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ねこcat_māo 2小时前 34次点击
唐朝武周年间,朝野文风盛行,天下读书人皆以科举入仕为毕生夙愿。江南书生谈一楚,自幼寒窗苦读,饱览诗书,胸藏锦绣,心怀青云之志。这一年,他收拾行囊,远赴帝都长安参加科举大考,满心期许能金榜题名,博取功名,光耀门楣。
奈何世事无常,命数难测。此番赴考,谈一楚时运不济,几番答卷尽心竭力,最终却名落孙山,榜上无名。数年苦读付诸流水,一腔抱负尽数落空,他心中郁郁难平,满心颓丧落寞,不愿在帝都多做停留,收拾简单行囊,辞别长安,闷闷不乐地踏上了返乡之路。
一路风霜相伴,晓行夜宿,行至多日,车马辗转,踏入了山水交错的荆楚地界。此地山路纵横,水路交错,人烟疏密错落,正值暮秋时节,草木萧瑟,愈发衬得人心头冷清。
这一日午后,行至一处四通八达的山野十字路口,四下行人稀少,秋风卷着落叶纷飞。谈一楚正催着仆从赶路,忽见路口中央静静立着一名青衣小童,不过十来岁模样,眉目清秀,举止恭谨,双手高高捧着一封烫金请柬,静静伫立路边,似是早已等候多时。
见谈一楚走近,小童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有礼:“可是江南谈一楚公子?我家老爷恭候多时,请公子移步一叙。”
言罢,双手将请柬郑重递上。谈一楚心中疑惑,自己落魄归乡,此地并无亲友故交,不知何人相邀。他伸手接过请柬,缓缓展开,见落款处赫然写着三个字——齐九声。
望见这个名字,谈一楚心头一震,万千往事涌上心头,一时间百感交集。
齐九声,乃是他年少同窗,平生最要好的知己挚友。二人自幼一同寒窗苦读,朝夕相伴,性情相投,义结金兰,情谊深重,胜过手足。
三年之前,武周文风严苛,朝堂对文人笔墨字句极为审慎。齐九声年少意气,性情洒脱,一日在城中酒楼饮酒抒怀,乘兴题诗一首,笔墨洒脱,随性而作。不曾想无心之作,竟被素来与他有隙的仇家刻意针对,鸡蛋里挑骨头,从中截取一句模棱两可的诗文,恶意曲解,诬陷他心怀怨怼、谤议朝廷、对当今圣上心有不满。
一纸诉状告至官府,官吏不问缘由,小题大做,罗织罪名。最终齐九声无辜获罪,不仅被当庭剥夺毕生科举资格,断了读书入仕的毕生前程,更被打入牢狱,受尽囹圄之苦。
齐九声本是寒门书生,家中清贫无依,无权无势,身陷牢狱之后,更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谈一楚得知挚友蒙冤受难,心急如焚,不顾家中耗费,四处奔走托人,多方打点说情,前前后后散尽五百余贯家财,才费尽心力将蒙冤的齐九声从大牢中营救出来。
五百贯钱财,在当时已是寻常人家几十年的积蓄,是一笔天大的巨款。彼时齐九声身心俱残,家徒四壁,根本无力偿还。谈一楚念及多年同窗情义,分毫未曾计较,大度摆手宽慰挚友:“你我生死之交,患难与共,区区钱财,何足挂齿!无需偿还,你我情谊,万金不换。”
只是这场无妄牢狱之灾,彻底摧垮了齐九声的身心。他无辜蒙冤,前程尽毁,受尽屈辱折磨,自此心神郁结,终日郁郁寡欢,一蹶不振,再无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日复一日的忧思积郁成疾,药石难医,出狱不过一年半载,便油尽灯枯,撒手西去,离世之时年仅弱冠,至今已将近一年光景。
故人已逝,阴阳相隔。谈一楚心念至此,瞬间豁然通透。阳间故友早已入土为安,绝无在此山野路口邀他相聚的道理,此番持柬相迎,必然是齐九声的阴魂无疑。
寻常世人听闻鬼神之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避之不及,可谈一楚心中坦荡。昔日挚友蒙难,他倾力相救,无愧情义;故人离世,他心怀缅怀,无愧本心。是以得知对面是幽冥故友,他心中毫无半分惧色,唯有故人重逢的唏嘘与感慨。
他转头吩咐随行仆从:“你且先行前往前方小镇,寻一处客栈安顿等候,我片刻便来汇合,无需担忧。”
仆从虽心中惊疑,却不敢多问,依言先行赶路离去。
谈一楚放下心中杂念,随青衣小童转身,踏上一旁蜿蜒曲折的山路。山路幽深僻静,古木参天,雾气氤氲,不见行人烟火,与凡间市井截然不同。约莫行走一里有余,眼前雾气骤然散去,豁然开朗。
山林深处,赫然矗立着一座巍峨肃穆的朱红大殿,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势恢宏,隐隐透着幽冥肃穆之气。大殿门前,立着一名身着玄色官服、身姿挺拔的男子,容貌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正是逝去经年的挚友齐九声。只是此刻的他,褪去了生前的清贫憔悴,眉目沉稳威严,气度不凡,自带一身官者威仪。
见谈一楚到来,齐九声快步上前,欣喜不已,主动伸手握住谈一楚的手,暖意温和,并无阴寒刺骨之感。他笑意温和,言语热忱,拉着谈一楚步入大殿西侧雅致偏厅落座叙旧。
闲谈之间,谈一楚方才知晓故人际遇。原来齐九声死后,魂魄离体,去往幽冥地府,恰逢天庭遴选人才,公开招考四名冥部北方使者,执掌一方幽冥诸事,权责清正。他生前饱读诗书,品行端正,虽遭人间冤屈,却无半分恶业,魂魄清正纯粹,便报名应试,一举高中,顺利出任**冥部北方使者**,执掌一方幽冥善恶奖惩之事。
此番得知落榜归乡的谈一楚途经此地,念及昔日救命之恩、同窗情义,便特意在阴阳交界之地等候,邀故人前来相聚叙旧,一解相思。
故人重逢,阴阳无碍,二人恍如从前少年时光,畅谈往事,闲话古今。不多时,殿内仆从便端上满满一桌珍馐美酒,佳肴罗列,香气袅袅,皆是幽冥佳酿。齐九声热忱劝酒,与谈一楚举杯对饮,谈笑风生,过往隔阂、阴阳界限尽数消散。
二人正酒兴正酣之时,一名黑衣
冥差
快步走入偏厅,俯身靠近齐九声耳畔,低声禀报了几句公务。
齐九声闻言,神色微正,当即起身,对着谈一楚拱手致歉:“谈兄稍候片刻,地府公务缠身,我需即刻处置一桩公案,片刻便回,陪兄再续欢饮。”
谈一楚连忙颔首应允,目送齐九声随冥差匆匆离去。
厅堂瞬间清静下来,谈一楚独自闲坐,自斟自饮,连饮两杯美酒。正闲坐等故人归来之际,忽然听见庭院深处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哀嚎惨叫,声声悲切,凄凄不绝。
这哀嚎极为特殊,似兽吼又似人声,细细听来,竟是一头狼的嘶鸣,可声调婉转凄苦,酷似女子哭泣之声。更让谈一楚心头惊诧的是,这声音无比耳熟,正是自己朝夕相伴的结发妻子!
心中惊疑不定,他按捺不住好奇,起身走出偏厅,循声往庭院深处走去。
只见宽阔的庭院之中,一根粗壮的盘龙石柱之上,牢牢捆绑着一头青灰色野狼。狼身瑟瑟发抖,不断挣扎哀嚎,凄厉不止。石柱旁立着两名黑衣冥卒,手持铁柄皮鞭,正一下下狠狠抽打狼身,每一鞭落下,便带出一道血痕,哀嚎便凄厉几分。
谈一楚看得心头震颤,正欲细看,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齐九声已然处理完公务折返而来。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谈一楚的衣袖,将他重新请回偏厅落座,不愿让他多看这桩惩戒惨状。
落座之后,谈一楚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当即开口询问:“九声弟,庭院石柱之上被鞭打的野狼,究竟是何物?哀嚎之声酷似妇人,我心中不解,还望告知。”
齐九声沉默片刻,神色凝重,轻叹一声,直言道:“谈兄实不相瞒,那不是寻常野狼,正是你的结发妻子。我方才离去,便是专门处置她的罪孽公案。”
一语落地,犹如惊雷炸响,谈一楚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瞠目结舌,惊骇不已,颤声追问:“我的妻子?她一介闺阁妇人,安分持家,何罪之有,竟遭幽冥惩戒,化作野狼受鞭挞之苦?”
齐九声望着错愕震惊的故人,缓缓道出一桩藏于后院、无人知晓的滔天恶行,字字冰冷,句句惊心。
“谈兄远赴帝都赶考之时,你家中小妾已然身怀六甲,珠胎暗结。你成婚多年,正妻久久无子嗣延续香火,你心中焦急,方才纳妾求子,只盼能延续家族血脉、传承香火。
数日之前,你府中小妾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顺利诞下一名男婴,是你谈家唯一的血脉子嗣。本该是阖家欢喜、添丁纳福的喜事,你的正妻心胸狭隘,妒火焚心,常年因小妾得宠、身怀子嗣心生怨恨。
她表面温婉持重,内里恶毒阴狠,接生之时,趁着产房众人忙乱不备、无人留意之际,狠心伸出毒手,硬生生将刚出生的无辜男婴捂憋致死,残害新生幼童,斩断你谈家香火,罪孽深重,天地难容!”
这番话字字诛心,谈一楚听得浑身冰凉,气血翻涌,心口剧痛,险些当场晕厥。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朝夕相伴、看似端庄安分的结发妻子,心中竟藏有如此恶毒的妒念,为一己私心,残害无辜幼子,痛杀亲生子嗣!
齐九声继续说道:“此等杀婴断嗣、残害生灵的恶行,阳间无人察觉,无人追责,却逃不过幽冥天眼、天道轮回。地府查遍人间善恶卷宗,核实你妻子罪孽深重,罪无可赦,故此降下惩罚,判她转世为狼,受尽野性苦楚、鞭挞折磨。方才冥卒刚刚为她披上狼皮,她心有不甘、拼命挣扎抗拒,冥府便以鞭刑惩戒,镇其恶念、罚其罪孽。”
得知全部真相,谈一楚又怒又痛,心绪纷乱。愤怒妻子蛇蝎心肠、残害幼子,心痛无辜孩儿惨死、香火断绝,可念及多年夫妻情分,终究心生恻隐。
他当即起身,对着齐九声深深拱手作揖,恳切求情:“贤弟!贱内恶毒行凶,罪孽滔天,我得知真相亦是恨之入骨。只是你我夫妻结发多年,情分一场,还望贤弟念在我的薄面,网开一面,从轻发落,饶她一次。
人非草木,孰能无过?纵然她恶念深重,也求天道予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缘。”
齐九声闻言,微微蹙眉,面露不满,反问一句:“此等妒毒狠心、残害稚子、灭绝人性的妇人,作恶滔天,谈兄竟还顾念旧情,愿留她于世?”
谈一楚长叹一声,满目怅然:“情义二字,刻骨铭心。多年夫妻相伴,纵使她犯下弥天大错,我亦不忍见她永世沉沦、不得翻身。还望贤弟成全。”
齐九声感念谈一楚昔日救命大恩,又念及故人深情,终究不忍全然回绝,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也罢!既然谈兄再三求情,我便破例一次,暂且饶她永世狼身之劫,留她性命在世,往后罪孽,另行核算,待来日再行追责。”
说罢,齐九声转身走出厅堂,传令冥卒撤去刑罚,将妇人身上的狼皮尽数剥下。只是罪孽已然烙入魂魄,狼皮虽脱,恶果难消,她眉心脸颊之上,终究永久残留一撮青色狼毛,作为作恶惩戒、警醒终身,永世无法褪去。
诸事了结,阴阳相聚至此而终。谈一楚辞别故友齐九声,谢过他手下留情之恩,转身离去幽冥地界,与仆从汇合,一路奔波,缓缓归乡。
数日后,谈一楚终于回到阔别数月的家中。刚入家门,便见妻子终日卧床不起,闭门不出,神色憔悴,终日惶恐不安。家中下人皆言,夫人莫名染怪疾,脸颊生出一撮怪异青毛,容貌损毁,无颜见人,故而终日闭门卧床。
谈一楚见状,心中已然了然。他屏退左右下人,将自己途经幽冥、偶遇故友、目睹妻子化狼受刑、得知杀婴恶行的前后经过,一字一句,尽数道出。
一桩隐秘的杀婴恶行,被全然揭穿。妻子听闻幽冥之事,知晓天道昭昭、鬼神有鉴,自己暗中犯下的罪孽早已被地府查清,瞬间面如死灰,肝胆俱裂,再也无从抵赖。她满心恐惧愧疚,慌忙下床,跪在谈一楚身前,痛哭流涕,连连磕头告饶,悔恨自己一时妒火攻心,犯下滔天大错。
经此一劫,妻子彻底幡然醒悟,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日夜惶恐不安,满心忏悔。为赎罪消孽,她特意在后院清净之地,开辟一间专属佛堂,供奉佛像,朝夕焚香,日日忏悔。自此每日晨昏,必定准时诵经念佛,斋戒修身,日夜不休,只求虔诚礼佛,消除自身滔天罪孽,赎清杀婴之过。
只是世间善恶因果,从来分毫不爽。常言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阳间之人,以为暗室亏心、无人知晓,便可肆意妄为、纵恶行凶,殊不知幽冥有录,天道有知,鬼神有鉴,一切恶行恶念,皆有记载,终有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