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徽州府休宁县有个生意人姓程名垌，家里家底殷实。他年过半百，好不容易才得一个儿子，孩子长到七岁时，程垌便请来教书先生，想给孩子取个学名，送他读书上学。程垌跟先生说道，自己年纪大了，这辈子就只有这一个独子。如今世上人给孩子取名，不是带金就是带玉，太过金贵，怕孩子福气承载不住，反而折了运势。可若是取猫狗这类名字，又太过粗鄙，形同畜生，实在不妥。恳请先生费心，取一个卑微朴实，又不沾禽兽名头的名字。先生听了笑着提议，不如就叫先生。程垌连忙摆手，说先生这称呼是天底下最尊贵的，教书育人受人敬重，万万不敢用作孩子名字。先生便解释道，世人只看见先生体面，却不知其中的卑微难处。做私塾先生，先要讨好东家，再要迁就顽皮的学生，还得结交府上管家。这三件事少做一样，就别想安稳坐住学堂，其中的委屈寻常人根本不知，哪里谈得上尊贵。程垌只当先生说笑，思索一番后提议，把先生的先字改成新生的生，就叫生生。就这样，孩子定名程生生。这孩子也算聪慧懂事，跟着先生读了十几年书，虽说算不上学识渊博，也算通晓文理，寻常文章道理都能看懂说通。转眼程生生十八岁，父母为他娶妻汪氏。成婚一年后，汪氏怀有身孕，已有五个月。徽州当地向来崇尚男儿外出闯荡。程垌不愿儿子困在家中妻儿身边消磨志气，便执意让程生生出门经商历练，说大丈夫志在四方，不该整日守着家室。程生生不敢违背父命，含泪拜别父母和身怀六甲的妻子，跟着表叔方侔义出门谋生。程垌拿出五百多两银子，当作本钱交给儿子，又再三嘱托方侔义，一路照顾晚辈，好好打理生意。两人辞别家乡，带着本钱在外采购南北各类生熟药材，打算运到京城售卖。抵达京城安顿好货物，忙乱休整了两日。程生生孤身在外，远离妻儿，心中十分孤寂。他想找个人相伴闲聊，打发无聊时日。当地客栈主人有心讨好，给他举荐了一个本地人，姓牛，旁人都叫他牛六头。这名号由来，是旁人总结他的六样习性。吃饭永远坐边角下位，专捡别人剩下的骨头吃食，凡事只跟在别人身后附和，看人脸色行事，专门伺候讨好权贵，最会看人眉眼奉承巴结。牛六头最擅长攀附逢迎，嘴甜会来事。自从结识程生生，整日贴身陪伴百般讨好，很快就和程生生打成一片，两人朝夕不离，成了旁人眼里的密友。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程生生孤身在外无人约束，又被牛六头日日怂恿，渐渐失了本心。牛六头带着他流连风月场所，饮酒玩乐。一次在青楼中，程生生遇见一个名叫贵香的妓女。贵香年貌相当，妆容精致体态轻盈，在灯火映照下格外动人。程生生一时心神迷乱，加上牛六头在一旁不停撺掇，彻底动了歪心思。他回到住处，取了五十两银子，又备下几匹绸缎，送到青楼当作见面礼。老鸨见他出手阔绰，立刻大摆宴席，请来了戏班助兴，热热闹闹款待了三日。所有打赏花销，全都由牛六头经手打理。方侔义为人正直爱唠叨，看不惯这般行径，索性不参与其中，连酒席都不沾边。贵香见惯了达官显贵富家公子，眼界极高。程生生只是普通商户子弟，为人又略显吝啬，根本入不了她的眼。相处多日，程生生前前后后花了一百多两银子，不仅换不来半点真心，反倒时常被贵香冷眼怠慢。程生生心中懊悔不已，私下里跟表叔方侔义诉苦，说自己一时寂寞糊涂，白白花了许多银两，只换来一身嘲讽，实在得不偿失。方侔义听了，反倒假意安慰。他说人有时运起落，运势低迷时，最容易遇上风月纠葛。既然难耐孤身寂寞，不如正经找媒人，娶一个清白姑娘做小妾，日夜相伴伺候起居，远比流连青楼靠谱安稳。程生生深以为然，当即就让牛六头帮忙寻访媒人。方侔义本想阻拦，说牛六头油滑不靠谱，奈何程生生十分信任对方，执意让他操办。没多久，牛六头便找来媒人，给程生生说了一门亲事。当地有户赤姓人家，家中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二十岁，二女儿十八岁。程生生上门相看，看中了温柔貌美的赤家大姑娘，很快定下婚约，择日上门入赘成亲。所有酒席开销、聘礼银两，全都由程生生承担。大婚当晚，程生生满心欢喜，以为娶到的是清白处女。可同房之后他便察觉不对，次日看见验证的白绢上，没有半点新婚落红，心中顿时又气又悔，知道自己被骗了。程生生立刻叫来牛六头质问，埋怨媒人不负责任，糊弄自己娶了二婚女子。牛六头当即找来媒人对质，媒人却百般辩解。她说赤家大姑娘品貌出众，寻常人想娶，没有二三百两银子根本不可能。自己看程生生年少有为，是值得托付的良人，才费心撮合，低价成全这段姻缘。媒人还特意开脱，说赤家大姑娘此前确实定过一门亲事，只是前夫重病缠身，成婚三日便离世，两人从未有过实质夫妻情分，算不上真正二婚，和清白少女相差无几。程生生听了这番说辞，无奈之下只能作罢，不再计较过往。成婚之后，赤家大姑娘性格外放，行事张扬，和南方女子的温婉截然不同。她全然不掩情欲，举止大胆。程生生起初心生芥蒂，久而久之，反倒被她拿捏，渐渐沉溺其中，对她百般纵容。此后，程生生索性把售卖药材所得的所有银两，全都交给赤大姑保管。赤大姑姐妹二人素来贪慕奢靡，花钱大手大脚。赤大姑借着保管钱财的便利，私下偷偷积攒私房钱。短短一两年，就悄悄藏下了一二百两银子。程生生出门时带的五百两本钱，先是流连青楼耗费百余两，娶妻又花去不少，再加上妻子暗中私藏，几番消耗下来，本钱所剩无几。偏偏他时运不济，后续生意接连亏本，几番折腾，身边只剩区区百余两银子。家底单薄之后，程生生心中惶恐，开始精打细算，节俭度日。可赤家姐妹早已习惯了挥霍享乐，哪里受得了清贫日子，从此天天找茬吵闹。程生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一味迁就讨好。长期心神损耗、纵欲过度，让他日渐消瘦憔悴，没多久就积劳成疾，卧病在床。赤家二姑见程生生钱财耗尽、重病缠身，早已没了利用价值，便私下和姐姐商议。她说程生生如今没钱又多病，注定富贵不再，死守着他毫无用处。不如趁他病重，暗中设计了结他的性命，姐妹二人还能另嫁富贵人家，后半辈子依旧安稳享福。赤大姑起初还有几分犹豫，终究抵不过贪念，被妹妹说动。赤二姑又想出阴毒计策。她说程生生体虚多病，虚火旺盛，最是禁不住折腾。夜里由姐姐近身纠缠，之后换自己接替，日夜轮番消耗。就算是铁打的身子，这般折腾也必定熬不住，不出几日，必定一命呜呼。姐妹二人暗中谋划，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料隔墙有耳。她们的全部算计，都被卧病在床的程生生听得一清二楚。听闻枕边人竟如此狠毒，为了钱财前程要谋害自己性命，程生生又惊又寒，真切体会到最毒妇人心的可怕。他不敢耽搁，立刻悄悄找来表叔方侔义，含泪告知了姐妹二人的毒计，恳求表叔救自己性命。方侔义听闻始末，勃然大怒，当即定下计策。他告诉程生生无需慌张，既然她们姐妹可以轮番算计，自己便能取而代之。夜里他悄悄藏在房中，顶替程生生等候，定要好好惩治这两个心狠的妇人，让她们再也不敢作恶。为了稳妥成事，方侔义特意备好强身药剂，做好万全准备，只等夜里对方上门。当晚入夜，赤大姑果然如约上前纠缠，一番温存过后，假意起身如厕，按照计划换妹妹前来。赤二姑毫无防备，摸黑上床，全然不知床上之人早已换做方侔义。她依旧肆意放纵，结果被早有准备的方侔义狠狠惩戒。赤二姑猝不及防，受尽苦楚，疼得苦苦哀求。方侔义假意方才认错了人，嘴上调侃，依旧不肯轻易放过，直到对方痛哭求饶、连连悔过，这才作罢，还故意叮嘱她次日再来。赤二姑受尽教训，满心狼狈，又羞又怕，再也不敢心生歹念，悄悄换回姐姐，一夜无人再敢作祟。次日清晨，死里逃生的程生生满心感慨，庆幸自己昨夜侥幸躲过一劫。他彻底看清了赤家姐妹的贪婪狠毒，深知再留在此地，迟早会遭她们毒手。他回想自己出门经商数年，五百两本钱几乎挥霍殆尽，生意亏本、身染重病，还险些丧命异乡，实在荒唐可悲。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立刻脱身离开，远走他乡重新做起生意，攒下本钱，才有颜面回乡见父母妻儿。方侔义十分赞同，劝他当断则断，速速写下离书，拿出些许银两补偿，和赤大姑一刀两断，才是保全自身的上策。二人打定主意，即刻收拾行囊。另一边，赤二姑经昨夜一番惩戒，浑身伤痛，卧床难安，再也不敢提谋害程生生的念头，满心都是后怕。不多时，程生生便带着方侔义，找到赤家老丈人赤正，坦诚说明来意。他借口自己身体多病、本钱耗尽，无力养家，又思乡心切，决意回乡。随后递上离书，奉上五两银子，好言告知赤正，让赤大姑另寻良配，自己即刻动身离开。赤正十分错愕，全然不知女儿们的恶行，连忙叫来赤大姑。赤大姑故作深情，哭着挽留，声称愿意守着他等候归来。程生生早已看透她的虚情假意，不为所动。他直言自己前路未知，若是常年不归，耽误她青春反倒不妥，执意断绝关系。说完，程生生放下离书银两，收拾简单行李，和方侔义一同离开了京城，动身前往湖广一带，转行做干鱼生意。经此一劫，程生生彻底戒除了好色贪玩的毛病，收心踏实做事。他和方侔义同心协力，精打细算打理生意。凭借勤恳肯干，十几年间辗转经营，当初仅剩的百余两本钱，硬生生翻成了数千两身家。二人随后带着货物，到苏州阊门一带落脚售卖，生意愈发红火。另一边，程生生离家多年杳无音信，家中妻子汪氏独自抚养儿子程润儿。转眼润儿十八岁，思父心切。程垌见儿子多年不归，放心不下，便带着孙子润儿远赴苏州，一边做干鱼生意，一边寻访程生生的下落。祖孙二人急于寻人，无心慢做生意，为了快速脱手货物，便打算低价售卖干鱼。恰逢程生生就在一旁，听见有人恶意压价，心疼自己的大批货物会被行情带低，顿时怒火上涌，出言呵斥。两方言语不和，当场起了争执。年轻气盛的程润儿一时冲动，推搡了程生生几把。程生生又气又恼，当即喊上方侔义和随行伙计，就要上前教训这个不知礼数的少年。混乱之际，船头走出一位老者，正是千里寻子的程垌。他连忙出声制止，随后告知程生生，方才和他争执的少年，便是他从未见过的亲生儿子程润儿。一朝相逢，父子终于团聚。润儿连忙上前拜见生父，又向方侔义行礼问安。一家人团聚之后，顺利处理完手头生意，盘算多年所得，足足赚了三千多两银子。程生生感念方侔义当年救命之恩，若是没有表叔，自己早已葬身异乡，便将所得钱财平分一半给方侔义。自此之后，程润儿接手外出经商的事务，程生生留在家中，陪伴父母妻儿，安享安稳晚年。这一生起落，皆因程生生迷途知返、急流勇退。倘若当初贪恋温柔乡，犹豫不决，执意留在毒妇身边，终究难逃杀身之祸。人这一生，唯有认清人心善恶，懂得及时止损，方能规避灾祸，守住福报，终得圆满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