了就饮路旁的山泉水;待到夜色深沉,便寻桥洞遮风,觅破庙避雨,席地而眠,熬过漫漫长夜。一路风餐露宿,衣衫沾满尘土,双脚磨出层层血泡,虽一路辛苦,二人却毫无怨言,只盼着早日抵达岳家。
这一日,二人行至一处荒僻地界。此地远离村镇,四周草木丛生,荒草萋萋,放眼望去,尽是连绵的野坡与萧瑟林木,不见半分人烟。彼时夕阳西沉,残阳染红半边天幕,转瞬便被沉沉夜色吞没。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月明如昼,清冷冷的月光洒落在荒芜大地上,四下寂静无声,唯有秋虫藏在草丛间,发出细碎绵长的唧唧鸣响。
连日赶路,二人早已筋疲力尽,腹中更是空空如也,粗干粮早已所剩无几,饥寒疲惫交织,实在无力继续跋涉。正踌躇间,唐二抬眼远眺,只见不远处的荒坡之上,坐落着一座废弃宅院。院墙斑驳残破,大半墙头已然坍塌,院墙外缠绕着杂乱的枯藤野草,远远望去,透着一股荒芜萧索的死寂气息。宅院旁还连着一方荒芜的园子,草木疯长,枝叶杂乱。
“今夜天色已晚,周遭并无人家,那荒宅虽是破旧,总归能遮风挡露,好过露宿野外。”唐二转头对妻子李氏说道。李氏身心俱疲,连连点头应允。二人相互搀扶,踩着丛生的杂草,一步步朝着那座荒宅走去。
踏入宅院,一股潮湿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蛛网密布,尘埃堆积满地,破碎的木窗歪斜悬挂,地上散落着朽烂的木片与破碎瓦砾,处处皆是破败之态。夫妻二人简单收拾一番,扫去地面厚尘,清理出一块干净空地,又将随身携带的粗布行囊铺在地上。腹中饥饿难耐,二人取出仅剩的几块干硬麦饼,就着微凉的冷水草草下咽。连日奔波耗尽了气力,二人顾不得周遭阴冷破败,和衣靠墙而卧,片刻之间,便沉沉睡去,周遭只剩虫鸣在夜色里悠悠回荡。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不知酣睡了多久,睡梦之中的唐二忽然腹中坠胀,朦胧间醒转过来,想要起身出外方便。他揉着惺忪睡眼,侧身伸手去碰身旁的妻子,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空荡。唐二心头猛地一颤,瞬间睡意全无,浑身汗毛骤然竖起。他急忙起身环顾四周,破败的屋内空空荡荡,早已不见妻子李氏的身影。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唐二不敢多想,慌忙踏出房门。清冷的月光铺洒在荒芜的庭院中,四下寂静得诡异,虫鸣声依旧,却在此刻显得格外阴森刺耳。“娘子!娘子!”唐二压低声音呼喊,无人应答;他又拔高声调,一遍遍嘶吼妻子的名字,空旷的荒宅里只有微弱的回声飘荡,再无半点人声。
唐二心急如焚,顺着院墙四处奔走,脚下杂草丛生,枯枝被踩得噼啪作响。他绕着宅院搜寻一圈,依旧不见妻子踪迹,慌乱之中,脚步不由自主迈向旁边的荒芜园子。园内荒草长及膝盖,枯枝败叶铺满地面,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投下斑驳怪异的黑影。他目光急切扫视园内,骤然看见不远处的古井旁,立着一道熟悉的女子身影。
那正是他的妻子李氏。此刻的李氏身形僵直,呆呆伫立在井沿边上,身形在清冷月光下单薄又诡异。唐二见状,吓得心脏骤停,面色煞白,不顾一切狂奔上前,伸手死死拉住妻子的衣袖。触手冰凉刺骨,李氏浑身僵硬,宛如一尊没有魂魄的木偶。
唐二仔细打量妻子,只见她双目空洞无神,目光呆滞茫然,眼神涣散,神情恍惚,面色惨白如纸,全然没有了平日的灵动模样,与方才熟睡的温婉妇人判若两人。“娘子!你醒醒!你要做什么?”唐二用力摇晃她的身躯,高声呼喊。
半晌,李氏才缓缓眨了眨眼,眼眸渐渐有了一丝微光,像是大梦初醒一般。她茫然地转头看向身旁神色慌张的丈夫,又茫然扫视四周荒芜的园子与漆黑的古井,声音沙哑微弱,满是疑惑:“我……我怎会在这里?我方明明在屋内熟睡。”
唐二心有余悸,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紧紧攥着妻子的手臂,语气带着后怕:“你方才径直走到井边,身子前倾,分明是要跳井!若是我晚来片刻,你便要坠入井中,性命难保!”
李氏听闻此言,浑身骤然一颤,脸色愈发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冰冷的寒意席卷全身。她下意识看向幽深的古井,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栗,双手紧紧攥住衣角,全然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屋子,又为何来到井边。惊恐、疑惑、后怕交织在心头,让她浑身发冷。
唐二见妻子惶恐无措,强压下心中的惊惧,柔声安抚,将她搀扶回屋内。他暗自揣测,必定是连日赶路太过劳累,妻子身心俱疲,夜里睡得昏沉,不慎做了噩梦,才会无意识走出房间。李氏细细思索,也觉得是自身疲惫所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身心俱疲的她躺下片刻,便再次沉沉睡去。
可方才诡异的一幕,深深烙印在唐二心头,让他不敢再合眼安睡。他靠墙静坐,双目微闭,看似养神,实则时刻留意身旁妻子的动静,神经始终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夜色愈发深沉,三更天已至,月色愈发清冷,周遭虫鸣渐渐沉寂,整片荒宅陷入死寂,唯有风声掠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响。
唐二睡意翻涌,意识渐渐模糊,就在他即将昏睡过去之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他猛地睁开双眼,借着清冷月光,赫然看见妻子再次缓缓起身,动作僵硬木讷,双目无神,如同提线木偶一般,默然朝着屋外走去。
唐二屏住呼吸,压下心中的惊悸,悄悄起身,轻手轻脚跟在妻子身后。他不敢贸然惊动妻子,只想探明究竟是何缘由,让妻子夜半频频出走。夜色阴冷,夜风裹挟着草木寒气,吹拂在身上,刺骨冰凉。唐二紧紧跟在妻子身后,距离极近,目光死死锁定妻子僵直的背影,满心担忧,唯恐她再遇凶险。
李氏毫无停顿,步履呆板,径直穿过庭院,踏入荒芜园子,一路朝着那口古井走去。月色清冷,井边阴气沉沉,周遭草木无风自动,摇曳的枝影透着诡异之感。就在妻子即将靠近井沿之时,唐二骤然瞥见井口旁浮起一团淡淡的黑影,黑影模糊扭曲,似人形一般,猛地朝着李氏身上扑去。
那一刻,李氏身形一倾,脚下发力,竟是执意要往深井之中纵身跃下。“不可!”唐二大惊失色,厉声嘶吼,脚步疾如闪电,快步冲上前去,双臂用力将妻子死死箍住,硬生生将她从井沿边拽回。他高声呼喊妻子的名字,可李氏仿若失了听觉,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双目依旧空洞呆滞,眼神冰冷陌生,全然不识眼前的丈夫。她浑身发力,拼命挣扎,力气大得异于常人,一心想要挣脱束缚,朝着井口扑去。
唐二心头骤然明晰,妻子绝非劳累梦魇,定是被阴邪之物缠身。恐惧席卷全身,可看着妻子失控的模样,他咬牙压下心底的怯意,为救下妻子,顾不得礼数,扬起手掌狠狠一巴掌拍在妻子脸上,又对着她的额头啐了几口唾沫,厉声呵斥咒骂,以粗俗言语驱赶邪祟。乡间自古流传,秽物粗言可破阴邪。
骂罢,唐二紧闭双眼,凝神静气,张口大声念诵起熟记于心的《金刚经》。朗朗诵经声在寂静的园子里缓缓回荡,声音沉稳坚定。片刻之后,只见井口旁那团模糊黑影骤然扭动,化作一缕淡淡黑烟,盘旋几圈后,缓缓沉入幽深古井之中,转瞬消散不见。
黑影散去的刹那,李氏浑身猛地一颤,僵硬的身躯骤然放松,涣散的眼神慢慢恢复清明。她眨了眨眼睛,茫然看向紧抱着自己、面色惨白、满头冷汗的丈夫,又低头看向脚下的井边泥土,满脸错愕疑惑,依旧不知自己为何会再次来到此处。
唐二缓了许久,才压下剧烈起伏的喘息,将方才黑影作祟、她失控跳井的诡异经过,一五一十告知妻子。李氏听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后怕之意席卷全身,忍不住浑身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二人不敢再停留片刻,相互搀扶着快步返回屋内。这一夜,他们再也不敢躺下安眠,紧紧依偎在一起,静坐至天色破晓,清冷的月光慢慢褪去,东方泛起鱼肚白。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阴霾散尽。唐二心中仍存忌惮,缓步走到古井旁细看。井口砖石布满青苔,潮湿滑腻,井内井水极深,水面呈暗沉的墨绿色,水波凝滞,暗沉无光。一眼望去,深不见底,寒气从井口不断涌出,阴冷刺骨。若是有人不慎坠落,绝无生还可能。想起昨夜凶险,唐二后背冷汗直流,心中满是后怕,不敢再多做停留,连忙拉着妻子收拾行囊,匆匆离开这座阴森荒宅。
此后一路无险,夫妻二人日夜兼程,顺利抵达岳父家中。为岳父贺寿,又停留两日,帮岳父打理农活,尽完孝心,便收拾行装启程返乡。归途之中,行至当初那片荒僻地界,天色又恰巧暗沉下来。经历过昨夜诡异之事,二人对那座荒宅心存阴影,纵使身心疲惫,也绝不敢再靠近半步。
二人加快脚步,往前行走数里,望见前方坐落着一座村落。村中炊烟袅袅,人声隐约,透着鲜活的烟火气息。夫妻二人心中一喜,连忙快步上前,寻了一户淳朴人家敲门借宿。屋主是一位年长的村民,待人温和热情,见二人行色匆匆,便好心收留。闲谈之时,唐二想起那座诡异荒宅,便将昨夜古井遇邪、妻子被缠的离奇经历如实道出,言语间满是疑惑。
老人听罢,面色骤然一变,瞳孔微缩,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骇地看着二人,缓缓道出一桩陈年旧事:“你们是外乡之人,自然不知那片地界的忌讳。那座荒宅,乃是本村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怨气极重。十年之前,宅中住着一户人家,家中有一位温顺贤惠的媳妇。那女子生来良善,性情柔和,可惜命运坎坷,爹娘早逝,无有娘家依靠。婆母心性刻薄,素来刁钻,平日里对她百般苛待,事事刁难;她的丈夫懦弱无能,性情冷漠,从不肯为妻子撑腰,任由母亲肆意欺凌。女子孤苦无依,常年受尽委屈折磨,心中积满愁苦怨恨,终究不堪忍受屈辱,在一个深夜,投后院古井自尽而亡。”
老人长叹一声,眼神中满是惋惜,继续说道:“女子离世之后,怨气不散,宅中便开始频发怪事。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宅内便会传出幽幽哭泣之声,哭声凄婉悲怆,如泣如诉,听得人心头发寒。那刻薄婆母心中有鬼,日日惶恐难安,夜夜被哭声惊扰,久而久之患上惊悸之症,终日心神不宁,没过多久便一命呜呼。女子的丈夫孤身一人留守凶宅,日日被阴邪之气侵扰,不堪精神折磨,想要变卖宅院脱身。可十里八乡皆知此处闹鬼,纵使房价压得极低,也无人敢接手。年复一年,宅院无人修缮打理,渐渐荒芜破败,沦为如今的荒宅。平日里,我们本村之人,纵使白日也不敢靠近那处园子古井,你们二人昨夜留宿其中,当真胆子极大,实属万幸。”
听完老人的讲述,夫妻二人恍然大悟,心中惊惧更甚,唏嘘不已。想起那夜半徘徊井边、满眼茫然的幽怨亡魂,李氏心中生出无尽怜悯。那女子生前受尽苦楚,孤苦无依,含恨而终,死后魂魄被困古井,不得往生,何其可怜。
次日清晨,动身之前,李氏特意嘱托丈夫,在村中集市购置了
黄纸纸钱
、香烛供品。二人特意折返至那口古井旁,此时天光透亮,荒宅虽依旧破败,却无昨夜阴森寒意。李氏将供品摆放整齐,点燃香烛纸钱,看着缓缓升腾的烟火,诚心跪拜祈福。她口中低声默念,祝愿那位苦命女子早日消散怨念,脱离苦海,顺遂转世投胎,来生觅得良善人家,被人珍惜疼爱,一生安稳顺遂,无灾无难,再不受世间苦楚委屈。
纸钱燃尽,灰烬随风飘散,悠悠落入井中。夫妻二人对着古井深深一揖,而后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自此之后,唐二与李氏赶路之时,无论何等疲惫,纵使多花银钱,也绝不再留宿荒宅破庙、桥洞野地。二人常怀敬畏之心,始终谨记此次离奇遭遇,知晓世间阴阳有界,怨念难平,万物皆有灵性,不可心存轻慢。而那座荒宅古井,依旧静立在荒坡之上,藏着一段悲凉往事,在清冷月色中,静默诉说着旧年的凄苦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