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窗论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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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楚汉论毕,二人纵论盛唐兴衰,深析安史之乱的盛衰天道与人间得失。

盛唐既论,二人转谈五代宋初,辨析民间演义与正史之别,兼论因果结局与后世启示。

怀渊道:“五代十国更替更迭,政权频繁易手,将星云集,枭雄辈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盛衰异数更是惊心动魄。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帝都当得像走马灯一样。其中最著名的一段传奇,莫过于后周太祖郭威养子柴荣、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等人的结义故事。民间评书、戏曲代代相传,皆言五代末年有五义结义之事——大哥柴荣、二哥赵匡胤、三弟郑子明、四弟张广远、五弟苗光义,五人结为异姓兄弟,仿效桃园结义,誓同富贵、共扶天下。市井传颂一段佳话,说五人结盟之时立下铁律:大哥柴荣死后,传位给二哥赵匡胤;二哥赵匡胤驾崩,传位给三弟郑子明;三弟郑子明崩逝,传位给四弟张光远;四弟张光远驾崩,传给五弟苗光义。等五位兄弟全部轮完以后,再循相反方向,由老五传给大哥的子女,大哥传给二哥的子女,二哥传给三哥的子女,一代一代循环往复,永绝私心,永守祖训,这叫五龙轮换、永不断绝。此举世间罕见,为的是杜绝一人独占天下、子孙世袭以致江山腐朽之患。千古侠气,感人肺腑。”

清晏摇头笑道:“夫君所言五龙轮换大盟约,虽动人心魄,却是民间艺人编撰的传奇演义。实际上从古至今,凡人间以最高权力立盟为誓者,此誓在江山面前必碎。坐上帝位的人,那颗人心会被龙椅吞噬。那么真实的历史,又是怎样一回事呢?”

怀渊敛去笑意,正色道:“夫人说得不错,我等治学讲史,必须在区分野史与正史的基础上。此故事虽动人至极,却与正史大相径庭。后周开国之君为郭威,郭威无传世子嗣,遂传位于养子郭荣,世人俗称柴荣,实为郭氏嗣君,是为周世宗。世宗柴荣雄才大略、勤政爱民,素有一统四海之志,惜乎天不假年,英年早逝,幼主临朝、主少国疑。赵匡胤执掌殿前禁军,手握天下精锐,北上御敌行至陈桥驿,军中将士众志成城,黄袍加身,拥立其登基称帝,建立大宋。正史之中,从无柴、赵、郑、张、苗五人结义之载,亦无五龙轮换之约,郑子明、张广远、苗光义多为后世演义塑造的传奇人物。赵匡胤登基之后,善待后周宗室、优待前朝旧臣,杯酒释兵权、保全功臣,终其一生无屠戮功臣之过,其驾崩之后,依金匮之盟,传位于弟赵光义,是为宋太宗。”

清晏续道:“民间演义之所以杜撰五龙轮换大盟约及其崩坏,自有世人深意。与其说那是一段历史,不如说那是一面照妖镜,照的是人性的贪婪与权力的腐蚀。五人在最艰难的乱世结义,立下轮流坐天下的祖训,本以生死相托、富贵共享为念,可是一旦登临至尊、手握皇权,便极易心生猜忌、疏离旧情。贫贱相交可共患难,至尊高位难共初心,此乃人性通病,千古不变。民间借宋初的戏剧化故事,明里暗里讽喻世人:富贵易初心,权位移本性,患难情义最难久守。于今世交友立业、处事待人,依旧有深刻警醒之意。反观赵匡胤陈桥兵变虽以武力胁迫了孤儿寡母,但从历史大势来看,五代十国兵连祸结、生灵涂炭,百姓迫切需要一个统一的中央政府来安定天下、恢复生产。即便赵匡胤不黄袍加身,也迟早会有李匡胤、王匡胤出来行此大计,因为王朝更迭的根本动因从来不在某一个人的个人野心,而在千万黎民对和平与安定的呼唤与渴望。赵匡胤只是站到了历史转折点上的一代雄主罢了。天与不取,反受其咎;适逢其会,顺势而为。这是赵匡胤的清醒,也是时势赋予他的历史使命。”

继而二人广拓史论,增补两晋、南北朝百年变局,撷取千古可取之训,照鉴后世人心世道。

清晏问道:“讲了这么多,夫君你以为今天我们讨论的这许多道理,哪些可以在当下践行,哪些已不合时宜呢?”

怀渊沉思片刻,答道:“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居安思危,盛时不奢——这一条永不过时。无论个人、家庭、企业乃至国家,处顺境之中若不懂得收敛、不懂得未雨绸缪,盛极必衰的魔咒早晚会降临。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求真务实——这一条亦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再华丽的玄谈空论,也代替不了脚踏实地的一砖一瓦、一针一线。读书人尤其当警惕,清谈务虚则误己误人,知行合一则有益于世。知人善任、从谏如流——此乃治事者永恒的美德。刘邦、刘秀、李世民、赵匡胤这些英主,无一不是善于用人、勇于改过、闻过则喜的人。凡事听不得批评、容不得异见的,注定走不远。”

清晏微微点头,随即接过话头:“夫言甚是,然时移世易,古之道理也并非条条适用。比如南北朝士族门阀制度下的特权世袭,奢靡腐化,那是社会的畸形,现代文明社会绝不能容忍。门第虚名不可恃,裙带腐坏必亡家,唯才是举、公平竞争,方为正道。再如东晋皇权软弱、任凭门阀把持朝政,这是国力虚耗的根源;若在今日,一个企业、一个组织丧失了核心领导力,各派系各自为政,自然亦会分崩离析。弱即受辱,强则安邦,对内必须统一高效,对外必须自立自强,这是亘古之理。再如五代频繁兵变,武人政治横行霸道,国家陷于分裂内斗,百姓水深火热——这说明一个国家若没有稳定的军政机制,若没有制度约束武力的笼子,安全就无从谈起。这条道理,倒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怀渊听罢连连点头,朗声道:“说得好!还有东晋幼帝守心定从容、西晋八王之乱败于骄奢、南朝空谈亡国、北朝实干兴邦,这些历史教训足以昭示后世。春秋代序,王朝更替,但人性的弱点和优点从未改变过。古人犯过的错,今人稍不留意,便会在相似的境遇里重蹈覆辙。治国也好,齐家也罢,立业修身也然,最可贵者,无非守得住初心,耐得住寂寞,看得透兴亡,在变乱中不迷失,在坦途上不骄纵。你我夫妻今日磨剑论史,可谓刀光剑影之间,把几千年纷扰看了一个通透。我们两个既为读史之人,便当从史中取智慧以照前路,以清明之心立于人世间。”

清晏将手中剑轻轻擦拭干净,归入鞘中,望着他眉目温柔一笑:“磨了一夜的剑,灌了一肚子的史经,如今剑锋寒光乍露,寒气逼人。但最寒的不是这把剑,而是万古兴衰背后那一颗颗帝王心的无情。好在我们只是一介布衣百姓,不必在乎兴亡成败,只须在乎彼此相知相守便足够了。”

怀渊闻言心弦一动,将剑放归原位,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说道:“千秋万载,江山代代有人坐,英雄辈辈有人当,可我们这样的人,能在一盏秋窗之下,安安静静地磨剑论史、剖析兴亡,再有人相伴此生、不离不弃,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福分。”

二人相视一笑,秋月如水,满室清辉,千秋兴废尽付渔樵闲话,万古道理皆归人心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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