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真爱你的笑 1天前 61次点击
寒甲魂归
一、涧边拾崽
大夏永安三年,秋汛漫了长白山的山涧。
十五岁的李长山攥着柴刀,踩着烂泥往山外走。他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双眼睛亮得像山鹰,十里地外的兽踪都能辨得清。刚走到乱石滩,就听见泥水里有细细的哼哼声,像猫崽,又比猫崽沉。
他扒开乱草,看见一只青灰色的小奶狗,刚睁眼睛没几天,浑身裹着泥浆,冻得直打哆嗦,眼看就要咽气。旁边母狗的尸体泡在水里,早被山洪冲得硬了。
李长山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小狗的脑袋。那小东西竟挣扎着往他手心蹭,湿凉的鼻子拱得他发痒。
他叹了口气,把柴刀别回腰里,脱下打补丁的短褂,把小狗裹在怀里,贴着心口暖着。
“命挺硬,冲成这样还活着。”他低头嘟囔,“以后就跟我吧,叫你彩霞。山里的霞,命硬,能活。”
就这么着,一人一狗回了山窝子里的土坯房。
那几年日子苦,李长山上山打猎、下山砍柴,换点粗粮度日。彩霞长得快,半岁就肩高过膝,一岁站起快有半人高,一身青灰硬毛,眼神冷得像冰碴子,外人近不了身,唯独对着李长山,尾巴摇得温顺。
夜里山风大,土坯房漏风,李长山就把彩霞拽上炕,一人一狗挤一个被窝。他摸着她背上的硬毛,絮絮叨叨说今天猎了只兔子,说山下张地主又欺压佃户,说以后攒够钱就把房子修修。彩霞不吭声,就用脑袋蹭他的胸口,暖乎乎的。
村里人都说这狗凶,像狼,劝他卖了换钱。李长山只当没听见。他心里清楚,这世上就彩霞跟他亲,是他的伴,是他的家人。
日子一晃就是十年。
李长山二十五了,肩宽腰窄,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好猎手。彩霞也十岁了,步子慢了,眼神也不如从前亮,跑几步就喘,夜里总趴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守着。
十年间,他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铺炕,深山里遇过熊瞎子,雪地里困过三天三夜,什么坎都一起趟过来了。李长山从没把她当狗看。在他心里,彩霞就是他的妻,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那年深冬,雪下得齐腰深。
彩霞趴在炕头,已经站不起来了。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脑袋挪到李长山腿上,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轻轻哼了一声,像在道别。
李长山抱着她,一句话没说,眼泪砸在她青灰色的硬毛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当天夜里,彩霞走了。
走在他怀里,走得很安稳。
二、碑前托梦
雪停了,天放晴。
李长山在屋后向阳的山坡上,亲手挖了个深坑。他把彩霞平日里最爱垫的旧褥子铺在底下,小心翼翼把她放进去,一捧一捧填上土,堆起一个圆圆的坟包。
他找了块青石板,用柴刀尖一笔一笔刻字,刻得手指流血也没停。
爱妻彩霞之墓。
六个字,刻得很深,很深。
摆上风干的兔肉,倒上半壶烧刀子,李长山坐在坟前,从日出坐到日落。他跟她说了好多话,说今年冬天猎物多,说开春打算把院墙垒起来,说以前答应过带她去山外的镇子看看,还没来得及。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他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风往里灌,凉得刺骨。
第三天夜里,他靠在墓碑上睡着了。
梦里起了雾,雾里走过来一条青灰色的大狗,毛色发亮,步子轻快,正是彩霞年轻时候的模样。她跑到他跟前,用脑袋蹭他的手,跟从前一模一样。
“老头子,快醒醒。”
她的声音落在耳边,低沉,温柔,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调子。
李长山愣住了,伸手想去摸,却摸了个空。
“听我说。”彩霞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认真,“国家要征兵了,北地的蛮夷要打过来,边关要死人的。你把我的坟挖开,把我的皮剥下来,找皮匠硝好了,做件贴身坎肩。你穿在身上,一来想我的时候,就当我还抱着你;二来我的皮能避刀剑,战场上能保你命。”
“不行!”李长山当场就急了,“我不干!你好好躺着,我就算死在战场上,也不能动你!”
“傻话。”彩霞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嗔怪,“我活了十岁,够本了。可大夏的边关破了,老百姓都得遭殃。你去参军,杀蛮夷,保家国,也不枉我陪你一场。穿上我的皮,我就能一直护着你,就像从前在山里一样。”
雾开始散了,彩霞的身影也淡了。
“记住,往北走,去参军。别舍不得我。”
话音落,梦就醒了。
李长山猛地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墓碑冰凉,坟包完好,四周连一丝风都没有。他浑身是汗,心口怦怦直跳,梦里的话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他掏出怀里剩下的黄纸,一张张点燃,蹲在坟前小声念叨:“彩霞,要是真是你托梦,要是真要打仗,要是你真想让我这么干……你就让这纸灰往北飘。”
话音刚落,怪事发生了。
原本纹丝不动的空气里,突然起了一缕极细的小风,卷着燃尽的纸灰,飘飘悠悠,直直朝北飞去。
李长山看着那道灰线,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沙哑:“老伴儿,我听你的。”
三天后,他挖开了坟。忍着心口的疼,找了山下最好的皮匠,把彩霞的皮硝得软而坚韧,内里衬了一层细布,做了件贴身的坎肩。
坎肩不厚,贴身穿在衣裳里,谁也看不出来。贴在心口的位置,暖乎乎的,像彩霞从前抱着他一样。
没过半个月,县里的征兵令果然到了村头。
北地蛮夷举兵南下,连破三城,边关告急,朝廷征召青壮入伍御敌。
李长山锁了土坯房的门,揣着几件换洗衣裳,贴着身穿着那件皮坎肩,跟着征兵的队伍,一路往北走了。
他无牵无挂。
唯一的牵挂,已经穿在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