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真爱你的笑 6天前 106次点击
青山有霞
第一章:瞎犊子
人最早的记忆,从来不是呱呱落地的懵懂,而是刻进骨头里的疼。
赵青山活了半辈子,脑海里搜不到一丁点刚出生的画面。世人说的降生、啼哭、父母的期许,他一概没有。婴儿的脑子记不住言语,记不住旁人的评价,哪怕当年满屋人对着刚出生的他念叨千遍万遍,他也听不懂、记不住。
他这辈子第一段清晰、滚烫、刻得死死的记忆,定格在三岁。
三岁之前的日子,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混沌,空空荡荡,没有温度,没有声响,没有知觉。直到三岁那年的夏天,那段皮肉撕裂的疼,硬生生劈开了他懵懂的人生,成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初、也最冰冷的认知。
那年农忙,村里的田地铺满了家家户户的活路。天不亮父母就要下地耕种,日头落山才能拖着满身疲惫回来。家里没人照看年幼的他,父母带着他下地不方便,留在家里又不放心。左右为难之下,父母把三岁的赵青山送到了舅舅家暂住。
舅舅家里没人务农,只留了两个半大的孩子看家。一个是十八岁的表姐,正是爱干净、好体面、厌烦麻烦的年纪,一个是十几岁的表哥,顽皮贪玩,根本没有耐心照看一个懵懂无知、还双目失明的小孩。
两个半大孩子,本身就自顾不暇,哪里愿意费心费力照顾一个看不见东西的小瞎子。在他们眼里,赵青山不是亲戚家的弟弟,只是一个累赘、一个拖油瓶、一个只会哭闹、毫无用处的多余孩子。
表姐嫌他麻烦,怕他磕碰摔伤、哭闹惹事,也嫌一个瞎孩子待在家里晦气。思来想去,干脆转手把他送到了自己的闺蜜家落脚。那户人家姓赵,和他同姓,是村里本本分分的普通农户。
那是赵青山这辈子在外人家里,吃的第一顿安稳饭。
他年纪太小,看不见桌椅碗筷,只能凭着触觉摸索着吃饭。主人家人心善,不嫌弃他眼盲,安安静静给了他一口热饭、一口热汤,没有苛责,没有白眼,是他童年少有的、不带恶意的温柔。
他不懂人情世故,不知道自己被辗转托付,不知道旁人的嫌弃,只记得那顿饭的温热,是黑暗童年里一丝微弱的暖意。
可这份仅有的温暖,给他招来了一场灭顶的打骂。
天黑之后,父母忙完农活,去赵家把他接回了家。
刚跨进自家院门,还没等他站稳身子,一股刺骨的戾气就扑面而来。母亲不知道积攒了多久的火气,许是觉得孩子寄人篱下丢了脸面,许是单纯看他这个瞎孩子横竖不顺眼,没问缘由,没有半句叮嘱,抬手就抓起墙根立着的藤条。
那根藤条又韧又硬,晒干之后带着刺骨的硬度,抽在皮肤上,不是普通的疼,是皮开肉绽的灼烧感。
三岁的赵青山看不见母亲狰狞的神情,看不见挥舞过来的藤条,只能听见母亲粗重的喘息,感受到骤然降临的剧痛。
藤条带着风声,狠狠抽打在他稚嫩的左脸上。
力道极大,硬韧的藤条划过细嫩的皮肉,带着火辣辣的痛感,从左脸颊狠狠扫过,扯得整片脸皮都在发烫发颤。不等他从剧痛中反应过来,母亲反手又是一下,藤条调转方向,狠狠抽在他的右脸,再次横向扫回左边。
一来一回,反反复复。
没有章法,没有留手,就是纯粹的发泄、纯粹的厌弃。
藤条一下下往复抽打在他的脸颊之上,左抽右扫,来回碾压。小小的孩子站在原地,无处可躲、无处可逃。他看不见攻击的方向,不知道下一下疼痛会落在哪里,只能僵硬地站着,硬生生承受着每一次鞭打。
他不会躲,也不敢躲。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却不敢放声大哭。他懵懂地知道,越哭,打得越狠。
藤条的硬度撕裂了幼嫩的皮肤,满脸都是灼烧般的剧痛。不多时,他的整张脸高高肿起,皮肉紧绷,火辣辣的痛感密密麻麻铺满整张面庞。
那一天,三岁的赵青山,第一次彻底读懂了“不被爱”是什么滋味。
这个世界对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温柔,只有无尽的苛责、打骂与厌弃。
也是从记事起,耳边就从未断过旁人的碎语。邻里街坊、亲戚家人,所有人看他的眼神、说的话,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笃定与轻视。
所有人都在说,这个孩子天生眼盲,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没出路,没前程,长大了不能种地、不能干活、不能养家糊口,这辈子只能拖累家人,苟延残喘,活一天混一天,终究是个没用的废人。
这些话,从他八岁开始,就日日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别的孩子八岁嬉笑打闹、撒娇耍赖、被父母疼惜,他的八岁,是浸泡在冷眼、嘲讽与绝望里的。
他年纪不大,不懂什么是人生,不懂什么是命运,可他能听懂所有人话里的意思:你这辈子,没救了,活不好,没人疼,注定苦一辈子。
从八岁那年起,赵青山就患上了黑夜的软肋。
白天,他活得麻木又僵硬。不管旁人怎么指点议论,不管父母怎么打骂苛责,他都死死憋着,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不敢哭,也不能哭。白日里的眼泪,会换来更刻薄的辱骂、更凶狠的殴打。他早就摸清了家里的规矩,沉默,是唯一能少挨打的方式。
可每当夜深人静,全家人都沉沉睡去,院子里只剩下虫鸣风声,黑暗彻底笼罩天地的时候,积攒了整日的委屈、痛苦、绝望,就会轰然崩塌。
他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背对着熟睡的家人,捂住嘴巴,无声地掉眼泪。
眼泪顺着眼角不停滑落,浸湿枕巾,冰凉一片。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心里的苦像灌满了冰水,从心口凉到四肢百骸。
他哭自己天生失明,看不见日月星辰,看不见世间万物;哭自己生来不被父母疼爱,生来就是累赘;哭自己看不到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
这样偷偷落泪的夜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从八岁,一直哭到十四岁。
整整六年的深夜痛哭,把他这辈子的眼泪都彻底哭干了。
到后来,心里再苦、再痛、再绝望,夜里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剩下心里一片麻木的空洞,空空落落,没有波澜,也没有期许。好像这辈子所有的柔软、所有的委屈,都在六年的暗夜里,被硬生生磨平了。
在眼泪彻底哭干之前,十二岁那年,是他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那年赵青山十二岁,妹妹赵红梅十岁。两个苦命的孩子,在无尽的苦难里,熬到了临界点,终于生出了同归于尽的念头。
红梅比他小两岁,是他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唯一的伴。
兄妹俩的日子,是绑在一起的苦。从小到大,挨打是常态,受骂是日常。家里的扫帚把子、藤条、木棍,落在他们身上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母亲的脾气暴躁又刻薄,从来不会温柔待孩子。稍有不顺心,就会对着两个孩子打骂发泄。扫帚把子抽在身上,一道道红棱子,深浅交错,密密麻麻布满后背、胳膊、双腿。
打完之后是无休止的谩骂,骂完之后是孩子压抑的哭泣。可哭过闹过,第二天太阳升起,依旧是一模一样的日子,依旧是无休止的挨打受气。
青山看不见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看不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可他听得见。
每一次扫帚落地的声响,每一次妹妹压抑的哭声,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每次挨打过后,他都会摸索着伸出手,去摸妹妹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永远是温热的泪水,还有伤口未消的隐痛。
小小的红梅,每次疼得发抖,只会小声呢喃两个字:“哥,疼。”
每一次,赵青山都只能默默回一句:“我知道。”
他和妹妹,是这苦寒家里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没人疼他们,没人护他们,他们只能互相靠着,硬撑着活下去。
可撑得久了,再坚韧的孩子,也会撑不住。
十二岁的赵青山,已经熬过了四年夜夜痛哭的日子,心里早已麻木冰冷。十岁的赵红梅,小小年纪,也早已尝遍了人间疾苦,褪去了所有孩童的天真烂漫。
那天又是一次打骂过后,屋子里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红梅蜷缩在他身边,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积攒多年的委屈和绝望彻底爆发。她靠着哥哥冰冷的胳膊,声音沙哑又疲惫,带着孩子最纯粹、最无助的绝望,一字一句,说出了藏在心底太久的话。
这是她的原话,也是压垮两个孩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哥,咱们两个整天这么挨打受骂的,啥时候是头啊?还不如喝点农药死了算了。”
十岁的小姑娘,没有撒娇,没有抱怨,只有看透苦难的疲惫和认命。
赵青山静静听着妹妹的话,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比他更懂这种煎熬。日复一日的打骂,无穷无尽的冷眼,看不到尽头的苦日子,活着没有一丝甜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折磨。
他没有犹豫,没有劝解,没有害怕。
十二岁的他,早已麻木了生死,早已厌倦了这样的人生。
他心里,完完全全认同了妹妹的话。
他轻轻点头,平静地应下:“行,听你的。”
两个受尽苦难的孩子,就这样一拍即合。
没有悲壮,没有不甘,没有恐惧。只有两个被生活磋磨到极致的小孩,最朴素、最卑微的解脱念想。
活着太疼了,太苦了,太累了。死,好像是唯一的出路,是唯一能解脱的办法。
从那天起,兄妹俩悄悄筹划着最后的解脱。
他们偷偷攒下了一瓶农药,小心翼翼地藏在炕洞深处。那是家里最隐蔽的地方,大人不会留意,没人能发现他们藏起来的秘密。
小小的红梅,心里还揣着一丝忐忑,偶尔会小声问他:“哥,我们什么时候喝?”
赵青山总是安静地安抚她:“等爸妈不在家,没人打扰的时候,咱们就走。”
他们不懂死亡真正的含义,不知道死后是轮回还是虚无,不知道死亡意味着彻底的告别。
他们只是单纯地以为,死了,就不用再挨打了,不用再受骂了,不用再夜夜偷偷哭了,不用再熬这看不到头的苦日子了。
对两个孩子来说,死亡不是恐惧,是救赎,是解脱,是这辈子唯一的盼头。
他们安静地等着,等着一个无人的午后,等着彻底逃离人间苦难的那一刻。
可命运偏偏不肯成全他们的绝望。
某天傍晚,父亲在外喝醉了酒,满身酒气地推门回家。屋子狭小密闭,空气里隐隐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农药味道。
常年干农活的父亲,对这些农资气味再熟悉不过。他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醉意醒了大半,皱着眉头在屋里翻找,最后从黑漆漆的炕洞里,翻出了那瓶被两个孩子视若救赎的农药。
那一刻,屋里彻底安静了。
父亲看着炕上并排坐着的两个孩子。小小的红梅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无声地掉着眼泪。双目失明的赵青山,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慌乱,没有躲闪,一片平静。
他本以为迎来的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毒打。从小到大,只要犯错,等待他们的永远是打骂。
可那天,反常的安静笼罩了整个屋子。
父亲没有抬手打人,没有开口骂人。只是沉默地拧开瓶盖,把刺鼻的农药全部倒进厕所,用水彻底冲得干干净净,断了两个孩子最后的念想。
做完这一切,他沉默地坐在炕沿上,摸出一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整整半包烟,烟雾缭绕,沉默无声。
等到烟燃尽,夜色彻底沉下来,父亲才开口,声音沙哑疲惫,带着成年人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们两个小崽子,想死,等长大了再说。”
没有温柔,没有劝慰,没有心疼。简简单单一句话,冰冷、生硬,却硬生生拦住了两个孩子赴死的脚步。
这件事,父亲此后再也没有提起过,仿佛从未发生过。
可从那天起,家里的打骂,确实少了大半。
不是父母良心发现,不是心生疼惜,更不是幡然醒悟。
只是在那一刻,父亲真切地意识到,这两个平日里沉默懦弱、任打任骂的孩子,是真的不怕死,是真的活够了。
他心里生出了一丝忌惮,一丝无奈。不敢再往死里逼,不敢再肆意打骂。怕真的有一天,这两个苦命的孩子,真的悄无声息地没了。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继续熬着。
打骂少了,可冷漠从未减少。家里依旧没有温暖,没有疼爱,只有日复一日的麻木度日。
兄妹俩依旧相互依靠,依旧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年岁渐长,熬到赵青山十四岁那年,他早已哭干了所有眼泪,彻底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六年暗夜落泪,磨平了他所有的委屈,也磨出了他骨子里的倔强。
他知道,再待在这个家里,这辈子就真的毁了。看不见光,看不到路,只能困在这片苦海里面,熬一辈子。
十四岁,他毅然离开家,拜了师傅,开始学算命。
这一学,就是整整三年。
三年少年光阴,他没有父母接济,没有家里帮扶,孤身一人在外学艺,尝尽了世间最极致的清贫。日子苦到了骨子里,三餐温饱都是奢侈。
为了省钱活下去,他每天只花一块五毛钱,买六个白面豆馅包子,撑一整天的口粮。没有菜,没有汤,干噎着包子度日。嘴里干涩难咽,肚里空空荡荡,常年吃不饱。
为了补充身上的盐分,他从来不买咸菜、不买调料。每当同学吃完泡面,剩下的干调料包,他就悄悄捡回来,用热水冲开,兑成一碗咸水。
一碗廉价的调料水,就是他三年学艺生涯里,唯一的汤水、唯一的滋味。
没人知道,这个看不见的少年,是靠着六个包子、一碗调料水,硬生生撑完了三年学艺路。
三年清苦岁月,熬到他十七岁。
三年算命学成,前路依旧渺茫。他深知盲人活着太难,算命难以糊口,为了能有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他决定转行,去学按摩。
也正是这一年,相伴他整个童年的妹妹红梅,也选择了离开。
彼时红梅十五岁,小小年纪看透家里的苦寒,不愿再困在原地熬一辈子苦日子。为了讨一条活路、挣一口生计,她收拾简单行李,决定外出打工。
十七岁的赵青山,和十五岁的红梅,在同一年,双双离开了困住他们童年的老屋。
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依依不舍。
红梅走的清晨,赵青山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安静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耳边是母亲依旧刻薄的数落,是父亲一如既往的冷漠沉默。
十几年的家,只剩苦难,别无牵挂。
他伸出手,习惯性想去触碰身边那个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身影,指尖掠过的,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气。
空了。
身边的温度空了,心里的念想空了,童年唯一的光,也随着脚步声彻底走远了。
他是个瞎子,这辈子看不见山河日月,看不见人间烟火,更护不住年少陪他吃苦的妹妹。
万般无力,万般酸涩,都压在心底,化作沉默。
同年,赵青山背起简单的行囊,告别故土,踏入按摩学校。
前路漆黑,人生未知,一个盲眼少年,带着满身伤痕、半生苦寒,独自走向了茫茫人间。
他不知道未来有没有光,不知道往后能不能翻身。
他只知道,从三岁被藤条打脸,八岁夜夜哭湿枕巾,十二岁直面生死,十四岁孤身学艺,十七岁背井离乡——
他这条命,是从泥泞和血泪里,一步一步,硬生生熬出来的。
青山不语,满身风霜,只待来日,天边落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