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ねこcat_māo 1小时前 47次点击
大唐天宝七载,海内承平,长安繁华奢靡。市井之间歌舞不绝,朱门之内富贵滔天,世人沉溺声色,醉享太平盛世。京中有一张氏望族,世代为官,门第显赫。张家独子名唤张瑾,年少锦衣玉食,生来便坐拥万贯家财,良田千亩,宅院连绵数里。其人面如冠玉,身姿挺拔,本是风流俊秀的世家公子,品性却有一大瑕疵,便是贪恋美色,沉溺情欲,近乎痴狂。
张瑾年方三十,家中早已迎娶正妻,又纳三房美妾,四女皆是百里挑一的绝色佳人。妻妾性情各异,或温婉娴静,或娇俏灵动,将偌大的宅院装点得暖意融融。旁人皆羡张瑾艳福深厚,可他贪心无度,欲壑难填。但凡行路途中、市井之间望见容貌秀丽的女子,便心生执念,不择手段也要将人占为己有。威逼利诱,花言巧语,不知败坏了多少清白女子的名节,旁人多有非议,可张家权势滔天,财力雄厚,寻常百姓敢怒而不敢言。
这一年深秋,寒霜落木,长安城阴雨连绵。张瑾无端染下怪疾,骤然高热不退,昏沉嗜睡,口中整日喃喃呓语。更诡异的是,他下半身僵硬麻木,毫无知觉,皮肉之中似有万千细针反复刺痛,昼夜不休。病痛缠身之时,他辗转反侧,哀嚎不止,饮食难进,日渐消瘦,昔日俊秀挺拔的公子,不过月余便
形销骨立
,面色惨白如纸,模样凄惨不堪。
张家父母爱子心切,遍寻天下名医,城中有名的医者几乎尽数登门问诊。望闻问切之下,众人皆诊不出病根,汤药、针灸、偏方轮番尝试,耗费金银无数,家中药材堆积如山,可张瑾的病情没有半分起色,反而愈发沉重。汤药入腹如同白水,针石施身毫无效用,一众名医皆摇头叹息,束手无策。张家上下愁云惨淡,府中仆从日日惶恐,府内香火不断,祷告祈福之声昼夜不绝。
如此缠绵病榻半载有余,寒冬将至,北风呼啸,霜雪覆庭。一日,有远方客商登门拜访张家,此人言谈雅致,见识广博,听闻张瑾怪病缠身,便对张家主言道:“关中西北深山之中,隐居一位高姓山人,此人通晓阴阳道法,能断阴阳纠葛,专治疑难诡疾。寻常医者只能医治肉身病痛,令郎之症恐非药石可医,不如遣人前去恳请山人出山,或许能化解灾厄。”
张家主病急乱投医,闻言大喜,当即备下厚礼,挑选两名忠厚能干的家仆,随同客商一同入山寻访。山路崎岖难行,寒霜覆路,二人跋山涉水,历经大半月光景,终于将这位高山人请至长安张府。
那高山人一身素色粗布麻衣,须发半白,眉眼清峻,神色淡然,周身自带一股清冷出尘之气。他不入奢华厅堂,径直走入张瑾卧房,屋内药味混杂着浊气,沉闷压抑。山人俯身端详卧床之上的张瑾,又抬手搭脉,片刻之后缓缓起身,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公子此病,无药可医,病根不在脏腑,而在情欲。皆是好色纵欲种下的
孽债
,阴魂缠身,怨气聚身,这便是纵欲过度的报应。”
彼时张瑾尚留几分清醒,听闻此言,非但毫无悔意,反而面露几分自得之色,他喘着粗气,声音虚弱沙哑:“先生所言差矣,我不过偏爱佳人美色。若非这身病痛缠身,我断不会与她们断了往来,我心中亦是惦念诸位美人。”
高山人见他执迷不悟,气极反笑,眸中满是惋惜与冷意:“糊涂至极!你惦念的是红尘佳人,而今惦念你的,却是枉死阴魂。这些女子皆因你而死,怨气郁结不散,缠于你的身侧,蚀你血肉,乱你心神。此乃阴孽缠身,若我今日不来,不出年关,你必定性命不保,魂归黄泉。”
张家父母听闻此言,瞬间面色惨白,慌忙跪地叩首,苦苦恳求山人出手相救,愿倾尽家财报答恩情。高山人抬手扶起二人,吩咐全屋仆从、家眷尽数退出卧房,独留他与张瑾二人。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气氛阴森沉寂。山人垂眸看向气息微弱的张瑾,缓缓开口:“你可知,是哪些亡魂日夜纠缠于你?”
张瑾虚弱地眨了眨眼,眼中带着一丝茫然与好奇:“我肉眼凡胎,看不见鬼神,不知是何人。”
“无妨,我便为你开一次天眼,让你亲眼一见。”话音落下,高山人伸出食指,指尖凝着淡淡清气,轻轻一点张瑾眉心。刹那间,张瑾只觉眉心一阵微凉,眼前朦胧雾气散开,视线骤然清晰。他下意识环顾卧房,只见床榻周边、屋中角落,静静立着十几名素衣女子,个个面色惨白,眉眼含怨,目光冰冷地死死盯着他,周身寒气逼人,屋内温度骤然下降。
立于最前方的女子一身素色布裙,鬓发凌乱,湿漉漉的衣衫紧贴皮肉,发丝间还凝着未散的水汽,正是柳氏。她本是城外柴户之女,出身清贫,却生得眉眼清丽,身姿窈窕,不染俗尘。昔日张瑾郊外踏青,偶遇浣纱的柳氏,一眼便心生贪念。他得知柳氏家境贫寒,便时常以金银绸缎相赠,甜言蜜语百般哄骗。柳氏涉世未深,心性单纯,难抵世家公子的温柔攻势,最终倾心相付,暗通款曲。
待到柳氏怀有身孕,满心以为能够嫁入张府为妾,安稳度日之时,张瑾新鲜感褪去,骤然翻脸,再也不曾登门探望。柳氏身怀六甲,受尽邻里流言蜚语,父亲又羞又怒,亲自前往张家讨要说法,却被张家恶仆拳脚相加,当众羞辱殴打,狼狈而归。柳氏看着负伤的父亲,听着周遭不堪的闲话,屈辱、绝望、悲痛交织于心,万般无奈之下,纵身跳入冰冷河水,一缕香魂消散于碧波之中。此刻她双目赤红,眉眼间满是怨怼,死死盯着张瑾,恨意浓烈。
柳氏身侧,锦衣华服的女子紧攥双拳,牙关紧咬,面色铁青,正是官家千金陈氏。陈氏出身富庶人家,自幼养在深闺,端庄温婉。暮春时节,陈氏在后花园赏花游玩,恰逢张瑾骑马途经院墙之外。张瑾望见墙内佳人绝色,当即勒马驻足,巧言搭讪,凭借一身文雅伪装与甜言蜜语,打动了情窦初开的陈氏。二人夜夜私会于后花园花木深处,情意缱绻。奈何行事不慎,私情最终被陈家下人撞破。
陈家顾及家族颜面,主动提出联姻,愿将女儿许配给张瑾为妾。可张瑾此时早已厌倦陈氏,唯恐婚事束缚自身,干脆翻脸无情,耗费重金疏通关系,散播流言抹黑陈氏,将二人私情尽数推脱为女子不知廉耻。陈家颜面尽失,陈氏受尽族人苛责与旁人非议,清白尽毁,走投无路之下,于深夜悬梁自尽,芳华陨落。此刻她眼中泪光闪烁,满是不甘与怨毒,低声咒骂,字字泣血。
人群之中,一名素雅素衫的寡妇静静伫立,面色阴沉,眼眸寒凉,正是金氏。金氏年少守寡,无依无靠,安分守己独居度日。张瑾听闻她容貌绝美,身段温婉,便屡次上门纠缠,不顾旁人闲话,日日馈赠财物,百般撩拨。金氏孤苦无依,难抵强硬纠缠,最终被张瑾占有。可温存不过两月,张瑾便心生厌烦,断然将其抛弃。更令人不齿的是,他常在酒肆宴席之上,肆意吹嘘二人私情,言语轻薄,大肆调侃,将金氏的清白当作谈资笑料。
流言蜚语传遍街巷,金氏受尽世人指点唾弃,再也无人敢登门提亲。她独居陋室,终日郁郁寡欢,心结难舒,久而久之积郁成疾,无药医治,最终孤寂病逝。此刻她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凝视张瑾,眼底寒意刺骨,无声的怨恨远比怒骂更令人胆寒。
余下十余位女子,或是市井歌女,或是乡间民女,或是寒门闺秀,皆是被张瑾花言巧语哄骗、强权手段逼迫,最终惨遭始乱终弃。有人含冤自戕,有人积郁而亡,有人流离失所惨死街头。一众亡魂各带苦楚,满身怨气,静静围立在卧房之中,幽幽寒气压得人喘不过气。烛火随风摇曳,光影晃动,女子们惨白的面容在昏暗屋内更显诡异可怖。
张瑾逐一望去,过往风流往事涌上心头,昔日不以为意的轻薄行径,此刻尽数化作刺骨寒意,漫遍全身。他看着一众怨魂凄苦悲凉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良久,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沙哑:“我如今心生悔意,当初若是不曾招惹她们,她们本可以安稳度日,安然终老。”
高山人立于一旁,神色漠然:“逝者已矣,亡魂难归。她们因你枉死,怨气郁结不散,冥冥之中缠上你身,蚀你精气,乱你神魂。此疾乃是
阴煞
所致,若怨气不消,你终究难逃一死。”
张瑾浑身发冷,亡魂环绕的恐惧压垮了他往日的轻狂,他慌忙看向山人,急切询问:“先生救命,我如今已知错,究竟如何才能保全性命?”
“唯有一法。”高山人语气郑重,字字清晰,“斩断红尘情欲,舍弃家财富贵,剃度出家,遁入空门。从此
青灯古佛
为伴,素斋布衣度日,日夜诵经忏悔,超度枉死亡魂。诚心悔过,消解业障,方可保全性命,得以寿终正寝。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张瑾闻言,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面露难色,眼中满是不舍。他迟疑良久,低声嘟囔:“我生于富贵之家,惯看世间美色,若斩断情欲,远离佳人,纵使活着,又有何滋味?常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高山人闻言,眉头紧蹙,厉声呵斥:“命数将尽,尚且痴迷美色,执迷不悟,实在愚昧可笑!”说罢,山人转身便要离去。
刺骨寒意环绕周身,看着周围亡魂冰冷怨毒的目光,对死亡的恐惧终究压倒了美色执念。张瑾心中慌乱,连忙出声挽留:“先生留步!我愿出家,只求保全性命。”
次日拂晓,天色微明,寒霜未消。高山人带着张瑾前往城郊清幽古寺,寺内香火袅袅,钟声悠远,隔绝了尘世喧嚣。寺中老僧为张瑾剃去满头青丝,斩断红尘牵绊,赐法号静心。昔日锦衣玉食、风流浪荡的世家公子,自此褪去华服,身披朴素僧衣,归于佛门。高山人赠予他一粒
清心丹药
,服下之后,纠缠他半载的病痛转瞬消散,身体僵硬、皮肉刺痛的症状尽数褪去,肉身恢复康健。
自此,古寺之中多了一名沉默寡言的僧人。张瑾日日静坐佛前,诵经焚香,扫阶浇花,粗茶淡饭,清心寡欲。曾经沉溺温柔乡、贪恋世间美色的纨绔公子,如今独伴青灯古佛,守着一方清冷禅院,再无半分风流恣意。
至于他是否真心悔过,能否消解满身罪孽,抚平一众亡魂的怨气,无人知晓。是余生赎罪,还是执念暗藏,只看他自身诚心,凭其造化渡己。世人皆道红尘美色动人,却不知色字头上一把尖刀,刀刃藏温柔,刀锋断性命。从古至今,沉溺情欲、轻薄佳人之人,终究难逃过天道惩戒。愿世间世人坚守本心,恪守德行,不欺女子清白,不贪世间艳色,行端正之事,守坦荡本心,方得安稳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