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窗论史,1

4 九铭 15小时前 36次点击

第一部分(约4000字)

楚怀渊者,布衣儒士也,不慕廊庙功名,独嗜历代经史、古今掌故。凡正史沿革、列国兴衰、稗官杂录,皆博览默识。平日秉性沉穆,寡言守静,每对千秋往事,则剖析精微、论见沉实,远超流俗。其妻谢清晏,生于诗礼旧族,素性端雅,博洽多闻,上通汉史唐风,下悉两晋南北、五代轶事,中外艺文、古今道藏皆有涉猎。二人家世清简,隐于乡野,半生耕读为业,履历平淡,无足繁叙。

二人良缘之合,本由知己相契而成。昔年乡中耆儒集会,围坐论古,一众少年只知复述史文,无人深究治乱根由。怀渊当日在座,纵论楚汉得失、三国大势,言辞质朴而义理通透,满座默然称许。清晏彼时侍立席间,闻言心有共鸣,随即引经据典,补其疏漏、辩其精微,谈吐雍容、识见不凡。二人初见如故旧,往复论对,辞理相投、心意相通。此后朝夕往来,共翻简册、同析兴亡,日久情生,非关浮华色相,唯重心性才学。乡中长辈见二人品性相匹、志趣相合,从中撮合,终成琴瑟之缘。成婚之后,茅舍藏卷,秋窗伴读,晨昏相守无俗事纷扰,唯以诗书证心、以史理修身,岁岁安然。

一夕秋霁,天清月朗,庭阶寂寂。二人出旧藏青锋,对坐磨砺,剑刃摩挲泠泠作响,案头清茗袅袅生烟。二人弃浮言、远风月,对坐纵论千古治乱,你述史迹、我阐道心,才学互映、思虑相契,无声之间尽是知己夫妻之笃情,浑然天成,不落凡尘俗态。

二人首论三国往事,辨析武侯北伐与司马氏夺权之始末。

楚怀渊抚剑缓言:“我尝思诸葛武侯受托孤之重,秉兴汉之志,六出祁山、九伐中原,以巴蜀一隅残土,抗中原鼎盛曹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千古以来忠烈之名无人不颂。然我细究大势,以为蜀汉之亡,非武侯之才不足,实乃天时地利尽失。蜀地偏狭,户口凋敝,粮草转运艰难,立国后期元老凋零、后继无人,人才物力地利皆不及曹魏。纵使武侯智计冠绝天下,亦只能勉力支撑,终难逆转气运兴衰。北伐毕生无功,实为时势所困,非人力可强为。”

谢清晏听罢唇角微扬,手中磨剑未停:“我听过阁下这番论调不是一次两次了,今日既执此剑在手,倒要与你分个高下。”

怀渊一怔:“哦?”

清晏手中剑锋一转,目光含笑:“你们男子论史,往往只在成败输赢上计较——蜀地偏狭,所以输;户口凋敝,所以输。可我问你,三国鼎峙,世人皆敬武侯忠义,却多轻司马懿之隐忍城府。魏明帝临崩,托孤曹爽与司马懿辅佐幼主曹芳。曹爽身为宗室,恃权骄纵,奢靡无度,独断专行,排挤老臣、紊乱朝纲,尽失朝野人心。司马懿半生蛰伏,历经数朝,深谙朝堂进退之道,常年示弱藏锋,避其锋芒,任由曹爽跋扈妄为,不与之争一时长短。正始十年,曹爽携幼主出城拜祭高平陵,京师空虚无主。司马懿抓住千载良机,即刻起兵闭城、掌控禁军、接管中枢,一举掌控曹魏朝政。曹爽空握天子、手握重兵,本可挟君令天下、固守待变,却胸无大略、贪恋富贵,轻信司马懿保全身家之诺言,主动弃权归降。自此曹氏宗亲屠戮殆尽,曹魏江山名存实亡,司马氏根基稳固,为日后晋朝一统埋下定局。说到底,骄矜者必败,隐忍者方成。治国如此,论剑亦是如此。你现在还觉得我只会翻翻史书么?”

怀渊闻言,手中剑刃铮然一响,双目微眯:“我倒要瞧瞧,夫人如何论剑。你既说隐忍,那楚汉相争如何?项羽不可谓不隐忍否?”

清晏剑锋斜指,朗声道:“很好,今日我先出招——昔秦祚倾覆,天下逐鹿,刘邦率先入关,秋毫无犯、约法三章,深得关中百姓民心。项羽率诸侯大军西进,见刘邦欲王关中,勃然大怒。刘邦麾下左司马曹无伤心怀私念,暗遣人密报项羽,构陷刘邦私吞秦室珍宝、意欲割据称王。项羽盛怒,设鸿门宴,欲于席间诛杀刘邦,以绝后患。席间范增数目举玦、屡示杀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杀机四伏、险象环生。项羽有拔山扛鼎之勇、雄霸天下之势,彼时手握绝对胜算,只需一念决断,便可诛杀刘邦、定鼎天下。然其心性缺陷,终难成帝王大业——刚愎自用、优柔寡断,重匹夫之仁、轻天下大略,好虚名、轻实务,识人不明、守密不谨。刘邦一席卑辞软语,便令其怒气全消,竟当众直言‘此乃汝麾下曹无伤告我’,随口出卖告密之人,胸无城府、不识权谋,可见一斑。”

怀渊猛地将磨剑棉纱按在剑脊之上,发出一声脆响,接言道:“好,我来还招!项羽败在性情,刘邦胜在心术。高祖起于亭长布衣,无家世依仗、无绝世勇武,却有帝王胸襟与变通之智。其最大过人之处,在于能屈能伸、知人善任、从谏如流,善藏锋芒、善拢人心。萧何掌内政、张良定谋略、韩信统兵马、陈平解危局,文武贤才各尽其用,人人愿为其效死。最见其城府通透者,乃是韩信求封齐王一事。韩信平定齐地之后,遣使上奏,求为‘假齐王’,暂镇齐地、安定诸侯。彼时刘邦正被项羽围困荥阳,身陷绝境、朝夕难保,见求封之语,当即暴怒破口大骂。身旁张良、陈平深知利害,暗中蹑足踏其足尖,示意隐忍。刘邦瞬息之间幡然醒悟,敛去怒意、改口笑言:‘大丈夫既定诸侯,要做便做真王,何需假王!’当即下诏册封韩信为真齐王。一念转圜,稳住手握重兵的韩信,杜绝了将帅离心、四方分裂之祸。临危不乱、顺势变通、忍人所不能忍,此等格局,绝非恃勇骄纵之项羽所能企及。”

清晏闻言顿了一息,眸中微有嘉许之意:“还算将我一军——那咱们再论唐玄宗与安史之乱。”手中剑锋缓缓推出,声调平添一丝缓急:“唐玄宗早年励精图治,勤政爱民,革除弊政、安抚四方,开创开元盛世,大唐国力鼎盛、万国来朝,四海升平、百姓安居,堪称千古盛代。然暮年之后,心志懈怠,耽于声色,宠信佞臣、荒废朝纲,亲小人、远贤臣,遂令安禄山、史思明坐拥边镇重兵,滋生反心,终酿八年安史巨乱。世人常叹,若玄宗始终勤政不懈、初心不改,无奢靡怠政之失,盛唐盛世便可永续。怀渊,你以为呢?”

怀渊泰然自若,沉着回应:“此问不难——天地万物,有生必有盛,有盛必有衰,循环往复、盈亏有数,此乃天道至理,非人力所能恒久扭转。大唐盛世看似繁华无虞,实则内里积弊深重:藩镇权重、外重内轻、土地兼并、朝堂奢靡、吏治松弛,种种隐患早已深埋肌理。纵使无安史之乱,日久天长,乱象亦必自生,衰落终是定数。且此乱荼毒苍生极甚,据史籍所载,盛唐极盛时天下户籍近九百万、人口五千余万,八年战火燎原,城池焚毁,田地荒芜,流民遍野,战后户籍仅存三百余万,天下死伤逾三千万,中原关中千里萧条,十室九空。盛唐气运自此断崖崩塌,由极盛转入中衰。后世历朝皆可引以为戒——居安不思危,盛时不恤民,繁华终是泡影。”

清晏抚剑沉默片刻,忽而抬眼盈盈一笑:“你这段倒说得周全,我无话可驳,算你又守了一轮。”

怀渊正色道:“夫人慢夸,且听我来引出一段盛衰无常的千古铁证。”言及此,话锋一转,“前朝讲了许多,盛唐跌落乃积弊深重。但若论这一道理最极端之写照,莫过于两晋与南北朝。西晋篡魏一统天下,立国之初何等威风,晋武帝以中原数十州之地,吞并东吴,四海归心。可得了天下之后呢?君臣奢靡,斗富成风,何曾一日食万钱,石崇以蜡代薪,赤裸裸淫靡到了极点。朝堂之上只知清谈玄理、争权夺利,而八位司马家的亲王竟然同室操戈,折腾出八王之乱,把中原大地搅得天翻地覆、元气大伤。趁此良机,匈奴、鲜卑、羯、氐、羌五大胡族乘虚而入,西晋顷刻覆灭。这便是最血淋淋的教训,一个国家最致命的敌人往往不在边境,而在于内部的腐败与混乱。”

清晏嫣然笑道:“这就巧了。夫君由盛唐而转至两晋,我正由两晋直贯南北朝。永嘉丧乱之后,中原板荡,衣冠南渡,司马睿在建康登基,史称东晋。东一脉偏安江南百余载,一共享国一百零三年,历经四世十一帝。门阀士族把持朝政,皇权日衰,王敦、桓温、桓玄等权臣相继专权,内部争斗不休,北伐将领纵然有心收复故土,也往往被后方掣肘,功败垂成。说来讽刺,东晋立国之初,晋元帝司马睿在琅琊王氏的扶持下登基,当时民谚传遍天下,称‘王与马,共天下’,这话足以道出皇权旁落到了何等地步。晋明帝司马绍虽年少聪慧,登基后平定王敦叛乱,豪言可辩真假‘日远长安近’,然其英年早逝,身后却迎来了一连串权臣的倾轧。其后晋成帝、晋康帝、晋穆帝三代皆幼主即位,权臣迭起,朝政几度动荡,北伐屡兴屡败。所幸淝水之战一战定乾坤,东晋以谢玄八万北府兵大破前秦苻坚百万雄师,保卫了江南半壁。然淝水大捷本乃雪耻复土之良机,东晋却因朝廷内斗而坐失收复中原之机。及至司马曜晚年沉溺酒色、荒于政事,被宠妃闷杀于宫中,东晋便一蹶难振,步入末路。”

怀渊听罢连连点头,慨然应道:“夫人说得精到,又让我再引出一番南北大势。西晋奢靡腐败,导致亡国。东晋门阀林立,皇权不振,一百余年原地踏步,一直在内斗。但与此同时呢?北方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五胡入主中原之后,你方唱罢我登场,十六国林立,血流成河,杀得昏天黑地。前秦苻坚本来是千古一帝之材,王猛辅政,整顿吏治,劝课农桑,一度统一了北方,何等英明。可淝水一战兵败如山倒,千万大军瞬间瓦解,原先臣服的前燕、后燕、西秦等部族纷纷叛离,统一局面毁于一旦。苻坚之败,败在天时不允,更败在其内部的民族融合尚未完成,人心尚未归附。苻坚败亡之后,北方再度陷入连年混战,后燕、西燕、南燕、北燕、后秦、西秦、夏、北魏等政权逐鹿中原,你征我杀,打得民不聊生,那才叫真正的‘苍生涂炭’。可谁承想,就在这般血腥混乱之中,一个不起眼的部落——鲜卑拓跋部——默默积攒实力,乘着后燕与前秦后秦混战之机,道武帝拓跋珪重建代国,改称魏王,后经明元帝拓跋嗣,至太武帝拓跋焘时,先灭夏,再灭北燕,最后吞并北凉,彻底结束了十六国割据的局面。北魏统一北方之后,又出了个雄才大略的孝文帝拓跋宏,他大力推行汉化改革,迁都洛阳,禁止胡服胡语,改鲜卑姓氏为汉姓,皇族拓跋氏改姓元氏,鼓励鲜卑贵族与汉族士族通婚,短短几十年间,硬生生把一个茹毛饮血的塞外游牧民族,改造成为一个崇尚儒家礼法的文明国家,这才是真正的‘以武立国,以文治国’。”

清晏一边磨剑一边点头,忽而话锋一转:“容我再扎扎实实地讲几段东晋皇帝的往事——东晋十一主中,最让我心生感慨的,不是晋元帝司马睿,也不是孝武帝司马曜,反倒是晋明帝司马绍。司马绍幼时,其父元帝问他:‘长安与太阳哪个更远?’司马绍脱口而出:‘太阳更近。’元帝惊异,问其缘故,司马绍从容答道:‘有人从长安来,却没人从太阳那里来。’如此机敏从容,日后果然平定王敦之乱。试想一个幼童能够如此镇静作答,这种定力是禀赋天成,更是泰然气度。再如晋成帝司马衍,在位期间宫城屡遭叛军焚毁,迁至石头城暂避锋芒,后历经陶侃平叛才迁回建康,一路荆棘,一路飘摇。这些东晋帝王,有的年少登基,有的权臣掣肘,有的郁郁而终,有的落得被宠妃杀于床榻,命运各有不同,但他们大多生于忧患,死于忧患,哪怕是在最兵荒马乱的关口,依然有人读书,有人发奋,有人守着一颗纯正的心。世人总说魏晋清谈误国,东晋偏安不耻,可这世间,能在天下大乱之时依然坚守文脉、延续中华文明薪火的,恰恰是这些世人眼中的‘弱宋’‘软晋’。文明的生命力,从来不在一时的武力征伐,而在绵延不绝的智慧与文化,东晋守住了江南半壁,也就守住了中华文化的一方净土。”

怀渊轻拍剑鞘,朗声大笑:“妙哉此言!此所谓‘乱世守心,才是大丈夫’。夫人这招攻得妙,愚兄接住了——南北朝分割一百七十年,南方四朝更迭不迭,宋、齐、梁、陈,一个接一个,朝政腐败,士族奢靡,门阀子弟每日沉溺于玄学清谈,穿宽袍大袖、涂脂抹粉,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连骑马都担心摔下来,国力日渐虚耗,其灭国不亦宜乎?反观北朝虽屡经战乱,却始终脚踏实地——太武帝灭佛兴儒,孝文帝改制迁都,每一次变革都是流血流汗的实干。若问北朝士人的志向是什么,我想说绝不是沉溺清谈,而是‘班定远投笔从戎,立功异域’那种豪气。正是凭着这股不服输的劲头,北朝才由弱变强,由乱入治,最终由隋文帝杨坚继承北周基业,一举南下灭陈,完成中华大一统。南北朝百年的跌宕起伏,归结起来无非十六个字:空谈误国,实干兴邦;骄奢必败,俭以养德。此十六个字,古之明训,今之镜鉴,古今一理。”

清晏听罢嫣然一笑,随手将磨好的剑在月光下一横,光华湛然若雪:“南北宋的实质也好,宋齐梁陈的得失也罢,时势之大,天道之轮回,虽非当代可以完全照搬,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古训,放之四海而皆准。”

怀渊望着那剑上寒光,又望了望妻子含笑的眉眼,心头一暖,缓缓道:“夫人,论到这南北朝,东晋十一帝,有人做过一首诗,叫做‘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说的是东晋门阀的兴衰荣辱,说尽了沉浮辗转的无常。其实燕子何尝认得出王、谢贵族与平民老百姓的区别,它们只知道春天来了,衔泥筑巢,繁衍生息罢了。简而言之,王朝更迭如走马灯,世族豪门如过眼烟云,可燕子年年春天来,年年衔泥垒新巢。天下无永恒的江山,却有永恒的劳作的百姓,没有百姓,就没有泥土,没有泥土,王朝如空中楼阁,虚浮无根。可惜自古以来,得天下者常常忘了这个道理。”

清晏沉默片刻,伸手替他拢了拢被夜风拂乱的衣襟:“你这话说得厚重。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再华美的宫殿寺院,一朝兵燹,化作灰烬。而真正的根基,还是黎民百姓,还是实实在在的耕耘劳作。”

“如此说来,今日你我各自攻了数轮、守了数轮,从三国一路杀到南北朝,寸土必争,滴水不漏,只怕是谁也赢不了谁。”怀渊笑意悠悠,目光中盈满了柔意,“好一个棋逢对手。恐怕今日这场磨剑论史,终须以平局作罢了。”

清晏将剑归鞘,含笑瞥了他一眼:“平局便平局,来日方长,秋窗案头还有半架史书未曾读完呢。”

二人相视一笑,清茗再注,剑已无尘,史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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