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ねこcat_māo 42分钟前 22次点击
青州的王禄是个生意人,常年在外奔波,将父母妻儿留在老家的深宅大院里,自己则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候鸟,每年只在年关将近时才会飞回家中。他做的是布匹和茶叶的买卖,从江南进货,运往北方的城镇销售,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走上三四个月的光景。路上的艰辛自不必说,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有时候遇上连日的暴雨,泥泞的道路能把车轮陷进去半尺深,人和牲口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脱身。好在家中祖上留下些田产,加上王禄这些年经营得当,日子倒过得殷实富足,青州城里提起王家的名号,谁不竖个大拇指呢。
这一年的运气格外好,王禄在苏州谈成了几笔大买卖,又赶在年节前将囤积的茶叶卖了个好价钱,腰包里装满了沉甸甸的银锭子。他盘算着,今年早些回家,正好赶上腊月二十三祭灶,给老母亲带些上好的碧螺春,给妻子扯几匹苏绣的绸缎,给孩子们带些江南的糖果点心,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个好年。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就藏不住了,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可是腊月的天说变就变,北风刮得像刀子似的,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王禄带着仆人潘二财收拾好行装,将银子分成几份,贴身藏着,又在外面套了件旧棉袍,这才上路。他特意从苏州出发时就换了装扮,把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玄色缎面狐皮袍子,在城外的破庙里跟一个乞丐换了身破旧的衣裳。那乞丐起初还以为遇上了疯子,后来见王禄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子塞给他,又真真切切地把那件华贵的袍子披在他身上,才确信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事,千恩万谢地走了。潘二财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劝道:“老爷,这袍子可是值几十两银子的,换了这身破烂,也太可惜了。”王禄摆摆手,压低声音说:“你懂什么,这年关底下,路上不太平,露了财,那可是要命的事。破衣裳穿在身上,谁也看不出来,这才是最要紧的。”潘二财听了,连连点头,又帮着把王禄身上的银子重新藏好了些。
主仆二人就这样晓行夜宿,专拣大路走,太阳偏西就赶紧找客栈投宿,绝不在天黑后赶路。就这样走了七八天,一路上倒也太平,只是王禄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夜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要惊醒,睡得极不安稳。潘二财倒是一如既往地勤快,打尖住店都是他跑前跑后,晚上还守着王禄的门,说是怕有什么闪失,这份忠心让王禄心里暖洋洋的,时常感慨自己没有看错人。
到了腊月二十四这天,他们已经到了青州地界,离家里也就剩下三四天的路程了。王禄的心终于放下来大半,想着再翻过前面那座山,过了柳河镇,就离家不远了,心情大好,步子也轻快了许多。潘二财在身后背着包袱,忽然指着天边说道:“老爷,怕是要变天了,你看西边那云,黑压压的,怕是有一场大雨。”王禄抬头一看,果然,方才还明晃晃的太阳已经被一片浓云遮住,那云翻涌着、奔腾着,像一头黑色的巨兽张开了大口,正朝他们这边扑过来。他皱皱眉,催促道:“快走,前面应该有村子的,找个地方避避雨。”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枯黄的草地上,溅起一片尘土的气息。主仆二人没有带伞,只好将包袱顶在头上,沿着土路小跑起来。那雨来得又急又猛,转眼间就把两人的棉袍浇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王禄心里暗暗叫苦,这大冷天的淋了雨,若是着了风寒,在这年关底下可不好办。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道:“前面的两位兄弟,等等,我来给你们遮遮雨!”王禄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破旧棉袍的中年汉子举着一把油纸伞,大步流星地赶上来。那人走到跟前,将伞举到王禄头顶,自己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却浑然不顾,只笑着对王禄说:“这位兄弟,看你们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我家就在前面不远,不如随我回家避避雨,等雨停了再走?”王禄仔细打量这人,见他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魁梧,面庞方正,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温和,嘴角微微上扬,说话时声音洪亮,显得格外和蔼可亲。他身上的棉袍虽然破旧,浆洗得却很干净,腰里系着根粗布带子,脚上蹬着双旧棉鞋,整个人看起来朴实厚道,是个庄稼人的模样。
王禄心里一热,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大哥好意,只是冒昧打扰,实在不好意思。”那人爽朗地一笑,摆摆手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难处?再说了,这大过年的,你们赶路辛苦,能到我家歇歇脚,也是我
盐阜
的福分。来来来,跟我走,我家就在前面那个村子里。”说着,他将伞往王禄这边又倾了倾,自己整个后背都淋在雨里,却浑然不觉。
王禄更加感动了,连声道谢。潘二财跟在后面,看了看那人的背影,又看了看王禄,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凑上前去,压低声音说:“老爷,咱们还是小心些为好,这荒郊野外的,贸然跟陌生人走……”王禄回过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也压低声音回道:“你这人就是太多心了,你看这盐大哥,长得慈眉善目的,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热心肠,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我王禄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好人坏人,看面相就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潘二财听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更加留神地看着四周的动静。
雨越下越大,三人踩着泥泞的小路往前走,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果然现出一个村子来。这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地散落着十几户人家,都是些土墙草顶的房子,在雨幕中显得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盐阜带着他们来到村口第一户人家,推开院门,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种着几棵枣树,西墙根下堆着一垛柴火,东边是个鸡窝,几只母鸡缩在窝里咯咯地叫着。盐阜推开堂屋的门,将王禄主仆让进去,嘴里不住地说:“家里简陋,两位别嫌弃,快进来暖暖,我给你们烧壶热茶。”
王禄进屋一看,屋子虽然不大,收拾得却很整洁。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旧椅子,桌上放着个粗瓷茶壶和几个茶碗。墙角是一张木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被褥,虽旧却叠得整整齐齐。地上虽然铺的是土砖,却扫得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王禄心里暗暗点头,觉得这盐阜果然是个勤快的人。
盐阜让他们先坐着,自己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就端出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那茶水的热气升腾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王禄捧在手里,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冻僵的身体渐渐缓了过来。他喝了一口茶,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也消减了不少。
盐阜又走进灶房,只听得里面传来当当当的声响,像是在切什么东西。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鸡叫声,王禄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一看,只见盐阜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母鸡,那鸡扑腾着翅膀,发出凄厉的叫声。盐阜一手抓着鸡,一手拿起菜刀,干净利落地一刀下去,鸡便不动了。王禄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说道:“盐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我们不过是避避雨,哪能让你如此破费?”盐阜回过头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容,说道:“王兄弟说的哪里话,你们到我家来,就是我的客人,哪能连顿饭都不管呢?这鸡是自己养的,不花钱,你就安心坐着,一会儿就好。”
王禄还要推辞,盐阜却不由分说地把他推回了堂屋,又端出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放在桌上,让他先垫垫肚子。王禄只好坐回去,心里却是又感动又惭愧,想着等雨停了走的时候,一定要给这盐大哥留下些银两,不能让好心人吃亏。
潘二财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他凑到王禄耳边,低声说:“老爷,看来是咱们过于小心了,这盐大哥真是个豪爽热心的人。”王禄含笑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只觉得这茶格外的甘甜。
不多时,灶房里飘出浓郁的肉香,那香味顺着门缝钻进堂屋来,勾得人直咽口水。王禄这些天赶路,每天都是随便吃些干粮对付,已经好些日子没吃过一顿像样的热乎饭了,闻到这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潘二财也在一旁咽着口水,眼睛不时地往灶房那边瞟。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盐阜端着一个大瓦盆走了进来,盆里盛着满满当当的红烧鸡块,浓油赤酱,色泽红亮,上面撒着几段青蒜,热腾腾地冒着白气。他又从灶房拿来一壶酒,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是上好的高粱酒。盐阜给王禄和潘二财各倒了一大碗,自己也倒了一碗,举起碗来,豪爽地说道:“王兄弟,潘兄弟,咱们萍水相逢也是缘分,来,喝了这碗,暖暖身子!”说完,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王禄本是个谨慎的人,在外面做生意从不喝酒,怕误事。可这会儿看着盐阜那副真诚的模样,又闻着这扑鼻的酒香,想着反正已经快到家里了,又遇上这么个好客的朋友,心里一松,便也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那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仿佛都被这酒冲散了。潘二财见主人喝了,也跟着端起碗来,一口喝干,抹了抹嘴,连声说好酒。
盐阜又给他们倒上,三个人就这么围着八仙桌吃喝起来。盐阜不停地给王禄夹菜,嘴里说着:“吃吃吃,别客气,这鸡是我家老头子养的,肥得很,你们尝尝。”王禄吃着那鸡肉,果然鲜嫩多汁,味道极好,忍不住夸了几句。盐阜听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给他们添了酒。
几碗酒下肚,王禄的话也多了起来,他拍着盐阜的肩膀说:“盐大哥,我王禄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遇到的好人不少,可像盐大哥这么热心肠的,还真是头一回见。今天要不是遇上你,我们主仆两个还不知道要淋成什么样呢。”盐阜摆摆手,叹了口气说:“王兄弟,你是不知道,我盐阜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靠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也没什么朋友。今天能遇到你们,我心里高兴,就想好好招待招待你们。”说着,他的眼眶竟然有些泛红,像是触动了什么心事。
王禄见状,心里更加不忍,觉得这盐大哥虽然日子清贫,却是个重情重义的真汉子,比起那些表面光鲜、内心势利的有钱人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端起酒碗,真诚地说道:“盐大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王禄的朋友了。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到青州城里来找我,我一定尽力相助。”盐阜听了,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连连道谢,三人又喝了满满一碗。
潘二财也跟着附和,说他跟了王老爷十几年,最佩服的就是老爷看人的眼光,从来没有看错过。他一边说一边给王禄和盐阜倒酒,殷勤得很。王禄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忠仆,心里很是欣慰,觉得自己这辈子虽然辛苦,却也算是有福气的,遇到的人都这么善良可靠。
外面的雨还在哗哗地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堂屋里点了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三张红扑扑的脸,欢声笑语在屋子里回荡着,给人一种温暖安详的感觉。王禄觉得浑身燥热,脑袋也有些发晕,便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听盐阜讲些村里的趣事。潘二财也有些醉了,说话开始含糊不清,最后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王禄看着潘二财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叫醒他去床上睡,却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想抬一下手都费劲。他心里一惊,想要说话,舌头却像打了结,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猛地攫住了他,他拼尽全力想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地瘫软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