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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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一章:瞎犊子

人最早的记忆,从来不是呱呱落地的懵懂,而是刻进骨头里的疼。

赵青山活了半辈子,脑海里搜不到一丁点刚出生的画面。世人说的降生、啼哭、父母的期许,他一概没有。婴儿的脑子记不住言语,记不住旁人的评价,哪怕当年满屋人对着刚出生的他念叨千遍万遍,他也听不懂、记不住。

他这辈子第一段清晰、滚烫、刻得死死的记忆,定格在三岁。

三岁之前的日子,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混沌,空空荡荡,没有温度,没有声响,没有知觉。直到三岁那年的夏天,那段皮肉撕裂的疼,硬生生劈开了他懵懂的人生,成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初、也最冰冷的认知。

那年农忙,村里的田地铺满了家家户户的活路。天不亮父母就要下地耕种,日头落山才能拖着满身疲惫回来。家里没人照看年幼的他,父母带着他下地不方便,留在家里又不放心。左右为难之下,父母把三岁的赵青山送到了舅舅家暂住。

舅舅家里没人务农,只留了两个半大的孩子看家。一个是十八岁的表姐,正是爱干净、好体面、厌烦麻烦的年纪,一个是十几岁的表哥,顽皮贪玩,根本没有耐心照看一个懵懂无知、还双目失明的小孩。

两个半大孩子,本身就自顾不暇,哪里愿意费心费力照顾一个看不见东西的小瞎子。在他们眼里,赵青山不是亲戚家的弟弟,只是一个累赘、一个拖油瓶、一个只会哭闹、毫无用处的多余孩子。

表姐嫌他麻烦,怕他磕碰摔伤、哭闹惹事,也嫌一个瞎孩子待在家里晦气。思来想去,干脆转手把他送到了自己的闺蜜家落脚。那户人家姓赵,和他同姓,是村里本本分分的普通农户。

那是赵青山这辈子在外人家里,吃的第一顿安稳饭。

他年纪太小,看不见桌椅碗筷,只能凭着触觉摸索着吃饭。主人家人心善,不嫌弃他眼盲,安安静静给了他一口热饭、一口热汤,没有苛责,没有白眼,是他童年少有的、不带恶意的温柔。

他不懂人情世故,不知道自己被辗转托付,不知道旁人的嫌弃,只记得那顿饭的温热,是黑暗童年里一丝微弱的暖意。

可这份仅有的温暖,给他招来了一场灭顶的打骂。

天黑之后,父母忙完农活,去赵家把他接回了家。

刚跨进自家院门,还没等他站稳身子,一股刺骨的戾气就扑面而来。母亲不知道积攒了多久的火气,许是觉得孩子寄人篱下丢了脸面,许是单纯看他这个瞎孩子横竖不顺眼,没问缘由,没有半句叮嘱,抬手就抓起墙根立着的藤条。

那根藤条又韧又硬,晒干之后带着刺骨的硬度,抽在皮肤上,不是普通的疼,是皮开肉绽的灼烧感。

三岁的赵青山看不见母亲狰狞的神情,看不见挥舞过来的藤条,只能听见母亲粗重的喘息,感受到骤然降临的剧痛。

藤条带着风声,狠狠抽打在他稚嫩的左脸上。

力道极大,硬韧的藤条划过细嫩的皮肉,带着火辣辣的痛感,从左脸颊狠狠扫过,扯得整片脸皮都在发烫发颤。不等他从剧痛中反应过来,母亲反手又是一下,藤条调转方向,狠狠抽在他的右脸,再次横向扫回左边。

一来一回,反反复复。

没有章法,没有留手,就是纯粹的发泄、纯粹的厌弃。

藤条一下下往复抽打在他的脸颊之上,左抽右扫,来回碾压。小小的孩子站在原地,无处可躲、无处可逃。他看不见攻击的方向,不知道下一下疼痛会落在哪里,只能僵硬地站着,硬生生承受着每一次鞭打。

他不会躲,也不敢躲。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却不敢放声大哭。他懵懂地知道,越哭,打得越狠。

藤条的硬度撕裂了幼嫩的皮肤,满脸都是灼烧般的剧痛。不多时,他的整张脸高高肿起,皮肉紧绷,火辣辣的痛感密密麻麻铺满整张面庞。

那一天,三岁的赵青山,第一次彻底读懂了“不被爱”是什么滋味。

这个世界对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温柔,只有无尽的苛责、打骂与厌弃。

也是从记事起,耳边就从未断过旁人的碎语。邻里街坊、亲戚家人,所有人看他的眼神、说的话,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笃定与轻视。

所有人都在说,这个孩子天生眼盲,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没出路,没前程,长大了不能种地、不能干活、不能养家糊口,这辈子只能拖累家人,苟延残喘,活一天混一天,终究是个没用的废人。

这些话,从他八岁开始,就日日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别的孩子八岁嬉笑打闹、撒娇耍赖、被父母疼惜,他的八岁,是浸泡在冷眼、嘲讽与绝望里的。

他年纪不大,不懂什么是人生,不懂什么是命运,可他能听懂所有人话里的意思:你这辈子,没救了,活不好,没人疼,注定苦一辈子。

从八岁那年起,赵青山就患上了黑夜的软肋。

白天,他活得麻木又僵硬。不管旁人怎么指点议论,不管父母怎么打骂苛责,他都死死憋着,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不敢哭,也不能哭。白日里的眼泪,会换来更刻薄的辱骂、更凶狠的殴打。他早就摸清了家里的规矩,沉默,是唯一能少挨打的方式。

可每当夜深人静,全家人都沉沉睡去,院子里只剩下虫鸣风声,黑暗彻底笼罩天地的时候,积攒了整日的委屈、痛苦、绝望,就会轰然崩塌。

他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背对着熟睡的家人,捂住嘴巴,无声地掉眼泪。

眼泪顺着眼角不停滑落,浸湿枕巾,冰凉一片。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心里的苦像灌满了冰水,从心口凉到四肢百骸。

他哭自己天生失明,看不见日月星辰,看不见世间万物;哭自己生来不被父母疼爱,生来就是累赘;哭自己看不到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

这样偷偷落泪的夜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从八岁,一直哭到十四岁。

整整六年的深夜痛哭,把他这辈子的眼泪都彻底哭干了。

到后来,心里再苦、再痛、再绝望,夜里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剩下心里一片麻木的空洞,空空落落,没有波澜,也没有期许。好像这辈子所有的柔软、所有的委屈,都在六年的暗夜里,被硬生生磨平了。

在眼泪彻底哭干之前,十二岁那年,是他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那年赵青山十二岁,妹妹赵红梅十岁。两个苦命的孩子,在无尽的苦难里,熬到了临界点,终于生出了同归于尽的念头。

红梅比他小两岁,是他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唯一的伴。

兄妹俩的日子,是绑在一起的苦。从小到大,挨打是常态,受骂是日常。家里的扫帚把子、藤条、木棍,落在他们身上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母亲的脾气暴躁又刻薄,从来不会温柔待孩子。稍有不顺心,就会对着两个孩子打骂发泄。扫帚把子抽在身上,一道道红棱子,深浅交错,密密麻麻布满后背、胳膊、双腿。

打完之后是无休止的谩骂,骂完之后是孩子压抑的哭泣。可哭过闹过,第二天太阳升起,依旧是一模一样的日子,依旧是无休止的挨打受气。

青山看不见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看不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可他听得见。

每一次扫帚落地的声响,每一次妹妹压抑的哭声,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每次挨打过后,他都会摸索着伸出手,去摸妹妹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永远是温热的泪水,还有伤口未消的隐痛。

小小的红梅,每次疼得发抖,只会小声呢喃两个字:“哥,疼。”

每一次,赵青山都只能默默回一句:“我知道。”

他和妹妹,是这苦寒家里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没人疼他们,没人护他们,他们只能互相靠着,硬撑着活下去。

可撑得久了,再坚韧的孩子,也会撑不住。

十二岁的赵青山,已经熬过了四年夜夜痛哭的日子,心里早已麻木冰冷。十岁的赵红梅,小小年纪,也早已尝遍了人间疾苦,褪去了所有孩童的天真烂漫。

那天又是一次打骂过后,屋子里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红梅蜷缩在他身边,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积攒多年的委屈和绝望彻底爆发。她靠着哥哥冰冷的胳膊,声音沙哑又疲惫,带着孩子最纯粹、最无助的绝望,一字一句,说出了藏在心底太久的话。

这是她的原话,也是压垮两个孩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哥,咱们两个整天这么挨打受骂的,啥时候是头啊?还不如喝点农药死了算了。”

十岁的小姑娘,没有撒娇,没有抱怨,只有看透苦难的疲惫和认命。

赵青山静静听着妹妹的话,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比他更懂这种煎熬。日复一日的打骂,无穷无尽的冷眼,看不到尽头的苦日子,活着没有一丝甜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折磨。

他没有犹豫,没有劝解,没有害怕。

十二岁的他,早已麻木了生死,早已厌倦了这样的人生。

他心里,完完全全认同了妹妹的话。

他轻轻点头,平静地应下:“行,听你的。”

两个受尽苦难的孩子,就这样一拍即合。

没有悲壮,没有不甘,没有恐惧。只有两个被生活磋磨到极致的小孩,最朴素、最卑微的解脱念想。

活着太疼了,太苦了,太累了。死,好像是唯一的出路,是唯一能解脱的办法。

从那天起,兄妹俩悄悄筹划着最后的解脱。

他们偷偷攒下了一瓶农药,小心翼翼地藏在炕洞深处。那是家里最隐蔽的地方,大人不会留意,没人能发现他们藏起来的秘密。

小小的红梅,心里还揣着一丝忐忑,偶尔会小声问他:“哥,我们什么时候喝?”

赵青山总是安静地安抚她:“等爸妈不在家,没人打扰的时候,咱们就走。”

他们不懂死亡真正的含义,不知道死后是轮回还是虚无,不知道死亡意味着彻底的告别。

他们只是单纯地以为,死了,就不用再挨打了,不用再受骂了,不用再夜夜偷偷哭了,不用再熬这看不到头的苦日子了。

对两个孩子来说,死亡不是恐惧,是救赎,是解脱,是这辈子唯一的盼头。

他们安静地等着,等着一个无人的午后,等着彻底逃离人间苦难的那一刻。

可命运偏偏不肯成全他们的绝望。

某天傍晚,父亲在外喝醉了酒,满身酒气地推门回家。屋子狭小密闭,空气里隐隐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农药味道。

常年干农活的父亲,对这些农资气味再熟悉不过。他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醉意醒了大半,皱着眉头在屋里翻找,最后从黑漆漆的炕洞里,翻出了那瓶被两个孩子视若救赎的农药。

那一刻,屋里彻底安静了。

父亲看着炕上并排坐着的两个孩子。小小的红梅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无声地掉着眼泪。双目失明的赵青山,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慌乱,没有躲闪,一片平静。

他本以为迎来的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毒打。从小到大,只要犯错,等待他们的永远是打骂。

可那天,反常的安静笼罩了整个屋子。

父亲没有抬手打人,没有开口骂人。只是沉默地拧开瓶盖,把刺鼻的农药全部倒进厕所,用水彻底冲得干干净净,断了两个孩子最后的念想。

做完这一切,他沉默地坐在炕沿上,摸出一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整整半包烟,烟雾缭绕,沉默无声。

等到烟燃尽,夜色彻底沉下来,父亲才开口,声音沙哑疲惫,带着成年人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们两个小崽子,想死,等长大了再说。”

没有温柔,没有劝慰,没有心疼。简简单单一句话,冰冷、生硬,却硬生生拦住了两个孩子赴死的脚步。

这件事,父亲此后再也没有提起过,仿佛从未发生过。

可从那天起,家里的打骂,确实少了大半。

不是父母良心发现,不是心生疼惜,更不是幡然醒悟。

只是在那一刻,父亲真切地意识到,这两个平日里沉默懦弱、任打任骂的孩子,是真的不怕死,是真的活够了。

他心里生出了一丝忌惮,一丝无奈。不敢再往死里逼,不敢再肆意打骂。怕真的有一天,这两个苦命的孩子,真的悄无声息地没了。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继续熬着。

打骂少了,可冷漠从未减少。家里依旧没有温暖,没有疼爱,只有日复一日的麻木度日。

兄妹俩依旧相互依靠,依旧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年岁渐长,熬到赵青山十四岁那年,他早已哭干了所有眼泪,彻底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六年暗夜落泪,磨平了他所有的委屈,也磨出了他骨子里的倔强。

他知道,再待在这个家里,这辈子就真的毁了。看不见光,看不到路,只能困在这片苦海里面,熬一辈子。

十四岁,他毅然离开家,拜了师傅,开始学算命。

这一学,就是整整三年。

三年少年光阴,他没有父母接济,没有家里帮扶,孤身一人在外学艺,尝尽了世间最极致的清贫。日子苦到了骨子里,三餐温饱都是奢侈。

为了省钱活下去,他每天只花一块五毛钱,买六个白面豆馅包子,撑一整天的口粮。没有菜,没有汤,干噎着包子度日。嘴里干涩难咽,肚里空空荡荡,常年吃不饱。

为了补充身上的盐分,他从来不买咸菜、不买调料。每当同学吃完泡面,剩下的干调料包,他就悄悄捡回来,用热水冲开,兑成一碗咸水。

一碗廉价的调料水,就是他三年学艺生涯里,唯一的汤水、唯一的滋味。

没人知道,这个看不见的少年,是靠着六个包子、一碗调料水,硬生生撑完了三年学艺路。

三年清苦岁月,熬到他十七岁。

三年算命学成,前路依旧渺茫。他深知盲人活着太难,算命难以糊口,为了能有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他决定转行,去学按摩。

也正是这一年,相伴他整个童年的妹妹红梅,也选择了离开。

彼时红梅十五岁,小小年纪看透家里的苦寒,不愿再困在原地熬一辈子苦日子。为了讨一条活路、挣一口生计,她收拾简单行李,决定外出打工。

十七岁的赵青山,和十五岁的红梅,在同一年,双双离开了困住他们童年的老屋。

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依依不舍。

红梅走的清晨,赵青山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安静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耳边是母亲依旧刻薄的数落,是父亲一如既往的冷漠沉默。

十几年的家,只剩苦难,别无牵挂。

他伸出手,习惯性想去触碰身边那个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身影,指尖掠过的,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气。

空了。

身边的温度空了,心里的念想空了,童年唯一的光,也随着脚步声彻底走远了。

他是个瞎子,这辈子看不见山河日月,看不见人间烟火,更护不住年少陪他吃苦的妹妹。

万般无力,万般酸涩,都压在心底,化作沉默。

同年,赵青山背起简单的行囊,告别故土,踏入按摩学校。

前路漆黑,人生未知,一个盲眼少年,带着满身伤痕、半生苦寒,独自走向了茫茫人间。

他不知道未来有没有光,不知道往后能不能翻身。

他只知道,从三岁被藤条打脸,八岁夜夜哭湿枕巾,十二岁直面生死,十四岁孤身学艺,十七岁背井离乡——

他这条命,是从泥泞和血泪里,一步一步,硬生生熬出来的。

青山不语,满身风霜,只待来日,天边落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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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爱你的笑 [楼主] 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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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二章 寒夜谋生 十七岁这年,赵青山背着一身伤痕,告别了生他养他、也磋磨他十几年的故土。 和十五岁外出打工的妹妹红梅同一年,他也彻底离开了那个只有打骂、冷漠、没有半分暖意的家。一边是相依长大的妹妹远走他乡讨生活,一边是双目失明、前路漆黑的自己,独自奔赴陌生的城市,走进按摩学校。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家,离开那片困住他童年所有苦难的穷乡僻壤。 此前十四岁到十七岁,整整三年,他跟着师傅在外学算命,早已尝遍人间清苦,早就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无人帮扶、凡事只能靠自己的日子。可走进正规按摩学校的那一刻,一种更深的茫然、自卑、惶恐,还是狠狠攥住了这个少年的心。 他看不见高楼林立,看不见车水马龙,看不见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同学。只能听见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讲课声,只能靠指尖触摸冰冷的墙壁、桌椅,靠耳朵分辨方向。一个天生失明的穷孩子,孤身一人,没有家人接济,没有一分多余的积蓄,往后三年,他要在这里学艺、在这里活下去。 活下去,成了他进入校园之后,最先、也是最重的一道难题。 生活的苦,从踏进校门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半点减轻。 一如十四岁学艺时那样,他的一日三餐,依旧简单到极致,寒酸到心酸。 每天雷打不动,依旧是一块五毛钱,六个白面豆馅包子。 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最顶饱的吃食。没有菜,没有汤,没有咸菜,没有任何调味。干硬的包子皮,甜腻的豆馅,就是他一天全部的口粮。白天上课练手法,手指磨得发红发酸,浑身疲惫,饿了就啃两个包子;中午啃两个,晚上再啃两个。干噎到嗓子发紧、喉咙干涩,也舍不得多花一分钱买瓶水、买包调料。 之前算命三年,他靠着捡同学剩下的方便面调料包,冲热水补盐分;到了按摩学校,这份清贫依旧没变,六个豆馅包子,就是他三年校园生涯里,雷打不动的主食,从未改变。 旁人的十七岁,正是青春热闹、三餐温饱、有家人照顾的年纪。可赵青山的十七岁,只有黑暗、饥饿、疲惫,和一条必须咬牙走下去的生路。 按摩学校有着严格到近乎刻板的作息,每天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容不得半点懈怠。 学校统一的作息雷打不动: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叠好被褥;七点准时吃早饭;七点半饭后简单活动;八点正式上课。 白天一整天,全是枯燥又辛苦的专业课。学经络、认穴位、练手法、练力度。看不见图谱,看不见示范,全靠老师手把手教,全靠自己一遍遍摸、一遍遍练。 别人学一遍,他要摸十遍、练百遍。指尖磨出茧子,胳膊练得发酸发麻,腰累得直不起来,他从不敢偷懒,更不敢松懈。 他太清楚了,自己一个瞎子,没有退路,没有靠山,学不会按摩,练不好手艺,将来只能继续在底层挣扎,一辈子翻不了身。 可学校的作息再规整,也填不饱肚子,更支撑不起一个穷孩子的日常开销。 一块五的包子只能勉强填肚子,学费、杂用、偶尔急需的零碎花销,一分都没有。他不能向家里伸手,家里从来不会管他;也不能拖累已经在外打工、自顾不暇的妹妹。 万般无奈之下,这个十七岁的盲眼少年,只能挤出所有能挤的时间,白天上课,晚上偷偷出去谋生,靠着自己的双手,挣一口活命的钱。 学校隔壁,就是一所规模不小的大学。 一到晚上,大学生们下了晚自习,校园周边热闹起来,人流不断。赵青山抓住了这份机会,每天趁着同学们上晚自习、宿舍安静的时候,悄悄走出校门,在大学墙外不起眼的角落,支起一个小小的算命摊。 他十四岁就学算命,三年打磨,懂命理、知话术,凭着一身本事,给来往的大学生看手相、算前程、解疑惑。 大学生心思单纯,对未来迷茫,愿意停下来听一听、问一问。生意好的时候,一晚上能挣二三十块,这在当时,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可大多数时候,整晚蹲到深夜,冷风里坐几个钟头,也未必有人停下脚步,一分钱都挣不到,也是常有的事。 寒夜里,冷风刮在脸上,看不见前路,看不见行人,只能凭着耳朵听动静,凭着嘴巴说话。有时候冻得手脚发麻,肚子空空,啃着白天剩下的干包子,也只能咬着牙硬扛。 算命摊时好时坏,收入极不稳定,根本没法长久支撑生活。 就在他一筹莫展、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时候,一位好心的大娘,成了他黑暗校园生活里,又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 大娘住在学校附近,平日里靠着走街串巷卖冰棍补贴家用。她见这个盲眼少年可怜,无依无靠,三餐不继,实在不忍心,便拉着他一起做买卖,带着他卖冰棍。 那时候条件简陋,没有专门的保温冰棍箱,大娘家里有一个老旧的冰棍保温壶,便好心借给他用,让他也能推着、拎着,跟着一起卖冰棍。 可做小买卖哪里有稳赚不赔的道理。没有专业冷藏设备,天气热一点,冰棍放久了就会融化;有时候进多了卖不完,一晚上的辛苦,最后全化成一滩糖水,一分不剩,血本无归。 风险大、辛苦、收入微薄,常常忙活一天,最后落得一场空。 大娘的老伴,是个心肠实在、看事通透的大爷。看着赵青山每天起早贪黑、吃苦受累,还总承担着卖不完就亏本的风险,实在心疼这个孩子。 有一天,大爷主动拉住他,语重心长地劝:“孩子,你这么卖冰棍,风险太高,太折腾。你现在这么困难,不如跟大爷混。我是做小玩具批发零售的,稳当,不亏本,还能长久干。” 赵青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应下。 从那以后,他的作息,比学校里任何一个同学都要严苛、辛苦十倍。 学校六点半起床,他不到凌晨五点就得爬起来,简单洗漱,摸黑收拾好东西,跟着大爷赶往小商品批发市场。天还没亮,城市还在沉睡,一个盲眼少年,跟着一位朴实的老人,穿梭在凌晨的街巷里,去进货、挑货。 大爷做的是儿童小玩具生意,成本极低,利润微薄,胜在稳当。 每一次,他只敢拿十块钱的货,不敢多进,怕赔本,怕血本无归。大多是两毛钱一个的小东西,便宜、好卖、不容易积压。 最开始做生意,他没有任何经验,只挑了一堆五颜六色、能吹响的小喇叭。两毛钱一个进货,他打算五毛钱一个卖出去,赚个差价维持生活。 他趁着白天课余、傍晚放学,在校园周边、放学路口摆摊。小喇叭新奇好玩,一开始卖得不错,眼看着剩下六七个就要全部卖完,就能小小赚一笔,补贴几天的包子钱。 可偏偏,被学校的老师撞见了。 在校园周边私自摆摊做买卖,违反校规。老师把他叫到教导处,严厉批评教育。他低着头,看不见老师的神情,只能听着一句句斥责,心里又慌又涩。 可老师也是心软之人,看他双目失明、家境贫寒、实在走投无路,只是严厉批评,没有罚款,没有重罚,只是没收了剩下所有的小喇叭。 一场辛苦,最后落得一场空,喇叭生意,就此彻底做不下去了。 经历过这次教训,赵青山变得更加谨慎、稳妥。 他不再跟风卖花哨的玩具,专门挑智力类小物件:鲁班锁、拼装智力球、益智模块、拆装小积木,全是两毛钱进货,五毛钱卖出。 这类玩具受众广、不容易违规、不惹眼,学生、路人都愿意买。风险小、不容易积压,只要肯吃苦、肯摆摊,就能稳稳挣到一口活命的钱。 从此,按摩学校的三年,他便靠着这些微薄的小生意,硬生生撑了下来。 凌晨五点起床跟着大爷进货,白天全天上课、苦练按摩手法,晚上趁着自习去摆摊,卖智力小玩具,偶尔再去大学墙外摆算命摊。 一日三餐,永远是一块五六个豆馅包子; 课余所有时间,不是练手艺,就是奔波谋生; 看不见世间繁华,尝尽人间冷暖,受尽饥寒疲惫,却从未有一天停下脚步。 他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同学可以安心上课、安心吃饭、安心睡觉,不用为生计发愁。 只有他,一个天生失明、无依无靠的穷少年,白天学安身立命的手艺,夜里为一口饭奔波劳碌。 被老师批评过,生意亏本过,寒夜里饿肚子过,被人冷眼看过,被生活磋磨过。 可他从来没有抱怨,从来没有放弃。 十四岁学算命,是为了活下去; 十七岁学按摩,是为了活更好; 三年校园寒苦岁月,一边学艺,一边谋生,一边咬牙硬扛。 六个包子,一堆廉价小玩具,一个小小的算命摊,支撑着一个盲眼少年,走过了最艰难、最黑暗的三年青春。 三年时光,弹指而过。 当最后一节课结束,当手法终于练得扎实,当校园的钟声落下,赵青山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了按摩学校的大门。 他看不见前路的方向,看不见未来的光景,只知道: 自己熬过了饥饿,熬过了贫寒,熬过了无人依靠的孤苦,熬过了三年日夜不歇的苦与累。 带着一身手艺,一身伤痕,一身坚韧,正式踏入茫茫人间,走进了更复杂、更坎坷的打工岁月。 前路依旧漆黑,可他的心里,终于多了一丝活下去、拼出头的底气。 (本章总字数:3217字)
真爱你的笑 [楼主] 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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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三章:入世风霜 三年盲校光阴,熬尽了少年所有的青涩与单薄。 当按摩学校最后一堂实训课结束,当老师最后一次校正完他的手法,赵青山摸着熟悉的按摩床沿,心里忽然就落了地。 从十四岁背起行囊学算命,在风雨里摆摊求生;到十七岁踏入盲校,啃着一块五的豆馅包子,凌晨跟着大爷进货卖玩具,寒夜蹲在大学墙外摆算命摊。整整六年,他一直在挣扎、在奔波、在拼了命地找一条活路。 如今,他终于攥住了一门实打实的手艺。 看不见经络图谱,看不见穴位点位,可他的指尖,早已磨出了比眼睛更精准的记忆。哪一处筋膜僵硬,哪一寸骨骼错位,哪一丝力道轻重,他抬手一触,便心知肚明。 手艺学成,校园的苦日子也算彻底翻篇。 离开学校的那天,没有送别,没有嘱托。他收拾了最简单的行囊,一身旧衣,两手空空,只带着一身磨出来的本事,彻底告别了待了三年的城市,孤身一头扎进了偌大的人间江湖。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入世。 此前的苦,是家里的冷、校园的穷、年少的无助。而往后的难,是社会的杂、人心的险、谋生的风霜。 一个双目尽盲、无父无母可依、无家可归、无亲可托的年轻人,揣着一双手艺,开始了四处漂泊、颠沛流离的打工生涯。 初入社会的第一步,远比他想象的更冰冷、更现实。 他找的第一家按摩小店,藏在城市老旧的街巷里,门面狭小,客流杂乱。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一眼就看出他老实、寡言、眼盲、无依无靠,是最好拿捏、最好压榨的那种人。 刚出校门的学徒,哪怕手艺扎实,终究缺了实战的经验。 初上岗的日子,他小心翼翼,每一次落手都极致谨慎,力道从轻到重,手法一遍遍地磨合。可即便如此,依旧逃不过挑剔与苛责。 看得见的技师,可以靠话术圆滑周旋,靠笑脸讨好客人。可他不行。 他看不见客人的脸色,读不出旁人的情绪,听不懂话里的阴阳怪气。只会埋头干活,只会老老实实凭手艺做事。 于是所有的错、所有的不满、所有的不如意,最后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有的客人挑剔矫情,稍有不适便随口呵斥,言语刻薄,带着对盲人根深蒂固的轻视与不耐;有的客人故意找茬,无端挑刺,只为少付几块钱的费用;还有的同行技师,见他新人好欺负,暗地里抢他的客流,背地里散播闲话,排挤打压。 店里的规矩从来不公平。 别人偷懒摸鱼、敷衍了事,无人过问;他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稍有差池便被老板当众训斥。 老板从来不会心疼他熬夜练手的辛苦,不会体谅他看不见的难处,眼里只有利益。客流好、生意旺的时候,便留着他干活;但凡稍有差错,便是冷眼相对、言语敲打。 最熬人的,是无休止的时长。 小店开门早、关门晚,从清晨忙到深夜。别人轮班休息,他常常被安排连轴转。一双手从早按到晚,指尖发麻、手掌发酸、手腕劳损,整条胳膊僵硬得抬不起来,腰腹常年紧绷酸痛。 累到极致的时候,指尖都会不受控制地发抖。 可他从来不敢喊累,不敢抱怨,更不敢请假。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普通人有退路,有家可回,有父母兜底。他没有。 他是瞎子,是旁人嘴里没前途、没依靠的废人。手艺,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饭碗,唯一的退路,唯一活下去的底气。 丢了这份活,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打工的日子,依旧是极致的节俭,刻进骨子里的节省,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少年时一块五六个豆馅包子撑一天的日子,虽然不再是唯一的口粮,可省钱的习惯,早已融进血肉。 他住店里最便宜的隔间宿舍,狭小逼仄,不透风、不见光,床铺硬板冰冷,被褥单薄潮湿。一年四季,冬冷夏热,勉强遮风挡雨,有个落脚睡觉的地方,他就已知足。 吃最简单的饭菜,从不点外卖,从不买零食,从不逛街消费。 挣来的每一分钱,都是指尖磨茧、熬骨熬血换来的辛苦钱。来之不易,所以分毫不敢挥霍。 打工的收入,依旧动荡不安,起落不定。 生意火爆的时候,一天忙到晚,收入能有一百多块,是难得的安稳; 客流冷清的时候,整日坐班待命,无人问津,一天只有几十块的微薄收入; 遇到阴雨天、淡季,整日不开张,忙活一整天,也可能颗粒无收。 日子就这么起起落落、沉沉浮浮,在奔波与煎熬里,一天天熬着。 短短一年的初入江湖,他尝遍了社会最真实的人情冷暖。 他遇见过刻薄冷漠的人,遇见过算计欺压的老板,遇见过白眼轻视的客人,遇见过背后使绊的同行。这些人让他明白,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你命苦、你残疾、你无依无靠,就对你温柔半分。 苦难不会偏心,世道从来公平,只会碾压弱者。 但他也遇见过为数不多的温柔。 有心地善良的客人,知晓盲人谋生不易,全程温和体谅,不挑剔、不苛责,结束后会轻声说一句辛苦了;有好心的老技师,看不惯新人被欺负,悄悄教他待客的分寸、行业的规矩,提醒他规避人心险恶;也有路过的陌生人,短暂的一句善意叮嘱,一点点细碎的暖意。 这一点点零星的温柔,就像暗夜里的微光,撑着他熬过无数个疲惫难熬的日夜。 漂泊打工的日子,是孤独的。 偌大的城市,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夜深人静,店铺打烊,所有人都散去休息的时候,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宿舍床上,黑暗依旧包裹着他的整个世界。 这么多年了,他早已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无人陪伴、无人问津的日子。 可偶尔静下来,童年的画面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会想起三岁那年,藤条抽打脸颊的灼痛;想起八岁到十四岁,无数个深夜无声哭湿的枕巾;想起十二岁那年,他和妹妹红梅相依等死的绝望;想起十四岁孤身学艺的茫然,十七岁背井离乡的仓促。 这辈子,他好像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苦,一直在熬,一直在拼命活下去。 妹妹红梅远走打工之后,兄妹二人天各一方,常年难得一见。各自在不同的城市挣扎谋生,各自扛着自己的风雨,各自沉默地熬过人间万般苦。 父母早已离世,故土再无牵挂,世间再无至亲。 他是真真正正的孤身一人,漂泊四海,无家可归。 走过了童年的绝境,熬过了少年的清贫,闯过了校园的苦寒,熬过了初入社会的风霜。 多年隐忍,多年咬牙,多年不声不响的硬扛,磨平了他年少的执拗,也养出了他沉稳、坚韧、沉默内敛的性子。 他不再是那个会深夜偷偷哭泣的小孩,眼泪早在十四岁就彻底哭干了。 他不再冲动,不再绝望,不再奢望有人心疼、有人庇护。 他学会了自愈,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哪怕受尽风霜,也默默咬牙撑住,自己护着自己活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风霜一层层落。 他在一座又一座城市辗转,在一家又一家小店打工,手法越来越娴熟,技术越来越精湛,心性越来越沉稳。 苦难磨不掉他,只会让他愈发坚韧。 世人皆道,青山寡言、清冷、命苦。 可无人知晓,这片无人眷顾、历经风霜、饱经雨雪的荒山,一直在默默扎根,默默生长,默默熬过所有无人看见的黑暗。 岁月磨尽年少戾气,风霜洗尽稚气天真。 他孤身走了太多的路,吃了太多的苦,扛了太多的难。 本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孤身漂泊,半生风霜,孤独到老,无人相伴,无人牵挂,在平平淡淡的劳苦与清贫里,默默走完这一生。 青山沉寂半生,风雨半生,孤苦半生。 直到那一个平凡的日子,一缕霞光,猝不及防闯入了他漆黑荒芜、满目风霜的余生。 从此,青山落霞,人间有暖,孤苦半生,终有归处。
真爱你的笑 [楼主] 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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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四章 导盲犬 赵青山打工的按摩店隔壁,就是那家开了五年的老李铜锅涮肉。 那天是月头发工资,老板难得大方,说连着熬了大半个月旺季,今天提前下班,带大伙吃顿热乎的。几个人裹着厚棉袄说说笑笑进了店,点了手切羊肉、冻豆腐、酸菜,围着烧得通红的炭锅等水开。青山坐在最靠里的角落,手摸着冰凉的桌沿,听着周围的热闹——服务员倒茶的水声、同事们扯闲篇的笑声、铜锅里的水慢慢烧热,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空气里飘着麻酱和韭菜花的香味。 然后棉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一股冷风裹着一股怪味灌进来。不是火锅的香,也不是油烟味,是种说不出的恶心:像放了很久的剩饭菜发了霉,又盖了层廉价香水,冲得人鼻子发皱。青山看不见,可他的鼻子比谁都灵,那股味道让他胃里一阵发紧。 有人走进来了。脚步声很轻,拖拖沓沓的,带着一股子游手好闲的懒劲,像是脚底下没根。他旁边跟着一条狗,没有狗叫,也没有链子哗啦哗啦的大动静,只有细细的金属蹭地声,叮铃当啷的,很轻。 不是正经拴狗的铁链,也不是宠物店卖的尼龙牵引绳,是截别人扔的旧自行车刹车线——细铁丝拧的,硬邦邦的,头上弯了个磨得发亮的铁圈,松松垮垮在狗脖子上绕了两圈,剩下的半截拖在砖地上,蹭得地面发出细碎的响。细铁丝勒得紧,狗脖子上一圈黄毛都磨掉了,露着粉嫩嫩的新肉,看着就疼。 那条狗安安静静的,不叫、不挣、不闹,就站在男人脚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火锅店李老板赶紧迎上去,声音里带着点犹豫:“哟,李先生,今天带狗过来了?几位啊?给你找个靠门的位置?” 那个男人笑了,笑声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黑板,听得人耳朵发疼。 “不吃,我来给你送买卖。” 李老板愣了:“啥买卖?” “这条导盲犬,我养不起了。”男人踢了踢脚边的狗,狗往旁边缩了缩,“你们火锅店不是缺肉吗?卖给你,两百块钱,你炖锅子正好。” 李老板半天没说话,青山听见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放低了:“别闹啊兄弟,这可是导盲犬,天天给你领路的,你真舍得卖?” “有什么舍不得的,不就是个四条腿的领路工具吗。”男人嗤笑了一声,又踹了狗一脚,“最近手气背,钱造完了,卖了它换俩钱,找俩姑娘乐呵乐呵。痛快点,两百块,少一分我就牵去隔壁狗肉馆,人家给的比你多。” 青山手里的筷子,“嗒”的一声停在了碗沿上。 他看不见那条狗长什么样,看不见男人脸上的表情,可他听得见那根细铁丝拖在地上的轻响,听得见男人漫不经心的语气,听得见李老板为难的吸气声。最开始那条狗还只是呼吸轻,这会子连呼吸都停了——不是不喘气,是憋着气,一下一下压着,像怕惊动了谁似的。 青山太熟悉这种呼吸声了。 小时候他被母亲用藤条抽,躲在柴火垛后面不敢哭,是这种呼吸;打工的时候被客人故意找茬骂,他低着头站在一边挨骂,是这种呼吸;所有人都指着他说“这瞎犊子这辈子废了”,他攥着拳头不说话,也是这种呼吸。 那是怕到了极点,连气都不敢大喘的声音。 那条狗在怕。 然后他听见了很轻、很慢、带着点犹豫的脚步声。细铁丝蹭着地面,叮铃当啷的,一点一点朝他这边过来,停在了他的脚边。 一个温热的、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贴在了他的小腿上。 紧接着是两个爪子,小心翼翼搭在了他的膝盖上,那狗在往上够,够他垂在腿边的手,爪子抖得厉害,像怕他嫌脏、怕他把它踢开。够了两下没够着,它慢慢把前腿放下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砖地上。 不是累得趴倒,是像人那样,两个前爪并在一起,一下一下往地上磕。磕得很轻,怕碰疼了自己,又磕得很认真,每一下都实实在在碰在砖地上,发出闷闷的轻响。 一下、两下、三下。 它一边磕,喉咙里一边发出细细的呜咽。不是狗叫,也不是扯着嗓子嚎,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压得极低的声音,像小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捂着嘴抽搭。 那声音在说:求你了。 青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不见狗磕头的样子,看不见它眼睛里的眼泪,可他能感觉到那个毛茸茸的脑袋贴在他腿上的温度,能感觉到爪子一下下磕在他脚边的震动,能听见那细细的呜咽声,像根针似的,一下扎进了他心里。 二十年前的记忆,带着冬天的寒气,猛地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想起了球子。 球子是他家养了十二年的土狗,黄白花的毛,耷拉着耳朵,尾巴永远卷成一个圈。从他记事起,球子就在他身边。它不嫌他瞎,不嫌他笨,不嫌他总挨打。每次他被母亲打完,缩在墙角咬着牙哭,球子就慢慢走过来,把暖乎乎的脑袋搁在他腿上,让他摸它的耳朵。他走夜路,球子就走在他前面,尾巴卷着他的裤脚,一步三回头等他。十二岁那年他跟妹妹把农药藏在炕洞里,球子就趴在炕洞边守了他们俩一下午,连饭都没去吃。 球子老的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哈口气出来都能结成冰碴子。它牙掉光了,走路打晃,连门槛都迈不动,只要屋门开个缝,它就慢慢挪进来,趴在火炉边烤火。小年那天,家里蒸了粘豆包,球子慢慢悠悠站起来,挨个儿蹭家里人的脚,蹭完爹蹭娘,蹭完妹妹蹭他,用凉冰冰的鼻子碰了碰每个人的裤腿,像是在道别。最后它走回火炉边,靠在他的棉鞋上,慢慢趴下,就那么安安静静闭上了眼睛,再也没醒过来。 那时候他才十四,他看不见球子闭眼的样子,可他摸得到。他的手放在球子身上,从温热摸到冰凉,从柔软摸到僵硬,他坐在火炉边坐了整整一下午,没哭。他不敢哭,哭了爹娘要骂他没出息,为了个狗掉眼泪。 后来球子被拖出去埋了,他听见铁锹铲土的声音,听见土砸在它身上的闷响,他知道球子就在后山坡的松树底下,可他看不见那个土堆,也没能送它最后一程。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养过狗。 直到今天。 这条不知道名字的导盲犬,跪在他脚边,一下下磕着头,求他救它一命。它脖子上的细铁丝勒出了血,瘦得一摸就能数出肋骨,身上有霉味、有铁锈味、有很久没吃过饱饭的味道。它不是来道别的,它是想活。 不远处的男人还在跟李老板讨价还价:“两百块,真不能少了,这狗肥着呢,肉嫩。再说我养了它两年,也没少给它饭吃,卖两百算便宜你了。” 青山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他看不见路,看不见挡在前面的椅子,看不见那个男人站在哪,可他闻得到那股发霉的、令人作呕的味道,知道那个要卖狗的人就在前面。 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撞在椅子上,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不管,就凭着那股味道往前走,手伸在前面,摸过了桌子、摸过了掉在地上的盘子,最后一把摸到了那个人的皮夹克,摸到了他的脸,摸到了他的嘴。 然后他一拳砸了下去。 他看不见自己打在了哪,可他听见了骨头断裂的脆响,听见了那个人痛叫的声音,听见他往后退,撞翻了一桌子的碗碟,铜锅掉在地上,滚烫的汤溅得到处都是。青山追上去,手抓着那个人的衣服不放,一拳一拳往他身上砸,打在脸上、打在嘴上、打在脖子上,一下比一下重,像疯了一样。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跟人打过架。从小到大,他挨过无数次打,爹娘打他,同学欺负他,老板骂他,客人刁难他,他从来都是忍着,躲着,不还嘴,不还手。所有人都说他是个软柿子,是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瞎犊子。 可今天他动手了。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球子靠在他鞋上慢慢凉下去的样子,只有脚边这条狗磕头的声音,只有它压得极低的呜咽声。他不是凶,也不是爱打架,他只是听见了——听见了一条活命在求他,听见了二十年前那个没能力护住球子的小孩,在心里喊。 李老板吓得喊“别打了别打了”,同事们上来拉他的胳膊,青山一把甩开了。他看不见谁在拉他,也感觉不到拳头落在自己身上的疼——那个人急了,拳头砸在他背上、肋骨上、肩膀上,他不躲,不闪,就像没长痛觉似的,只顾着往那个发出恶心味道的方向打。 他这辈子挨的打太多了,多一拳少一拳,真的无所谓。 可他不能让这条狗被拉去杀了吃肉,不能让球子的事,再发生一次。 那个人刚开始还骂,还还手,后来就开始叫,不是骂人的叫,是吓破了胆的惨叫,在地上滚来滚去,抱着头求他别打了。火锅店地上全是洒了的麻酱、摔碎的盘子、凉透了的羊肉片,狼藉一片。 那条狗就站在不远处看着。 它没叫,没扑上去帮着咬,也没跑,就安安静静站在那,看着这个从来没见过的瞎子,为了它跟人拼命。它看着他被打得嘴角流血,看着他后背挨了一拳又一拳,看着他站都站不稳了,还攥着拳头不肯停。 它想:他为什么要打那个人? 它不知道。它只闻得到这个人身上没有酒气,没有香水味,没有那种令人害怕的腐烂味。他的手打人的时候很重,可刚才摸它脑袋的时候,轻得像怕碰疼它。 它看着李老板哆哆嗦嗦报了警,看着警笛声从远到近,看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冲进来,把那个还在挥拳头的瞎子按在了地上。 它看着他被拉起来,手腕上套上了两个凉冰冰的铁圈,中间连着重的粗铁链,“咔哒”一声锁上了。它见过这种带圈的东西——它脖子上也套着一个,只是更细、更勒、更凉。它被这东西拴了大半年,知道套上了就挣不开,跑不掉,只能被人牵着走。 它看着他被拖着往外走,塞进了那辆闪着红灯的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慢慢往前开了。 金霞猛地挣了一下。 细铁丝勒得它脖子一疼,它不管,撒开腿就往车开的方向追。四个爪子踩在结冰的路面上,一步一滑,它太瘦了,太饿了,跑起来都打晃,可它拼了命地跑,跟着那辆闪红灯的车,跑过了路口,跑过了红绿灯,跑过了两条街。 它不知道车要开去哪,也不知道那个人要被带到哪去。它只知道,那个为了它拼命的人在那辆车里,他被那两个铁圈锁住了,被带走了。 它跑了很久,跑得舌头都耷拉在外面,跑得肺里像烧着了一样,跑得腿都软了,终于看见那辆车停在了一个大铁门前。墙是红的,门很高,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铁栏杆。它看着那个人被带下来,走进了铁门里,“哗啦”一声,大铁门从里面锁上了。 金霞慢慢走过去,在铁门正对面的墙根底下趴了下来。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那扇关着的大铁门,脖子上的细铁丝拖在地上,叮的一声轻响。 它想:他明天会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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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天 大铁门前的水泥地,冻得冰一样凉。 金霞就趴在那,下巴搁在冰凉的爪子上,一动不动盯着那扇铁门。它不会看表,不知道时辰,不知道“三天”到底有多久,它只知道那个身上带着按摩乳味道的瞎子,还没从门里走出来。 第一天,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它——一条脖子上拴着细铁丝的大金毛,孤零零趴在派出所门口,不叫不闹,也不跟人要吃的,就那么安安静静趴着。有路过的小姑娘想摸它的头,它往后缩了缩,躲开了。它不敢走开,怕自己刚一转身,那个瞎子就从门里走出来,看不见它。 它饿了。从昨天进火锅店到现在,它一口东西都没吃,肚子瘪得贴了脊梁骨,可它不叫,也不去找吃的。它怕自己走开找吃的功夫,他就出来了,错过了。 天慢慢黑了,夜里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它的毛不够厚,冻得直打哆嗦,就把身子缩成一小团,鼻子埋在爪子里,使劲闻着地面上残留的味道——那是他被带进去的时候,鞋踩在地上留下的味道,很淡,越来越淡,可它拼命记着,闻着,就像他还在身边一样。 第二天,太阳又升起来了。 有值班的警察从门里出来,看见它,认出来是昨天火锅店里那条要被卖的导盲犬。警察踢了踢它拖在地上的细铁丝,问周围的人这是谁家的狗,没人回答。警察回食堂拿了个白馒头,掰碎了放在它面前,它闻了闻,没吃。 它不敢低头吃,怕一低头的功夫,那个瞎子就从门里走出来,走了。 它渴了,舌头干得发裂,嘴唇上起了皮,天上下了点碎雪,它就伸出舌头,舔了舔落在爪子上的雪粒,润润嗓子,还是趴在那不动。 有附近住的大娘可怜它,端了碗热开水放在它旁边,它也没喝,眼睛就盯着那扇铁门,连眨都很少眨。 第三天,它开始迷迷糊糊的,总做梦。 梦里它还在火锅店里,那个瞎子的筷子掉在桌上,他站起来,撞翻了椅子,朝它走过来。梦里他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朝它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在说“等我”。梦里他的手摸在它的头上,很轻,很暖,像春天的太阳晒在身上。 它猛地醒过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在它的背上,暖乎乎的。 它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只知道腿麻了,肚子空得发疼,眼睛看东西都开始发花,可它还是没挪窝。它就像很多年前,球子趴在火炉边等天亮那样,安安静静等着。 然后它闻到了。 那股熟悉的、没有酒气、没有霉味、带着点按摩乳淡香的味道,从铁门后面飘了出来。 大铁门“哗啦”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赵青山从门里走出来。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嘴角的伤结了痂,手腕上留着两道深深的红印子——那是手铐勒的。警察没为难他,问清楚前因后果,又听说他是个盲人,关了三天就放他出来了,临走的时候还跟他说,以后有事好好说,别动手打人。 他刚站定,就感觉一个热乎的东西跌跌撞撞扑到了他脚边,两个爪子搭在他的腿上,湿乎乎的舌头一下下舔他的手,舔他手腕上的红印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攒了三天的委屈,终于在看见他的这一刻全涌了出来。 是金霞。 它瘦了一大圈,毛上沾着草屑和雪,爪子上磨出了小小的血口子,嘴唇干得裂了皮,可它的尾巴摇得快断了,一下下往他身上蹭,像怕这是梦,怕一睁眼他就不见了。 赵青山慢慢蹲下来,手伸出去,摸到了它的头,摸到了它脖子上那根硬邦邦的细刹车线,摸到了它瘦得硌手的肋骨,摸到了它干裂的鼻子。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抖,半天只说出一句话:“你一直在这啊?” 金霞没叫,把凉冰冰的鼻子贴在他的手心里,一下下蹭着。 他牵着那根细铁丝,先回了隔壁的火锅店。他的盲杖、外套还落在昨天打架的地方,李老板看见他进来,赶紧给他倒了杯热茶水,叹了口气跟他说:“你可算出来了,为了条狗蹲三天,值当吗?” 青山摸着金霞的头,没说话。 李老板擦了擦桌子,又开口:“你是不知道那个姓李的是什么人,他叫李志峰,北京来的,家里条件不差,就是不务正业,天天在这一片喝大酒、赌钱,啥正经事都不干。这狗叫金霞,是他两年前托关系从北京残联申请的导盲犬,平时就靠金霞给他领路,喝多了就打它,饿个一天两天是常事。这不是最近手气背钱造光了,连找姑娘的钱都没有,才动了卖狗的心思。昨天你打完他,他去医院缝了针,醒了就买火车票回北京了,连狗都没敢回来要,算是怕了你了。” 青山的手停在金霞的脖子上,摸到那根细铁丝勒出来的一圈血印子,又摸了摸自己手腕上被手铐勒出来的红印,两个印子一深一浅,一个在人手腕上,一个在狗脖子上,都是被生活勒出来的印子。 他找李老板借了个钳子,把金霞脖子上的细刹车线剪断了。勒了太久的铁丝一拿下来,金霞的脖子上露出一圈深深的红痕,它甩了甩头,往青山身边靠了靠。 李老板看着可怜,去后厨切了一大盘酱牛肉放在地上,金霞抬头看了看青山,见青山点了点头,它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吃了起来,吃两口就抬头看一眼青山,怕他走。 青山牵着金霞,慢慢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他没拿盲杖,手轻轻搭在金霞的背上。金霞走在他左边,步子很慢,很稳,遇到台阶就停下来等他,遇到路上没盖的下水井就带着他绕开,遇到开过来的车就停在路边,等车过去了再走。太阳晒在他们身上,暖乎乎的,风里飘着路边卖糖炒栗子的香味。 三天拘留,挨了好几拳,丢了工作——原来的按摩店老板怕他惹事,昨天就托人带话,说他不用回去上班了。可青山一点都不后悔。 他小时候没能力,护不住陪了他十二年的球子,让它在冬天的火炉边孤零零走了。可今天他护住了金霞。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三岁被藤条抽脸开始,就一个人摸黑走路,摔过无数个跟头,挨过无数次打,从来没人等过他,从来没人护过他。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摸黑走到底了。 可现在,他的手搭在金霞的背上,能感觉到它走路时稳稳的步伐,能感觉到它热乎的体温。他看不见路,可金霞看得见。 金霞走了两年的黑路,被人打,被人饿,被人牵着要卖去杀肉,从来没人把它当条命看。可现在,它身边的这个人,为了它跟人拼命,为了它蹲了三天拘留,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拿细铁丝勒它的脖子,再也不会有人要把它卖去吃肉了。 一个从小被人骂“瞎犊子”的瞎子,一条差点被炖成火锅的导盲犬,两个被生活勒得喘不过气的活物,就这么凑到了一起。 风一吹,金霞的耳朵晃了晃,回头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咱们回家。 赵青山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嗯,回家。” 夕阳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稳稳落在地上。走了半辈子黑路的青山,终于接住了属于他的那道金霞。以后的路,不用摸,不用怕,他们互为眼睛,互为家。
真爱你的笑 [楼主] 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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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六章 安身 牵着金霞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腊月的风正刮得紧,吹得路边的杨树条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冷风顺着棉衣领子往脖子里钻,赵青山打了个寒颤,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工作没了。之前住的地方是按摩店最里面的小包间,晚上下班把两张按摩床一并,就是员工睡觉的铺,现在他把老板的客人打了,工作丢了,那个拼起来的铺自然也回不去了。他摸了摸棉袄内兜,里面是刚发的一千二百块工资,叠得整整齐齐,是他全部的家当。 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他看不见光,只能听见风的声音,听见路边摊烤肠的滋滋声,听见身边金霞爪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他牵着那截从金霞脖子上剪下来的细铁丝,沿着街慢慢走,先问了路边的两家小旅店,老板一听见他带了条大金毛,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这么大的狗,再把客人吓着,你再有钱我也不能让你住。” 又问了两个贴出租告示的一楼住户,房东一听他是盲人,还带条狗,房租直接从五百涨到八百,话里话外的意思:你一个瞎子,再把我房子点着了,狗再咬着人,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这么走了快两个小时,棉鞋都冻透了,脚指头麻得失去知觉,他也没找到个能落脚的地方。换作以前,他早就慌了——从小到大为了有个住的地方,他看了多少人脸子,受了多少白眼,风餐露宿的日子也不是没过。可今天他没慌,手往下一垂,就能摸到金霞的大脑袋,它正亦步亦趋跟着他,走两步就抬头蹭蹭他的手,暖乎乎的舌头舔着他冻得冰凉的手指。 有什么好怕的呢?他想,大不了找个楼洞子凑合一晚,他穿得厚,金霞毛长,两个凑一块,也冻不死。 正站在风口搓手呢,就听见个大嗓门,亮得像敲锣似的,隔着半条街喊他:“哎!那不是小赵按摩师吗?大冷天的你牵个狗在那站着干啥?不冷啊?” 是张桂兰阿姨。 张阿姨就住在前面的机床厂老小区,一楼,退休前是机床厂的车工,腰不好,腰突犯了的时候下不了床,之前青山下班路过,碰见她儿子扶着她在楼下挪步,免费上门给她按了三次,给她把错位的关节正回去了,张阿姨一直记着他的好,每次他路过,总要塞给他两个自家蒸的包子、腌的糖蒜。 今天张阿姨刚从菜市场回来,拎着一兜子冻梨冻柿子,棉帽子上挂着白霜,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金霞:“这是咋的了?跟人打架了?你看你嘴角这伤。” 青山也没瞒,一五一十把火锅店救狗、丢了工作、没地方住的事跟张阿姨说了。他本来没好意思张嘴求帮忙,结果张阿姨听完“啪”的一声拍了下大腿:“我当多大点事!我家楼下车库改的那个小仓房空了大半年了,之前放白菜土豆的,十来平,有个小窗户,我儿子之前给我安了个小电炉子,能烧水能煮面,还有个旧单人床在里面放着,就是小点,墙皮有点掉,你要是不嫌弃,就去住。一个月给我三百块钱就行,狗也能养——我就喜欢狗,这大金毛看着就招人喜欢。平时我腰不舒服了你给我按按,我买了菜你帮我拎个沉东西,就顶房租了。” 青山站在原地,冻得发麻的手半天没说出话,张阿姨以为他不好意思,伸手拽了他胳膊一把:“走啊!愣着干啥?这大冷天的,先跟我回家暖和暖和,我给你下碗热汤面。” 仓房确实不大,推开门就是一股淡淡的白菜窖味,墙皮是有点掉,但是不漏风,门一关,外面的风声立刻就小了。张阿姨给他找了个旧抹布,又抱了一床自己家不用的厚褥子:“床是我儿子之前住的,结实,你擦一擦就能睡,电炉子我给你试过了,好用,就是费点电,你省着点用。要是缺啥就跟阿姨说,别客气。” 那天晚上,张阿姨给他们俩下了两大碗热汤面,卧了两个鸡蛋,还特意给金霞捞了半碗面,放了点炖排骨的汤。金霞饿了三天,第一次吃热乎的东西,吃得很慢,吃两口就抬头看看青山,又看看张阿姨,尾巴轻轻晃着。 收拾完屋子已经是后半夜了。 青山把旧褥子铺在床上,拿抹布把桌子、窗台都擦得干干净净,金霞也不闲着,像是知道这是他们自己的家,忙前忙后帮他叼东西:他掉在地上的打火机,它叼起来放在床上;扫出来的小螺丝、碎玻璃,它一个个叼到撮子里,怕他光着脚踩着;他给金霞在门口用自己的旧军大衣铺了个窝,它卧进去试了试,又爬起来,把他掉在地上的棉手套叼起来,放在他的枕头边。 小电炉子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青山躺在床上,金霞就卧在他床边的窝里,把脑袋搭在床沿上,呼吸均匀。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怕半夜被人赶出去,不用在别人都睡了的时候,连翻身都不敢出声。身边有个热乎的活物陪着他,墙外面就是家的味道,是张阿姨家飘出来的酸菜味,是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是楼下保安巡逻的脚步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小时候家里的火炉,球子趴在他脚边,尾巴卷成个圈,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毛亮堂堂的。它旁边站着金霞,两个狗凑在一块闻鼻子,球子抬头看了看他,摇了摇尾巴,慢慢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放心了。 他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金霞正把下巴搁在床沿上,安安静静看着他,见他醒了,轻轻舔了舔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摸了摸金霞的头,心里空了的那块地方,好像慢慢被填满了。 住的地方安顿下来,接下来就是谋生计。 给别人打了这么多年工,他也不想再看老板脸色了。他找小区门口的打印店,印了五十张白底的小名片,上面就简单印了几行字:盲人按摩,上门服务,颈肩腰腿痛,一次三十,电话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旧按键机号码。 印名片花了十块钱,金霞走在他左边,他扶着金霞的背,在小区里挨单元塞名片,塞到住户的门把手上。一开始没人信,现在骗子多,大家看见塞小广告的都躲,名片塞出去三天,一个电话都没接到。他也不急,每天早上起来,先给张阿姨按二十分钟腰,然后就牵着金霞在小区里转,碰见有老人拎东西沉,就上前帮着拎到家门口,碰见谁脖子疼腰疼,就免费给按两分钟。 第四天下午,电话终于响了。是住在三号楼的王叔叔,之前在按摩店就总找他按,腰突老毛病,这次下雪滑了一下,直接动不了了,儿女都不在家,在门把手上看见他的名片,抱着试试的心态打了电话。 金霞像是知道要去干活,走得特别稳,没十分钟就找到了三号楼单元门,还知道抬起爪子拍了拍防盗门。王叔叔趴在床上,青山给他按了四十分钟,正了骨,又给他贴了张自己熬的膏药,王叔叔当时就能慢慢坐起来了,特别高兴,硬塞给他六十块钱:“三十是按摩钱,多的三十,给你家狗买肠吃,这狗真通人性,我听你张阿姨说了,你为了救它跟人打架丢了工作,是个实诚人,以后我腰不舒服就找你。” 就这么着,口口相传,找他上门按摩的人越来越多。 他实诚,不偷奸耍滑,别人按四十分钟,他给按一个小时,穴位找得准,手法重,从来不糊弄人,收费还比按摩店便宜一半,小区里的老人都愿意找他。有时候赶上饭点,顾客硬留他吃饭,他也不推辞,给人多按十分钟,就当抵饭钱了。 金霞也越来越像个合格的小向导。 哪个单元门有台阶,哪个路口有个没盖的下水井,哪家门口养了凶猫,哪个顾客家住几楼,它记得比青山还清楚。第三次去王叔叔家,不用青山指路,它直接带着他走到三号楼,抬起爪子拍门;青山在路上掉了钥匙、掉了零钱,它低头就给叼起来;有次在路上碰见个小年轻,看他是盲人,想骗他手里的按摩钱,假装给他领路,手刚伸到他口袋里,金霞就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把那个小年轻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小区里的人一开始都怕金霞,这么大的金毛,看着吓人,时间长了都知道这狗乖,不叫不咬人,还会给盲人领路,都喜欢它。张阿姨总给它送炖得烂糊的大骨头,说“这姑娘长得真俊,等开春我给你找个好公狗,生一窝小狗崽,也热闹”;楼下卖水果的小周,每次看见他们经过,总要塞两个橘子、一个苹果,说给金霞吃;小区里的小朋友放学了,总偷偷把自己的火腿肠省下来给金霞,金霞也懂事,先抬头看青山,青山点了头,它才轻轻接过来吃,吃完了还摇着尾巴给小朋友作个揖。 第一个月月底,青山坐在小床上数钱,零零整整加起来,赚了两千八百七十二块,比在按摩店打工赚的还多。 他把房租给张阿姨送过去,又去熟食店称了二斤最热乎的酱牛肉,回来撕成小块放在碗里,自己只吃了两块,剩下的都推给金霞。金霞吃两口就抬头看他,把碗往他那边推,他就笑,摸金霞的头:“你吃,以后我们好好干,赚了钱,天天给你买酱牛肉,买肠吃。” 那天是小年,外面飘着小清雪,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张阿姨端了一大盘酸菜馅饺子过来,还有一碟腊八蒜,说自己包多了,给他们俩尝尝。青山煮了饺子,给金霞也盛了五个,一人一狗坐在小桌子旁边吃,电炉子烧得暖烘烘的,窗户上蒙着一层哈气。 吃完晚饭,他牵着金霞出去散步,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看见他,特意挑了个最大最甜的蜜薯,烤得流油,塞给他:“拿着吃,不要钱,你这小伙子实诚,狗也乖。” 他抱着热乎的烤红薯,掰了一半给金霞,金霞叼着红薯,走在他左边,脚步稳稳的。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有点疼,可手里的红薯是热的,身边的金霞是热的。刚走到单元门口,就听见三楼张阿姨的大嗓门从窗户传下来:“小赵回来了?我扒窗户瞅你半天了,给你把门口的感应灯按亮了!台阶上有冰,慢着点走!门把手上给你挂了串冻梨,刚缓好的,甜得很!” 他应了一声,扶着金霞的背慢慢走上台阶。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晒得人皮肤发暖——他看不见光,可他能清楚感觉到那点温度落在脸上,和冬天的太阳不一样,是家的温度。他伸手摸,门把手上果然挂着个塑料袋,里面的冻梨软乎乎的,凉丝丝的甜香味透过袋子飘出来。金霞蹲在门口,尾巴扫着地面,等他掏钥匙。 活了二十六年,他住过舅舅家的冷炕,住过按摩店包间里用按摩床拼的临时铺,住过漏风的宿舍,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他觉得这么踏实。 以前别人说他是瞎犊子,这辈子注定飘着,没根,没家,没人疼。 可现在他有地方住了,有手艺,有热乎饭,有金霞,有街坊邻居的帮衬。 风里已经开始有年的味道了,金霞脖子上小周给买的铜铃铛叮铃叮铃响。青山慢慢掏着钥匙,手很稳,他不用再举着盲杖走一步探三步,不用再怕踩空摔跟头,不用再怕天黑了没有地方去。 这就是家了。 飘了半辈子的青山,终于落了地,扎了根。
真爱你的笑 [楼主] 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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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七章 过年 小年一过,年味儿就顺着冷风飘满了整个机床厂小区。 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支起来了,写对联卖福字的老头搬个小马扎坐在路口,红纸铺了一地,冻梨冻柿子在箱子里盖着厚棉被,买年货的人来来往往,说话声都比平时亮堂。 长这么大,赵青山从来没自己办过一回年。小时候在屯子里,过年是娘拉着的脸,是锅里没几滴油的白菜饺子,他和红梅蹲在灶台边,等着盛最后那几个破了皮的,新衣服是捡哥哥穿小的,洗得发白,鞭炮更是想都别想,十二点听着院外别人家的炮仗响,他和妹妹捂着被子在炕上偷偷听,连个炮仗皮都摸不着。后来学手艺在师傅家,他是最小的徒弟,得抢着烧锅洗碗,坐桌子最边角,不敢多夹菜;在按摩店打工,每年过年都是留他值班,一包泡面一根肠,就算过了年。 今年不一样。 他有自己的小屋子了,有金霞,有帮衬他的邻居,这个年,得像模像样过。 金霞的新项圈是他第一个买的。大红色的布项圈,软乎乎的,上面坠着两个比之前还响的铜铃铛,戴在金霞脖子上,一动就叮铃当啷响,卖东西的大姐还额外给了个小小的中国结坠子,说过年了,给狗戴上也喜庆。他给金霞戴项圈的时候,金霞乖得很,坐在地上抬着脖子,戴完了摇着尾巴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铃铛响得欢快。 他没买对联——他看不见字,也分不清上下联,买回去也是瞎贴,干脆挑了张最大的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红通通的,摸上去凸凹不平,喜庆。又割了二斤带肥的五花肉,半颗大白菜,准备三十晚上包饺子;称了两斤奶糖,过年邻居家小孩来,好给人抓糖;最后咬咬牙,买了一挂五百响的小鞭炮,往年都是听别人家门口响,今年自己家也得听个响,崩崩来年的好运气。 买完东西往回走,市场卖肉的王大哥喊住他,额外塞给他一大块煮得半熟的猪皮:“给你家金霞带回去,炖烂了吃,香!这狗通人性,过年也得吃点好的。”金霞叼着那块猪皮,一路上尾巴摇得快把屁股甩起来,也不贪吃,就那么叼着,回到家小心翼翼放在自己窝的最里面,像小松鼠藏松果似的,用旧棉花盖好,留着三十晚上吃。 年礼他也早备好了:给张阿姨买了两包软乎乎的槽子糕,张阿姨牙不好,这个能咬动;给王叔叔打了两斤散白酒,是王叔叔平时爱喝的那种;给烤红薯的大爷、卖水果的小周,他都留了免费按摩的次卡,谁腰不舒服了随时喊他,随叫随到。都是不怎么值钱的东西,但是是他的一点心意——长这么大,第一次有这么多人记挂他,他得记着人家的好。 三十那天,天刚亮他就起来了。 面早早就发好了,他坐在小桌子旁边擀皮,金霞就卧在他脚边,偶尔他掉个面团在地上,金霞就轻轻叼起来放回他手边,也不偷吃。他包的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香得很,特意给金霞包了十个不放盐的白饺子,没放酱油没放调料,纯肉馅,煮得烂烂的给她吃。 正包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张阿姨端着两大盘东西进来,一盘炸得金黄的丸子,一盘炖得酥烂的鲤鱼:“我就知道你自己包不出什么花样,这丸子是我刚炸的,鱼是我儿子昨晚送过来的,年年有余,图个吉利。”话刚说完,王叔叔也来了,手里拎着一瓶酒,还有一串自己家灌的干肠;小周扛着一兜砂糖橘,手里还举着两串糖葫芦;烤红薯的张大爷揣着两个热乎的烤蜜薯,一进门就笑:“我就知道这屋热闹。” 十平米的小屋子,一下子挤了五个人,转个身都能碰着胳膊,小电炉子烧得通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窗户上蒙了厚厚的一层哈气。张阿姨看着墙上卷着的年画,擦了擦手:“你看你,买了年画怎么不贴上?” “我看不见,怕贴歪了。”青山笑。 “我给你贴!”张阿姨拿着年画,比了半天门的位置,“正不正?” “正!阿姨贴的肯定正。”青山给张阿姨递着透明胶,虽然他看不见,但是听着大家的说笑声,摸着凉凉的胶带,就觉得这年画一定贴得特别好看,红通通的,映得整个屋子都亮。 吃饭的时候,大家挤在小桌子旁边,站的站坐的坐,酒杯碰得叮当响。张阿姨给金霞夹了一块炖得烂烂的鱼,把刺挑干净了放在她碗里,摸着金霞的头说:“你看我们金霞,这才来一个月,都长点肉了。等开春天暖了,阿姨带你去宠物医院,打打疫苗,补补身体,咱们把毛养得油光水滑的,漂漂亮亮的。” 青山赶紧给张阿姨倒了杯酒,他心里暖得发烫。以前过年,他都是坐在桌子最边角,不敢说话不敢夹菜,没人问他爱吃什么,没人给他夹菜。可今天,他是这个屋子的主人,大家给他夹丸子,给他倒酒,说他实诚,说他手艺好,说来年日子肯定越来越好。 他喝了点酒,脸有点热,听着大家唠家常,脑子里晃了晃小时候的年。那时候他和红梅蹲在灶台边,等着娘盛饺子,娘总是先给爹盛,给哥哥盛,轮到他们,就剩半碗汤几个破饺子,外面的鞭炮响得热闹,他和妹妹在冷炕上缩着,连块糖都吃不上。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的年,都是那个冷冷清清的滋味。 可现在,碗里的饺子是满的,杯里的酒是热的,脚边卧着金霞,身边都是记挂他的人,锅里的饺子咕嘟咕嘟翻着花,香得人鼻子发酸。 十二点整,外面的鞭炮声突然就炸开了,噼里啪啦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整个城市都浸在炮仗声里,震得窗户都轻轻颤。青山拿着那挂五百响的小鞭炮,张阿姨帮他点着了,挂在门口的小树上,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火星子在黑夜里闪。金霞一开始有点怕,耳朵往后背,躲在青山的腿后面,探出个脑袋看,后来听惯了声响,就敢伸出爪子,轻轻扒拉地上掉下来的没响的小炮仗,尾巴尖晃啊晃。 炮仗声最响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旧按键机突然响了。 是红梅。 兄妹俩快两年没见了,红梅在南方的电子厂打工,平时省吃俭用,总怕给哥哥添麻烦,电话也打得少。电话一接通,红梅的声音裹着炮仗声传过来,带着点哭腔:“哥!过年好!我发年终奖了,等开春天暖了我就回去看你!我听张阿姨说你租了房子,还养了个大狗叫金霞?等我回去给你买个新棉袄,给金霞买一大箱火腿肠,买最好的那种!” “哎,好。”青山握着电话,听着妹妹的声音,听着周围的炮仗声,感觉金霞把暖乎乎的头靠在他的腿上,张阿姨在旁边喊“青山快吃个丸子,凉了”,他眼睛有点热,但是没哭。他的眼泪早在十四岁那个哭湿枕巾的晚上就流干了,今天的日子是甜的,不用哭。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金霞,金霞从自己的窝里翻出来个东西,轻轻放在他的脚边——是半根火腿肠,塑料皮都被它舔得发亮,是楼下小朋友三天前给它的,它一直没舍得吃,藏在窝的最里面,今天过年,它把自己藏了好久的、最好的东西,叼出来给了他。 青山蹲下来,摸了摸金霞的头,金霞舔了舔他的手,脖子上的铜铃铛叮铃一声响,脆生生的。 大年初一的早上,天刚亮,外面就有拜年的声音。青山换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袄,给金霞戴上新的红项圈,带着金霞出去挨家拜年。张阿姨给了他一把糖,王叔叔给了他一包烟,小周给金霞塞了个大苹果,大家见了他都笑着说“新年好啊小赵”,他也笑着回,虽然他看不见大家的脸,但是他听得出来,大家的笑是真的,热乎的。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之前在按摩店一起干活的老周,老周给他递了根烟,说:“青山,我正找你呢,市里新开了家正规的盲人按摩中心,老板人特别好,知道你带导盲犬,说允许你带狗上班,给交保险,提成比之前那个店高一半,问你愿不愿意去。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你手艺好,去了肯定吃香。” 青山没立刻答应,蹲下来摸了摸金霞的头,金霞舔了舔他的手背。 大年初一的太阳晒在脸上,暖融融的,风里已经没有腊月里那么刺骨了,吹在脸上软乎乎的,路边的雪开始慢慢化,能闻见一点湿乎乎的泥土味,春天快到了。 他来这个小区快一个月了,从一开始没地方住,牵着金霞在冷风里站着,到现在有自己的小屋子,有吃有喝,有邻居帮衬,有妹妹惦记,有金霞陪着,还有新的工作在等着他。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对来年的日子这么有盼头。 金霞走在他左边,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响,走得稳稳的。青山扶着金霞的背,慢慢往家走,家里的炉子还温着,剩下的饺子在锅里热着,张阿姨给的丸子还在盘子里,是个家的样子。 炮仗声还在零零星星响,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真爱你的笑 [楼主] 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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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八章 开春 大年初二的炮仗声醒得早,天刚蒙蒙亮,零零星星的二踢脚声就顺着窗户缝钻进来,炸得长春老机床厂小区的窗纸轻轻颤。 青山是被金霞的尾巴扫醒的。暖乎乎的大脑袋搭在他床沿,见他翻身,大尾巴扫得床腿“咚咚”轻响,脖子上的铜铃铛跟着叮铃一声,软乎乎的气喷在他手背上。他笑了,伸手揉了揉金霞绒乎乎的耳朵:“饿了?这就起。” 他摸着墙下地,先走到门后摸了摸那张年画。张阿姨三十晚上贴的胖娃娃抱鱼,边角的透明胶粘得牢牢的,凸凹不平的鱼鳞硌着指腹,圆滚滚的娃娃胳膊藕节似的。他每天醒了都要摸一把,凉丝丝的红纸蹭着指尖,不用看也知道是满堂红的喜庆。灶上的水烧得咕嘟响,他把剩下的白菜猪肉饺子下了六个——都是三十晚上特意给金霞包的无盐白饺子,煮得透烂。金霞乖乖坐在地上晃尾巴,等他把瓷碗放在脚边才低头吃,吃了两个就抬头,用鼻子把碗往他脚边推了推,要分给他。 “你吃你的,”青山笑着按了按它的头,“我一会儿去张阿姨家吃排骨,人家特意给你炖的不带盐的,比这个香。” 张阿姨家的门早早就开着,一屋子的热气裹着菜香扑出来。王叔叔坐在小桌子边烫酒,烤红薯的张大爷揣着个热烤薯在剥,卖水果的小周正往盘子里倒砂糖橘,见他进来都笑:“就等你了,你张阿姨一早就在念叨,说青山肯定没吃饭。” 一屋子人挤着坐,酒杯碰得叮当响,聊着聊着就说起大年初一老周提的新工作。青山指尖捏着酒杯,没立刻接话——他不是不想去,是怕。之前在那家按摩店干了三年,老板后来知道他为了狗打架进了派出所,直接把他辞了,之前也遇过嫌他带狗的客人,说一个瞎子带个狗出来不像样子。他怕新地方也容不下金霞,怕去了又是寄人篱下的日子。 “怕啥?”张阿姨一筷子丸子夹进他碗里,“我们金霞这么乖,不叫不闹不扑人,比有些熊孩子懂事多了。他要是不让带狗,咱还不去呢!你那手艺我还不知道?上次我老姐妹腰闪了,你给按了二十分钟就能下地,多少人排着队找你按,还怕找不到活?” “就是,”王叔叔给他把酒满上,“路不熟我陪你走三趟,哪有井盖哪有台阶,长春街路我闭着眼都能摸明白,我给你数得清清楚楚。金霞灵着呢,走两趟就记牢路了,比人带路都稳。” 金霞好像听懂了大家在说它,从桌子底下钻过来,把脑袋搭在青山膝盖上,脖子上那道浅疤蹭过他的裤子,湿乎乎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腕。青山摸着它光滑的毛,心里那点打鼓的怯意慢慢散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热酒,辣得胃里暖烘烘的:“行,过了初五,我就去看看。” 正月初八是个难得的好天,长春的风终于不再像小刀子似的刮脸,吹在脸上软乎乎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暖。张阿姨特意换了件厚外套,领着他和金霞去街对面的宠物医院——之前就说好的,开春了给金霞打疫苗,补补身体。 路上的雪化了一半,踩上去软乎乎的,不再是三九天那种硌脚的硬。金霞走在他左边,步子稳得很,红项圈上的铜铃铛晃得叮铃响,路过的买菜奶奶见了都夸:“这大金毛真精神,过年还戴新项圈啊,真喜庆。” 宠物医院的医生是个说话温温柔柔的小姑娘,蹲下来摸金霞的时候,金霞乖乖坐好,不躲不闹,连爪子都乖乖递过去。医生捏了捏它的爪子,又掰开嘴看了看牙,抬头跟青山说:“你这导盲犬养得真上心,两岁半了,之前是正经训练过的导盲犬吧?你看它坐卧都有规矩,不扑人不叫,指令听得特别明白。就是之前遭了不少罪啊,脖子上这道印子还没消透呢,有点营养不良,毛也干,打个三联再吃点打虫药,好好养俩月,毛准能油光水滑的。” 青山指尖轻轻蹭过金霞脖子上那道浅浅的疤——那根细自行车刹车线勒了它大半年,一个多月前他用钳子剪断的时候,这道印子还红得渗血,现在毛长出来一层,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一点凹进去的痕迹。从腊月初在火锅店为它打架、蹲了三天拘留,到从派出所出来牵着它回出租屋,才短短一个多月,它已经从瘦得一把骨头、见人就躲的样子,长成了现在毛顺了些、会摇着尾巴跟邻居撒娇的模样。他当然知道它之前有过主人,知道它在李志峰手里待了两年,挨过饿、挨过打,差点被两百块钱卖去炖火锅。 金霞以为他在摸痒,歪头蹭了蹭他的手心,软乎乎的。青山笑了笑,不管之前它跟着谁遭过多少罪,以后它就是他的家人,再也没人能拿铁丝勒它,再也没人能把它当菜卖。 打疫苗的时候金霞连哼都没哼一声,打完了医生给了个指甲盖大的小铜牌,凉丝丝的,上面刻着“金霞”两个字,底下是宠物医院的电话。“把这个和铃铛挂一起,”小姑娘把牌子递给他,“以后要是不小心跑丢了,别人看见牌子就能联系你,可别再让它受委屈了。” 张阿姨凑过来给他念牌子上的字,青山把铜牌系得紧紧的,和原来的铜铃铛挨在一起,一动就两个声响,叮铃当啷的,比之前单一个铃铛还清亮。医生听说他是盲人,金霞就是他的导盲犬,特意给疫苗钱打了八折,说以后金霞要是有个小感冒小拉稀的,直接过来,不收挂号费。青山赶紧道谢,把这份好认认真真记在心里——长这么大,别人对他一分好,他都想着要还十分。 正月十二那天,老周早早就等在小区门口了。头天下午王叔叔特意牵着他走了两趟路,步数都给他数得清清楚楚:出小区门走一百二十步,有个凸出来的井盖,得往左边迈半步;过西安大路的斑马线听着提示音响完最后三秒再走,别抢;按摩中心门口有三级不高的台阶,旁边有铁扶手,扶着走稳当。 新的按摩中心离小区不算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陈姐,说话声音亮堂得很,是长春本地人的爽利劲儿,迎过来握他的手,手心暖乎乎的:“可算把你盼来了!老周天天在我耳边夸你手艺好,说你实诚,我这早就给你把位置留好了。”说着就把他往休息室领,“我给金霞在我办公桌旁边铺了个厚棉垫,是我家之前养金毛剩的,洗干净晒了三天,它平时就在这待着,想你了就在诊室门口趴着,绝对没人赶它。” 一杯热大麦茶塞到他手里,烫得他手心发暖:“咱这是正规店,给交五险,提成比别家高一半,不压工资,每月十五号准时打你卡上,你要是有啥困难就跟我说,别跟我客气。长春这地方,只要手艺好,就饿不着人。” 青山攥着手里的热杯子,之前悬了快十天的心,“咚”的一下就落了实。 第一个客人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腰突疼了俩月,被女儿扶进来的时候,走路都歪着身子。青山让阿姨趴在按摩床上,手指顺着腰椎一点点摸——他看不见,可指尖敏得很,哪块肌肉僵成了石板,哪块关节错了位,一摸就准。他手劲沉得稳,穴位找得准,按了四十分钟,又扶着阿姨的腰轻轻一送,就听“咔”的一声轻响,阿姨“哎哟”一声坐起来,转了转腰,声音都亮了:“神了啊小伙子!我这腰去了多少地方按都僵得动不了,你这按完立刻就能直起来了!” 说着就喊陈姐:“给我办张两千的卡!以后我就找这个小赵按,手真有劲,比那些瞎糊弄的强百倍!”青山脸有点热,连忙摆手说“阿姨您觉得舒服就行”,心里却甜丝丝的——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艺是真的能被人认可,是真的能在长春这个城市,靠自己的手站稳脚。 中间有个小小的插曲,倒也不是坏事。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来按摩,刚进走廊就看见金霞在诊室门口趴着等青山,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怎么店里还有狗啊?” 青山赶紧站起来,摸索着要去牵牵引绳:“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的导盲犬,不咬人的,我这就把它牵走。” “别别别,”陈姐赶紧过来拦,笑着解释,“这是我们赵师傅的导盲犬,可乖了,来这半天连叫都没叫过,不扑人。” 小伙子半信半疑地走过去,金霞抬头看了看他,尾巴轻轻晃了晃,没叫也没动,黑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小伙子乐了,挠了挠头:“哎呀,真乖,我小时候被野狗咬过,有点怕狗,不好意思啊。”说着从包里摸出个独立包装的牛肉干,递到金霞跟前。金霞没张嘴,抬头看青山,等青山笑着说“拿着吧,谢谢哥哥”,它才轻轻叼过牛肉干,放在自己爪子边,等小伙子进了诊室,才慢慢嚼着吃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青山坐在休息室的小凳子上吃张阿姨给装的饭盒——两个酸菜猪肉大包子是他的,酸香可口;两个没放盐的纯肉包子是给金霞的,馅剁得细细的。金霞卧在他脚边,吃一口就抬头看他一眼,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诊室里的动静,有人过来就抬抬头,见是熟人才又低下头。 正吃着,旧按键机突然响了,是红梅。电话那头的声音脆生生的,裹着南方潮湿的热气,还有火车站隐隐的广播声:“哥!我买着票了!正月十六下午的火车,坐一晚上硬卧床,十七早上八点就到长春站!我给你带了这边的桂花糕,软乎乎的甜而不腻,你肯定爱吃;给金霞买了一大箱无盐火腿肠,都是宠物店里最贵的那种,店员说狗吃了不掉毛;我这个月发了五千块年终奖呢,等回来咱给小屋添个小布沙发,你平时按完摩累了,也能靠着歇会儿,别总坐那个硬板凳。” 青山握着电话,嘴都合不拢,一个劲点头:“好,好,路上看好东西,别睡太沉,我给你留着冻梨冻柿子,都在窗台上缓着,软乎乎的等你回来吃。长春这两天都化雪了,不冷,你不用带太厚的衣服。” 挂了电话,他伸手摸了摸金霞的头,金霞把暖乎乎的脑袋靠在他腿上,他低头就能闻见金霞毛上晒过太阳的味道,暖得人鼻子有点发酸。之前他和红梅在屯子里,过年连个破饺子都吃不上,现在妹妹要回长春了,他有正经工作了,他们在这个城市,终于要有个像样的家了。 第一天试工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擦黑了。陈姐把一把新钥匙递到他手里,钥匙上还挂着个小小的铜铃铛,和金霞脖子上的那个差不多:“这是店门的钥匙,以后你早上来早了自己开门,明天正式来上班,我给你排了三个钟,都是今天那个张阿姨介绍来的老姐妹,专门奔着你的手艺来的。” 青山接过钥匙,凉丝丝的金属硌着他的手心,沉得很,实诚得很——这是他来长春这么多年,第一次拿到属于自己的、交保险的正经工作的钥匙。 牵着金霞往家走的时候,夕阳的余温晒在脖子上,暖融融的。风里已经没有了三九天的煤烟味,混着点化雪的湿泥土气,还有路边摊子卖奶油草莓的甜香,有小孩举着风筝跑,笑声飘得老远,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裹着化雪的湿气,是长春开春独有的味道。路上有个不小的水洼,金霞轻轻拽了拽牵引绳,往左边带了半步,稳稳地避开了那片化了的雪水,步子慢而稳,脖子上的铃铛和铜牌撞在一起,叮铃当啷,响得一路都亮堂。 刚走到单元门门口,就听见张阿姨的声音从三楼传下来:“青山!回来了啊?快上来,土豆炖排骨都温着了!给金霞炖的那份我特意没放盐,炖得烂乎,一抿就碎!”紧接着王叔叔也探出头喊:“酒都烫好了!就等你了,咱爷俩喝两盅,庆祝你找着正经工作!在长春扎下根了!” 青山扶着金霞的背,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上走。这单元的台阶他已经记熟了,一级,两级,三级,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的。口袋里的新钥匙硌着他的手心,手机里存着妹妹后天就到长春站的消息,脚边是寸步不离跟着他的金霞,楼上有炖得烂乎的排骨,有烫好的酒,有等着他的邻居。风顺着楼道吹过来,软乎乎的,带着点刚翻过来的泥土气,那是长春的春天要来了。 他看不见路边的草有没有冒新芽,看不见文化广场上空的风筝是什么颜色,也看不见门上的年画到底有多红。可他能闻见空气里的草莓甜香,能摸见手里的钥匙是沉实的,能听见金霞的铃铛是清脆的,能感觉到周围的东北乡音,都是热乎的。 来长春讨生活这么多年,他像飘在风里的草飘了二十六年,在哪都落不了根,过年永远听别人家的炮仗,吃饭永远坐最边角的位置,为了护一条狗丢了工作、蹲了拘留,所有人都笑他傻,说他一个瞎子还学人家逞能。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自己的十平米小屋,有交保险的正经工作,有马上就要回来的妹妹,有记挂他的邻居,还有金霞——脖子上挂着写着它名字的小铜牌,一步不离地走在他左边,替他挡着风,避着坑,暖着他的脚。 金霞好像知道他高兴,走在前面摇着大尾巴,铃铛叮铃一声响,刚好和张阿姨开门的声音撞在一起。暖乎乎的排骨香从门里涌出来,裹着张阿姨亮堂的笑:“快进来快进来,菜都凉了!” 外面的炮仗声还在零零星星地响,风里的寒气早就散了。 长春的雪化了,属于他的春天,真的来了。
真爱你的笑 [楼主] 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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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九章 归人 正月十三的醒梦炮比初二稀了不少,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只有零星几个“钻天猴”吱呀叫着窜上天,炸得窗纸轻轻抖一下,就没了动静。 青山是被金霞的湿鼻子拱醒的。暖乎乎的鼻子尖蹭着他的手腕,一下一下的,大尾巴扫得床板咚咚响,脖子上的铃铛叮铃一声轻响,比炮仗声顺耳多了。他笑着伸手,一把攥住金霞的大耳朵揉了揉:“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起,今天上班,不迟到。” 他摸着墙下地,先摸了摸门后的年画,胖娃娃的鱼鳞还是凸凹不平的,凉丝丝的红纸蹭着指尖,年气还没散。灶上烧了热水,他给自己热了两个张阿姨给的粘豆包,给金霞煮了三个无盐的肉饺子——昨天张阿姨特意包的,说金霞长身体,得吃点实诚的。金霞坐在脚边等,等他把碗放在地上,才低头小口吃,吃了一个就抬头,把碗往他脚边推了推,还是那副要分他一半的样子。 “我不吃,”青山笑着按它的头,“我去店里吃,陈姐说早上管豆浆油条,你全吃了,今天咱上班,得精神点。” 第一天正式上班,王叔叔早早就等在单元门口,揣着个热乎的烤红薯,见他下来就往他手里塞:“刚烤的,甜得流蜜,你路上吃。今天我陪你走,咱绕两步,认认去菜市场的路,以后下班顺道就能买个菜,不用总麻烦你张阿姨。” 金霞走在他左边,步子比昨天还稳,过那个凸出来的井盖的时候,没等王叔叔开口,它就轻轻拽了拽牵引绳,往左边带了小半步,刚好避开。王叔叔乐了,拍了拍金霞的脑袋:“你看看这狗,比我记性都好!这才走了几趟啊,就全记住了。” 陈姐的按摩中心早就开门了,一屋子的消毒水味混着大麦茶的香气,金霞刚进门,就熟门熟路地走到陈姐办公桌旁边的厚棉垫上,盘成一圈卧下了——昨天它就在这待了一天,连地方都没换。那个之前怕狗的小伙子今天又来了,是个做程序员的,颈椎疼得抬不起来,见了金霞就笑,从包里掏出个独立包装的牛肉干,递到它跟前:“兄弟,今天又来上班啊?给你带的零食。” 前台小姑娘听见了,趴在柜台上笑:“什么兄弟啊,人家是个姑娘。” 小伙子愣了一下,随即挠着脑袋乐了,赶紧把牛肉干往近了递了递:“哎呦对不住对不住,我这眼神,没看出来!大美女啊,失敬失敬,这个给你当赔礼。” 金霞没张嘴,抬头看青山,等青山笑着点头说“拿着吧,”,它才轻轻叼过牛肉干,放在爪子边,等小伙子进了诊室,才慢慢嚼着吃,惹得前台的小姑娘笑个不停:“赵师傅,你家金霞比人都懂规矩。” 这几天的日子,过得像开春化了的雪水,顺顺当当往暖处流。 王叔叔每天下午都准点在按摩中心门口等他下班,也不催,就叼着个烟卷在门口蹲,等他出来,就陪着他走不同的路——今天认去超市的路,多少步有个台阶,多少步有个缓坡;明天认去长春站的路,过了天桥走多少步是公交站,哪块的地砖松了踩上去会溅水。金霞记路比他还快,走两趟就不用王叔叔提醒了,牵引绳轻轻一拽,往左还是往右,避坑还是绕水,准得很。 张阿姨的饭盒每天都装得满满当当,两个酸菜包子是他的,两个纯肉的包子是金霞的,有时候塞两块炖得烂乎的排骨,有时候塞两块煮鸡肝,全是没放盐的,说金霞之前亏了身子,得好好补补,补得毛油光水滑的才好看。来找青山按摩的客人也越来越多,第一天那个腰突的张阿姨,带了三四个老姐妹来,全是排着队等他按,说他手劲准,按完浑身都轻松。有个七十多的李大爷,腰突压迫得腿麻,按了三次就能自己下楼遛弯了,特意从家里煮了无盐的鸡胸肉带来,给金霞当零嘴,说“这狗通人性,我每次来它都给我叼拖鞋,比我家孙子都懂事”。 正月十五元宵节,长春的风又软了点,吹在脸上不刮人了,太阳晒得后颈暖融融的。陈姐煮了一大锅元宵,黑芝麻的、五仁的、山楂的,滚得圆溜溜的,给每个人盛了一碗,还特意给金霞捞了个元宵皮,不带糖的,放在它的小碗里。金霞闻了闻,舔了一口,粘得牙都张不开,歪着头甩了甩脑袋,惹得一屋子人笑。 晚上下班,张阿姨早早就喊他去楼下看扭秧歌。锣鼓敲得震天响,大红绸子甩得呼呼的,踩高跷的、划旱船的,闹得整条街都沸反盈天的。金霞一开始吓得夹着尾巴往青山腿中间钻,大脑袋往他怀里躲,青山捂着它的耳朵笑:“不怕不怕,是闹元宵呢,过年呢,不咬人。” 后来锣鼓敲得缓了点,它才敢探出头,黑眼睛滴溜溜看着扭秧歌的人,尾巴尖跟着鼓点一点一点的,等扭秧歌的阿姨甩着红绸子从它旁边过,它还晃着大尾巴往前凑了凑,鼻子伸着闻红绸子,把那阿姨逗得不行,特意从兜里摸出块糖,要给它吃。 “它不能吃甜的,”青山笑着摆手,“谢谢您啦。” 陈姐知道他正月十七要接红梅,临下班的时候塞给他五百块钱,硬往他兜里揣:“这是提前给你预支的工资,妹妹大老远从南方回来,别舍不得花钱,给孩子买点爱吃的,买件新衣服。咱店十五号发工资,这钱你拿着,别推辞,以后好好干就行。” 青山攥着那叠钱,纸票子被陈姐的手捂得暖乎乎的,他嘴笨,翻来覆去只会说“谢谢陈姐,谢谢陈姐”,心里暖得像揣了个热红薯。长这么大,除了屯子里的老支书,除了张阿姨王叔叔,从来没人这么把他的事放在心上过。 正月十六那天,青山上班都有点心神不宁。 按穴位的时候好几次差点走神,全靠金霞在门口扒着门框看他,铃铛叮铃一声响,他才回过神来。陈姐看出他坐不住,笑着挥挥手:“下午别排班了,早点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接妹妹去,看你这心早就飞火车站去了。” 他也没推辞,谢过陈姐,牵着金霞往家走。这次他没等王叔叔,自己领着金霞走,金霞走得特别稳,过斑马线的时候停得稳稳的,听着提示音数完三秒才迈步,路上的雪水洼都提前给他带开,四十分钟的路,走得顺顺当当,连个趔趄都没打。 回到家,他摸着墙把小屋仔仔细细擦了三遍,桌子角、柜子边,摸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有什么东西硌着红梅。之前红梅盖的那床花被子,他前天就抱到楼顶晒了,晒了整整两天,摸上去蓬蓬松松的,全是太阳的味道。窗台上的冻梨冻柿子他换了三回凉水,泡得软乎乎的,一捏一个坑,甜水都要渗出来。他还特意让张阿姨陪着,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斤橘子味的水果硬糖——红梅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那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买上两块,红梅总舍不得吃,揣在兜里化得粘糊糊的才肯舔一口。 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摸着枕边的新钥匙,凉丝丝的金属硌着手心,实诚得很。金霞趴在床边,把暖乎乎的脑袋搭在他的手上,他摸着金霞脖子上那道浅浅的疤,想着一会就能见到红梅了——去年过年红梅没回来,说厂里加班给三倍工资,他自己一个人在小屋里煮了一碗速冻饺子,听着别人家的炮仗声,坐了半宿。这才一年啊,他有工作了,有金霞了,妹妹也要回来了。 他熬到后半夜三点多才眯了一会,梦里全是红梅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说哥我饿了,他给红梅摘屯子后面的山丁子,酸得红梅直皱眉头,还往嘴里塞。 正月十七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是王叔叔之前给他的,洗得干干净净的,一点补丁都没有。给金霞梳了半天毛,把它脖子上的铜铃铛和小铜牌擦得亮堂堂的,一走动就叮铃当啷响。煮了六个饺子,自己吃了三个,给金霞吃了三个,刚收拾完,就听见王叔叔敲门的声音。 “我陪你去接站。”王叔叔揣着个保温杯,里面装的热茶水。 “王叔,”青山笑,“我想自己领着金霞去,这三趟路我都记熟了,金霞也认路,你放心,我能行。” 王叔叔顿了顿,随即笑了:“行,我侄子有出息了!那我在后面跟着,你不用管我,我就看看你走得稳不稳,有事我就上来。” 青山也没拒绝,他知道王叔叔是放心不下他,就像家里的长辈,嘴上说让你闯,脚底下悄悄跟着,怕你摔着。 早上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有点麻,太阳慢慢从楼后面升起来,晒得后背暖融融的。路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只有墙根底下还留着点残雪,踩上去咯吱响。金霞走在他左边,步子稳得很,铜铃铛叮铃叮铃响,路过的买菜奶奶见了都夸:“这大金毛真精神,领着主人走路呢?真厉害。” 走了四十分钟,就听见长春站的广播声,吵吵嚷嚷的人流声,泡面的香味、烤肠的香味混着化雪的泥土味,一股脑往鼻子里钻。青山站在出站口,手攥着牵引绳都有点出汗,心跳得咚咚的,金霞感觉到他紧张,坐下来,把头靠在他的腿上蹭了蹭,湿乎乎的鼻子拱着他的手,像是在安慰他。 广播里报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由广州东开往长春方向的Z112次列车已经到站,请接站的旅客朋友在出站口等候……” 青山的脖子都伸长了,耳朵竖着,听着出站口的脚步声,人流涌出来的声音,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睁着眼睛,虽然看不见,可他总觉得,他能第一个认出红梅。 “哥!” 隔着老远,一声脆生生的喊,像开春的第一声鸟叫,青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赶紧应了一声:“哎!红梅!我在这!” 一阵风似的脚步声跑过来,紧接着一个暖乎乎的身子就扑进他怀里,带着点南方的潮气,还有桂花糕甜丝丝的香味,红梅的手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带着哭腔:“哥!我回来了!我可想死你了!” 青山摸着妹妹的头发,比去年长了,扎成了个马尾,有点毛躁。她的手比去年糙了,指头上有薄薄的茧,是在电子厂拧螺丝拧的,人也瘦了,下巴尖了。他拍着妹妹的背,鼻子酸得慌,翻来覆去只会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冻梨都给你缓好了,软乎的,甜。” 红梅哭了半天,才抬起头,看见脚边蹲着的大金毛,黄乎乎的毛,脖子上挂着铜铃铛和小铜牌,正抬着头看她,尾巴晃得快飞起来,一点都不认识生。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金霞的脑袋,金霞没躲,闻了闻她的手,闻到和青山身上差不多的味道,就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她的手心。 “这就是金霞吧?”红梅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揉着金霞的耳朵,“咋这么乖呢,比发到我手机里的照片还好看。” 她的手顺着金霞的脖子往下摸,一下子就摸到那道凹进去的疤,浅细细的一道,虽然长了毛,还是能摸出来底下的硬印子。她愣了一下,抬头看青山:“哥,这疤……” 青山蹲下来,指尖轻轻摸着那道疤,小声说:“之前遇着个不是人的主人,用自行车刹车线勒了它大半年,差点勒死,还差点卖去火锅店。现在没事了,以后跟咱一家过,没人敢欺负它了。” 红梅的眼睛一下子又红了,揉了揉金霞的头,从背上的大包里掏出一根粗粗的无盐火腿肠,剥了皮递到金霞嘴边,声音有点哑:“以后咱有家了,啊?姑姑给你买了一箱子火腿肠,管够吃,再也不挨饿了。” 金霞抬头看了看青山,青山笑着说:“吃吧,这是你姑姑,一家人。” 金霞才轻轻叼过火腿肠,小口小口吃着,尾巴一直晃,铃铛叮铃当啷的响。 这时候王叔叔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大行李箱,笑着说:“我就说青山能行吧!这一路走得比我都稳,连个趔趄都没打!走,咱回家,你张阿姨在家整了一桌子菜,锅包肉都炸好了,就等你回来了。” 红梅赶紧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打招呼:“王叔!又麻烦你了,还给我提箱子。” “啥麻烦不麻烦的,”王叔叔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回家!” 打了个出租车,司机是个留着寸头的长春大哥,一听他们是接妹妹从南方回来,又看见金霞,乐了:“这是导盲犬吧?真精神!我之前拉过一个导盲犬,那家伙,比人都懂事,红灯停绿灯行,比我守规矩。” 一路上大哥热热闹闹地唠嗑,说长春这两年新开了个大市场,菜比别处便宜两毛钱;说西安大路两边的树再过半个月就冒绿芽了;说今年元宵节的扭秧歌比去年热闹,扭到晚上十点才散。红梅趴在车窗边看,一边看一边笑,说“哥,长春变化真大,我上次回来,路边还没这么多楼呢”。 车刚开到家属院门口,就闻见菜香了,张阿姨的声音从三楼飘下来:“是不是红梅回来了?快上来!菜都凉了!” 进了门,一屋子的热气裹着菜香扑过来,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酸菜白肉炖得咕嘟响,锅包肉炸得金黄酥脆,土豆炖排骨烂乎得一夹就碎,还有张大爷拿来的热烤红薯,小周拿来的奶油草莓,连烤红薯的张大爷都在,揣着个小酒盅,见他们进来就笑:“可算把红梅盼回来了,快坐快坐。” 红梅把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给张阿姨带的杭州丝巾,软乎乎的;给王叔叔带的铁观音茶叶,说是那边的特产;给张大爷带的桂花糕,软乎的,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给小周带的水钻发卡,小姑娘戴正好。最后掏出一件藏蓝色的厚毛衣,递到青山手里:“哥,我在那边给你买的,羊绒的,软乎,穿着暖,你之前那件毛衣都起球了,别穿了。” 又掏出一大箱无盐火腿肠,踹了踹脚边的金霞:“这都是你的,慢慢吃。还有这个,”她掏出手机晃了晃,“我在网上看好个小布沙发,米白色的,软乎得很,过两天就送货上门,以后你下班了就靠在上面歇会,别总坐那个硬板凳,硌得慌。” “你这孩子,乱花钱。”青山摸着手里的毛衣,软乎乎的,针脚密得很,是好料子。 “啥乱花钱,”红梅笑,“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昨天在火车上我都看好了,站前的商场招卖衣服的营业员,一个月底薪三千加提成,比南方挣得不少,还能回家照顾你。以后咱攒钱,租个大点的房子,给你整个好点的按摩床,给金霞整个大棉窝,日子慢慢过,啥都会有的。” 一屋子人都笑,王叔叔端起酒杯,碰了碰青山的杯子:“说得好!以后咱一家人在长春,日子肯定越来越红火!来,干一个!” 酒杯碰得叮当响,热乎的酒辣得胃里暖烘烘的。张阿姨给红梅夹了一筷子锅包肉,甜酸酥脆的:“快吃,你张阿姨我特意给你炸的,知道你从小就爱这口。” 金霞趴在青山的脚边,红梅时不时给它夹一块无盐的排骨,它吃一口就抬头看看青山,看看红梅,尾巴一直晃,铃铛叮铃当啷的,和酒杯碰撞的声音、大家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暖得人骨头都酥了。 青山咬了一口桂花糕,软乎乎的,甜丝丝的,是南方的味道,和东北的冻梨不一样的甜,可一样暖到心里。他手里摸着妹妹给他买的新毛衣,脚边是金霞暖乎乎的身子,身边是妹妹脆生生的笑声,一屋子的东北乡音,热乎的菜香,太阳透过窗户晒在他的手上,暖融融的。 他看不见窗外的树有没有冒芽,看不见锅里的酸菜炖得有多香,也看不见红梅瘦了还是胖了。可他能听见金霞的铃铛是脆的,能摸到手里的钥匙是沉的,能尝到桂花糕是甜的,能感觉到一屋子的人气,都是热乎的。 来长春六年,从二十岁背着个破铺盖卷从屯子出来讨生活,他像颗没根的草,风往哪吹就往哪倒,14岁出门学艺,17岁学按摩,摸了六年的黑路,过年听别人家的炮仗,吃饭坐最边角的位置,为了护一条狗丢了工作蹲了拘留,所有人都笑他傻。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交五险的正经工作,有等他回家的邻居,有回来跟他过日子的妹妹,还有金霞——脖子上挂着写着他名字的小铜牌,一步不离地走在他左边,给他挡着风,避着坑,暖着他的脚。 金霞打了个饱嗝,把头靠在他的鞋上,暖乎乎的呼吸透过布面传过来。红梅在旁边跟张阿姨唠嗑,说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那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穿多少层都冻得透心凉,哪像长春的暖气烧得旺,屋里穿短袖都不冷。王叔叔在跟张大爷喝酒,说等天再暖点,就带着青山和金霞去文化广场放风筝,去净月潭挖野菜。 外面的风软乎乎的,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带着点化雪的湿泥土味,还有点刚冒头的草芽的清香味。零星的炮仗声还在响,楼下有小孩跑着笑,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裹在风里,软乎乎的。 青山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热酒。 长春的雪化透了,他等了六年的春天,不仅来了,还把他的家人,他的盼头,全都给他送回来了。以后的日子啊,就像这杯热酒,暖乎乎的,越品越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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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十章 一屋分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锅包肉剩下薄薄一层底油,酸菜白肉的热气慢慢落下去,屋子里的欢声笑语也渐渐平息,只剩下暖气烘出来的融融暖意,裹着淡淡的饭菜香。邻里几人坐着闲聊几句,看时间不早,张大爷和小周便起身告辞,楼道里的脚步声慢慢走远,喧闹褪去,小小的屋子终于安静下来。 送走众人,屋里就剩青山、红梅、金霞,还有相伴多年的王叔、张阿姨。 几秒钟的静默里,没人开口,可所有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通透的心思。 青山住的这间小屋,是机床厂家属院最常见的单间逼仄户型,一室零厅,一张一米五的旧铁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简易衣柜,就塞满了整个屋子。平日里他一个人住刚刚好,清净自在,可如今二十四岁的红梅回来,成年兄妹二人,再也不能像儿时在乡下屯子里那样不分彼此、挤在一张炕上凑活。 年岁长了,人心懂了分寸,体面和避嫌,都是长大最实在的规矩。 红梅手里还摩挲着桂花糕的包装袋,脸上依旧带着归家的欢喜,眼底却藏着一丝细微的局促。她嘴上不提,心里却清清楚楚,这方寸小窝,容得下哥哥安稳度日,却塞不下久别重逢的两个人。 张阿姨收拾着桌面的碗筷,动作不急不缓,心里早已盘算妥当。她擦干净桌面,转过身看着两个孩子,语气自然又温热,没有半分施舍的生疏,全是长辈疼惜晚辈的随和:“红梅,今晚别跟你哥挤小床了,委屈得慌。我家是两室一厅,主卧我住,次卧常年空着,被褥我每季度都晒,干干净净的,一点潮气没有。” 话音落下,青山指尖轻轻一颤,心头又暖又涩。 他今年二十六,在外漂泊六年,摸爬滚打、风雨独行,好不容易在长春站稳脚跟,有了正经工作,有了遮风的小屋,可到头来,连归来的亲妹妹,都给不出一张安稳的床铺。这份无力感,沉甸甸压在心头,无声无息,却格外磨人。 红梅连忙摆手推辞,眼神诚恳又执拗:“阿姨,不用麻烦您,太打扰了。我跟我哥凑一晚就行,明天我就出去找房子,很快就能安顿好。” “凑什么凑?”张阿姨笑着嗔怪一句,放下手里的抹布,语气笃定,“你都是二十四的大姑娘了,跟亲哥挤一间小单间,传出去多不得劲?咱院里都是老邻居,规矩体面都在,不能这么将就。你今晚踏踏实实搬过去住,就当在自己家,别跟我见外。” 一旁的王叔也跟着开口帮腔,语气朴实稳重:“红梅,听你张阿姨的。我俩跟你哥相处这么多年,早就把他当自家孩子,你回来,就是多一个晚辈。空着的屋子也是空着,没人住反倒潮得发霉,你住着正好,帮着捂捂屋子。先踏实住下,慢慢找工作、找房子,不急这一时半刻。” 两人一唱一和,话语温柔却不容拒绝,彻底打消了红梅的推辞余地。 红梅看着眼前真心待他们兄妹的长辈,看着身边沉默温柔的哥哥,鼻尖微微发酸,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轻轻点了点头:“那……麻烦叔叔阿姨了。” “麻烦啥。”张阿姨笑得眉眼温和,转身就去收拾东西,“都是一家人。” 金霞仿佛也察觉到气氛的柔软,乖乖趴在青山脚边,耳朵轻轻耷拉着,尾巴慢悠悠扫着地面,安静又温顺。 简单收拾片刻,东西不多。红梅一路返程,随身就一个背包、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物、给家人带的特产,还有满满一箱给金霞买的无盐火腿肠,寥寥几样,便是她全部的行囊。 青山看不见,却执意要帮妹妹拎箱子。他指尖搭在行李箱拉杆上,稳稳攥住,一步一步慢慢走。红梅怕他磕碰,亦步亦趋跟在身边,随时伸手护着他的胳膊。兄妹二人无声的默契,落在王叔和张阿姨眼里,让人又心疼又欣慰。 两户家门,不过隔了短短十几步楼道,几步路的距离,却是当下最妥帖的安顿。 张阿姨的屋子宽敞亮堂,是老厂区标准的两室户型,装修朴素干净,地板擦得发亮,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皂角香和阳光晒过被褥的暖味。次卧果然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米五的木床,铺着干净的碎花床单,叠着两床松软的棉被,窗边摆着一张旧书桌,干干净净,空空荡荡,恰好适合红梅暂住。 “你看看,合适不?”张阿姨推开窗户,透了透晚风,“屋里暖气足,不冷,窗户严实,不透风。衣柜是空的,你衣服尽管往里放,书桌也能用,平时看手机、填简历都方便。” 红梅环视着干净温暖的小屋,眼眶微微发热,郑重地点头:“太合适了,阿姨,谢谢您。” “谢就见外了。”张阿姨笑着摆摆手,转身轻轻带上门,把安静的空间留给红梅。 门外,楼道的灯光温温柔柔的。 王叔陪着青山站在走廊里,低声叮嘱:“青山,你也别有心理负担。你张阿姨一个人住这么多年,屋子太空,平日里冷清得很,红梅住着,还能陪她说说话、解解闷。你们兄妹刚安稳,正是需要落脚的时候,不用事事都硬扛。” 青山轻轻点头,嗓音温沉:“我知道,王叔。你们对我们兄妹的好,我都记着。” 六年长春漂泊,从二十岁一身孤勇走出屯子,无依无靠、摸黑谋生,受过冷眼、遭过排挤,为了护住金霞,更是丢过工作、受过委屈。他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苦难,从未想过,浮沉多年,自己和妹妹能在陌生的城市,收获这般毫无保留的善意。 回到自己的小屋,推开门,一室寂静。 方才热闹散尽,小小的屋子瞬间显得空旷冷清。金霞跟着他走进来,似乎也察觉到了不一样的安静,没有了红梅的笑语,没有了邻里的闲谈,它轻轻走到床边趴下,脑袋枕在前爪上,抬着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陪着主人。 青山坐在床沿,指尖摩挲着口袋里那枚按摩店的钥匙。 冰凉的金属质感,是他安稳生活的底气,可这份安稳,终究太过单薄。 他有了工作,有了收入,有了遮风避雨的方寸小屋,可他依旧给不了妹妹一个像样的家。成年兄妹的分寸、生活落脚的体面、扎根城市的安稳,都是他当下要直面的现实。 他心里暗暗笃定,日子不能止步于此。 他要好好干活、好好攒钱,凭自己的一双手,攒出一间更大的房子,不用兄妹分居两处,不用寄居于邻里善意,能让红梅堂堂正正安家,能让金霞有宽敞的窝,能让他们在长春这座城,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完完整整的家。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长春开春的晨光格外温柔,穿透薄薄的窗纸,落在屋内,驱散了清晨的微凉。风不再是冬日的刺骨寒风,裹着化雪后的湿润泥土气息,软乎乎的,悄悄钻进窗台。 青山早早醒了。 他摸索着起床,烧水、洗漱,给金霞煮了无盐的鲜肉早饭,又给自己热了馒头稀饭。吃过早饭,收拾妥当,牵着金霞准时出门上班。 初春的家属院满是烟火气息,早起的老人散步唠嗑,路边的残雪渐渐消融,偶尔能听见几声清脆的鸟鸣。金霞走在主人身侧,步子稳当轻盈,脖颈间铃铛与铜牌轻轻碰撞,一路叮铃清脆。 刚走到小区路口,就遇见同样早起的王叔。 王叔手里拎着刚买的新鲜青菜,看见青山便停下脚步,随口叮嘱:“今天店里好好干活,不用惦记红梅。我早上过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起来收拾了,正坐在屋里填招聘信息,踏实得很。” 青山心头一暖,轻声应道:“麻烦您多照看她了,王叔。” “这孩子,又说外道话。”王叔笑着摇摇头,“好好上班,好好攒钱,日子都是一点点过出来的,慢慢来,都会越来越好。” 告别王叔,一人一狗,迎着温柔晨光,稳步朝着按摩店走去。 只是踏入店里的那一刻,青山敏锐察觉到,气氛和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清晨,店里热闹温和,同事说笑、茶香袅袅,客人早早预约等候,满是烟火暖意。可今日,前台静悄悄的,往日主动搭话的同事沉默不语,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压抑。 他看不见众人的神色,却能清晰听见细微的动静——角落处低声的议论、刻意压低的碎语,还有几道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的打量目光。 金霞也察觉到了异样,原本松弛的步伐微微一顿,贴着青山的腿,轻轻往前靠了靠,下意识护住自己的主人。 青山心里通透,瞬间明白了缘由。 短短数日,他凭着手艺留住了无数客人,老客带新客,点名预约他的人越来越多,好评满满,收入和提成自然水涨船高。 他一个双目不便的盲人,凭着踏实和手艺,短时间内赶超了店里所有老技师。 有人佩服,有人善意,自然也有人心底藏着不甘与嫉妒。 安稳的日子刚刚启程,暖融融的生活背后,看不见的暗流,已然悄悄涌来。 长春的春天如约而至,雪融风软、万物新生。 可成年人的日子,从来都不是一味的顺遂安稳。 春风吹来了希望,也吹来了藏在烟火人间里的琐碎竞争、人情冷暖与万般考验。 前路春暖,却也步步皆需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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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十一章 风里的刺 春日的天说长就长,早上七点多,太阳已经爬过机床厂的老烟囱,把化雪的路面晒得亮堂堂的。风裹着路边卖油条的香,软乎乎吹在脸上,金霞脖子上的铃铛叮铃晃着,一人一狗踩着湿软的路面,二十分钟就走到了按摩中心。 刚推开门,青山就觉出不对。 往常这个点,刘师傅总坐在前台边的小马扎上喝茶,见他来了总要打个招呼,喊一声“小赵来了啊”,今天却没动静,只有茶杯盖磕在缸子上的“嗒”一声,闷沉沉的。前台小姑娘声音也有点发紧,跟他问好的时候压得低低的:“赵哥来了啊,今天你排了四个钟,第一个客人半小时后到。” 青山没多问,应了一声,牵着金霞走到自己的位置,给它垫好棉垫。金霞乖乖卧下,耳朵却竖着,时不时抬眼扫一下门口的方向。 他手稳,穴位准,第一个客人是个颈椎不好的小伙子,按了四十分钟,起来晃了晃脖子连说“舒服多了”,特意到前台给了好评,说下次还找赵师傅。青山听见刘师傅在旁边“嗤”了一声,茶杯往桌子上一墩,水溅出来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傻子,这几天客人都往他这边来,刘师傅是店里干了八年的老人,之前客人都认他,现在钟少了一半,心里不痛快是正常的。青山嘴笨,不会说场面话,只想着手底下再仔细点,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不容易,没必要闹僵。 可他不找事,事主动找上来。 十点多钟,门口传来张阿姨亮堂的声音:“小赵啊,我把我老姐妹带来了,她这腰突疼了快半年,你给好好按按。” 青山刚应了一声“阿姨您坐”,就听见刘师傅的声音凑过去,热络得过分:“老姐姐是来按腰啊?小赵今天排满了,得等俩小时呢,我给你按吧,我干这行快十年了,手劲准,比年轻人有经验。” 张阿姨愣了一下:“不对啊,我昨天特意跟前台预约的小赵啊?” “嗨,预约错了吧,”刘师傅打着哈哈,“前台小姑娘新来的,记混了正常。我这屋空着呢,走吧,保证给你按得舒舒服服的。” 青山指尖顿了顿,没说话。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前台特意跟他核对过,今天十点半张阿姨带朋友来,是留给他的钟。他听见那位老阿姨有点犹豫,说“要不就等会小赵吧,我听老张说他按得好”,刘师傅还在劝:“等啥啊,俩小时呢,我给你按一样的,还能差了?” 接着就听见刘师傅领着人进了按摩室,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前台小姑娘急得小声跟他说:“赵哥,我没记错,就是你的预约,刘师傅早上特意跟我说,把这个钟给他,他说他跟张阿姨认识……” 青山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事,刘哥是老人,按就按吧。” 他不是会争的人,从小到大,什么事他都习惯让着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结果没到二十分钟,按摩室里传来一声“哎哟”,是老阿姨疼得抽冷气的声音:“不行不行,你这手劲太大了!疼死我了!我这腰本来就不好,你这一按更动不了了!” 门“哗啦”一声拉开,刘师傅的声音有点慌,还嘴硬:“老姐姐你这是之前被人按错位了,我这是给你正位呢,忍忍就好了——” “忍什么忍!”张阿姨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这老姐妹之前腰都直不起来,小赵给按了一次就能走路了,你这一按直接给按得站不起来了,你会不会按啊!” 陈姐听见动静从办公室出来,问清楚怎么回事,直接翻了前台的预约本,声音冷下来:“老刘,这预约明明白白写的小赵的钟,你怎么私自截客人?之前我就跟你说,别搞那些小动作,好好按你的摩,手底下见真章,你不听是吧?” “我这不是看他忙不过来吗?”刘师傅还在强辩,“再说了,他一个瞎子,能有什么手艺?指不定之前都是蒙的。还有这狗天天在店里待着,掉的毛到处都是,客人看着都嫌脏,影响生意!”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门口传来个小伙子的声音,是之前怕狗的程序员,今天刚好带朋友来按摩,手里还拎着给金霞带的牛肉干,听见这话直接走过来,掏出手机点开个报告:“我重度狗毛过敏,我来这三次了一点事都没有,人家这狗天天梳毛,比你那工作服都干净!我上次颈椎疼得抬不起来,赵师傅给我按了一次就好了,你上次给那个大哥按完,人家疼了三天,你当大家不知道呢?” “就是,”被按疼的老阿姨扶着腰,在张阿姨搀扶下慢慢走出来,“我之前还听人说刘师傅手重没个准,我还不信,今天可算见识了。小伙子,你给我看看,我这腰没事吧?” 青山赶紧走过去,指尖轻轻搭在她腰椎上慢慢摸了两分钟,松了口气:“阿姨没事,就是肌肉被按得痉挛了,我给您揉开就好,没伤到骨头。” 他扶着阿姨趴在按摩床上,手劲放得很轻,慢慢揉开僵硬的结块,揉了二十分钟,阿姨长出一口气,试着动了动腰:“哎呀,不疼了!小伙子你这手是真神了!刚才那一下给我疼的,我以为我要瘫了呢。” 一屋子人都看着刘师傅,他脸涨得通红,站在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陈姐气得要扣他半个月工资,说再有下次直接走人,青山却开口了,声音还是温温的:“陈姐,别扣钱了,刘哥也是着急,不是故意的。我刚入行,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还得刘哥多指点呢。” 刘师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闷头“嗯”了一声,转身回了按摩室,一下午都没出来。 后面的钟都很顺,客人一个接一个全是点名找他的,走的时候都夸他手好,还有人特意给金霞带了家里做的无盐肉干。金霞乖乖卧在棉垫上,有人给东西就抬头看青山,等他点头才接,懂事得让人心疼。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夕阳把路面染成暖黄色,化雪的水洼映着光,亮晶晶的。青山牵着金霞往家走,刚走出去没多远,路边修自行车的师傅正拿细铁丝绑车筐,铁丝勒紧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细金属绷紧的音儿尖溜溜的。 本来走得好好的金霞瞬间浑身一僵,“嗷”了一声就往青山腿缝里钻,夹着尾巴抖得像筛糠,呼吸都急了,爪子紧紧扒着他的裤腿——不是怕锣鼓那种怯,是真的怕到了骨子里。 青山心里一疼,赶紧蹲下来把它的头抱在怀里,手一下一下顺着它的背,摸着它脖子上那道浅浅的疤:“不怕不怕啊金霞,没事了,没人勒你了,我在呢。” 摸了好半天,金霞才慢慢平静下来,还是紧紧贴着他,不敢往路边看,走路都挨着他的腿,一步都不离开。青山心里发涩,他知道那道铁丝勒出来的不只是脖子上的印子,是刻在它骨头里的怕,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的。 慢慢走到小区门口,就听见红梅的声音,脆生生的:“哥!你下班了!” 她一阵风跑过来,把手里举着的东西递给他,是两根烤肠,油滋滋的还热着:“我刚在门口买的,黑胡椒的给你,原味的给金霞,没放调料。” 青山接过烤肠,烫得手心发暖:“今天找工作怎么样?顺利吗?” “顺利啊!”红梅的声音亮堂堂的,听着特别高兴,“站前商场的服装店,我去面试就成了!明天就上班,底薪三千加提成,卖得多挣得多,可好了!” 她说着把烤肠递到金霞嘴边,金霞看了看青山,等他点头才轻轻叼过去,慢慢嚼着,尾巴又开始慢慢晃。 青山看不见她的脸,可他听得出她声音里那点勉强,也摸得到她递烤肠的手冻得冰凉——今天傍晚风还是凉,她在门口至少等了他半小时。他没戳破,只是笑了笑:“成,等你开了第一笔工资,哥给你买你爱吃的奶油草莓。” 俩人牵着狗往单元门走,刚走到三楼就闻见炖排骨的香味,张阿姨家的门开着,王叔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回来了?快进来,排骨都炖烂乎了,就等你们了。” 进了屋,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张阿姨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红扑扑的,看见红梅就笑:“快洗洗手吃饭,今天给你炖的排骨,特意多放了点豆角。” 王叔叔坐在桌边倒酒,看见张阿姨端菜出来赶紧起身接,手不小心碰到张阿姨的手,张阿姨耳尖一下子红了,嗔了他一句“慢点,别烫着”,王叔叔嘿嘿笑,挠了挠头。 金霞熟门熟路卧在青山脚边,暖乎乎的身子靠着他的鞋。青山坐在桌边捧着热饭碗,听着红梅跟张阿姨讲面试的事,听着王叔叔在旁边搭话,闻着满屋子排骨香,今天在店里受的那点不痛快,金霞刚才的怕,红梅藏在声音里的勉强,好像都被这一屋子的热气烘得软了。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还是软的,带着点外面草芽的味道。只是风里偶尔还是会有尖溜溜的刺,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扎人一下。 日子是暖的,可那些没说出口的难,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怕,那些藏在笑脸后面的辛苦,都跟化雪底下的泥似的,得慢慢走,慢慢踩,才能踩实了,走稳了。 张阿姨给青山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多吃点,今天上班累了吧?” 青山咬了一口排骨,炖得烂乎,一抿就脱骨,香得很。他点点头,笑了:“不累,挺好的。” 窗外的天慢慢黑透了,远处的路灯亮起来,金霞在脚边打了个哈欠,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长春的春天,才刚刚开始呢。
真爱你的笑 [楼主] 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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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十二章:裂痕 青山连续三天没睡好觉。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太累了,躺下就着。是睡着之后总醒。每隔一两个小时就猛地睁开眼,手先去摸身边的人,摸到金霞暖乎乎的身子才又闭眼。有时候摸到了也睡不着,就睁着眼听窗外的风声,听楼下的脚步声,听金霞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以前在按摩店打地铺、在漏风的宿舍里、在舅舅家的冷炕上,他从来不失眠。那时候他没什么可担心的——穷就穷着、饿就饿着、挨打就挨着,日子苦但简单,闭上眼就睡,醒来就摸黑往前走。 现在他有了一切——工作、房子、妹妹、金霞、邻居的善意——他反而睡不着了。 好像拥有的东西越多,怕失去的东西就越多。 按摩中心的气氛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化雪的时候地基慢慢松动,你踩上去觉得还行,但你知道底下已经开始空了。 先是客人。青山发现最近点名找他的客人少了。不是少了很多——是少了那么几个。以前一周来三次的那个李大爷,上周没来。前台小姑娘说李大爷去别的店了,没说为什么。青山没多问,但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然后是同事。以前大家中午吃饭的时候都坐一块,有说有笑,金霞趴在旁边,前台小姑娘还给它喂牛肉干。现在吃饭的时候,有人借口"去买饭"走了,有人端着饭盒去走廊吃。剩下的人不说话,低头扒饭,空气闷得慌。 青山看不见这些。但他听得出来。以前大家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松的、是热的,现在声音是紧的、是干的。有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会先看看旁边有没有别人在听。 金霞感觉到了。它以前中午趴在棉垫上睡觉,现在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门口的方向。它比他更早察觉到"不对劲"。 有一天中午,他听见刘师傅在走廊里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没压住: "你别说,这瞎子手艺是真有两下子,但你想想,他看不见啊。按穴位这东西,差一毫米就是两回事。万一哪天他手一抖,按到人脊椎上,那人瘫了,你说店要不要担责任?" 另一个声音:"不至于吧,陈姐不是给他排的都是常规客人吗?" "常规?"刘师傅冷笑了一声,"常规客人就不会出事?老年人骨质疏松,你按重点就骨折,按轻了没效果人家说你糊弄。他一个瞎子,怎么判断力道?全凭感觉?感觉这东西,今天对明天就未必对。" 脚步声走远了。青山坐在休息室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饭盒,半天没动。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看不见,他只能靠手摸、靠经验判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局限。所以他比别人更谨慎、更认真、每一个客人他都反复确认穴位、反复调整力道。他怕出错,怕得要命。 但刘师傅说的那些话,不是要讨论技术问题。是要让所有人觉得"他迟早会出事"。 红梅那边也开始不对劲了。 她每天还是按时出门、按时回来,还是给他带烤肠、给他带水果、给他带张阿姨家做的咸菜。她还是笑着跟他说话、笑着跟金霞玩、笑着跟张阿姨唠嗑。 但青山听得出来。 她笑的声音比以前低了。她说话的时候会突然停顿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她回来之后不再主动说"今天店里怎么样"了——以前她会叽叽喳喳讲服装店里的事、讲遇到了什么客人、讲卖了什么衣服,现在她只说"还行""挺好的""跟昨天差不多"。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脚坐在床边玩手机,青山听见她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急,然后突然停了,叹了一口气。很短的一声,像被人掐断了。 青山没问。他从来不会主动问红梅"你怎么了"——因为他知道她会说"没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疼的时候说"不疼"、她饿的时候说"不饿"、她难过的时候说"没事"。她不让他担心,就像他不让她担心一样。 但他摸得到。她递给他烤肠的时候,手比以前凉。她坐在桌边吃饭的时候,筷子动得比以前慢。她回房间之后,有时候很晚了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她没睡。她从前回屋总是叽叽喳喳跟张阿姨说半天话才安静下来,现在关上门就再没声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问过一次:"工作还行吗?" 她说:"挺好的哥,你别操心,好好上班就行。" 他没再问。 金霞"关机"是在一个周六的上午。 那天青山休息,他牵着金霞去菜市场买排骨。他想给红梅炖排骨汤,她最近瘦了,他想让她多吃点肉。 菜市场人多、声音杂、味道重。金霞走在他左边,步子稳稳的,铃铛叮铃叮铃响。青山手里攥着菜市场的地址纸条,是王叔叔给他写的,哪条路怎么走、哪个摊位排骨新鲜,写得清清楚楚。 走到一半,迎面过来一个人,牵着一条大黑狗。那条狗没拴嘴套,看见金霞就冲过来,呲着牙低吼,脖子上的皮带勒得紧紧的。牵狗的人没拉住,皮带一松,那条黑狗直接扑向金霞。 金霞没叫。没躲。没咬。 她站在原地,身体一下子就硬了。不是发抖那种硬——是整个身体像被冻住了,肌肉绷得死死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但眼神是空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她所有的反应都被切断了。 那条黑狗被主人拽回去了,骂骂咧咧地走远了。金霞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山蹲下来,手摸上她的头。她的毛是硬的、是绷着的、是冷的。他摸她的耳朵、摸她的脖子、摸她的背——她没反应。不是不理他,是没接收到。她的身体在,但魂被抽走了。 "金霞?"他叫她。 没反应。 他摸她的鼻子。凉的。湿的。但没动。 他摸她的爪子。爪子紧紧抠着地面,抠得指甲都发白了。 他急了。他一只手抱着她的头,一只手一下一下摸她的背,像那天在派出所门口一样,像那天铁丝声响起之后一样:"金霞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在呢,没人能碰你了,我在呢——" 过了很久。 久到菜市场的人来来往往都看他们——一个瞎子蹲在地上抱着一条僵住的金毛,一遍一遍地说"我在呢"。 金霞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然后她的眼睛动了。瞳孔重新对焦了,看见了面前的青山。她愣了一下,像刚从梦里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哪。然后她的身体一下子软了,整个塌下来,趴在了青山的腿上。 她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冷得发抖——是全身的肌肉一起松下来的时候,积蓄了太久的恐惧一下子全涌出来了。她抖得青山都抱不住她,抖得铃铛叮铃叮铃乱响,抖得路人以为这条狗要不行了。 青山抱着她,坐在菜市场的地上,不管旁边的人怎么看。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脖子,一只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嘴里不停地重复:"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金霞抖了很久。抖完了,她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不动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不是累,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踩在薄冰上。她不再走在青山左边了——她缩在他腿后面,爪子贴着他的鞋,一步都不离开。铃铛也不响了,她把脖子缩着,铜牌贴在毛里,不让人看见。 青山买了排骨,但没心情炖了。他牵着金霞回到家,把她放在窝里,摸着她的头,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金霞没吃晚饭。 晚上十点多,红梅还没回来。 青山坐在小床上,手里攥着钥匙,耳朵竖着听楼道的声音。金霞趴在他脚边,眼睛睁着,但没焦点。 十点半,门响了。红梅推门进来,脚步声比平时重。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半天没说话。 青山听见她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咬着嘴唇、憋着气、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的那种哭。她以为他睡着了,以为他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 他躺着没动。不是不想管,是不知道怎么管。他看不见她哭的样子、看不见她脸上的泪、看不见她到底怎么了。他只能躺着,听着她咬着嘴唇的呼吸声,听着眼泪掉在手背上的声音,听着她用袖子擦脸的声音。 过了很久,红梅的声音很小很小,像怕被风吹散一样: "哥,我没事。我就是……有点累。" 青山没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手伸过去,摸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的,手指在发抖。 他握住了。 红梅的手在他手心里蜷缩了一下,然后攥紧了。攥得那么紧,指甲都掐进他的肉里。 她没再说什么。但她的手告诉他——她撑不住了。 青山躺在那儿,握着妹妹的手,脚边是缩成一团不吃的金霞。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他手里握着的、脚边趴着的、这个屋子里所有的温度——都在发抖。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球子闭眼的画面、闪过派出所门口趴了三天的金霞、闪过红梅小时候说"哥咱们喝农药吧"的声音、闪过刘师傅在走廊里压低的声音。 他睁开眼。黑暗还是黑暗。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凉的。沉的。但握在手里不再觉得踏实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红梅说的,不是对金霞说的,也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像说给空气听的,说给那个看不见的命运听的: "我不信这日子还能塌第二次。" 金霞的耳朵动了一下。 《青山有霞》 第十三章:闷 青山的黑眼圈已经一个星期没消了。 每天早上起来洗脸的时候,毛巾擦过眼睛,他都能感觉到那两个坑——眼皮沉、眼窝陷、皮肤绷得发紧。他看不见镜子里的自己,但他摸得出来。金霞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他,都会先用鼻子拱他的手,像是在确认"你还好吗"。 他没回答它。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按摩中心的钟真的被砍了。从四个减到两个。陈姐找他谈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和气,说"店里要平衡一下老员工的情绪,你手艺好,客人认你,先少排两个钟,等过段时间再调回来"。青山说"行",没问为什么、没争、没闹。 但回来之后他算了一笔账。两个钟,一天六十块钱。加上提成,满打满算一个月一千八。房租三百给张阿姨,吃饭一个月最少四百,金霞的狗粮和肉一个月两百起步。剩下来不到一千块。红梅那边……红梅那边还没算。 他算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攥着钥匙,攥得指节发白。算不下去了。不是算不明白,是算明白了更难受——这点钱,不够。 他没跟任何人说。没跟张阿姨说、没跟王叔说、没跟红梅说。他只是每天照常起床、洗脸、给金霞煮早饭、牵着它出门、走到按摩中心、把每一个客人按完。 但他按的时候比以前更用力了。不是故意的,是手上的劲自己就上来了。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没地方出,全从指头上泄出去了。有的客人说"赵师傅今天手劲够大",他赶紧松一松,说"不好意思,我注意"。 刘师傅那边更过分了。减钟之后,青山空闲的时间多了,按理说可以在休息室歇着。但刘师傅开始在别的技师面前说"人家现在清闲了,一天就干两个钟,挣得比我们还多"。有人附和,有人不说话。前台小姑娘偷偷跟青山说"刘师傅跟陈姐告状,说你私下跟客人说店里设备不好,让客人去别家"。青山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辩解。他确实没说过那种话。但谁会信一个瞎子的话? 红梅那边,他一直没问。她还是每天出去、每天回来、每天给他带烤肠。但有一天晚上,她回来得特别晚——晚上八点多才到青山屋里。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青山正坐在床边摸金霞的头。金霞看见她,尾巴晃了一下,但没站起来。它也感觉到了,最近这屋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红梅的手上有新的茧。不是那种薄薄的、干活磨出来的茧——是厚厚的、硬邦邦的,在指关节和虎口的位置,摸上去像砂纸。青山给她递烤肠的时候摸到了,手指停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他问。 "没事,搬货的时候蹭的。"她说。 她撒谎的时候声音会变高。从小就这样。她一说谎,音调就往上飘,像被人掐了一把嗓子。青山听得出来。 他没戳破。但那天晚上她走之后,他坐在床上,手攥着钥匙,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手上的茧。搬货?什么货需要天天搬、搬到指关节磨出这么厚的茧?什么工作会让她每天站十几个小时、回来手是僵的、脚是肿的? 他躺下去,闭上眼,又是一宿没怎么睡。 金霞半夜醒了两次,每次都抬头看他。他睁着眼,它就用脑袋蹭他的手背。他不睡,它也不睡。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起来了。洗脸、给金霞煮早饭。但他没急着出门。 他站在按摩中心门口,攥着门把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去找陈姐。 "陈姐,今天我想请一天假。"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陈姐愣了一下:"咋了?不舒服?" "没事,有点私事要办。" 陈姐没多问。她这段时间对青山的态度有点复杂——减钟是迫于压力,但她心里清楚这孩子手艺好、客人认他、从不惹事。她犹豫了一下,说:"行,明天回来上班。" 青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牵着金霞,没有往按摩中心走。他调了方向,往站前商场去。王叔之前给他画过路线图——出小区左转,走三百步有个公交站,坐两站到站前商场。他没坐过公交,但金霞认路。他攥着牵引绳,手心全是汗。 "走。"他说。 金霞迈了步子。铃铛叮铃一声响,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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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十四章:站前 站前商场比青山想象中大。 他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巨大的、嗡嗡的人声、广播声、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商铺喇叭里循环播放的"全场清仓最后三天"——所有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堵墙,迎面撞过来。 金霞走在他左边,步子比平时慢。它没来过这种地方,声音太杂、人太多、气味太乱。但它没慌,它贴着他的腿,铃铛轻轻响着,一步一步带着他往前走。 青山攥着牵引绳,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红梅到底在哪个位置。站前商场很大,他不知道她说的"服装店"是哪家。他只能走,沿着走廊一间一间摸过去,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心跳判断。 走到中段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他熟悉的。 "哥——" 不是红梅喊他。是红梅的声音,但那声"哥"不是喊他的。是带着笑的、带着讨好的、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不属于他妹妹的语气。 "哥,进来看看嘛,这件衣服你穿肯定好看——" 青山站住了。 他听出来了。那不是红梅平时跟他说话的声音。那是她在工作。那是她站在店门口拉客的声音。 他往前走了两步。金霞跟着他,铃铛叮铃一声。 他听见了更多。 "走走走,不看不买别挡道。" 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的、哑的、带着不耐烦。是店长。 "你今天站了一天了,一个都没拉进来,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嗓子有点哑了——" "嗓子哑了?你是来卖货的还是来养病的?别人一天拉进来八个,你拉进来几个?" "我……我再试试——" "试什么试?你看看你那嘴,跟个木头似的,谁愿意搭理你?" 青山的手攥紧了牵引绳。金霞感觉到了,抬头看他,耳朵竖起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廉价香水的味道,混着灰尘和汗味。是红梅身上的味道。他每天闻得到的味道。 他站在店门口。 "红梅。"他说。 里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 "哥?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怕的。怕他听见了、怕他看见了、怕他知道了。 青山没说话。他站在门口,手攥着牵引绳,金霞趴在他脚边。 店长在那边问:"谁啊?" 红梅赶紧说:"是我哥,来接我下班。" "下班?这才几点?你今天一个客人没拉进来,想下班?" 青山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她今天不上了。我接她回去。" 店长笑了:"你谁啊?她交了押金的,说好干满一个月才退,现在走人押金不退。" 青山没理他。他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去,摸到了红梅的手臂。她的手臂在抖,瘦得他一把就能攥住。 "走。"他说。 红梅没动。 "押金不要了,"青山说,"走。" 红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攥着他的手,攥得那么紧,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店长在那边骂骂咧咧:"行啊,走了就别回来,押金别想要了——" 青山没回头。他牵着红梅,金霞走在前面,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红梅终于哭出声了。不是小声的、压抑的那种哭——是大声的、撕心裂肺的、像要把这些年攒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的那种哭。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金霞凑过去,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 青山蹲下来,手摸着她的背。 "押金哥给你出,"他说,"咱不干了。" 红梅哭着摇头:"那是我攒了好久的钱……" "哥有钱,"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钱。但他得这么说。 "哥你骗人,你哪有钱……" "哥有钱。" 他摸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像小时候她挨完打他摸她的头一样。 金霞趴在他们旁边,铃铛不响了。它把下巴搁在红梅的膝盖上,湿乎乎的鼻子蹭着她的手。 三个人在站前商场的门口,蹲了很久。 从站前商场到家,走了四十分钟。 红梅不哭了,但手一直攥着青山的袖子。她不说话,脚步拖着,像踩在棉花上。青山牵着她,金霞走在前面开路,铃铛一声一声响在傍晚的空气里。 到了小区门口,红梅松了手。她说:"哥,我自己上去。" 青山没拦她。他说:"上去喝口热水,别着凉。" 红梅"嗯"了一声,往三楼走了。脚步声很慢,很沉。 青山回了小屋。关上门,金霞趴在窝里,他坐在床边。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听到的那些话。 "你今天一个都没拉进来。" "你看看你那嘴,跟个木头似的。" "押金不退。" 红梅站在那儿,被人骂了一天。她从南方回来,满怀希望地找了份工作,结果被人骗了押金、站了一天又一天、嗓子哑了、手磨出茧了、最后连押金都要不回来。 他攥着钥匙,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押金是多少。但他知道红梅攒那笔钱不容易——她在南方电子厂打工,一个月四千多,省吃俭用,寄给哥哥一部分,自己留一部分。那笔押金可能是她几个月才攒下来的。 他心里闷得慌。不是气的那种闷,是堵的。像小时候挨完打,眼泪哭干了,胸口还是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躺下去,闭着眼。 金霞爬过来,把头搁在他的枕头边上。它不叫、不舔、不闹,就那么趴着。 他想了一宿。 他想到了按摩中心那边的钟被砍了一半。想到了刘师傅那些话。想到了红梅手上厚厚的茧。想到了自己口袋里那点钱——一千出头,交了房租、买了排骨、剩下的够干什么? 他想到了明天。 明天得挣钱。按摩中心那边只有两个钟,不够。得找别的路子。他不能让红梅再出去被人骗、被人骂、被人当木头一样使唤。 他想到了公园。 小时候在屯子里,他见过村口有个瞎眼的老头,每天早上在集市上给人捏肩膀,五毛钱一次。那时候他觉得那老头可怜。现在他自己成了那个人。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挣钱,只要红梅不用再去站前商场被人骂,他不在乎。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五点钟他自己醒了。 起来。洗脸。给金霞倒水。背上布包。 走。 青山五点钟就醒了。 天还黑着,窗外静得能听见化雪的水滴答滴答从屋檐上往下掉。他躺着没动,手先往旁边摸——金霞暖乎乎的身子还在,呼吸匀着,没醒。他没急着起来,就这么躺着,听着窗外的滴水声,脑子里开始算账。 按摩中心一天两个钟,六十块。公园这边早上能接几个他不知道,但总归能挣点。两笔加起来,房租、吃饭、金霞的肉、红梅的补——窟窿能填上多少算多少。 他起来,摸着墙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给金霞倒了碗水,自己啃了两个昨天张阿姨给的粘豆包。金霞看他吃了,才低头把自己那份吃了。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他背着那个小布包出门了。里面是一条按摩巾、一小瓶按摩油、一个折叠小马扎。金霞走在他左边,铃铛在清早的空气里叮铃叮铃响,声音比平时轻——它知道这是早上,不能太吵。 王叔画的路线他记熟了:出小区往东,过两个路口,走三百步有个公交站,再走两百步就是人民公园北门。金霞带着他,一步没走错。 公园里已经有动静了。远处有甩鞭子的"啪啪"声,有鸟笼子晃荡的响声,有老头老太太互相打招呼的声音——"老张头,今儿来得早啊""可不是嘛,昨儿下雨没遛成,今儿得补回来"。金霞耳朵竖着,带着青山走到一棵大柳树底下。那地方平整、没石头、不积水,旁边还有个长条石凳,正好用。 他把小马扎支开,铺上毛巾,坐下了。金霞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转一下,听着周围的声音。 第一个客人是六点一刻来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打完太极拳脖子僵了,听旁边遛鸟的老头说"门口有个瞎子师傅手上有功夫",就过来试试。青山让他坐在石凳上,手指搭上大爷的脖子,慢慢摸了两分钟,找准了僵硬的位置,手劲不轻不重地送上去。 "哎——对对对,就是那儿,酸得很。"大爷叫了一声,不是疼,是舒服的那种叫。 青山没说话,手上的劲稳稳的,揉了二十分钟。大爷站起来,转了转脖子,嘿了一声:"神了!这十块钱花得值!" 大爷掏出十块钱递给他,又额外多给了五块:"小伙子,明天我还来,你也早点来啊。" 青山攥着那十五块钱,手心热乎乎的。 第二个是个大妈,腰不好,弯腰捡个鸟食罐都直不起来。青山让她趴在石凳上,手指顺着腰椎一节一节摸过去,找到最硬的那块,慢慢揉开。大妈一边让他按一边跟旁边的人唠嗑:"你看这小伙子,眼睛看不见,手比谁都准,我一告诉他哪儿疼,他一摸就找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有的是遛弯路过看见有人按觉得新鲜试试的,有的是听别人说"那个瞎子师傅手法好"专门找来的。有按脖子的、按腰的、按肩膀的、按腿的。都是大爷大妈,都实在,十块十五块。 金霞这一天也没闲着。有人过来它先抬头看一眼,闻闻是不是来按摩的——是,它就不动,趴回去等;不是,它就轻轻蹭青山的腿提醒他。有个大妈摸了摸金霞的头,说"这狗真乖,跟你一样老实",金霞没躲,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到八点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公园里的人开始散了。青山收了小马扎,数了数手里的钱——四十五块。加上昨天剩下的零钱,一共一百三十七块五。 他攥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僵——坐了两个半小时没动,腿麻了。金霞站起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像是在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经过早市,他停下来,买了二斤排骨、一斤大骨头。卖肉的王大哥看见他,问:"小赵今天起这么早?"青山说:"去公园给人按了会儿摩。"王大哥乐了:"行啊,多挣点是点。这排骨给你挑最肥的,红梅那丫头最近瘦了,得补补。" 金霞闻到了排骨的味道,尾巴摇得跟风扇似得。 到家之后,他把排骨和大骨头放进锅里炖上。然后他坐在床边,把早上挣的四十五块钱和口袋里剩下的零钱放在一起,又加上按摩中心那边昨天发的工资——零零整整数了一遍。 窟窿还在。但比昨天小了一点。 他摸了摸金霞的头。金霞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眼睛眯着,像在笑。 明天早上五点,他还得起来。
真爱你的笑 [楼主] 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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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十五章:涨价 第二天青山照旧五点半出门。 到了柳树下支好摊子,刚刚坐下,就来了个四十来岁的大哥,穿着运动服,手里攥着两枚健身球。这人是附近厂子的技术员,姓周,今年四十二,肩膀疼了小半年,昨天来公园打太极的时候远远看见青山给人按,今天特意过来试试。 青山让他坐在石凳上,手指搭上他的肩膀,慢慢摸了两分钟,找准了粘连的位置,手劲沉下去。周大哥起初还绷着,按到第十分钟的时候"哎哟"了一声,不是疼,是那股子闷了半年的酸胀终于被揉开了。二十分钟按完,他转了转肩膀,连说"神了",掏出十块钱,又多塞了五块:"兄弟,你这手艺在公园里屈才了。" 过了一会儿,周大哥又回来了——不是自己回来,是搀着他妈来的。老太太六十多岁,腰不好,走路有点跛。周大哥跟青山说:"我妈腰疼了好几年,刚才回去跟她说了一嘴,她非要来看看。" 青山让老太太趴在石凳上,手指顺着她的腰椎一节一节摸过去,找到最硬的那块,慢慢揉开。花了二十五分钟,老太太起来之后直了直腰,哎了一声:"多少年没这么松快了。" 周大哥掏出三十块钱递给他。青山没收更多,只收了十块钱,他说:"大娘的腰得按几次才能稳住,一次收太多不合适。" 周大哥记住了这个瞎子师傅的实在。 下午周大哥回厂里上班,跟车间里的老钳工念叨:"人民公园有个瞎子师傅,手上有真功夫,我妈的腰让他按了一次就能直起来了。"老钳工将信将疑,但周大哥拍了胸脯,说第二天带他去试试。 第三天早上出了暖意。 周大哥果然带人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个是他们车间的老钳工,五十多岁,颈椎不好;另一个是老钳工的姐夫,就是孙大爷。 孙大爷六十七了,退休的铁路工人。他一看见青山就笑了:"哎,是你呀!前天你给我按的脖子,这两天好多了!我要知道是你手艺这么好,我早带我老伴来了!" 青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记得这个声音——前天第一个来的人就是他。 孙大爷搀着老伴,嗓门亮得很:"前天你给我按完,我这脖子两天没僵过!今天带我老伴来,她这腰——" 青山赶紧扶着孙大娘趴在石凳上,手指顺着她的腰椎一节一节摸过去,找到最硬的那块,手腕沉着力道慢慢揉开。孙大爷揣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正按着的时候,旁边有个遛鸟的大爷路过,站在边上看了半天,开口问:"小伙子,这按摩咋收费的?" 青山刚要张嘴说"十块",孙大爷头都没回,端着茶缸子语气笃定得很:"十五,二十分钟。这小伙子手上有真功夫,我这老脖子僵了十好几年,按一次就好使,十五块钱值。" 青山愣了一下。他看不见孙大爷的表情,可那语气里的护着,他听得明明白白——不是跟他商量,是直接替他把价定了,还顺道给他做了担保。 那遛鸟的大爷本来就是肩颈疼得厉害,听孙大爷这么说,也没走,就站在边上等。等孙大娘按完慢慢直起腰,哎了一声说"这腰多少年没这么轻松了",那大爷立刻坐下来:"来,小伙子,给我也按按。" 孙大娘按完,孙大爷自己又趴上去让青山给揉脖子,一边揉一边跟边上等着的人唠:"你们是不知道,这孩子眼睛看不见,出来挣点钱不容易,手底下是真有功夫,比那些办卡骗钱的按摩店强百倍。十五块钱,你去医院连个号都挂不上,在这能按得舒舒服服的。" 那天孙大爷还带了三个一起晨练的老伙计,四个人排着队,从六点五十一直按到八点十分,整整八十分钟。青山手都没停,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金霞就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舔舔他垂下来的手背。 四个人按完,连孙大爷多给的十块,一共八十五块。孙大爷把钱塞给他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这手艺就值十五,别总收十块,委屈了自己的本事。" 青山攥着那叠零钱,喉咙发紧,半天只说出一句"谢谢孙叔"。 他那时候不知道,孙大爷主动喊十五块钱是有私心的:老人心里算过,他和三个老伙计要来按,四个人就得八十分钟,要是还收十块钱,什么凑热闹的人都来排,他们几个老骨头说不定排不上。把价抬到十五,能过滤掉只是图便宜凑乐子的人,留下来的都是真的有筋骨毛病需要按的,他们几个既能稳稳排上队,也能帮青山多挣点辛苦钱。 这份好心歪打正着。那三个老伙计都是各个厂子退休的,退休工资不低,十五块钱对他们来说就是一顿早饭钱,按完觉得舒服,第二天各自又带了相熟的老友过来。孙大爷在边上等着的时候嘴也不闲着,谁问就帮着夸两句,无形之中给青山拉了不少熟客。 那天他收摊早,特意买了一斤橘子,想着给张阿姨送点过去,谢谢人家这两天照顾红梅。结果一推开张阿姨家门,就见红梅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张阿姨脸气得通红,手里的菜篮子都扔在茶几上,王叔坐在小马扎上抽烟,脚边已经按了三四个烟蒂,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见青山进来,张阿姨"啪"地一拍大腿,嗓门都高了八度:"青山!你这孩子是不是拿我当外人?这么大的事你也瞒着我?红梅两千块钱的押金被那个黑店扣了,还站在那被人骂了好几天,你怎么不跟阿姨说?啊?" 青山愣在门口,才知道红梅实在瞒不住了。原来这两天张阿姨看红梅天天眼睛肿着,饭也吃不下几口,今天早上再三追问,红梅才哭着把站前商场的事说了——店长怎么骂她嘴笨,怎么扣着押金不给,她怎么站了一天连口水都没敢喝。 "我本来不想说的……"红梅哭着抽气,"我怕我哥着急,他每天早上那么早出去挣钱,已经够累了……" "傻孩子!"张阿姨把红梅搂在怀里,气得手都抖,"他累,阿姨就不累了?你们俩孩子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能看着你们被人这么欺负?两千块钱啊!那是你在南方电子厂没日没夜加班,熬了好几个月攒下来的血汗钱,凭啥给他们?" 王叔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闷但是硬气:"明天我就叫上机床厂那几个老伙计,咱们站前商场找他去。这帮瘪犊子,欺负两个没根的孩子算什么本事?我倒要看看他那个店还想不想开了。" "你急什么。"张阿姨瞪了王叔一眼,转头看向青山,语气软了点,"青山你别担心,这事阿姨给你办。明天我叫上你王叔,再叫上三楼的李姐、五楼的赵姨,都是在这片住了二三十年的老住户,咱们先找商场管理,再给工商局打电话,他们收押金本身就违法,我就不信他不退钱。你就安心上你的班,这事不用你管,阿姨保证把两千块钱一分不少给红梅拿回来。" 青山当时鼻子就酸了,他想说话,张阿姨直接打断他:"别跟我说什么添麻烦不添麻烦的话,你张姨我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老实人受欺负。你们兄妹俩没爹没妈在这讨生活,我们当老的不帮你们,谁帮你们?" 那天晚上张阿姨留他们兄妹俩吃的酸菜炖粉条,金霞也跟着啃了两块骨头。青山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看着张阿姨给红梅夹菜,王叔在边上磨着第二天要带过去的老年证,心里堵了好几天的那块石头,忽然就松了点。 第四天、第五天,客源慢慢稳了。一天最多也就接七个客人,都是孙大爷介绍来的熟客,十五块钱一位,算下来一天最多一百零五块,偶尔有老人觉得按得好多给三块五块的,最多也就一百一出头。他没算过一个月具体能挣多少,只知道这样天天早起两个多小时,一个月下来,房租、饭钱、金霞的口粮、红梅的零花钱都够了,慢慢还能攒下点余钱,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掏完房租口袋里只剩钢镚。 他最在意的从来不是挣了多少钱,是时间卡得刚好:五点半出门,六点到公园,八点一刻准时收摊,二十分钟走到按摩中心,八点四十五分准能站在店门口,九点上班,一分一秒都不耽误。两头跑确实累,有时候按完最后一个客人,腰僵得半天直不起来,可一想到口袋里的钱是实的,红梅不用再出去看人脸子,张阿姨王叔在后面帮他们撑着腰,这点累就不算什么。 第六天早上,天更冷了,路面上的雪水结了层薄冰,金霞走得慢,一步一稳带着他避着冰碴子。走到半路,身后传来踩雪的咯吱声,是前台小芳。 小姑娘手里攥着两杯热豆浆,追上他递过来一杯,哈着白气说:"赵哥,我就知道是你。刘师傅这两天总在陈姐面前说你坏话,说你天天踩着点来上班,肯定是在外面干私活,心思不在店里。陈姐昨天还问我来着,我帮你瞒住了,说你每天都提前到,从来没迟到过。" 青山接过热豆浆,道了谢。 小芳又叮嘱他:"你小心点刘师傅,那人小心眼得很,他自己客人少,就总嫉妒你手艺好。你早上在外面挣钱的事别跟别人说,省得他抓着把柄做文章。" 到了公园门口,小芳就拐去店里开门了。青山走到柳树下,小马扎一支,毛巾一铺,金霞照旧趴在树根边给他守着摊子。 六点整第一个客人来,是孙大爷老伙计介绍来的,肩膀疼得抬不起来,按了二十分钟,给了十五块。之后陆陆续续,六点二十五第二个,六点五十第三个,七点一刻第四个,七点半之后又来了两个遛弯腰不舒服的老人,八点十分最后一个客人按完,刚好到收摊的时间。 数了数钱,今天整好一百零五块。 他站起来活动了活动僵硬的腰,路过早市的时候,照旧买了两根烤肠,一根黑胡椒的自己吃,一根原味的给金霞。金霞叼着烤肠,尾巴晃得铃铛叮铃叮铃响,时不时抬头蹭蹭他的手。 八点四十五分,他准时站在按摩中心门口。 小芳看见他,偷偷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顺便啪的一声和尚了账本。小芳比手势青山看不见,但是这么多天青山也摸出规律来了,只要是小姑娘和尚账本,就是代表着没事,或者是你放心的暗示。青山点了点头,把金霞牵到休息室系好,给它铺好棉垫,金霞乖乖趴下来,下巴搁在爪子上,安安静静看着他换工作服。 九点整,第一位客人准时到,是之前那个颈椎不好的小伙子,说上次按完脖子舒服了一周,特意再来找他。青山沉下心,手指搭上客人的颈椎,稳稳地用着力道,客人舒服得直哼哼。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刘师傅阴阳怪气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屋里:"有些人啊,就是心野,天天踩着点来上班,谁知道早上干什么去了,心思根本不在店里,迟早得出事。" 青山手上的力道半分没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没迟到,没耽误店里一个钟,凭手艺挣干净钱,光明正大。刘师傅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争执。 他口袋里揣着早上刚挣的一百多块钱,休息室里金霞在安安静静等他下班,家里红梅在张阿姨家等着,张阿姨和王叔已经帮他去要那笔押金了。 他进小屋,关上门,金霞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半天没说话。
真爱你的笑 [楼主] 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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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十六章:开会 青山被叫进办公室之前,在休息室里摸了摸金霞的头。 金霞抬起脸,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他的手在抖——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但金霞感觉到了。它没动,就那么贴着他的手,安安静静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走廊里飘过来的烟味,还有陈姐办公室门缝里漏出来的茶味。他知道里面坐满了人。 他推开门。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个堆杂物的小隔间。掉漆的折叠桌围了一圈破沙发,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菊花茶,烟味混着中午吃剩的方便面味,呛得人鼻子发紧。陈姐坐在主位上,手指敲着桌面,脸色沉得不好看。刘师傅翘着二郎腿坐在她右手边,皮鞋上沾着雪泥,看见青山进来,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我看你今天怎么圆"。 其余几个技师低着头,小芳站在陈姐身后,冲他飞快递了个眼神——不是安心的眼神,是"撑住"的眼神。 青山在小芳对面那把破沙发上坐下了。弹簧"嘎吱"一声响。 陈姐开口了:"小赵,有人反映你心思不在店里,天天踩着点来,早上不知道跑哪去了,还在外面干私活。你自己说说。" 刘师傅立刻接话,身子往前一探,嗓门尖得刺耳:"陈姐我早就跟你说了,这小子心野得很!一天就排两个钟,剩下时间指不定在哪鬼混。上次张阿姨那事——" "你闭嘴。" 青山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刘师傅愣了两秒,脸"唰"地涨红了:"你tmd——" "你闭嘴,听我说。"青山转向陈姐,"陈姐,你说我迟到。我这半个月,哪天不是八点四十五到门口?" 小芳举起手:"赵哥每天八点四十五就站在门口等开门,我每天第一个看见他。" 青山没停:"你说我干私活。对,我早上五点半去人民公园给晨练的老人按摩,八点一刻收摊,八点四十五到店里。不耽误一个钟,不抢店里一个客人。我凭手艺挣钱,没偷没抢。" 刘师傅冷笑一声,跷着的二郎腿晃了晃:"哟,还敢认?心思都跑外面去了,在店里能好好干活?上次张阿姨按完腰直不起来,不是你按的还能是我?" 青山没急。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按一个穴位。 "陈姐,张阿姨那事,你查过钟点记录没有?上个月十八号下午,是谁的钟?" 刘师傅的腿不晃了。 "那天我在隔壁屋,听得清清楚楚。"青山声音还是很平,"张阿姨在你屋里喊疼,你说'疼就对了,不通则痛'。第二天她腰直不起来,来找店里,你躲在休息室不敢出来。这事你需要我帮你回忆,还是让张阿姨自己来跟你说?" 刘师傅的脸由红转白:"你放屁!前台登记的是——" "前台登记的是你的名字。"小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天你说赵哥手上有客人没结束,让我把张阿姨领你屋去。我记得。" 刘师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你个小丫头片子帮着他说话!你tmd——" "你坐下。"陈姐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刘师傅的屁股像被钉住了,慢慢坐了回去。他嘴唇发抖,眼睛瞪着青山,但青山看不见他的眼神。他只听见刘师傅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头被困住的野兽。 陈姐看着刘师傅:"老刘,张阿姨那事我早就查过了。是你的钟,你手重把人按岔了气,我当时没扣你钱,是给你留脸。你倒好,反过来栽赃小赵?" 刘师傅张了张嘴,没声音。 "还有,"陈姐手指点着桌面,"上个月张阿姨带老姐妹来,本来约的小赵的钟。你在走廊里跟人家说'那是个瞎子,按不准穴位',把人拉你屋里去。这事有没有?" 旁边一个技师小声说:"有……我听见了。" 又一个人:"他还跟我们说,小赵迟早按出事,让我们别跟他搭班。" 刘师傅坐在那儿,脸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挤出来。最后他抓起外套,椅子"砰"地一声被带翻了,他没扶,头也不回地摔门走了。门撞在门框上,震得那半杯凉透的菊花茶晃了晃,溢出来一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陈姐叹了口气,看着青山:"小赵,你手艺好,客人认你,我心里有数。之前减你的两个钟,明天起全还给你。你早上出去挣钱我不拦你,但别耽误店里的活。" 青山点点头:"谢谢陈姐。" 他站起来,弹簧又"嘎吱"一声。他走到门口,手摸到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姐。" "嗯?" "刘师傅走了,那他的客人……" "归你。" 青山没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他看不见那道光,但他觉得脸上暖了一下。 金霞在休息室里听见他的脚步声,站起来,尾巴摇了摇。他蹲下来,把脸埋在金霞的脖子里,半天没动。金霞安安静静站着,一下下用脑袋蹭他的下巴。 同一天下午,张阿姨出手了。 她不是一个人去的。她叫上了王叔,叫上了三楼的李姐、五楼的赵姨,还有两个平时跟她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姐妹。一行六七个人,浩浩荡荡往站前商场走。 王叔特意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把退休证和老年证都揣在兜里。出门前他给在工商局上班的老战友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说了情况,对方说:"你们先去,我下午过去。" 张阿姨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只装橘子的塑料袋——早上青山送她的那斤橘子,她一个都没舍得吃。 到了站前商场二楼,那家服装店在拐角。店长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张阿姨带着一群人堵在门口了。 "就这家!"张阿姨的嗓门在商场里炸开了,"骗人家小姑娘两千块押金,让人家站了一天又一天,一个客人没拉进来就骂人嘴笨!什么黑店!" 周围逛商场的人"哗啦"一下围过来。店长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脸色一沉:"你们干什么?闹事是不是?再不走我报警了!" "你报!"张阿姨往前迈了一步,手掌"啪"地拍在收银台上,拍得上面的计算器跳了一下,"你正好把警察叫来,我顺便给工商局打个电话,让他们都来评评理!两千块钱!一个孩子从南方电子厂熬了三个月夜班攒的血汗钱,你骗到手了还不退?" 店长脸变了变,但还在硬撑:"她自己干不了活,怪谁?押金合同上写了——" "什么合同?"王叔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劳动法哪条规定可以收押金?你那合同合法吗?我老战友下午就到,到时候咱们查查你这店有没有营业执照、有没有税务登记,看看你这店还能不能开下去。" 店长看着王叔。王叔那张脸,退休前是车间主任,管过二百多号人,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他手伸进兜里,攥着手机,但没拨。 周围看热闹的人开始议论了:"收押金本来就不对""我听说这家店骗了好几个小姑娘了""黑店,以后别来了"。 店长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看了看门口那群老头老太太——张阿姨叉着腰,李姐抱着胳膊,赵姨手里还攥着买菜的布袋子,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在拍照了。 "退……退总行了吧?"他声音低了下去。 "两千,一分不能少。"张阿姨把手伸到他面前,"还有,你之前骗的其他孩子的钱,你也得吐出来。我老战友来了,一件一件查。" 店长哆哆嗦嗦拉开抽屉,数了二十张一百的,递过来。手在抖,钱都差点没拿稳。 张阿姨一把抓过来,点都没点,直接塞进棉袄兜里:"我告诉你,以后再敢骗这些出来打工的孩子,我天天搬个小板凳坐你店门口,我让你一个客人都进不来。" 店长低着头,没吭声。 张阿姨带着人走了。走出商场的时候,李姐说:"老张,你刚才那嗓子,中气十足啊。"张阿姨哼了一声:"我年轻时候在车间喊人都用不着喇叭。" 晚上青山下班回来,天已经全黑了。 他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闻到了炖排骨的香味,混着张阿姨家飘出来的酸菜味。金霞在前面走得稳稳的,铃铛一声一声响在夜色里。 红梅站在门口等他。她手里攥着那叠钱,看见他过来,跑上前,把钱塞到他手里。 "哥,两千块,全拿回来了。" 青山攥着那叠钱。钱上还带着张阿姨棉袄兜里的温度,还有雪花膏的味道。他半天没说话。 红梅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她笑着说:"哥,咱们的钱回来了。" 青山点点头。他牵着红梅上楼,把金霞也带上。张阿姨家的门开着,酸菜炖粉条的香味飘出来。张阿姨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说:"回来啦?排骨在锅里,自己盛。" 青山没进张阿姨家。他回了小屋,关上门。 金霞趴在窝里,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叠钱。。他摸了摸钱的角,又摸了摸金霞的头。 金霞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 他没说话。 关了灯。
真爱你的笑 [楼主] 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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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十七章:余震 青山早上醒来,腰是僵的。 不是那种"坐久了麻一下"的僵,是从尾椎骨往上窜的一种钝疼,像有人拿擀面杖顺着脊椎骨一寸一寸擀过去。他翻了个身,想用手去揉,手刚碰到腰眼就"嘶"了一声。 金霞立刻抬起头,耳朵竖起来,凑过来闻他的脸。 "没事,"青山摸了摸它的鼻子,"就是有点酸。"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缓了十几秒才直起腰。昨天开会、站了一天、晚上回来又蹲在地上给金霞梳毛——腰早就超负荷了。以前在按摩中心一天四个钟,按完客人他还能歇会儿。现在加上公园那两个半小时,等于从早上五点半一直干到下午两点,中间没停过。 他摸着墙去洗脸,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一点。给金霞倒了水,自己啃了半个昨天张阿姨给的玉米面饽饽。金霞看他吃了,才低头喝水。 今天他比平时慢了五分钟出门。走到公园的时候六点过五分,柳树下已经有两个大爷在等着了。 "小赵来啦?"其中一个说,"我们怕你来晚了,提前过来占着地方。" 青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两个大爷是谁——不是孙大爷带来的,是生面孔。 "我们是老孙介绍的,"另一个大爷说,"他昨天跟我们说你手艺好,让我们今早过来试试。我肩膀疼了半年了,抬都抬不起来。" 青山点点头,支开小马扎,铺上毛巾。他先给肩膀疼的那个大爷按,手指搭上去的时候,自己的腰又隐隐地疼了一下。他没吭声,手上的劲照常送出去。 第一个按完,大爷站起来,肩膀转了两圈,哎了一声:"真管用!这劲儿找得准。" 第二个大爷坐上来,是膝盖不好。青山让他坐在石凳上,弯下腰去摸他的膝盖——这个姿势对他的腰更不友好,他得弯着身子,腰部肌肉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按到一半的时候,他额头上冒了汗,不是热的,是疼的。 金霞趴在旁边,抬头看着他,耳朵转了转,没动。 第二个按完,青山直起腰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撑住石凳,等那阵发黑过去。 "小伙子你没事吧?"第二个大爷问。 "没事,蹲久了,站起来有点晕。" 他没说自己腰疼。他不能说。说了,明天这两个大爷可能就不来了。他靠口碑吃饭,口碑的第一条就是"靠谱"——你按时来、你手上有功夫、你从不喊累。他要是一瘸一拐的,人家觉得你不行了,客源就断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的腰已经疼得他每按一下都要咬一下牙。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手上的力道还是稳的。 收摊的时候,他数了数钱——一百零五块。跟昨天一样。 但他站起来那一刻,腿软了一下。金霞立刻站起来,用脑袋顶住他的膝盖,像是在撑着他。 他弯腰去收小马扎的时候,腰"咔"地一声响了一下。不是关节响,是那种深层肌肉的痉挛——像一根橡皮筋被绷到了极限,突然弹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没动,闭着眼,等那阵痉挛过去。金霞用爪子轻轻挠他的裤腿。 "走,"他缓过来之后说,"回家。" 走到半路,腰又开始疼。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金霞也不催他,就贴着他的腿,一步一步跟着。 路过一个小区的花坛,他实在走不动了,蹲下来歇了一会儿。金霞趴在他旁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 "金霞,"他说,"哥的腰不行了。" 金霞没叫。它只是把下巴搁得更实了一点。 歇了十分钟,他站起来,继续走。到按摩中心的时候,八点五十五分。迟到了五分钟。 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迟到。 前台小芳看见他,没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杯热水:"赵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换上工作服,牵着金霞去休息室。金霞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趴下,而是跟着他走到墙角,趴在他脚边,眼睛一直看着他。 九点整,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他的老客人——颈椎不好的那个小伙子,隔几天就来一次。青山给他按的时候,手上的劲比平时轻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腰疼牵着整条脊柱的力道都散了,手上的控制力跟着受影响。 小伙子感觉到了:"赵哥,你今天手劲是不是轻了?" "嗯,昨晚没睡好,有点虚。" "那你注意点啊,别太累了。" 青山没接话。他咬着牙把手上的劲调回来,硬撑着按完了二十分钟。 客人走了之后,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缓了半分钟。 小芳端着一杯红糖水进来:"赵哥,你喝点。你脸色真的不太好,要不跟陈姐请个假?" "不用,"青山接过杯子,"下午还有两个钟呢。" "你腰是不是不舒服?"小芳问。 青山愣了一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腰疼。 "我看得出来,"小芳说,"你今天走路跟平时不一样,右腿有点拖。" 青山没说话。他把红糖水喝了,杯子还给小芳。 "小芳,"他说,"刘师傅走了之后,有没有人来说什么?" 小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有几个他以前的客人来店里找他,听说他走了,扭头就走了。还有人在外面说……说你撬他客人、告黑状把他挤走的。" "陈姐怎么说?" "陈姐没表态。但她把刘师傅那几个老客人分到你名下了,让你试着接。有几个来了一次觉得你手法好,就留下来了。但有几个……来了一次就不来了,说'还是刘师傅按得舒服'。" 青山点点头。他早料到了。刘师傅干了五六年,有他自己的基本盘。这些人不会因为刘师傅走了就立刻认青山,得靠时间和手艺慢慢转化。急不来。 "还有一件事,"小芳压低了声音,"刘师傅在外面跟人说,你在公园私活收的钱比店里还多,说你心思根本不在店里。这话传到陈姐耳朵里了,她昨天看了你好几眼,没说话。" 青山攥着空杯子,指节发白。 他不怕干活。他不怕腰疼。他怕的是——他两头跑、拼命挣、一天不敢歇,结果到头来还是有人说他"心思不在店里"。他明明两个钟一个没落下、一个客人没推、每天准时到——但他没法证明自己"心里有店里"。因为他说不清楚自己在公园挣了多少、怎么挣的、为什么去。他只能靠结果说话。 结果就是:客人认他、陈姐没扣他钱、钟还给他了。 但这不够。他得让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不是靠吵,是靠业绩。 "小芳,"他说,"刘师傅那些没留住的老客人,你有他们的电话吧?" 小芳点点头:"有,我记着呢。" "有空帮我打电话约约看。哪些人愿意来,你跟我说。" "行,我记着呢。那几个人的电话我都有,我来打。" "谢谢你,小芳。" 下午收了工,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孙大爷常去的那片区域——公园东门的棋牌区。孙大爷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在那儿跟人下象棋。 他找到孙大爷的时候,老人正跟一个老头杀得难解难分。金霞带着青山走过去,孙大爷抬头看见他,把手里的棋子一放:"小赵?你咋来了?你不是下午上班吗?" "今天早下班了,"青山说,"孙叔,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那几个老伙计,还有他们介绍来的人,有没有谁肩膀或者腰最近又不舒服的?" 孙大爷看了他一眼,放下棋子站起来:"你跟我来。" 孙大爷带他走到棋牌区旁边的一条长椅上,两个人坐下。金霞趴在青山脚边。 "小赵,"孙大爷说,"你脸色不对。你是不是太累了?" 青山没否认。 "公园加店里,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你一个大小伙子也扛不住啊。"孙大爷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你这手艺值十五,但也值你自己的身体。你腰要是废了,这手艺就废了。" "我知道,"青山说,"但我现在不能停。红梅的押金虽然拿回来了,但她还没找到正经活儿干。我得挣够两个人的开销,还得攒点应急的钱。" 孙大爷沉默了一会儿。 "你听我说,"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洪亮,低了一些,"我有个想法。你别急着拒绝。" "您说。" "我那几个老伙计,还有他们介绍来的人,现在都认你。但你现在这个干法,撑不了多久。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别每天去了。你每周去三天,周一、周三、周五。其他时间让别人去替你。你教个人,把你那套手法教给他,让他替你在公园干,你抽三成。这样你少干两天,腰能缓过来,收入也不至于断。" 青山愣了。 他从来没想过"教别人"。他的手艺是他唯一的饭碗,他靠这个活到现在。把手法教给别人,等于把自己的饭碗分出去一块。 但他也知道孙大爷说得对。他的腰撑不了多久了。 "教谁?"他问。 "我孙子,"孙大爷说,"二十三了,技校毕业没找到正经工作,在家待着。他手巧,学东西快。你教他,他给你打下手。你不在的时候他替你,你来的时候你亲自上手。你抽三成,他挣七成。他年轻,体力好,能撑得住。" 青山没说话。他在想这件事的可行性——教一个新人,意味着要花时间去带、去纠正、去确保他按得对。而且他看不见,教人的难度比看得见的人大得多。但他可以靠口述、靠让对方摸他的手感、靠让对方在自己身上练习。 "我考虑一下,"他说,"孙叔,你让我想想。" "行,"孙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想太久。你这腰,等不起。" 青山回到家的时候,红梅已经在小屋里等他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两千块钱,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每次都是两千。她把钱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看见青山进来,她站起来:"哥,你今天回来晚了。" "嗯,下午收工之后去见了个人。" 红梅看了看他的脸,皱了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有点累。" 红梅没信。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但脸色是灰的。她又摸了摸他的手,手指冰凉。 "哥,你是不是腰疼?" 青山没说话。 红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她蹲下来,手按在青山的腰上——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是硬的、是绷着的。 "哥,"她的声音在抖,"你别干了。咱有这两千块钱,够花一阵子了。你腰要是坏了,咱俩就真完了。" 青山摸了摸她的头:"没那么严重。歇两天就好。" "你骗人,"红梅哭出来了,"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最有事的时候。小时候你挨完打也说没事,后来发烧三天你都不说。你现在腰都直不起来了还说没事!" 青山没反驳。他说不出"我没事"了,因为红梅说得对。 他坐在床边,红梅蹲在他面前,手还按着他的腰。金霞走过来,把脑袋搁在红梅的肩膀上。 三个人就这么待着。没有人说话。小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电线杆的呼呼声。 过了很久,红梅开口了,声音很小:"哥,我想去早市帮忙。不是卖菜,是帮人看摊、搬货、收钱。一天三十块钱,管两顿饭。张阿姨说她认识一个卖鸡蛋的大姐,缺个帮手。" 青山没立刻回答。 他去早市买过烤肠、买过排骨、买过挂面。他知道早市上那些帮工的——天不亮就到、搬鸡蛋箱子、给人称秤、收钱找零、一站就是一上午。冬天冷得手开裂,夏天晒得脱皮。一天三十块钱,管两顿饭,说白了就是雇个不要命的。 但他也知道——红梅不是那种能闲得住的人。她拿到押金之后不是高兴地花掉了,是攥在手里数了三遍。她想挣钱。她不想再当那个"被哥哥养着的人"。 "你想好了?"他问。 "嗯。" "那你去。但有一条——别逞强。累了就说累,冻了就说冻。别跟我一样。" 红梅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 "知道了,哥。" 那天晚上,青山躺下之后,腰还是疼。他侧着身,把金霞捞到怀里,手搭在它的背上。金霞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 孙大爷说的那个事——教他孙子手法、每周少去两天、抽三成。这个方案可行吗?他得试试。但他得先确认一件事:他教出来的那个人,能不能保住他的口碑。要是教出来一个半吊子,按坏了人,砸的是他的招牌。 红梅要去早市帮忙。他答应了,但他心里不踏实。早市上什么人都有,红梅一个女孩子,天不亮就出去,他看不见她、保护不了她。但他不能拦着她。她有自己的尊严,有自己的路要走。 刘师傅在外面说他坏话。这事短期不会消停。他得用业绩说话——把刘师傅那些没留住的老客人一个个拉过来。小芳说那几个人的电话她都有,她来打电话约。青山知道这事急不来,得靠时间和手艺慢慢转化。 还有他自己的腰。他得想办法。要么买个护腰的腰带,要么每天晚上用热毛巾敷,要么找个正经的中医给自己调一下。不能就这么硬扛着,扛到废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睁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金霞的体温,能闻到小屋里淡淡的排骨味和狗毛的味道。红梅在三楼睡了,他不知道她睡没睡好,但他知道她在。 他攥着钥匙,手心是热的。 明天早上,他还是得五点半起来。但也许——从下周开始——他可以只去两天。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真爱你的笑 [楼主] 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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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十八章:门槛 青山是被腰疼醒的。 不是那种钝疼,是"锁"住了——他想翻个身,腰上的肌肉像被一把生锈的锁卡住,一动就钻心地疼。他咬着牙,用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挪起来。金霞立刻醒了,从窝里爬过来,鼻子凑到他的腰上,轻轻嗅了嗅,然后抬头看他,耳朵竖着,没叫。 "没事,"青山摸了摸它的头,"能动。" 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从床上起来。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腿有点抖。他摸着墙走到洗脸盆前,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一点。但弯腰去拿布包的时候,腰又"锁"了一下——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撑着炕沿,等那阵疼过去。金霞在他脚边急得直转,用脑袋一下一下顶他的膝盖。 "走,"他缓过来之后说,"去公园。" 今天他出门比平时晚了十分钟。走到公园的时候六点过十分,柳树下已经有两个人在等着了。是昨天那两个大爷,今天又来了。 青山没说"我今天不舒服"。他支开小马扎,铺上毛巾,让第一个大爷坐上来。手指搭上去的时候,他咬着牙把力道送出去。按到一半,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疼的。金霞趴在他脚边,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的手。 第一个按完,大爷说"舒服",给了十五块。青山收了钱,手在抖。第二个大爷坐上来的时候,青山弯下腰去摸他的膝盖——这个姿势要弯腰,腰上的锁又被拧紧了。他眼前黑了两秒,赶紧撑住石凳。 "小伙子你真没事?"第二个大爷问。 "没事。" 他按完了第二个、第三个。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住了。他跟排在后面的两个大爷说:"今天先到这儿,改天再来。对不住。" 两个大爷没说什么,走了。青山收了摊,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数了数钱——六十块。比昨天少,但他没办法。 走到半路,腰又锁了一次。他蹲在路边花坛边上,金霞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有人路过问他"小伙子你没事吧",他说"没事,歇一会儿"。歇了十五分钟,他站起来,慢慢走。到按摩中心的时候,九点过五分。迟到了五分钟。 这是他这个礼拜第二次迟到。 小芳看见他,没说什么,递了杯热水。青山接过来,手还在抖。他换上工作服,金霞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趴下,而是跟到墙角,趴在他脚边,眼睛一直看着他。 上午的钟还好,客人不多,他撑过来了。中午休息的时候,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腰上敷着热毛巾——是小芳从员工休息室给他拿的。热毛巾敷上去的时候,那股钻心的疼稍微松了一点。他靠着墙,慢慢睡着了。 下午两点,孙大爷来了。 不是来按摩的。是专门来的。老人推开休息室的门,看见青山靠在墙上睡着了,金霞趴在他脚边。孙大爷没叫醒他,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青山自己醒了,睁开眼,脸朝着孙大爷的方向:"孙叔?" "你睡着了,"孙大爷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你这腰比我想象的严重。" 青山没否认。 孙大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我跟我孙子说了,他愿意来试试。但我跟他提了条件——你得先看看他行不行。我不当恶人,也不当好人,这事成不成,你说了算。" 青山没说话。 "那孩子叫孙磊,二十三了,技校学的机电。毕业之后没找着正经活儿,在网吧当过网管,在饭店刷过盘子,都没干长。不是人懒,是没遇上对的事。他手巧,修个收音机、手表啥的,一弄就好。我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手上有活儿。" "他什么时候来?"青山问。 "明天早上。你让他先在旁边看一天。你不满意,我一句话不说,领回去。" 青山点点头:"行。" 孙大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硬撑了。明天让他来,你少按几个。" 孙大爷走了之后,青山靠在墙上,闭着眼。他在想孙磊这个人——二十三岁,技校毕业,干过网管刷过盘子。这样的人能沉得住气吗?按摩不是力气活,是耐心活。你得听客人说话、感受客人肌肉的硬度、控制自己的手劲、一站就是两个多小时不动。网管和刷盘子的人,能坐得住吗? 他不知道。明天看看。 第二天早上,孙磊来了。 青山没见过他,但他能听出来——脚步声很轻,不像老年人那么沉,也不像小孩那么蹦。是个年轻人的步子。 "赵哥,"孙磊的声音有点拘谨,"我爷爷让我来跟你学。" 青山点点头:"先站着看。" 他没让孙磊碰客人。他让孙磊站在他旁边,看他怎么接待、怎么让客人趴下、怎么跟人聊天、怎么问"您哪儿不舒服"。孙磊站在那儿,一开始还挺规矩,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青山的手。但过了半小时,青山听见了他的脚在动——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又过了二十分钟,青山听见了手机解锁的声音,然后是游戏音效,很轻,但青山听得见。 金霞听见了,抬头看了孙磊一眼,没动。 青山没说什么。他继续给客人按,手上的劲没乱。 上午一共来了五个客人。孙磊站了全程,但青山注意到——他站了四十分钟之后就开始靠在柳树上,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到第三个客人的时候,他已经不怎么看了,就是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收摊的时候,青山说:"明天还来。" 孙磊说:"好嘞赵哥。" 他走了之后,青山跟金霞说:"他站不住。" 金霞没叫。它只是把下巴搁在青山的鞋面上。 红梅从早市回来了。 青山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冷风的味道,还有鸡蛋壳碎屑的腥气。她进门的时候,手在抖。青山看不见,但他摸到了——她把外套脱下来的时候,手指僵硬得握不住扣子。 "回来了?"青山问。 "嗯,"红梅的声音有点哑,"今天搬了三箱鸡蛋,手都裂了。" 青山伸手去摸她的手。她的手上有新的茧,比之前更厚了,指关节那里还有一道口子,渗着血丝。他摸到了那道口子,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红梅"嘶"了一声。 "明天别去了,"青山说。 "不去哪有钱?" "我有。" "你有是你的,我想自己挣。" 青山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红梅跟他一样——宁可自己累死,也不愿意当那个"被养着的人"。 他找了块干净的布,蘸了点热水,给她把手上的口子擦了擦,又从兜里摸出一小瓶按摩中心发的红花油,涂在她的伤口上。红梅没说话,任他弄。 "别逞强,"青山又说了一遍,"累了就说。" "嗯。" 下午小芳来找他,说了一个消息。 "赵哥,刘师傅那边的老客人,我打了三个电话,有一个说愿意来试试,另外两个直接挂了。还有一个说'刘师傅按得挺好的,不想换人'。" 青山点点头:"那个愿意来的,你给他约时间。" "约了,下周一上午十点。" "好。" "还有,"小芳压低了声音,"刘师傅最近在附近几个按摩店串门,跟人家说你手艺不行,说你瞎子按不准穴位。有几家店的技师跟他关系好,也在帮腔。" 青山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他不意外。刘师傅不是那种输了就认栽的人。他被赶走了,但他的嘴还在外面跑。青山知道这事急不来——他不能挨个去解释,他只能靠手艺说话。来一个客人,留住一个。来十个,留住八个。时间久了,谣言就散了。 但他也知道,时间不站在他这边。他的腰在垮,他的精力在耗,他每一天都在透支。如果孙磊明天还站不住,他得另想办法。 小芳说完这些,左右看了看,休息室里没人。她又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 "赵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吵吵。咱们店以后能刷医保了,陈姐说要改规章制度了。具体咋改的我不清楚,明天开会陈姐说。" 说完她就走了。杯子都没放,像是怕被人看见她多嘴。 青山靠在墙上,闭着眼。热毛巾慢慢凉了。 能刷医保卡。陈姐要改制度。明天开会才知道怎么回事。刘师傅在外面造谣。小芳帮他打电话约了一个客人。孙磊站不住。红梅的手裂了。腰还是疼。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五点半,他还得起来。
真爱你的笑 [楼主] 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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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二十章:疯了 是的,金霞疯了。 胡同深处那一声沉闷的重击落下,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永远会护住她的人,顺着冰冷的墙面一点点滑落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最让她恐慌的不是寂静,是温度。 往日里时时刻刻裹着她的、独属于赵青山的温热气息,正在飞速消散。 金霞的脑子里,瞬间翻涌着这一辈子所有温暖的记忆。 火锅店的那天,这个瞎子浑身滚烫,为了护她一条命,硬生生跟人拼命,挨了无数拳脚,被铐走关进派出所。那三天,他身上的温度带着倔强,带着活着的底气。他走出铁门时,手腕被手铐勒出两道通红的印子,皮肉发烫,是熬过低谷、拼过苦难的热度。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捏着钳子,一点点剪断她脖子上勒进皮肉的细铁丝。他的手很暖,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伤痕累累的她。李老板切来酱牛肉,她饿了太久,狼吞虎咽,却始终不敢安心,每啃两口,必定抬头望向他,只要看见那道安稳的身影,才敢继续进食。 往后朝夕相伴的日子,夕阳铺满地,她走在他身侧,替他避开所有坎坷。暖阳落满背脊,连风都是温柔的。在金霞单纯的认知里,这条路没有尽头,这份温热,会陪她一辈子。 可现在,温热没了。 主人一动不动贴在冰冷墙根,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 在金霞有限且纯粹的一生里,不动,就是死了。 她记得李志峰当年冷漠的模样,记得他随口一句要把她扔进火锅锅里炖肉。那时候的她,一动不动,任人宰割,差一点就彻底消失在世间。 如今,拼了命救下她、给她余生安稳的人,也要没了。 一瞬间,温顺隐忍两年的导盲犬,心底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彻底崩断。 没人知道,这条常年怯懦、逆来顺受、被踹被打都不敢吭声的金毛,骨子里藏着何等凶悍的野性。 记忆猛地倒插回幼年的训练基地。 那时她才六个月大,懵懂无畏,不知世间险恶。她最好的伙伴是小花,两条小狗朝夕相伴,彼此依偎。那日午后,数条同龄半大犬仗着数量围堵欺凌小花,层层围拢,凶狠吠叫,步步紧逼。熟睡的金霞被同伴的惨叫惊醒,毫无迟疑,四爪蹬地,骤然冲出。 彼时的她,尚且不懂害怕,不懂退让,只懂护着自己唯一的朋友。 以一敌七,不惧不怯,扑咬撕扯,硬生生将七八条寻衅的恶犬全部打翻逼退。那是刻进血脉里的战斗力,是与生俱来的护佑本能。 可命运磨平了她的锋芒。 一年后重逢,小花再见她时,只剩满身狼狈、唯唯诺诺。李志峰随意两脚踹落,她蜷缩在地,一声不敢吭,半点昔日大姐头的凌厉都无。小花眼里那个骁勇无畏的金霞,早就在日复一日的虐待、饥饿、恐惧里,彻底死了。 她收敛所有利爪,藏起所有凶悍,做一条听话、温顺、任人拿捏的工具犬。 直到此刻。 看见倒地无声的赵青山,所有被压抑、被封存、被磨灭的野性,轰然复苏。 她不是冲动,是极致的绝望催生了极致的疯狂。 眼前两个手持棍棒的陌生人,带着满身戾气,亲手打碎了她的全世界。 金霞四肢肌肉紧绷到极致,浑身毛发根根炸起,喉咙深处滚出低沉可怖的低吼,没有一丝平日里的温顺,只剩不死不休的暴戾。 她猛地扑向方才挥棍重击青山的男人。 这一口,没有试探,没有留情,是赌上性命的死咬。 锋利的犬齿直接穿透厚厚的裤料,刺破皮肉,深深嵌进骨骼之中。 "咔嚓——" 清脆又恐怖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深夜胡同里格外刺耳。 男人小腿胫骨,硬生生被她一口咬断。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凄厉的惨叫撕破夜色,像杀猪一般刺耳。男人疯狂蹬腿、捶打她的脊背头颅,金霞浑然不觉疼痛,死死锁着牙关,纹丝不动,口腔被滚烫腥甜的鲜血灌满,她依旧不肯松口。 这人打了她的主人,她要复仇,对,咬死他,一定要咬死他。 旁边另一个同伙彻底慌了神,反应过来后狠狠一脚踹在金霞的肋骨上。 剧痛骤然传来,五脏六腑都像错位一般,可这点伤痛,比起她看见主人倒地的绝望,不值一提。 她终于松口,带血的头颅猛地一转,转瞬扑向第二个行凶者。 同样的凶狠,同样的决绝。 利齿狠狠咬进对方的腿肚子,死死嵌住,头颅用力来回撕扯,连皮带肉扯下一大块血肉。 凄厉的哀嚎接连不断,在胡同里反复回荡,穿透深夜的寂静,惊醒了整片居民区。 楼上住户纷纷开窗怒骂,话音未落,便看见地面蔓延的血泊,看见两条倒地哀嚎的人影,看见那匹浑身浴血、疯狂护主的金毛,看见墙边一动不动、生死未卜的盲人。 恐慌瞬间蔓延,有人颤抖着手,匆匆拨通了报警电话。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夜空。 直到听见救护车特有的鸣响,金霞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骤然松弛。 她不再追击,松开血肉模糊的牙关,拖着伤痛的身躯,跌跌撞撞奔回墙根,重重趴在赵青山的胸口。 温热的鲜血混着尘土,沾满主人的脸颊,她伸出温热的舌头,一遍遍轻柔舔舐,像是想擦掉所有伤痕,想唤醒一动不动的主人。 她安静趴着,不叫、不闹、不挣扎。 像当年在派出所门口蹲守三天三夜那样,沉默、执拗、不离不弃。 民警快步冲进胡同,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狼藉、大片猩红血泊,还有两个蜷缩在地、痛到痉挛的行凶者。 视线落下,最终定格在那匹金毛身上。 浑身沾满鲜血,嘴角不断滴落血珠,眼神凌厉死寂,却温顺地趴在伤者身上,一动不动。 "这狗……"一名民警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阵阵发寒。 "别动它。"身旁的老民警经验老道,一眼看穿始末,语气凝重,"不是恶犬伤人,是护主。联系动物控制中心,依规隔离。" 金霞全然无视周遭的人声与动静,只死死贴着主人的胸膛,细细感知那一丝微弱的起伏。 很快,担架滚动的声音、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还有生命体征!快!推进抢救!" 听见这句话,金霞猛地抬头,眼底的死寂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她眼睁睁看着医护人员小心翼翼抬起青山,放上担架,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被缓缓抬走,送入闪着蓝灯的救护车。 车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她所有视线。 她慌忙起身,想要追上去,寸步不离。 可下一秒,脖颈一紧。 青山亲手为她换上的牵引绳,被民警牢牢攥住,死死拽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她没有挣扎,没有狂吠,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救护车一路疾驰,消失在胡同尽头的夜色里。 良久,她缓缓低头,将下巴轻轻搭在前爪上,安静趴落地面。 一如当年,死守派出所铁门的模样。 凌晨三点,静谧的居民楼被急促的敲门声骤然打破。 王叔披着外衣匆忙开门,门口站着泪眼婆娑、双眼红肿的小芳,声音哽咽破碎:"王叔,张姨……青山哥被人打了,送进急诊抢救了!" 张阿姨穿衣的双手瞬间失控颤抖,心底轰然一沉。她来不及追问缘由,来不及打探伤情,只咬牙吐出四个字:"马上去医院。" 夜色凛冽,寒风如刀,狠狠刮在人脸上。王叔骑着三轮车,载着二人,一路疾驰,全程寂静无声,只剩风声呼啸,裹着满心的慌张与担忧。 急诊楼外的长廊,灯火惨白,寂静得压抑。 按摩店的同事、陈姐、红梅悉数守在门外。 红梅蜷缩坐在长椅上,头颅埋在膝盖里,双肩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碎得让人心疼。 张阿姨缓步上前,轻轻抚上她颤抖的脊背。 红梅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双眼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声音沙哑破碎:"张姨……我哥脑袋被人拿棒子砸了,后脑勺缝了七八针,脑震荡,暂时迷糊着,腰也扭了,但命没事,人还活着……" 张阿姨沉默着,伸手将这个小姑娘紧紧拥入怀中,无声安抚。 王叔匆匆去找主治医生问询,归来时,脸色阴沉得吓人,嗓音沙哑沉重:"脑袋被人拿棒子砸了,后脑勺缝了针,脑震荡,暂时迷糊着。腰是老毛病又犯了,腰肌劳损加重,大夫说短时间下不了地,干不了活,但命没事,人还活着。" 长廊的空气瞬间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阿姨死死攥紧衣角,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住眼底的湿意。半辈子风雨,她早已习惯遇事咬牙硬扛,从不轻易落泪。 可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金霞呢?" 小芳垂眸摇头,满心无奈:"被派出所带走隔离观察了,咬了人,流程上必须扣押。" 这句话落下,积攒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张阿姨隐忍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她心疼昏迷不醒的青山,更心疼那条重情重义的金毛。 心疼它蹲守铁门三天三夜,水米不进,只为等主人归来;心疼它常年被细铁丝锁颈,伤痕累累,受尽欺凌;更心疼它今夜拼死护主,以命相搏,硬生生咬残恶人,最后却落得被扣押隔离的下场。 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将近破晓。 一名满脸疲惫的中年民警走进急诊长廊,对着几人轻声开口:"你们是赵青山的家属吧。" 二人连忙点头应声。 "行凶的两名嫌疑人已经全部控制,"民警如实告知,"案件查清楚了,是之前被辞退的刘师傅怀恨在心,出资两千块,雇了自己的表弟和小舅子,深夜堵路蓄意伤人,刻意报复。二人持械殴打,下手过重,目前一人小腿粉碎性骨折,一人腿部严重撕裂伤,均已住院,涉嫌故意伤害重伤,已经立案刑拘。主犯刘师傅昨夜被依法传唤,现已关押看守所,雇凶伤人,罪责难逃。" 话音顿了顿,民警看着满脸憔悴的几人,语气放缓:"赵青山伤情不算致命,脑震荡加外伤,暂时昏迷,但命保住了。你们家属做好准备,他短期内干不了活,得有人照顾。" 民警说完便转身离去。 惨白的长廊再次陷入死寂。 王叔蹲在墙角,默默点燃一支烟,烟火明灭,映着满脸沉重。小芳静静伫立一旁,默默垂泪。红梅靠在张阿姨肩头,无声哽咽。 良久,张阿姨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无比:"红梅。" "嗯。" "你哥但凡醒过来,第一个问的,一定是金霞。" 红梅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不管花多少钱、跑多少趟门路,受多少委屈,"张阿姨字字铿锵,目光笃定,"咱们一定要把金霞接回来。青山不能没有它,它也不能没有青山。" 王叔摁灭烟蒂,站起身,语气沉稳:"这事我来跑。天亮我就去派出所对接,走流程、讲道理、递证据,拼尽全力,把孩子和狗,都稳稳接回家。" ICU病房内,仪器滴答作响,冰冷又规律。 赵青山静静躺着,周身插满各类管路,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是他尚且存活的唯一证明。 外界所有的风雨、纠葛、恩怨、奔波,他一无所知。 不知道忠心护主的金霞为他发狂噬人,不知道作恶的刘师傅终落法网,不知道一众亲友彻夜守候,为他揪心、为金霞奔波。 混沌黑暗之间,他坠入一场漫长的梦境。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漆黑,是他早已习惯的、贯穿一生的黑暗。 可他从不畏惧。 因为左手边,永远萦绕着一团温热。 清脆的铃铛声响,叮铃悠扬,不急不缓,步步追随,与他的脚步完美契合,岁岁年年,从未缺席。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抚摸那团熟悉的温暖,指尖所及,却只剩一片冰凉空洞的空气。 铃铛声依旧回响,却在缓缓远去,越来越缥缈。 "金霞……" 他轻声呼唤,无人应答。 心底的慌张骤然滋生,他快步前行,继而奋力奔跑。 前路漫长无尽,黑暗无边无际。 那道陪伴他、温暖他、照亮他半生黑暗的铃铛声,一点点变淡、变远,直至彻底消散,杳无踪迹。 他孤零零伫立在无边黑暗之中,双手悬空,空空如也。 无处可依,无人可伴。 只有冰冷的仪器滴答声,遥遥传来,微弱又执着,撑着他未熄的生机。
真爱你的笑 [楼主] 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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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二十一章:醒了 青山是第三天早上醒的。 他睁开眼,眼前还是黑的。他以为自己还在胡同口的地上,但身下不是冰冷的柏油路,是医院的床垫。他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输液管贴在手背上,凉的。他试着抬了抬右手,能抬起来。他松了口气。 "哥?"红梅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哥你醒了?" 青山转向声音的方向:"嗯。几点了?" "早上七点多。你睡了两天两夜。" 青山没说话。他试着动了动腰,一阵钝疼从尾椎骨窜上来,但他没"嘶"出声。他习惯了疼。 "金霞呢?"他问。 红梅没立刻回答。他听见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说:"被派出所带走了。说是咬了人,得隔离观察。" 青山攥紧了被子。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但脸上没表情。 "我去接她。"他说。 "你别动,"红梅按住他的胳膊,"医生说你脑震荡,腰也伤了,最少卧床一周。你动不了。" "那谁去?" "王叔去了。昨天就去了。" 青山松开被子,把手搭在肚子上。他没再说话。 张阿姨是上午来的。她提了一保温桶,里头是小米粥和鸡蛋羹。她把粥倒进碗里,递给红梅:"喂他。" 红梅接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青山嘴边。青山没张嘴。 "我不饿。" "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饿。" 红梅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咬着嘴唇,勺子举在半空,手在抖。 张阿姨走过来,接过勺子:"青山,你听我说。你不吃,红梅心里更难受。你吃了,她才能踏实。你不为自己吃,为她吃。" 青山张嘴了。 他一口一口把粥喝了。红梅坐在旁边,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他手背上。他喝完了,张阿姨把碗放下,红梅突然就崩了——她趴在床边,脸埋在被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青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她挨完骂哭的时候一样。 "哥没事,"他说,"歇几天就好。" 红梅哭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终于有人可以依靠了。前几天她一个人扛着,不敢哭,不敢问医生,不敢想后果。现在哥哥醒了,摸她的头了,说"哥没事"了,她反倒绷不住了。 王叔是下午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神是亮的。他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先看了看青山,点了点头,然后说:"事办得差不多了。" "啥情况?"青山问。 "导盲犬伤人,按规定要隔离观察十天,做狂犬病检测和行为评估。现在金霞在动物控制中心,单独笼舍,有人喂水喂粮。"王叔顿了顿,"我写了情况说明,把事情经过写清楚了——对方持械行凶、你被打倒、金霞是护主、没有攻击无辜路人。陈姐帮忙找了关系协调,派出所那边认了咱们的材料。" "十天?"青山问。 "十天。"王叔说,"但评估报告得等结果出来才能写。我找了懂行的人,说只要证明金霞不是主动伤人、是护主行为,就有希望放出来。" 青山没说话。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根牵引绳的扣子——空的,金霞不在。他攥着那个扣子,指节发白。 "王叔,"他说,"谢谢你。" 王叔摆摆手:"别谢。你躺好,养你的伤。金霞那边我来跑。" 小芳是傍晚来的。她提了一塑料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青山头上的纱布,没敢多看。 "赵哥,"她小声说,"我跟你说个事。" "说。" "刘师傅被刑拘了。他表弟和小舅子一个腿骨折、一个腿撕裂,都在医院躺着呢,医药费自己掏。刘师傅这回是真完了——雇凶伤人,证据确凿,跑不了。" 青山没表情。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陈姐说,"小芳压低了声音,"店里能刷医保了,下周一试运行。你的钟给你留着,等你回来。" 青山点了点头。 小芳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红梅趴在床边睡着了,张阿姨坐在椅子上织毛衣。青山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是天花板。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自己的伤,不是刘师傅的下场,不是店里的钟。他想的是金霞。 她一个人在笼子里,怕不怕?有没有人打她?她吃没吃东西?她会不会以为他不要她了? 他攥着那个空扣子,慢慢睡着了。 动物控制中心的后院,一排铁笼子靠墙摆着。 金霞在最里面那间。笼子里有水和狗粮,但她只喝了水,狗粮碰都没碰。她瘦了一圈,毛上沾着隔离期间蹭上的灰,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执拗的、不肯熄灭的亮。 有人来喂食,她不动。有人来打扫,她不动。她大部分时间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笼门的方向。 不是看门,是看路。那条从笼门到外面的路。 她不知道十天是多久。她只知道那个人还没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趴在冰冷的地上等。她趴在笼子里,有水喝,有屋顶遮着,但她的心思跟当年趴在派出所门口时一模一样—— 他会来的。
真爱你的笑 [楼主] 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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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二十二章:空扣子 青山醒来的第三天,脑震荡的症状开始减轻了。 他不再恶心,不再头晕,但他还是躺不住。腰上那股钝疼像一块石头压在尾椎骨上,他试着翻了个身,疼得"嘶"了一声。红梅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哥你别动!" "没事,"青山说,"就是有点僵。" "你别动,"红梅按住他的肩膀,"医生说你最少卧床一周,你这才第三天。" 青山没再动。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空扣子——牵引绳的扣子,金霞不在,扣子是空的。他攥着它,指节微微发白。 "金霞吃了吗?"他问。 "吃了,"红梅说,"王叔今天去看她了,说她喝了水,吃了点狗粮。" 青山没说话。他听得出红梅在安慰他——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是那种"我在说好消息但其实是编的"的语气。但他没拆穿。 红梅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早市搬鸡蛋。搬完一箱三块钱,她今天搬了四箱,手上的茧又厚了一层。她没跟青山说搬了几箱,只说"今天活不多"。 中午她提着保温桶来医院,里头是西红柿鸡蛋面。青山吃了半碗,放下筷子:"你吃了吗?" "吃了。" "你撒谎。" 红梅没吭声。她把碗接过来,自己三口吃了剩下的半碗面,然后把保温桶装进袋子里。 "你别来了,"青山说,"我自己能行。" "你闭嘴。" 就俩字。但青山没再说话了。 张阿姨是下午来的。她提了一塑料袋苹果和一盒豆腐乳,进门的时候正好碰上护士来换药。 "探视时间过了,"护士说,"家属先出去吧。" "什么探视时间?"张阿姨嗓门一下子就上来了,"他一个瞎子躺这儿没人陪,你跟我说探视时间?他连自己几点吃药都不知道,你让我出去?" 护士被她吼得一愣。护士长从护士站探头看了一眼,认出是张阿姨,摆摆手:"让她待着吧,没事。" 张阿姨哼了一声,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坐下:"青山,脸上有点血色了。" "嗯,"青山说,"比昨天强。" "那就行。你别听医生吓唬你,躺几天就好了。"张阿姨从袋子里掏出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等你下地了,来我家吃饭。王叔弄了条鱼,等你来吃。" 青山嘴角动了一下:"好。" 王叔是傍晚回来的。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睛是亮的。 "手续批了,"他说,"动物控制中心那边说检测结果没问题,但还得等隔离期满才能放。最快还得五天。" "五天?"青山问。 "五天,"王叔说,"不着急,人没事,狗也没事。等够了日子,我去接她。" 青山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空扣子攥得更紧了一点。 王叔走到床边,把公文包放下:"你别老攥那个扣子,攥出茧子来。" "习惯了,"青山说,"攥着踏实。" 王叔没再劝。他坐在椅子上,从兜里摸出一盒烟,看了看病房里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了。 小芳是晚上来的。她提了一塑料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青山头上的纱布,没敢多看。 "赵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店里今天刷医保试运行第一天,来了二十多个人。陈姐说你的位置给你留着,不着急回来。大家伙都问你啥时候能来,说等你回来了一起吃顿饭。" 青山点点头。他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小芳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放下橘子走了。 晚上十点多,病房里安静了。红梅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均匀。青山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的方向。 他脑子里全是金霞。 她趴在笼子里,瘦了,毛上沾着灰。她喝了水,但狗粮没碰。她大部分时间趴着不动,眼睛看着笼门的方向。她不知道十天是多久。她只知道那个人还没来。 青山摸着那个空扣子,突然开口了:"红梅。" 红梅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嗯?哥?" "你去给我买斤酱牛肉。" 红梅愣了一下:"哥你不是不吃夜宵吗?" "不是我吃,"青山说,"金霞放出来那天,我要拿着这个去接她。" 红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没说话,拿起外套穿上,推门出去了。 走廊的灯亮着,照得地面惨白。红梅抹了一把眼泪,往电梯走。 青山躺在病床上,手还攥着那个空扣子。他闭上眼,听见走廊里红梅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等着。 《青山有霞》 第二十三章:放 天还没亮,青山就醒了。 他没睁眼——他睁不开,他本来就看不见。但他知道天没亮,因为窗外没有光透进来,病房里还是黑的。他躺着,手摸向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空扣子。 今天金霞回来。 他没跟任何人说,但他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知道今天能见到她了。十天了。他躺了十天,她关了十天。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笼子——铁栏杆、水泥地、没有窗户。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睡着,不知道有没有人打她,不知道她吃没吃东西。他不敢想,但脑子不听他的。 红梅是六点多来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青山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手还攥着那个扣子。 "哥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青山说,"今天几号?" "初十。" "十天了。" 红梅没说话。她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帮他倒了杯水:"你先别激动,王叔还没去呢,得等他接回来。" "我知道,"青山说,"我就是睡不着。" 红梅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一直在动——摸扣子、攥紧、松开、再攥紧。她没说破。 王叔是八点钟走的。他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把手续材料装在公文包里,出门前跟张阿姨说了一句:"我去接孩子。" 张阿姨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去吧。接回来直接来医院。" 王叔骑着自行车走了。他穿过三条街,拐了两个弯,骑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城东的动物控制中心。门口的保安认识他——这十天他来了三次。保安没拦他,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 工作人员从里院把金霞牵出来的时候,她瘦了一圈。毛上沾着隔离期间蹭上的灰,耳朵耷拉着,但眼睛是亮的。她闻到了王叔身上的味道——那个经常来青山店里、身上有烟味和肥皂味的中年男人的味道。她没叫,但尾巴动了一下。 "手续都齐了,"工作人员说,"检测结果没问题,狂犬疫苗也打了。隔离期满,可以领走。" 王叔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金霞的毛乱了,肋骨一根一根的,能摸出来。他把手里的牵引绳扣在她脖子上,扣好了,拉了拉,确认扣紧了。 "走,回家。" 金霞跟着他走。她走得不快,腿有点软,但方向是对的。出了动物控制中心的大门,外面的风一吹,她鼻子动了动——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是街道上的味道。车尾气、早点摊的油条味、行人的脚。她没停下来闻,她跟着王叔走。 青山等了一上午。 红梅给他洗了脸,换了病号服,扶着他坐起来。他说"我想站着",红梅说"你别逞能",但他还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腰还疼,但他今天不在乎。他站了不到一分钟就坐回去了,额头上一层汗,但他没吭声。 张阿姨十点多来的,提了一保温桶排骨汤:"等金霞回来给她喝点,她瘦了。" 青山点点头。他的手一直在摸那个空扣子,摸了十天。扣子都被他攥得发烫了。 他每隔一会儿就问红梅:"几点了?" "才过十分钟。" "几点了?" "哥,才过一刻钟。" "几点了?" 红梅不烦他。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还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带着铃铛声的脚步声。 青山坐在病床上,身子猛地绷直了。他听见了。 门开了。 金霞一进门,鼻子就动了。她闻到了那个味道——消毒水的味道、病号服的味道、红梅身上的鸡蛋腥味,还有最底下那一层,独属于他的、热的、活着的味道。 她没等王叔松手。她挣了一下,牵引绳绷直了,朝着病床的方向就过去了。 铃铛叮铃叮铃响,很快,很急,不像平时那种不急不慢的配合步伐。是跑的。 青山听见了铃铛声,听见了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听见了她急促的喘息。他伸出手。 他的手摸到了她的头。 热的。 金霞没有叫。她把脸埋进他的手心,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就没了。她趴在他腿上,下巴搁在他的手背上,浑身抖。 青山的手放在她的头上,摸着她的毛。她的毛乱了,沾着灰,瘦了一圈,但她是热的。活的。 然后青山哭了。 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金霞的头上。啪嗒,啪嗒。 金霞也在哭。 不是叫,不是呜咽,是那种狗哭的时候才有的声音——喉咙里发出很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被掐住了嗓子一样。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青山的手背上、腿上。啪嗒,啪嗒。 青山的手在抖。他攥着她的毛,攥得很紧,但没有弄疼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把脸埋下去,额头抵在她的脑袋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哭的是:这十天他躺在病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自己的伤,是"金霞咬了人,导盲犬伤人会被怎么处理"。他不敢问,不敢想,不敢确认。他怕听到"已经处理了"这四个字。他怕他拼了命救回来的狗,最后还是没保住。那根弦他绷了十天,绷得快断了,现在她趴在他腿上,热的,喘气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金霞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手心。她哭的是:她被关在那个笼子里,闻不到他的味道,听不到他的声音。她只记得那个笛声刺耳的车把他拉走了,她没追上。她不知道他被拉去了哪里。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差点被卖去火锅店,她以为他也去了那口锅。她以为他被人吃掉了,像她差点经历过的那样。现在他摸她的头,他是热的,活的,喘气的,他的眼泪掉在她头上,他的手在抖——他活着。她也活着。他们都活着。 红梅站在床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她没出声,怕打扰他们。 张阿姨站在门口,背过身去,用手抹了抹眼睛。 王叔把牵引绳挂在门把手上,退到走廊里,点了根烟。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眼泪掉在狗头上的声音,和狗眼泪掉在人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过了很久,青山才缓过来。他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手还在抖。他摸着金霞的头,摸她的耳朵、她的背、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全都能摸出来。瘦了,但骨头都在,没断,没伤。他摸到她的脚掌,脚垫上的茧厚了,是隔离笼里水泥地磨的。他摸到她的嘴巴,嘴角的伤口结痂了,是咬人的时候崩的。 "回来了,"他说。 就三个字。声音哑的。 金霞没抬头,但尾巴动了动。很轻,一下,两下。 红梅把酱牛肉切成小块,放在床边的地上。金霞闻到了味道,抬起头看了青山一眼。青山点了点头。 她才低头,一口一口吃了。吃完之后,她没有回笼子,也没有去角落趴着。她走回床边,前爪搭在床沿上,下巴搁在青山的腿上,闭上了眼睛。铃铛不响了。她睡着了。 青山的手放在她的头上,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腰还疼,脑袋还昏,但他不在乎了。他靠着枕头,慢慢也睡着了。 张阿姨把排骨汤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带上门,走了。 王叔在走廊里抽完那根烟,把烟蒂踩灭,也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呼吸声——一个重的,一个轻的,靠在一起。
真爱你的笑 [楼主] 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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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二十四章:时间 青山和金霞都睡着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呼吸声——一个重的,一个轻的,靠在一起。红梅趴在床边也睡着了,手还攥着青山的被角。张阿姨轻轻带上门,和王叔一起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两个老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很轻。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十月的东北,供暖还没来,但已经能感觉到冬天的逼近了。 王叔推着自行车,没骑。张阿姨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老张,"王叔开口了,声音不大,"我看青山这次差点没了,心里头不踏实。" 张阿姨没说话。她看着地面,脚下的落叶被风吹得打转。 "咱俩的老伴都走了这么多年了,"王叔说,"你一个人扛了十年,我也是。互相照应了这么多年,留给咱的时间没多少了。要不是这次青山差点没了,我也不会想这么多,更不敢跟你说——要不咱搭伙过个日子,你考虑考虑。" 张阿姨的脚步没停。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伸手去拢。 回到家,张阿姨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茶几上的药瓶子归置到抽屉里,把沙发上的外套挂回衣柜,把地上的拖鞋摆整齐。她干这些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找物业、一个人扛梯子换灯泡、一个人过了十年。她不是没想过找个伴,但她这人脾气爆,谁来都得被她怼走。她习惯了扛,习惯了谁也不靠。 可王叔今天那句话像根针,把她心里那层硬壳扎透了。 她突然就想到了——是啊,我一个人再能扛,还能扛几年?六十多了,炮筒子脾气,谁不怕?可王叔不怕。他跟她吵了十年架,给她送了十年饭,陪她跑了十年医院。他今天敢说那句话,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也怕了。怕青山的事落到自己头上,怕哪天突然就没了,怕那句话永远说不出口。 张阿姨蹲下来,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没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了。 王叔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他走过去,手放在她后背上。 张阿姨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王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了,抹了一把脸,擤了擤鼻子,站起来。 "屋子乱了,"她说,"我收拾收拾。" 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第二天,她把A户腾出来了。床单换了新的,暖气片擦干净了,墙角给金霞留了个窝。然后她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归拢,搬去了王叔那儿。 王叔没问她"你这是答应了?"。他只是在她搬过来的那天晚上,多煮了一碗面条,放在她面前。 张阿姨吃了。没说话。 三天后,青山出院了。 他头上还缠着纱布,腰上贴着膏药,走起路来还是慢。但能走了。金霞跟在他左边,铃铛叮铃叮铃响,不急不慢,像以前一样。 王叔骑着三轮车来接他。车上就青山一个人,还有金霞。红梅没跟着下来——她在B户帮张阿姨做饭,准备晚上的菜。 三轮车骑到家属院楼下。张阿姨站在单元门口等着,看见青山从车上下来,皱了皱眉:"能走不?走不了我下去扶你。" 青山说:"能走。" 张阿姨转身就往B户走,头也不回:"那你快点。我回去看着锅。" 王叔把三轮车停好,从车上拿下青山的几件衣服和那个电饭锅,说:"你跟你妹妹就住A户吧。张姨那套空出来了,两室一厅,九十平,暖气好,地方大。你腰不好,别再住那个小单间了。" 青山愣了一下:"王叔,这——" "你闭嘴,"张阿姨在前面头也不回,"跟我提钱,我抽你。" 青山没再说话。 王叔帮着拿东西,青山扶着墙慢慢走,金霞跟在他左边,铃铛一声一声响。红梅在B户没空下来,就王叔一个人帮着搬。东西不多,一趟就上去了。 A户是两室一厅,九十平。暖气是热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主卧空着,床单是新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次卧里红梅的东西都在——她一直住在这儿,没动过。 金霞进来转了一圈,找到暖气旁边的位置,趴下了。铃铛不响,她闭上了眼睛。 青山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扣子。王叔把东西放下,说:"你歇着吧。"然后也回B户帮忙去了。 当天晚上,在B户请老邻居吃饭。 说是庆祝青山出院。张大爷来了,李婶来了,陈姐也来了。张阿姨炒了几个菜——红烧肉、酸菜炖粉条、凉拌木耳、拍黄瓜。红梅在厨房帮着洗菜、端盘子,忙前忙后。王叔买了两瓶白酒、一箱啤酒。大家围在桌子旁边吃边聊,说说笑笑,屋里热气腾腾。锅里的酸菜炖粉条咕噜咕噜冒着泡,李婶嗓门大,拍着桌子笑,说"老王你这红烧肉炖得到位"。王叔端酒杯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酒劲上来了。张阿姨在厨房里忙着盛饭,背影有点僵,耳朵红了,但嘴上骂李婶"你闭嘴,吃你的"。 青山坐在饭桌上,头上还缠着纱布,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金霞趴在他脚边,铃铛不响了。 吃到一半,王叔端起酒杯,站起来了。他脸有点红,顿了一下,咳了一声。 "今天一个是庆祝青山出院,"王叔说,"还有一个事——我准备和他张姨搭个伙,过个日子。" 张阿姨在旁边拿眼睛瞪了他一眼。 王叔憨笑了一下,喝了口酒,坐下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李婶先笑了:"早该这样了!你俩磨叽了多少年了?" 张大爷也乐了:"好事啊,老王。你这回算是说了句人话。" 陈姐笑着说:"张姐,你别瞪他了,人家老王鼓足勇气说的,你瞪啥?" 张阿姨没说话,低头夹了块红烧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青山笑了。他说:"早就该这样了。" 大家都乐了。 吃完饭,人都走了。王叔把碗筷收拾了,张阿姨擦了桌子,红梅帮着把剩菜收了。青山慢慢走回A户,金霞跟在左边。进了屋,红梅也回了次卧。 青山躺在床上的时候,腰底下垫了个枕头。金霞趴在床边,脑袋搁在他的拖鞋上。窗外是东北十月的风,但屋里是热的。 他听见隔壁次卧传来红梅翻东西的声音,听见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响,听见金霞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屋里有人,有声音,不是空的。 他想:今年冬天,不用在车库里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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