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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爱你的笑 4天前 评论了 真爱你的笑 创建的话题 › 青山有霞

《青山有霞》

第二十四章:时间

青山和金霞都睡着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呼吸声——一个重的,一个轻的,靠在一起。红梅趴在床边也睡着了,手还攥着青山的被角。张阿姨轻轻带上门,和王叔一起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两个老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很轻。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十月的东北,供暖还没来,但已经能感觉到冬天的逼近了。

王叔推着自行车,没骑。张阿姨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老张,"王叔开口了,声音不大,"我看青山这次差点没了,心里头不踏实。"

张阿姨没说话。她看着地面,脚下的落叶被风吹得打转。

"咱俩的老伴都走了这么多年了,"王叔说,"你一个人扛了十年,我也是。互相照应了这么多年,留给咱的时间没多少了。要不是这次青山差点没了,我也不会想这么多,更不敢跟你说——要不咱搭伙过个日子,你考虑考虑。"

张阿姨的脚步没停。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伸手去拢。

回到家,张阿姨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茶几上的药瓶子归置到抽屉里,把沙发上的外套挂回衣柜,把地上的拖鞋摆整齐。她干这些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找物业、一个人扛梯子换灯泡、一个人过了十年。她不是没想过找个伴,但她这人脾气爆,谁来都得被她怼走。她习惯了扛,习惯了谁也不靠。

可王叔今天那句话像根针,把她心里那层硬壳扎透了。

她突然就想到了——是啊,我一个人再能扛,还能扛几年?六十多了,炮筒子脾气,谁不怕?可王叔不怕。他跟她吵了十年架,给她送了十年饭,陪她跑了十年医院。他今天敢说那句话,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也怕了。怕青山的事落到自己头上,怕哪天突然就没了,怕那句话永远说不出口。

张阿姨蹲下来,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没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了。

王叔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他走过去,手放在她后背上。

张阿姨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王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了,抹了一把脸,擤了擤鼻子,站起来。

"屋子乱了,"她说,"我收拾收拾。"

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第二天,她把A户腾出来了。床单换了新的,暖气片擦干净了,墙角给金霞留了个窝。然后她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归拢,搬去了王叔那儿。

王叔没问她"你这是答应了?"。他只是在她搬过来的那天晚上,多煮了一碗面条,放在她面前。

张阿姨吃了。没说话。

三天后,青山出院了。

他头上还缠着纱布,腰上贴着膏药,走起路来还是慢。但能走了。金霞跟在他左边,铃铛叮铃叮铃响,不急不慢,像以前一样。

王叔骑着三轮车来接他。车上就青山一个人,还有金霞。红梅没跟着下来——她在B户帮张阿姨做饭,准备晚上的菜。

三轮车骑到家属院楼下。张阿姨站在单元门口等着,看见青山从车上下来,皱了皱眉:"能走不?走不了我下去扶你。"

青山说:"能走。"

张阿姨转身就往B户走,头也不回:"那你快点。我回去看着锅。"

王叔把三轮车停好,从车上拿下青山的几件衣服和那个电饭锅,说:"你跟你妹妹就住A户吧。张姨那套空出来了,两室一厅,九十平,暖气好,地方大。你腰不好,别再住那个小单间了。"

青山愣了一下:"王叔,这——"

"你闭嘴,"张阿姨在前面头也不回,"跟我提钱,我抽你。"

青山没再说话。

王叔帮着拿东西,青山扶着墙慢慢走,金霞跟在他左边,铃铛一声一声响。红梅在B户没空下来,就王叔一个人帮着搬。东西不多,一趟就上去了。

A户是两室一厅,九十平。暖气是热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主卧空着,床单是新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次卧里红梅的东西都在——她一直住在这儿,没动过。

金霞进来转了一圈,找到暖气旁边的位置,趴下了。铃铛不响,她闭上了眼睛。

青山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扣子。王叔把东西放下,说:"你歇着吧。"然后也回B户帮忙去了。

当天晚上,在B户请老邻居吃饭。

说是庆祝青山出院。张大爷来了,李婶来了,陈姐也来了。张阿姨炒了几个菜——红烧肉、酸菜炖粉条、凉拌木耳、拍黄瓜。红梅在厨房帮着洗菜、端盘子,忙前忙后。王叔买了两瓶白酒、一箱啤酒。大家围在桌子旁边吃边聊,说说笑笑,屋里热气腾腾。锅里的酸菜炖粉条咕噜咕噜冒着泡,李婶嗓门大,拍着桌子笑,说"老王你这红烧肉炖得到位"。王叔端酒杯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酒劲上来了。张阿姨在厨房里忙着盛饭,背影有点僵,耳朵红了,但嘴上骂李婶"你闭嘴,吃你的"。

青山坐在饭桌上,头上还缠着纱布,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金霞趴在他脚边,铃铛不响了。

吃到一半,王叔端起酒杯,站起来了。他脸有点红,顿了一下,咳了一声。

"今天一个是庆祝青山出院,"王叔说,"还有一个事——我准备和他张姨搭个伙,过个日子。"

张阿姨在旁边拿眼睛瞪了他一眼。

王叔憨笑了一下,喝了口酒,坐下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李婶先笑了:"早该这样了!你俩磨叽了多少年了?"

张大爷也乐了:"好事啊,老王。你这回算是说了句人话。"

陈姐笑着说:"张姐,你别瞪他了,人家老王鼓足勇气说的,你瞪啥?"

张阿姨没说话,低头夹了块红烧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青山笑了。他说:"早就该这样了。"

大家都乐了。

吃完饭,人都走了。王叔把碗筷收拾了,张阿姨擦了桌子,红梅帮着把剩菜收了。青山慢慢走回A户,金霞跟在左边。进了屋,红梅也回了次卧。

青山躺在床上的时候,腰底下垫了个枕头。金霞趴在床边,脑袋搁在他的拖鞋上。窗外是东北十月的风,但屋里是热的。

他听见隔壁次卧传来红梅翻东西的声音,听见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响,听见金霞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屋里有人,有声音,不是空的。

他想:今年冬天,不用在车库里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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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二十二章:空扣子

青山醒来的第三天,脑震荡的症状开始减轻了。

他不再恶心,不再头晕,但他还是躺不住。腰上那股钝疼像一块石头压在尾椎骨上,他试着翻了个身,疼得"嘶"了一声。红梅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哥你别动!"

"没事,"青山说,"就是有点僵。"

"你别动,"红梅按住他的肩膀,"医生说你最少卧床一周,你这才第三天。"

青山没再动。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空扣子——牵引绳的扣子,金霞不在,扣子是空的。他攥着它,指节微微发白。

"金霞吃了吗?"他问。

"吃了,"红梅说,"王叔今天去看她了,说她喝了水,吃了点狗粮。"

青山没说话。他听得出红梅在安慰他——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是那种"我在说好消息但其实是编的"的语气。但他没拆穿。

红梅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早市搬鸡蛋。搬完一箱三块钱,她今天搬了四箱,手上的茧又厚了一层。她没跟青山说搬了几箱,只说"今天活不多"。

中午她提着保温桶来医院,里头是西红柿鸡蛋面。青山吃了半碗,放下筷子:"你吃了吗?"

"吃了。"

"你撒谎。"

红梅没吭声。她把碗接过来,自己三口吃了剩下的半碗面,然后把保温桶装进袋子里。

"你别来了,"青山说,"我自己能行。"

"你闭嘴。"

就俩字。但青山没再说话了。

张阿姨是下午来的。她提了一塑料袋苹果和一盒豆腐乳,进门的时候正好碰上护士来换药。

"探视时间过了,"护士说,"家属先出去吧。"

"什么探视时间?"张阿姨嗓门一下子就上来了,"他一个瞎子躺这儿没人陪,你跟我说探视时间?他连自己几点吃药都不知道,你让我出去?"

护士被她吼得一愣。护士长从护士站探头看了一眼,认出是张阿姨,摆摆手:"让她待着吧,没事。"

张阿姨哼了一声,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坐下:"青山,脸上有点血色了。"

"嗯,"青山说,"比昨天强。"

"那就行。你别听医生吓唬你,躺几天就好了。"张阿姨从袋子里掏出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等你下地了,来我家吃饭。王叔弄了条鱼,等你来吃。"

青山嘴角动了一下:"好。"

王叔是傍晚回来的。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睛是亮的。

"手续批了,"他说,"动物控制中心那边说检测结果没问题,但还得等隔离期满才能放。最快还得五天。"

"五天?"青山问。

"五天,"王叔说,"不着急,人没事,狗也没事。等够了日子,我去接她。"

青山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空扣子攥得更紧了一点。

王叔走到床边,把公文包放下:"你别老攥那个扣子,攥出茧子来。"

"习惯了,"青山说,"攥着踏实。"

王叔没再劝。他坐在椅子上,从兜里摸出一盒烟,看了看病房里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了。

小芳是晚上来的。她提了一塑料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青山头上的纱布,没敢多看。

"赵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店里今天刷医保试运行第一天,来了二十多个人。陈姐说你的位置给你留着,不着急回来。大家伙都问你啥时候能来,说等你回来了一起吃顿饭。"

青山点点头。他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小芳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放下橘子走了。

晚上十点多,病房里安静了。红梅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均匀。青山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的方向。

他脑子里全是金霞。

她趴在笼子里,瘦了,毛上沾着灰。她喝了水,但狗粮没碰。她大部分时间趴着不动,眼睛看着笼门的方向。她不知道十天是多久。她只知道那个人还没来。

青山摸着那个空扣子,突然开口了:"红梅。"

红梅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嗯?哥?"

"你去给我买斤酱牛肉。"

红梅愣了一下:"哥你不是不吃夜宵吗?"

"不是我吃,"青山说,"金霞放出来那天,我要拿着这个去接她。"

红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没说话,拿起外套穿上,推门出去了。

走廊的灯亮着,照得地面惨白。红梅抹了一把眼泪,往电梯走。

青山躺在病床上,手还攥着那个空扣子。他闭上眼,听见走廊里红梅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等着。

《青山有霞》

第二十三章:放

天还没亮,青山就醒了。

他没睁眼——他睁不开,他本来就看不见。但他知道天没亮,因为窗外没有光透进来,病房里还是黑的。他躺着,手摸向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空扣子。

今天金霞回来。

他没跟任何人说,但他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知道今天能见到她了。十天了。他躺了十天,她关了十天。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笼子——铁栏杆、水泥地、没有窗户。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睡着,不知道有没有人打她,不知道她吃没吃东西。他不敢想,但脑子不听他的。

红梅是六点多来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青山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手还攥着那个扣子。

"哥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青山说,"今天几号?"

"初十。"

"十天了。"

红梅没说话。她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帮他倒了杯水:"你先别激动,王叔还没去呢,得等他接回来。"

"我知道,"青山说,"我就是睡不着。"

红梅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一直在动——摸扣子、攥紧、松开、再攥紧。她没说破。

王叔是八点钟走的。他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把手续材料装在公文包里,出门前跟张阿姨说了一句:"我去接孩子。"

张阿姨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去吧。接回来直接来医院。"

王叔骑着自行车走了。他穿过三条街,拐了两个弯,骑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城东的动物控制中心。门口的保安认识他——这十天他来了三次。保安没拦他,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

工作人员从里院把金霞牵出来的时候,她瘦了一圈。毛上沾着隔离期间蹭上的灰,耳朵耷拉着,但眼睛是亮的。她闻到了王叔身上的味道——那个经常来青山店里、身上有烟味和肥皂味的中年男人的味道。她没叫,但尾巴动了一下。

"手续都齐了,"工作人员说,"检测结果没问题,狂犬疫苗也打了。隔离期满,可以领走。"

王叔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金霞的毛乱了,肋骨一根一根的,能摸出来。他把手里的牵引绳扣在她脖子上,扣好了,拉了拉,确认扣紧了。

"走,回家。"

金霞跟着他走。她走得不快,腿有点软,但方向是对的。出了动物控制中心的大门,外面的风一吹,她鼻子动了动——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是街道上的味道。车尾气、早点摊的油条味、行人的脚。她没停下来闻,她跟着王叔走。

青山等了一上午。

红梅给他洗了脸,换了病号服,扶着他坐起来。他说"我想站着",红梅说"你别逞能",但他还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腰还疼,但他今天不在乎。他站了不到一分钟就坐回去了,额头上一层汗,但他没吭声。

张阿姨十点多来的,提了一保温桶排骨汤:"等金霞回来给她喝点,她瘦了。"

青山点点头。他的手一直在摸那个空扣子,摸了十天。扣子都被他攥得发烫了。

他每隔一会儿就问红梅:"几点了?"

"才过十分钟。"

"几点了?"

"哥,才过一刻钟。"

"几点了?"

红梅不烦他。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还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带着铃铛声的脚步声。

青山坐在病床上,身子猛地绷直了。他听见了。

门开了。

金霞一进门,鼻子就动了。她闻到了那个味道——消毒水的味道、病号服的味道、红梅身上的鸡蛋腥味,还有最底下那一层,独属于他的、热的、活着的味道。

她没等王叔松手。她挣了一下,牵引绳绷直了,朝着病床的方向就过去了。

铃铛叮铃叮铃响,很快,很急,不像平时那种不急不慢的配合步伐。是跑的。

青山听见了铃铛声,听见了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听见了她急促的喘息。他伸出手。

他的手摸到了她的头。

热的。

金霞没有叫。她把脸埋进他的手心,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就没了。她趴在他腿上,下巴搁在他的手背上,浑身抖。

青山的手放在她的头上,摸着她的毛。她的毛乱了,沾着灰,瘦了一圈,但她是热的。活的。

然后青山哭了。

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金霞的头上。啪嗒,啪嗒。

金霞也在哭。

不是叫,不是呜咽,是那种狗哭的时候才有的声音——喉咙里发出很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被掐住了嗓子一样。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青山的手背上、腿上。啪嗒,啪嗒。

青山的手在抖。他攥着她的毛,攥得很紧,但没有弄疼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把脸埋下去,额头抵在她的脑袋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哭的是:这十天他躺在病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自己的伤,是"金霞咬了人,导盲犬伤人会被怎么处理"。他不敢问,不敢想,不敢确认。他怕听到"已经处理了"这四个字。他怕他拼了命救回来的狗,最后还是没保住。那根弦他绷了十天,绷得快断了,现在她趴在他腿上,热的,喘气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金霞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手心。她哭的是:她被关在那个笼子里,闻不到他的味道,听不到他的声音。她只记得那个笛声刺耳的车把他拉走了,她没追上。她不知道他被拉去了哪里。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差点被卖去火锅店,她以为他也去了那口锅。她以为他被人吃掉了,像她差点经历过的那样。现在他摸她的头,他是热的,活的,喘气的,他的眼泪掉在她头上,他的手在抖——他活着。她也活着。他们都活着。

红梅站在床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她没出声,怕打扰他们。

张阿姨站在门口,背过身去,用手抹了抹眼睛。

王叔把牵引绳挂在门把手上,退到走廊里,点了根烟。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眼泪掉在狗头上的声音,和狗眼泪掉在人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过了很久,青山才缓过来。他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手还在抖。他摸着金霞的头,摸她的耳朵、她的背、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全都能摸出来。瘦了,但骨头都在,没断,没伤。他摸到她的脚掌,脚垫上的茧厚了,是隔离笼里水泥地磨的。他摸到她的嘴巴,嘴角的伤口结痂了,是咬人的时候崩的。

"回来了,"他说。

就三个字。声音哑的。

金霞没抬头,但尾巴动了动。很轻,一下,两下。

红梅把酱牛肉切成小块,放在床边的地上。金霞闻到了味道,抬起头看了青山一眼。青山点了点头。

她才低头,一口一口吃了。吃完之后,她没有回笼子,也没有去角落趴着。她走回床边,前爪搭在床沿上,下巴搁在青山的腿上,闭上了眼睛。铃铛不响了。她睡着了。

青山的手放在她的头上,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腰还疼,脑袋还昏,但他不在乎了。他靠着枕头,慢慢也睡着了。

张阿姨把排骨汤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带上门,走了。

王叔在走廊里抽完那根烟,把烟蒂踩灭,也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呼吸声——一个重的,一个轻的,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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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二十一章:醒了

青山是第三天早上醒的。

他睁开眼,眼前还是黑的。他以为自己还在胡同口的地上,但身下不是冰冷的柏油路,是医院的床垫。他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输液管贴在手背上,凉的。他试着抬了抬右手,能抬起来。他松了口气。

"哥?"红梅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哥你醒了?"

青山转向声音的方向:"嗯。几点了?"

"早上七点多。你睡了两天两夜。"

青山没说话。他试着动了动腰,一阵钝疼从尾椎骨窜上来,但他没"嘶"出声。他习惯了疼。

"金霞呢?"他问。

红梅没立刻回答。他听见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说:"被派出所带走了。说是咬了人,得隔离观察。"

青山攥紧了被子。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但脸上没表情。

"我去接她。"他说。

"你别动,"红梅按住他的胳膊,"医生说你脑震荡,腰也伤了,最少卧床一周。你动不了。"

"那谁去?"

"王叔去了。昨天就去了。"

青山松开被子,把手搭在肚子上。他没再说话。

张阿姨是上午来的。她提了一保温桶,里头是小米粥和鸡蛋羹。她把粥倒进碗里,递给红梅:"喂他。"

红梅接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青山嘴边。青山没张嘴。

"我不饿。"

"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饿。"

红梅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咬着嘴唇,勺子举在半空,手在抖。

张阿姨走过来,接过勺子:"青山,你听我说。你不吃,红梅心里更难受。你吃了,她才能踏实。你不为自己吃,为她吃。"

青山张嘴了。

他一口一口把粥喝了。红梅坐在旁边,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他手背上。他喝完了,张阿姨把碗放下,红梅突然就崩了——她趴在床边,脸埋在被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青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她挨完骂哭的时候一样。

"哥没事,"他说,"歇几天就好。"

红梅哭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终于有人可以依靠了。前几天她一个人扛着,不敢哭,不敢问医生,不敢想后果。现在哥哥醒了,摸她的头了,说"哥没事"了,她反倒绷不住了。

王叔是下午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神是亮的。他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先看了看青山,点了点头,然后说:"事办得差不多了。"

"啥情况?"青山问。

"导盲犬伤人,按规定要隔离观察十天,做狂犬病检测和行为评估。现在金霞在动物控制中心,单独笼舍,有人喂水喂粮。"王叔顿了顿,"我写了情况说明,把事情经过写清楚了——对方持械行凶、你被打倒、金霞是护主、没有攻击无辜路人。陈姐帮忙找了关系协调,派出所那边认了咱们的材料。"

"十天?"青山问。

"十天。"王叔说,"但评估报告得等结果出来才能写。我找了懂行的人,说只要证明金霞不是主动伤人、是护主行为,就有希望放出来。"

青山没说话。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根牵引绳的扣子——空的,金霞不在。他攥着那个扣子,指节发白。

"王叔,"他说,"谢谢你。"

王叔摆摆手:"别谢。你躺好,养你的伤。金霞那边我来跑。"

小芳是傍晚来的。她提了一塑料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青山头上的纱布,没敢多看。

"赵哥,"她小声说,"我跟你说个事。"

"说。"

"刘师傅被刑拘了。他表弟和小舅子一个腿骨折、一个腿撕裂,都在医院躺着呢,医药费自己掏。刘师傅这回是真完了——雇凶伤人,证据确凿,跑不了。"

青山没表情。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陈姐说,"小芳压低了声音,"店里能刷医保了,下周一试运行。你的钟给你留着,等你回来。"

青山点了点头。

小芳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红梅趴在床边睡着了,张阿姨坐在椅子上织毛衣。青山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是天花板。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自己的伤,不是刘师傅的下场,不是店里的钟。他想的是金霞。

她一个人在笼子里,怕不怕?有没有人打她?她吃没吃东西?她会不会以为他不要她了?

他攥着那个空扣子,慢慢睡着了。

动物控制中心的后院,一排铁笼子靠墙摆着。

金霞在最里面那间。笼子里有水和狗粮,但她只喝了水,狗粮碰都没碰。她瘦了一圈,毛上沾着隔离期间蹭上的灰,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执拗的、不肯熄灭的亮。

有人来喂食,她不动。有人来打扫,她不动。她大部分时间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笼门的方向。

不是看门,是看路。那条从笼门到外面的路。

她不知道十天是多久。她只知道那个人还没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趴在冰冷的地上等。她趴在笼子里,有水喝,有屋顶遮着,但她的心思跟当年趴在派出所门口时一模一样——

他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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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二十章:疯了

是的,金霞疯了。

胡同深处那一声沉闷的重击落下,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永远会护住她的人,顺着冰冷的墙面一点点滑落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最让她恐慌的不是寂静,是温度。

往日里时时刻刻裹着她的、独属于赵青山的温热气息,正在飞速消散。

金霞的脑子里,瞬间翻涌着这一辈子所有温暖的记忆。

火锅店的那天,这个瞎子浑身滚烫,为了护她一条命,硬生生跟人拼命,挨了无数拳脚,被铐走关进派出所。那三天,他身上的温度带着倔强,带着活着的底气。他走出铁门时,手腕被手铐勒出两道通红的印子,皮肉发烫,是熬过低谷、拼过苦难的热度。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捏着钳子,一点点剪断她脖子上勒进皮肉的细铁丝。他的手很暖,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伤痕累累的她。李老板切来酱牛肉,她饿了太久,狼吞虎咽,却始终不敢安心,每啃两口,必定抬头望向他,只要看见那道安稳的身影,才敢继续进食。

往后朝夕相伴的日子,夕阳铺满地,她走在他身侧,替他避开所有坎坷。暖阳落满背脊,连风都是温柔的。在金霞单纯的认知里,这条路没有尽头,这份温热,会陪她一辈子。

可现在,温热没了。

主人一动不动贴在冰冷墙根,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

在金霞有限且纯粹的一生里,不动,就是死了。

她记得李志峰当年冷漠的模样,记得他随口一句要把她扔进火锅锅里炖肉。那时候的她,一动不动,任人宰割,差一点就彻底消失在世间。

如今,拼了命救下她、给她余生安稳的人,也要没了。

一瞬间,温顺隐忍两年的导盲犬,心底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彻底崩断。

没人知道,这条常年怯懦、逆来顺受、被踹被打都不敢吭声的金毛,骨子里藏着何等凶悍的野性。

记忆猛地倒插回幼年的训练基地。

那时她才六个月大,懵懂无畏,不知世间险恶。她最好的伙伴是小花,两条小狗朝夕相伴,彼此依偎。那日午后,数条同龄半大犬仗着数量围堵欺凌小花,层层围拢,凶狠吠叫,步步紧逼。熟睡的金霞被同伴的惨叫惊醒,毫无迟疑,四爪蹬地,骤然冲出。

彼时的她,尚且不懂害怕,不懂退让,只懂护着自己唯一的朋友。

以一敌七,不惧不怯,扑咬撕扯,硬生生将七八条寻衅的恶犬全部打翻逼退。那是刻进血脉里的战斗力,是与生俱来的护佑本能。

可命运磨平了她的锋芒。

一年后重逢,小花再见她时,只剩满身狼狈、唯唯诺诺。李志峰随意两脚踹落,她蜷缩在地,一声不敢吭,半点昔日大姐头的凌厉都无。小花眼里那个骁勇无畏的金霞,早就在日复一日的虐待、饥饿、恐惧里,彻底死了。

她收敛所有利爪,藏起所有凶悍,做一条听话、温顺、任人拿捏的工具犬。

直到此刻。

看见倒地无声的赵青山,所有被压抑、被封存、被磨灭的野性,轰然复苏。

她不是冲动,是极致的绝望催生了极致的疯狂。

眼前两个手持棍棒的陌生人,带着满身戾气,亲手打碎了她的全世界。

金霞四肢肌肉紧绷到极致,浑身毛发根根炸起,喉咙深处滚出低沉可怖的低吼,没有一丝平日里的温顺,只剩不死不休的暴戾。

她猛地扑向方才挥棍重击青山的男人。

这一口,没有试探,没有留情,是赌上性命的死咬。

锋利的犬齿直接穿透厚厚的裤料,刺破皮肉,深深嵌进骨骼之中。

"咔嚓——"

清脆又恐怖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深夜胡同里格外刺耳。

男人小腿胫骨,硬生生被她一口咬断。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凄厉的惨叫撕破夜色,像杀猪一般刺耳。男人疯狂蹬腿、捶打她的脊背头颅,金霞浑然不觉疼痛,死死锁着牙关,纹丝不动,口腔被滚烫腥甜的鲜血灌满,她依旧不肯松口。

这人打了她的主人,她要复仇,对,咬死他,一定要咬死他。

旁边另一个同伙彻底慌了神,反应过来后狠狠一脚踹在金霞的肋骨上。

剧痛骤然传来,五脏六腑都像错位一般,可这点伤痛,比起她看见主人倒地的绝望,不值一提。

她终于松口,带血的头颅猛地一转,转瞬扑向第二个行凶者。

同样的凶狠,同样的决绝。

利齿狠狠咬进对方的腿肚子,死死嵌住,头颅用力来回撕扯,连皮带肉扯下一大块血肉。

凄厉的哀嚎接连不断,在胡同里反复回荡,穿透深夜的寂静,惊醒了整片居民区。

楼上住户纷纷开窗怒骂,话音未落,便看见地面蔓延的血泊,看见两条倒地哀嚎的人影,看见那匹浑身浴血、疯狂护主的金毛,看见墙边一动不动、生死未卜的盲人。

恐慌瞬间蔓延,有人颤抖着手,匆匆拨通了报警电话。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夜空。

直到听见救护车特有的鸣响,金霞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骤然松弛。

她不再追击,松开血肉模糊的牙关,拖着伤痛的身躯,跌跌撞撞奔回墙根,重重趴在赵青山的胸口。

温热的鲜血混着尘土,沾满主人的脸颊,她伸出温热的舌头,一遍遍轻柔舔舐,像是想擦掉所有伤痕,想唤醒一动不动的主人。

她安静趴着,不叫、不闹、不挣扎。

像当年在派出所门口蹲守三天三夜那样,沉默、执拗、不离不弃。

民警快步冲进胡同,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狼藉、大片猩红血泊,还有两个蜷缩在地、痛到痉挛的行凶者。

视线落下,最终定格在那匹金毛身上。

浑身沾满鲜血,嘴角不断滴落血珠,眼神凌厉死寂,却温顺地趴在伤者身上,一动不动。

"这狗……"一名民警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阵阵发寒。

"别动它。"身旁的老民警经验老道,一眼看穿始末,语气凝重,"不是恶犬伤人,是护主。联系动物控制中心,依规隔离。"

金霞全然无视周遭的人声与动静,只死死贴着主人的胸膛,细细感知那一丝微弱的起伏。

很快,担架滚动的声音、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还有生命体征!快!推进抢救!"

听见这句话,金霞猛地抬头,眼底的死寂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她眼睁睁看着医护人员小心翼翼抬起青山,放上担架,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被缓缓抬走,送入闪着蓝灯的救护车。

车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她所有视线。

她慌忙起身,想要追上去,寸步不离。

可下一秒,脖颈一紧。

青山亲手为她换上的牵引绳,被民警牢牢攥住,死死拽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她没有挣扎,没有狂吠,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救护车一路疾驰,消失在胡同尽头的夜色里。

良久,她缓缓低头,将下巴轻轻搭在前爪上,安静趴落地面。

一如当年,死守派出所铁门的模样。

凌晨三点,静谧的居民楼被急促的敲门声骤然打破。

王叔披着外衣匆忙开门,门口站着泪眼婆娑、双眼红肿的小芳,声音哽咽破碎:"王叔,张姨……青山哥被人打了,送进急诊抢救了!"

张阿姨穿衣的双手瞬间失控颤抖,心底轰然一沉。她来不及追问缘由,来不及打探伤情,只咬牙吐出四个字:"马上去医院。"

夜色凛冽,寒风如刀,狠狠刮在人脸上。王叔骑着三轮车,载着二人,一路疾驰,全程寂静无声,只剩风声呼啸,裹着满心的慌张与担忧。

急诊楼外的长廊,灯火惨白,寂静得压抑。

按摩店的同事、陈姐、红梅悉数守在门外。

红梅蜷缩坐在长椅上,头颅埋在膝盖里,双肩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碎得让人心疼。

张阿姨缓步上前,轻轻抚上她颤抖的脊背。

红梅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双眼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声音沙哑破碎:"张姨……我哥脑袋被人拿棒子砸了,后脑勺缝了七八针,脑震荡,暂时迷糊着,腰也扭了,但命没事,人还活着……"

张阿姨沉默着,伸手将这个小姑娘紧紧拥入怀中,无声安抚。

王叔匆匆去找主治医生问询,归来时,脸色阴沉得吓人,嗓音沙哑沉重:"脑袋被人拿棒子砸了,后脑勺缝了针,脑震荡,暂时迷糊着。腰是老毛病又犯了,腰肌劳损加重,大夫说短时间下不了地,干不了活,但命没事,人还活着。"

长廊的空气瞬间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阿姨死死攥紧衣角,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住眼底的湿意。半辈子风雨,她早已习惯遇事咬牙硬扛,从不轻易落泪。

可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金霞呢?"

小芳垂眸摇头,满心无奈:"被派出所带走隔离观察了,咬了人,流程上必须扣押。"

这句话落下,积攒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张阿姨隐忍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她心疼昏迷不醒的青山,更心疼那条重情重义的金毛。

心疼它蹲守铁门三天三夜,水米不进,只为等主人归来;心疼它常年被细铁丝锁颈,伤痕累累,受尽欺凌;更心疼它今夜拼死护主,以命相搏,硬生生咬残恶人,最后却落得被扣押隔离的下场。

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将近破晓。

一名满脸疲惫的中年民警走进急诊长廊,对着几人轻声开口:"你们是赵青山的家属吧。"

二人连忙点头应声。

"行凶的两名嫌疑人已经全部控制,"民警如实告知,"案件查清楚了,是之前被辞退的刘师傅怀恨在心,出资两千块,雇了自己的表弟和小舅子,深夜堵路蓄意伤人,刻意报复。二人持械殴打,下手过重,目前一人小腿粉碎性骨折,一人腿部严重撕裂伤,均已住院,涉嫌故意伤害重伤,已经立案刑拘。主犯刘师傅昨夜被依法传唤,现已关押看守所,雇凶伤人,罪责难逃。"

话音顿了顿,民警看着满脸憔悴的几人,语气放缓:"赵青山伤情不算致命,脑震荡加外伤,暂时昏迷,但命保住了。你们家属做好准备,他短期内干不了活,得有人照顾。"

民警说完便转身离去。

惨白的长廊再次陷入死寂。

王叔蹲在墙角,默默点燃一支烟,烟火明灭,映着满脸沉重。小芳静静伫立一旁,默默垂泪。红梅靠在张阿姨肩头,无声哽咽。

良久,张阿姨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无比:"红梅。"

"嗯。"

"你哥但凡醒过来,第一个问的,一定是金霞。"

红梅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不管花多少钱、跑多少趟门路,受多少委屈,"张阿姨字字铿锵,目光笃定,"咱们一定要把金霞接回来。青山不能没有它,它也不能没有青山。"

王叔摁灭烟蒂,站起身,语气沉稳:"这事我来跑。天亮我就去派出所对接,走流程、讲道理、递证据,拼尽全力,把孩子和狗,都稳稳接回家。"

ICU病房内,仪器滴答作响,冰冷又规律。

赵青山静静躺着,周身插满各类管路,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是他尚且存活的唯一证明。

外界所有的风雨、纠葛、恩怨、奔波,他一无所知。

不知道忠心护主的金霞为他发狂噬人,不知道作恶的刘师傅终落法网,不知道一众亲友彻夜守候,为他揪心、为金霞奔波。

混沌黑暗之间,他坠入一场漫长的梦境。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漆黑,是他早已习惯的、贯穿一生的黑暗。

可他从不畏惧。

因为左手边,永远萦绕着一团温热。

清脆的铃铛声响,叮铃悠扬,不急不缓,步步追随,与他的脚步完美契合,岁岁年年,从未缺席。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抚摸那团熟悉的温暖,指尖所及,却只剩一片冰凉空洞的空气。

铃铛声依旧回响,却在缓缓远去,越来越缥缈。

"金霞……"

他轻声呼唤,无人应答。

心底的慌张骤然滋生,他快步前行,继而奋力奔跑。

前路漫长无尽,黑暗无边无际。

那道陪伴他、温暖他、照亮他半生黑暗的铃铛声,一点点变淡、变远,直至彻底消散,杳无踪迹。

他孤零零伫立在无边黑暗之中,双手悬空,空空如也。

无处可依,无人可伴。

只有冰冷的仪器滴答声,遥遥传来,微弱又执着,撑着他未熄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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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十八章:门槛

青山是被腰疼醒的。

不是那种钝疼,是"锁"住了——他想翻个身,腰上的肌肉像被一把生锈的锁卡住,一动就钻心地疼。他咬着牙,用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挪起来。金霞立刻醒了,从窝里爬过来,鼻子凑到他的腰上,轻轻嗅了嗅,然后抬头看他,耳朵竖着,没叫。

"没事,"青山摸了摸它的头,"能动。"

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从床上起来。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腿有点抖。他摸着墙走到洗脸盆前,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一点。但弯腰去拿布包的时候,腰又"锁"了一下——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撑着炕沿,等那阵疼过去。金霞在他脚边急得直转,用脑袋一下一下顶他的膝盖。

"走,"他缓过来之后说,"去公园。"

今天他出门比平时晚了十分钟。走到公园的时候六点过十分,柳树下已经有两个人在等着了。是昨天那两个大爷,今天又来了。

青山没说"我今天不舒服"。他支开小马扎,铺上毛巾,让第一个大爷坐上来。手指搭上去的时候,他咬着牙把力道送出去。按到一半,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疼的。金霞趴在他脚边,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的手。

第一个按完,大爷说"舒服",给了十五块。青山收了钱,手在抖。第二个大爷坐上来的时候,青山弯下腰去摸他的膝盖——这个姿势要弯腰,腰上的锁又被拧紧了。他眼前黑了两秒,赶紧撑住石凳。

"小伙子你真没事?"第二个大爷问。

"没事。"

他按完了第二个、第三个。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住了。他跟排在后面的两个大爷说:"今天先到这儿,改天再来。对不住。"

两个大爷没说什么,走了。青山收了摊,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数了数钱——六十块。比昨天少,但他没办法。

走到半路,腰又锁了一次。他蹲在路边花坛边上,金霞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有人路过问他"小伙子你没事吧",他说"没事,歇一会儿"。歇了十五分钟,他站起来,慢慢走。到按摩中心的时候,九点过五分。迟到了五分钟。

这是他这个礼拜第二次迟到。

小芳看见他,没说什么,递了杯热水。青山接过来,手还在抖。他换上工作服,金霞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趴下,而是跟到墙角,趴在他脚边,眼睛一直看着他。

上午的钟还好,客人不多,他撑过来了。中午休息的时候,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腰上敷着热毛巾——是小芳从员工休息室给他拿的。热毛巾敷上去的时候,那股钻心的疼稍微松了一点。他靠着墙,慢慢睡着了。

下午两点,孙大爷来了。

不是来按摩的。是专门来的。老人推开休息室的门,看见青山靠在墙上睡着了,金霞趴在他脚边。孙大爷没叫醒他,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青山自己醒了,睁开眼,脸朝着孙大爷的方向:"孙叔?"

"你睡着了,"孙大爷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你这腰比我想象的严重。"

青山没否认。

孙大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我跟我孙子说了,他愿意来试试。但我跟他提了条件——你得先看看他行不行。我不当恶人,也不当好人,这事成不成,你说了算。"

青山没说话。

"那孩子叫孙磊,二十三了,技校学的机电。毕业之后没找着正经活儿,在网吧当过网管,在饭店刷过盘子,都没干长。不是人懒,是没遇上对的事。他手巧,修个收音机、手表啥的,一弄就好。我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手上有活儿。"

"他什么时候来?"青山问。

"明天早上。你让他先在旁边看一天。你不满意,我一句话不说,领回去。"

青山点点头:"行。"

孙大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硬撑了。明天让他来,你少按几个。"

孙大爷走了之后,青山靠在墙上,闭着眼。他在想孙磊这个人——二十三岁,技校毕业,干过网管刷过盘子。这样的人能沉得住气吗?按摩不是力气活,是耐心活。你得听客人说话、感受客人肌肉的硬度、控制自己的手劲、一站就是两个多小时不动。网管和刷盘子的人,能坐得住吗?

他不知道。明天看看。

第二天早上,孙磊来了。

青山没见过他,但他能听出来——脚步声很轻,不像老年人那么沉,也不像小孩那么蹦。是个年轻人的步子。

"赵哥,"孙磊的声音有点拘谨,"我爷爷让我来跟你学。"

青山点点头:"先站着看。"

他没让孙磊碰客人。他让孙磊站在他旁边,看他怎么接待、怎么让客人趴下、怎么跟人聊天、怎么问"您哪儿不舒服"。孙磊站在那儿,一开始还挺规矩,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青山的手。但过了半小时,青山听见了他的脚在动——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又过了二十分钟,青山听见了手机解锁的声音,然后是游戏音效,很轻,但青山听得见。

金霞听见了,抬头看了孙磊一眼,没动。

青山没说什么。他继续给客人按,手上的劲没乱。

上午一共来了五个客人。孙磊站了全程,但青山注意到——他站了四十分钟之后就开始靠在柳树上,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到第三个客人的时候,他已经不怎么看了,就是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收摊的时候,青山说:"明天还来。"

孙磊说:"好嘞赵哥。"

他走了之后,青山跟金霞说:"他站不住。"

金霞没叫。它只是把下巴搁在青山的鞋面上。

红梅从早市回来了。

青山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冷风的味道,还有鸡蛋壳碎屑的腥气。她进门的时候,手在抖。青山看不见,但他摸到了——她把外套脱下来的时候,手指僵硬得握不住扣子。

"回来了?"青山问。

"嗯,"红梅的声音有点哑,"今天搬了三箱鸡蛋,手都裂了。"

青山伸手去摸她的手。她的手上有新的茧,比之前更厚了,指关节那里还有一道口子,渗着血丝。他摸到了那道口子,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红梅"嘶"了一声。

"明天别去了,"青山说。

"不去哪有钱?"

"我有。"

"你有是你的,我想自己挣。"

青山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红梅跟他一样——宁可自己累死,也不愿意当那个"被养着的人"。

他找了块干净的布,蘸了点热水,给她把手上的口子擦了擦,又从兜里摸出一小瓶按摩中心发的红花油,涂在她的伤口上。红梅没说话,任他弄。

"别逞强,"青山又说了一遍,"累了就说。"

"嗯。"

下午小芳来找他,说了一个消息。

"赵哥,刘师傅那边的老客人,我打了三个电话,有一个说愿意来试试,另外两个直接挂了。还有一个说'刘师傅按得挺好的,不想换人'。"

青山点点头:"那个愿意来的,你给他约时间。"

"约了,下周一上午十点。"

"好。"

"还有,"小芳压低了声音,"刘师傅最近在附近几个按摩店串门,跟人家说你手艺不行,说你瞎子按不准穴位。有几家店的技师跟他关系好,也在帮腔。"

青山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他不意外。刘师傅不是那种输了就认栽的人。他被赶走了,但他的嘴还在外面跑。青山知道这事急不来——他不能挨个去解释,他只能靠手艺说话。来一个客人,留住一个。来十个,留住八个。时间久了,谣言就散了。

但他也知道,时间不站在他这边。他的腰在垮,他的精力在耗,他每一天都在透支。如果孙磊明天还站不住,他得另想办法。

小芳说完这些,左右看了看,休息室里没人。她又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

"赵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吵吵。咱们店以后能刷医保了,陈姐说要改规章制度了。具体咋改的我不清楚,明天开会陈姐说。"

说完她就走了。杯子都没放,像是怕被人看见她多嘴。

青山靠在墙上,闭着眼。热毛巾慢慢凉了。

能刷医保卡。陈姐要改制度。明天开会才知道怎么回事。刘师傅在外面造谣。小芳帮他打电话约了一个客人。孙磊站不住。红梅的手裂了。腰还是疼。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五点半,他还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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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十七章:余震

青山早上醒来,腰是僵的。

不是那种"坐久了麻一下"的僵,是从尾椎骨往上窜的一种钝疼,像有人拿擀面杖顺着脊椎骨一寸一寸擀过去。他翻了个身,想用手去揉,手刚碰到腰眼就"嘶"了一声。

金霞立刻抬起头,耳朵竖起来,凑过来闻他的脸。

"没事,"青山摸了摸它的鼻子,"就是有点酸。"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缓了十几秒才直起腰。昨天开会、站了一天、晚上回来又蹲在地上给金霞梳毛——腰早就超负荷了。以前在按摩中心一天四个钟,按完客人他还能歇会儿。现在加上公园那两个半小时,等于从早上五点半一直干到下午两点,中间没停过。

他摸着墙去洗脸,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一点。给金霞倒了水,自己啃了半个昨天张阿姨给的玉米面饽饽。金霞看他吃了,才低头喝水。

今天他比平时慢了五分钟出门。走到公园的时候六点过五分,柳树下已经有两个大爷在等着了。

"小赵来啦?"其中一个说,"我们怕你来晚了,提前过来占着地方。"

青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两个大爷是谁——不是孙大爷带来的,是生面孔。

"我们是老孙介绍的,"另一个大爷说,"他昨天跟我们说你手艺好,让我们今早过来试试。我肩膀疼了半年了,抬都抬不起来。"

青山点点头,支开小马扎,铺上毛巾。他先给肩膀疼的那个大爷按,手指搭上去的时候,自己的腰又隐隐地疼了一下。他没吭声,手上的劲照常送出去。

第一个按完,大爷站起来,肩膀转了两圈,哎了一声:"真管用!这劲儿找得准。"

第二个大爷坐上来,是膝盖不好。青山让他坐在石凳上,弯下腰去摸他的膝盖——这个姿势对他的腰更不友好,他得弯着身子,腰部肌肉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按到一半的时候,他额头上冒了汗,不是热的,是疼的。

金霞趴在旁边,抬头看着他,耳朵转了转,没动。

第二个按完,青山直起腰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撑住石凳,等那阵发黑过去。

"小伙子你没事吧?"第二个大爷问。

"没事,蹲久了,站起来有点晕。"

他没说自己腰疼。他不能说。说了,明天这两个大爷可能就不来了。他靠口碑吃饭,口碑的第一条就是"靠谱"——你按时来、你手上有功夫、你从不喊累。他要是一瘸一拐的,人家觉得你不行了,客源就断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的腰已经疼得他每按一下都要咬一下牙。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手上的力道还是稳的。

收摊的时候,他数了数钱——一百零五块。跟昨天一样。

但他站起来那一刻,腿软了一下。金霞立刻站起来,用脑袋顶住他的膝盖,像是在撑着他。

他弯腰去收小马扎的时候,腰"咔"地一声响了一下。不是关节响,是那种深层肌肉的痉挛——像一根橡皮筋被绷到了极限,突然弹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没动,闭着眼,等那阵痉挛过去。金霞用爪子轻轻挠他的裤腿。

"走,"他缓过来之后说,"回家。"

走到半路,腰又开始疼。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金霞也不催他,就贴着他的腿,一步一步跟着。

路过一个小区的花坛,他实在走不动了,蹲下来歇了一会儿。金霞趴在他旁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

"金霞,"他说,"哥的腰不行了。"

金霞没叫。它只是把下巴搁得更实了一点。

歇了十分钟,他站起来,继续走。到按摩中心的时候,八点五十五分。迟到了五分钟。

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迟到。

前台小芳看见他,没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杯热水:"赵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换上工作服,牵着金霞去休息室。金霞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趴下,而是跟着他走到墙角,趴在他脚边,眼睛一直看着他。

九点整,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他的老客人——颈椎不好的那个小伙子,隔几天就来一次。青山给他按的时候,手上的劲比平时轻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腰疼牵着整条脊柱的力道都散了,手上的控制力跟着受影响。

小伙子感觉到了:"赵哥,你今天手劲是不是轻了?"

"嗯,昨晚没睡好,有点虚。"

"那你注意点啊,别太累了。"

青山没接话。他咬着牙把手上的劲调回来,硬撑着按完了二十分钟。

客人走了之后,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缓了半分钟。

小芳端着一杯红糖水进来:"赵哥,你喝点。你脸色真的不太好,要不跟陈姐请个假?"

"不用,"青山接过杯子,"下午还有两个钟呢。"

"你腰是不是不舒服?"小芳问。

青山愣了一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腰疼。

"我看得出来,"小芳说,"你今天走路跟平时不一样,右腿有点拖。"

青山没说话。他把红糖水喝了,杯子还给小芳。

"小芳,"他说,"刘师傅走了之后,有没有人来说什么?"

小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有几个他以前的客人来店里找他,听说他走了,扭头就走了。还有人在外面说……说你撬他客人、告黑状把他挤走的。"

"陈姐怎么说?"

"陈姐没表态。但她把刘师傅那几个老客人分到你名下了,让你试着接。有几个来了一次觉得你手法好,就留下来了。但有几个……来了一次就不来了,说'还是刘师傅按得舒服'。"

青山点点头。他早料到了。刘师傅干了五六年,有他自己的基本盘。这些人不会因为刘师傅走了就立刻认青山,得靠时间和手艺慢慢转化。急不来。

"还有一件事,"小芳压低了声音,"刘师傅在外面跟人说,你在公园私活收的钱比店里还多,说你心思根本不在店里。这话传到陈姐耳朵里了,她昨天看了你好几眼,没说话。"

青山攥着空杯子,指节发白。

他不怕干活。他不怕腰疼。他怕的是——他两头跑、拼命挣、一天不敢歇,结果到头来还是有人说他"心思不在店里"。他明明两个钟一个没落下、一个客人没推、每天准时到——但他没法证明自己"心里有店里"。因为他说不清楚自己在公园挣了多少、怎么挣的、为什么去。他只能靠结果说话。

结果就是:客人认他、陈姐没扣他钱、钟还给他了。

但这不够。他得让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不是靠吵,是靠业绩。

"小芳,"他说,"刘师傅那些没留住的老客人,你有他们的电话吧?"

小芳点点头:"有,我记着呢。"

"有空帮我打电话约约看。哪些人愿意来,你跟我说。"

"行,我记着呢。那几个人的电话我都有,我来打。"

"谢谢你,小芳。"

下午收了工,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孙大爷常去的那片区域——公园东门的棋牌区。孙大爷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在那儿跟人下象棋。

他找到孙大爷的时候,老人正跟一个老头杀得难解难分。金霞带着青山走过去,孙大爷抬头看见他,把手里的棋子一放:"小赵?你咋来了?你不是下午上班吗?"

"今天早下班了,"青山说,"孙叔,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那几个老伙计,还有他们介绍来的人,有没有谁肩膀或者腰最近又不舒服的?"

孙大爷看了他一眼,放下棋子站起来:"你跟我来。"

孙大爷带他走到棋牌区旁边的一条长椅上,两个人坐下。金霞趴在青山脚边。

"小赵,"孙大爷说,"你脸色不对。你是不是太累了?"

青山没否认。

"公园加店里,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你一个大小伙子也扛不住啊。"孙大爷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你这手艺值十五,但也值你自己的身体。你腰要是废了,这手艺就废了。"

"我知道,"青山说,"但我现在不能停。红梅的押金虽然拿回来了,但她还没找到正经活儿干。我得挣够两个人的开销,还得攒点应急的钱。"

孙大爷沉默了一会儿。

"你听我说,"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洪亮,低了一些,"我有个想法。你别急着拒绝。"

"您说。"

"我那几个老伙计,还有他们介绍来的人,现在都认你。但你现在这个干法,撑不了多久。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别每天去了。你每周去三天,周一、周三、周五。其他时间让别人去替你。你教个人,把你那套手法教给他,让他替你在公园干,你抽三成。这样你少干两天,腰能缓过来,收入也不至于断。"

青山愣了。

他从来没想过"教别人"。他的手艺是他唯一的饭碗,他靠这个活到现在。把手法教给别人,等于把自己的饭碗分出去一块。

但他也知道孙大爷说得对。他的腰撑不了多久了。

"教谁?"他问。

"我孙子,"孙大爷说,"二十三了,技校毕业没找到正经工作,在家待着。他手巧,学东西快。你教他,他给你打下手。你不在的时候他替你,你来的时候你亲自上手。你抽三成,他挣七成。他年轻,体力好,能撑得住。"

青山没说话。他在想这件事的可行性——教一个新人,意味着要花时间去带、去纠正、去确保他按得对。而且他看不见,教人的难度比看得见的人大得多。但他可以靠口述、靠让对方摸他的手感、靠让对方在自己身上练习。

"我考虑一下,"他说,"孙叔,你让我想想。"

"行,"孙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想太久。你这腰,等不起。"

青山回到家的时候,红梅已经在小屋里等他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两千块钱,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每次都是两千。她把钱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看见青山进来,她站起来:"哥,你今天回来晚了。"

"嗯,下午收工之后去见了个人。"

红梅看了看他的脸,皱了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有点累。"

红梅没信。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但脸色是灰的。她又摸了摸他的手,手指冰凉。

"哥,你是不是腰疼?"

青山没说话。

红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她蹲下来,手按在青山的腰上——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是硬的、是绷着的。

"哥,"她的声音在抖,"你别干了。咱有这两千块钱,够花一阵子了。你腰要是坏了,咱俩就真完了。"

青山摸了摸她的头:"没那么严重。歇两天就好。"

"你骗人,"红梅哭出来了,"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最有事的时候。小时候你挨完打也说没事,后来发烧三天你都不说。你现在腰都直不起来了还说没事!"

青山没反驳。他说不出"我没事"了,因为红梅说得对。

他坐在床边,红梅蹲在他面前,手还按着他的腰。金霞走过来,把脑袋搁在红梅的肩膀上。

三个人就这么待着。没有人说话。小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电线杆的呼呼声。

过了很久,红梅开口了,声音很小:"哥,我想去早市帮忙。不是卖菜,是帮人看摊、搬货、收钱。一天三十块钱,管两顿饭。张阿姨说她认识一个卖鸡蛋的大姐,缺个帮手。"

青山没立刻回答。

他去早市买过烤肠、买过排骨、买过挂面。他知道早市上那些帮工的——天不亮就到、搬鸡蛋箱子、给人称秤、收钱找零、一站就是一上午。冬天冷得手开裂,夏天晒得脱皮。一天三十块钱,管两顿饭,说白了就是雇个不要命的。

但他也知道——红梅不是那种能闲得住的人。她拿到押金之后不是高兴地花掉了,是攥在手里数了三遍。她想挣钱。她不想再当那个"被哥哥养着的人"。

"你想好了?"他问。

"嗯。"

"那你去。但有一条——别逞强。累了就说累,冻了就说冻。别跟我一样。"

红梅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

"知道了,哥。"

那天晚上,青山躺下之后,腰还是疼。他侧着身,把金霞捞到怀里,手搭在它的背上。金霞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

孙大爷说的那个事——教他孙子手法、每周少去两天、抽三成。这个方案可行吗?他得试试。但他得先确认一件事:他教出来的那个人,能不能保住他的口碑。要是教出来一个半吊子,按坏了人,砸的是他的招牌。

红梅要去早市帮忙。他答应了,但他心里不踏实。早市上什么人都有,红梅一个女孩子,天不亮就出去,他看不见她、保护不了她。但他不能拦着她。她有自己的尊严,有自己的路要走。

刘师傅在外面说他坏话。这事短期不会消停。他得用业绩说话——把刘师傅那些没留住的老客人一个个拉过来。小芳说那几个人的电话她都有,她来打电话约。青山知道这事急不来,得靠时间和手艺慢慢转化。

还有他自己的腰。他得想办法。要么买个护腰的腰带,要么每天晚上用热毛巾敷,要么找个正经的中医给自己调一下。不能就这么硬扛着,扛到废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睁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金霞的体温,能闻到小屋里淡淡的排骨味和狗毛的味道。红梅在三楼睡了,他不知道她睡没睡好,但他知道她在。

他攥着钥匙,手心是热的。

明天早上,他还是得五点半起来。但也许——从下周开始——他可以只去两天。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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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十六章:开会 青山被叫进办公室之前,在休息室里摸了摸金霞的头。 金霞抬起脸,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他的手在抖——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但金霞感觉到了。它没动,就那么贴着他的手,安安静静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走廊里飘过来的烟味,还有陈姐办公室门缝里漏出来的茶味。他知道里面坐满了人。 他推开门。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个堆杂物的小隔间。掉漆的折叠桌围了一圈破沙发,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菊花茶,烟味混着中午吃剩的方便面味,呛得人鼻子发紧。陈姐坐在主位上,手指敲着桌面,脸色沉得不好看。刘师傅翘着二郎腿坐在她右手边,皮鞋上沾着雪泥,看见青山进来,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我看你今天怎么圆"。 其余几个技师低着头,小芳站在陈姐身后,冲他飞快递了个眼神——不是安心的眼神,是"撑住"的眼神。 青山在小芳对面那把破沙发上坐下了。弹簧"嘎吱"一声响。 陈姐开口了:"小赵,有人反映你心思不在店里,天天踩着点来,早上不知道跑哪去了,还在外面干私活。你自己说说。" 刘师傅立刻接话,身子往前一探,嗓门尖得刺耳:"陈姐我早就跟你说了,这小子心野得很!一天就排两个钟,剩下时间指不定在哪鬼混。上次张阿姨那事——" "你闭嘴。" 青山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刘师傅愣了两秒,脸"唰"地涨红了:"你tmd——" "你闭嘴,听我说。"青山转向陈姐,"陈姐,你说我迟到。我这半个月,哪天不是八点四十五到门口?" 小芳举起手:"赵哥每天八点四十五就站在门口等开门,我每天第一个看见他。" 青山没停:"你说我干私活。对,我早上五点半去人民公园给晨练的老人按摩,八点一刻收摊,八点四十五到店里。不耽误一个钟,不抢店里一个客人。我凭手艺挣钱,没偷没抢。" 刘师傅冷笑一声,跷着的二郎腿晃了晃:"哟,还敢认?心思都跑外面去了,在店里能好好干活?上次张阿姨按完腰直不起来,不是你按的还能是我?" 青山没急。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按一个穴位。 "陈姐,张阿姨那事,你查过钟点记录没有?上个月十八号下午,是谁的钟?" 刘师傅的腿不晃了。 "那天我在隔壁屋,听得清清楚楚。"青山声音还是很平,"张阿姨在你屋里喊疼,你说'疼就对了,不通则痛'。第二天她腰直不起来,来找店里,你躲在休息室不敢出来。这事你需要我帮你回忆,还是让张阿姨自己来跟你说?" 刘师傅的脸由红转白:"你放屁!前台登记的是——" "前台登记的是你的名字。"小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天你说赵哥手上有客人没结束,让我把张阿姨领你屋去。我记得。" 刘师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你个小丫头片子帮着他说话!你tmd——" "你坐下。"陈姐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刘师傅的屁股像被钉住了,慢慢坐了回去。他嘴唇发抖,眼睛瞪着青山,但青山看不见他的眼神。他只听见刘师傅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头被困住的野兽。 陈姐看着刘师傅:"老刘,张阿姨那事我早就查过了。是你的钟,你手重把人按岔了气,我当时没扣你钱,是给你留脸。你倒好,反过来栽赃小赵?" 刘师傅张了张嘴,没声音。 "还有,"陈姐手指点着桌面,"上个月张阿姨带老姐妹来,本来约的小赵的钟。你在走廊里跟人家说'那是个瞎子,按不准穴位',把人拉你屋里去。这事有没有?" 旁边一个技师小声说:"有……我听见了。" 又一个人:"他还跟我们说,小赵迟早按出事,让我们别跟他搭班。" 刘师傅坐在那儿,脸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挤出来。最后他抓起外套,椅子"砰"地一声被带翻了,他没扶,头也不回地摔门走了。门撞在门框上,震得那半杯凉透的菊花茶晃了晃,溢出来一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陈姐叹了口气,看着青山:"小赵,你手艺好,客人认你,我心里有数。之前减你的两个钟,明天起全还给你。你早上出去挣钱我不拦你,但别耽误店里的活。" 青山点点头:"谢谢陈姐。" 他站起来,弹簧又"嘎吱"一声。他走到门口,手摸到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姐。" "嗯?" "刘师傅走了,那他的客人……" "归你。" 青山没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他看不见那道光,但他觉得脸上暖了一下。 金霞在休息室里听见他的脚步声,站起来,尾巴摇了摇。他蹲下来,把脸埋在金霞的脖子里,半天没动。金霞安安静静站着,一下下用脑袋蹭他的下巴。 同一天下午,张阿姨出手了。 她不是一个人去的。她叫上了王叔,叫上了三楼的李姐、五楼的赵姨,还有两个平时跟她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姐妹。一行六七个人,浩浩荡荡往站前商场走。 王叔特意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把退休证和老年证都揣在兜里。出门前他给在工商局上班的老战友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说了情况,对方说:"你们先去,我下午过去。" 张阿姨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只装橘子的塑料袋——早上青山送她的那斤橘子,她一个都没舍得吃。 到了站前商场二楼,那家服装店在拐角。店长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张阿姨带着一群人堵在门口了。 "就这家!"张阿姨的嗓门在商场里炸开了,"骗人家小姑娘两千块押金,让人家站了一天又一天,一个客人没拉进来就骂人嘴笨!什么黑店!" 周围逛商场的人"哗啦"一下围过来。店长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脸色一沉:"你们干什么?闹事是不是?再不走我报警了!" "你报!"张阿姨往前迈了一步,手掌"啪"地拍在收银台上,拍得上面的计算器跳了一下,"你正好把警察叫来,我顺便给工商局打个电话,让他们都来评评理!两千块钱!一个孩子从南方电子厂熬了三个月夜班攒的血汗钱,你骗到手了还不退?" 店长脸变了变,但还在硬撑:"她自己干不了活,怪谁?押金合同上写了——" "什么合同?"王叔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劳动法哪条规定可以收押金?你那合同合法吗?我老战友下午就到,到时候咱们查查你这店有没有营业执照、有没有税务登记,看看你这店还能不能开下去。" 店长看着王叔。王叔那张脸,退休前是车间主任,管过二百多号人,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他手伸进兜里,攥着手机,但没拨。 周围看热闹的人开始议论了:"收押金本来就不对""我听说这家店骗了好几个小姑娘了""黑店,以后别来了"。 店长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看了看门口那群老头老太太——张阿姨叉着腰,李姐抱着胳膊,赵姨手里还攥着买菜的布袋子,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在拍照了。 "退……退总行了吧?"他声音低了下去。 "两千,一分不能少。"张阿姨把手伸到他面前,"还有,你之前骗的其他孩子的钱,你也得吐出来。我老战友来了,一件一件查。" 店长哆哆嗦嗦拉开抽屉,数了二十张一百的,递过来。手在抖,钱都差点没拿稳。 张阿姨一把抓过来,点都没点,直接塞进棉袄兜里:"我告诉你,以后再敢骗这些出来打工的孩子,我天天搬个小板凳坐你店门口,我让你一个客人都进不来。" 店长低着头,没吭声。 张阿姨带着人走了。走出商场的时候,李姐说:"老张,你刚才那嗓子,中气十足啊。"张阿姨哼了一声:"我年轻时候在车间喊人都用不着喇叭。" 晚上青山下班回来,天已经全黑了。 他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闻到了炖排骨的香味,混着张阿姨家飘出来的酸菜味。金霞在前面走得稳稳的,铃铛一声一声响在夜色里。 红梅站在门口等他。她手里攥着那叠钱,看见他过来,跑上前,把钱塞到他手里。 "哥,两千块,全拿回来了。" 青山攥着那叠钱。钱上还带着张阿姨棉袄兜里的温度,还有雪花膏的味道。他半天没说话。 红梅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她笑着说:"哥,咱们的钱回来了。" 青山点点头。他牵着红梅上楼,把金霞也带上。张阿姨家的门开着,酸菜炖粉条的香味飘出来。张阿姨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说:"回来啦?排骨在锅里,自己盛。" 青山没进张阿姨家。他回了小屋,关上门。 金霞趴在窝里,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叠钱。。他摸了摸钱的角,又摸了摸金霞的头。 金霞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 他没说话。 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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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十五章:涨价

第二天青山照旧五点半出门。

到了柳树下支好摊子,刚刚坐下,就来了个四十来岁的大哥,穿着运动服,手里攥着两枚健身球。这人是附近厂子的技术员,姓周,今年四十二,肩膀疼了小半年,昨天来公园打太极的时候远远看见青山给人按,今天特意过来试试。

青山让他坐在石凳上,手指搭上他的肩膀,慢慢摸了两分钟,找准了粘连的位置,手劲沉下去。周大哥起初还绷着,按到第十分钟的时候"哎哟"了一声,不是疼,是那股子闷了半年的酸胀终于被揉开了。二十分钟按完,他转了转肩膀,连说"神了",掏出十块钱,又多塞了五块:"兄弟,你这手艺在公园里屈才了。"

过了一会儿,周大哥又回来了——不是自己回来,是搀着他妈来的。老太太六十多岁,腰不好,走路有点跛。周大哥跟青山说:"我妈腰疼了好几年,刚才回去跟她说了一嘴,她非要来看看。"

青山让老太太趴在石凳上,手指顺着她的腰椎一节一节摸过去,找到最硬的那块,慢慢揉开。花了二十五分钟,老太太起来之后直了直腰,哎了一声:"多少年没这么松快了。"

周大哥掏出三十块钱递给他。青山没收更多,只收了十块钱,他说:"大娘的腰得按几次才能稳住,一次收太多不合适。"

周大哥记住了这个瞎子师傅的实在。

下午周大哥回厂里上班,跟车间里的老钳工念叨:"人民公园有个瞎子师傅,手上有真功夫,我妈的腰让他按了一次就能直起来了。"老钳工将信将疑,但周大哥拍了胸脯,说第二天带他去试试。

第三天早上出了暖意。

周大哥果然带人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个是他们车间的老钳工,五十多岁,颈椎不好;另一个是老钳工的姐夫,就是孙大爷。

孙大爷六十七了,退休的铁路工人。他一看见青山就笑了:"哎,是你呀!前天你给我按的脖子,这两天好多了!我要知道是你手艺这么好,我早带我老伴来了!"

青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记得这个声音——前天第一个来的人就是他。

孙大爷搀着老伴,嗓门亮得很:"前天你给我按完,我这脖子两天没僵过!今天带我老伴来,她这腰——"

青山赶紧扶着孙大娘趴在石凳上,手指顺着她的腰椎一节一节摸过去,找到最硬的那块,手腕沉着力道慢慢揉开。孙大爷揣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正按着的时候,旁边有个遛鸟的大爷路过,站在边上看了半天,开口问:"小伙子,这按摩咋收费的?"

青山刚要张嘴说"十块",孙大爷头都没回,端着茶缸子语气笃定得很:"十五,二十分钟。这小伙子手上有真功夫,我这老脖子僵了十好几年,按一次就好使,十五块钱值。"

青山愣了一下。他看不见孙大爷的表情,可那语气里的护着,他听得明明白白——不是跟他商量,是直接替他把价定了,还顺道给他做了担保。

那遛鸟的大爷本来就是肩颈疼得厉害,听孙大爷这么说,也没走,就站在边上等。等孙大娘按完慢慢直起腰,哎了一声说"这腰多少年没这么轻松了",那大爷立刻坐下来:"来,小伙子,给我也按按。"

孙大娘按完,孙大爷自己又趴上去让青山给揉脖子,一边揉一边跟边上等着的人唠:"你们是不知道,这孩子眼睛看不见,出来挣点钱不容易,手底下是真有功夫,比那些办卡骗钱的按摩店强百倍。十五块钱,你去医院连个号都挂不上,在这能按得舒舒服服的。"

那天孙大爷还带了三个一起晨练的老伙计,四个人排着队,从六点五十一直按到八点十分,整整八十分钟。青山手都没停,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金霞就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舔舔他垂下来的手背。

四个人按完,连孙大爷多给的十块,一共八十五块。孙大爷把钱塞给他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这手艺就值十五,别总收十块,委屈了自己的本事。"

青山攥着那叠零钱,喉咙发紧,半天只说出一句"谢谢孙叔"。

他那时候不知道,孙大爷主动喊十五块钱是有私心的:老人心里算过,他和三个老伙计要来按,四个人就得八十分钟,要是还收十块钱,什么凑热闹的人都来排,他们几个老骨头说不定排不上。把价抬到十五,能过滤掉只是图便宜凑乐子的人,留下来的都是真的有筋骨毛病需要按的,他们几个既能稳稳排上队,也能帮青山多挣点辛苦钱。

这份好心歪打正着。那三个老伙计都是各个厂子退休的,退休工资不低,十五块钱对他们来说就是一顿早饭钱,按完觉得舒服,第二天各自又带了相熟的老友过来。孙大爷在边上等着的时候嘴也不闲着,谁问就帮着夸两句,无形之中给青山拉了不少熟客。

那天他收摊早,特意买了一斤橘子,想着给张阿姨送点过去,谢谢人家这两天照顾红梅。结果一推开张阿姨家门,就见红梅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张阿姨脸气得通红,手里的菜篮子都扔在茶几上,王叔坐在小马扎上抽烟,脚边已经按了三四个烟蒂,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见青山进来,张阿姨"啪"地一拍大腿,嗓门都高了八度:"青山!你这孩子是不是拿我当外人?这么大的事你也瞒着我?红梅两千块钱的押金被那个黑店扣了,还站在那被人骂了好几天,你怎么不跟阿姨说?啊?"

青山愣在门口,才知道红梅实在瞒不住了。原来这两天张阿姨看红梅天天眼睛肿着,饭也吃不下几口,今天早上再三追问,红梅才哭着把站前商场的事说了——店长怎么骂她嘴笨,怎么扣着押金不给,她怎么站了一天连口水都没敢喝。

"我本来不想说的……"红梅哭着抽气,"我怕我哥着急,他每天早上那么早出去挣钱,已经够累了……"

"傻孩子!"张阿姨把红梅搂在怀里,气得手都抖,"他累,阿姨就不累了?你们俩孩子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能看着你们被人这么欺负?两千块钱啊!那是你在南方电子厂没日没夜加班,熬了好几个月攒下来的血汗钱,凭啥给他们?"

王叔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闷但是硬气:"明天我就叫上机床厂那几个老伙计,咱们站前商场找他去。这帮瘪犊子,欺负两个没根的孩子算什么本事?我倒要看看他那个店还想不想开了。"

"你急什么。"张阿姨瞪了王叔一眼,转头看向青山,语气软了点,"青山你别担心,这事阿姨给你办。明天我叫上你王叔,再叫上三楼的李姐、五楼的赵姨,都是在这片住了二三十年的老住户,咱们先找商场管理,再给工商局打电话,他们收押金本身就违法,我就不信他不退钱。你就安心上你的班,这事不用你管,阿姨保证把两千块钱一分不少给红梅拿回来。"

青山当时鼻子就酸了,他想说话,张阿姨直接打断他:"别跟我说什么添麻烦不添麻烦的话,你张姨我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老实人受欺负。你们兄妹俩没爹没妈在这讨生活,我们当老的不帮你们,谁帮你们?"

那天晚上张阿姨留他们兄妹俩吃的酸菜炖粉条,金霞也跟着啃了两块骨头。青山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看着张阿姨给红梅夹菜,王叔在边上磨着第二天要带过去的老年证,心里堵了好几天的那块石头,忽然就松了点。

第四天、第五天,客源慢慢稳了。一天最多也就接七个客人,都是孙大爷介绍来的熟客,十五块钱一位,算下来一天最多一百零五块,偶尔有老人觉得按得好多给三块五块的,最多也就一百一出头。他没算过一个月具体能挣多少,只知道这样天天早起两个多小时,一个月下来,房租、饭钱、金霞的口粮、红梅的零花钱都够了,慢慢还能攒下点余钱,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掏完房租口袋里只剩钢镚。

他最在意的从来不是挣了多少钱,是时间卡得刚好:五点半出门,六点到公园,八点一刻准时收摊,二十分钟走到按摩中心,八点四十五分准能站在店门口,九点上班,一分一秒都不耽误。两头跑确实累,有时候按完最后一个客人,腰僵得半天直不起来,可一想到口袋里的钱是实的,红梅不用再出去看人脸子,张阿姨王叔在后面帮他们撑着腰,这点累就不算什么。

第六天早上,天更冷了,路面上的雪水结了层薄冰,金霞走得慢,一步一稳带着他避着冰碴子。走到半路,身后传来踩雪的咯吱声,是前台小芳。

小姑娘手里攥着两杯热豆浆,追上他递过来一杯,哈着白气说:"赵哥,我就知道是你。刘师傅这两天总在陈姐面前说你坏话,说你天天踩着点来上班,肯定是在外面干私活,心思不在店里。陈姐昨天还问我来着,我帮你瞒住了,说你每天都提前到,从来没迟到过。"

青山接过热豆浆,道了谢。

小芳又叮嘱他:"你小心点刘师傅,那人小心眼得很,他自己客人少,就总嫉妒你手艺好。你早上在外面挣钱的事别跟别人说,省得他抓着把柄做文章。"

到了公园门口,小芳就拐去店里开门了。青山走到柳树下,小马扎一支,毛巾一铺,金霞照旧趴在树根边给他守着摊子。

六点整第一个客人来,是孙大爷老伙计介绍来的,肩膀疼得抬不起来,按了二十分钟,给了十五块。之后陆陆续续,六点二十五第二个,六点五十第三个,七点一刻第四个,七点半之后又来了两个遛弯腰不舒服的老人,八点十分最后一个客人按完,刚好到收摊的时间。

数了数钱,今天整好一百零五块。

他站起来活动了活动僵硬的腰,路过早市的时候,照旧买了两根烤肠,一根黑胡椒的自己吃,一根原味的给金霞。金霞叼着烤肠,尾巴晃得铃铛叮铃叮铃响,时不时抬头蹭蹭他的手。

八点四十五分,他准时站在按摩中心门口。

小芳看见他,偷偷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顺便啪的一声和尚了账本。小芳比手势青山看不见,但是这么多天青山也摸出规律来了,只要是小姑娘和尚账本,就是代表着没事,或者是你放心的暗示。青山点了点头,把金霞牵到休息室系好,给它铺好棉垫,金霞乖乖趴下来,下巴搁在爪子上,安安静静看着他换工作服。

九点整,第一位客人准时到,是之前那个颈椎不好的小伙子,说上次按完脖子舒服了一周,特意再来找他。青山沉下心,手指搭上客人的颈椎,稳稳地用着力道,客人舒服得直哼哼。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刘师傅阴阳怪气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屋里:"有些人啊,就是心野,天天踩着点来上班,谁知道早上干什么去了,心思根本不在店里,迟早得出事。"

青山手上的力道半分没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没迟到,没耽误店里一个钟,凭手艺挣干净钱,光明正大。刘师傅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争执。

他口袋里揣着早上刚挣的一百多块钱,休息室里金霞在安安静静等他下班,家里红梅在张阿姨家等着,张阿姨和王叔已经帮他去要那笔押金了。

他进小屋,关上门,金霞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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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十四章:站前

站前商场比青山想象中大。

他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巨大的、嗡嗡的人声、广播声、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商铺喇叭里循环播放的"全场清仓最后三天"——所有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堵墙,迎面撞过来。

金霞走在他左边,步子比平时慢。它没来过这种地方,声音太杂、人太多、气味太乱。但它没慌,它贴着他的腿,铃铛轻轻响着,一步一步带着他往前走。

青山攥着牵引绳,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红梅到底在哪个位置。站前商场很大,他不知道她说的"服装店"是哪家。他只能走,沿着走廊一间一间摸过去,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心跳判断。

走到中段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他熟悉的。

"哥——"

不是红梅喊他。是红梅的声音,但那声"哥"不是喊他的。是带着笑的、带着讨好的、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不属于他妹妹的语气。

"哥,进来看看嘛,这件衣服你穿肯定好看——"

青山站住了。

他听出来了。那不是红梅平时跟他说话的声音。那是她在工作。那是她站在店门口拉客的声音。

他往前走了两步。金霞跟着他,铃铛叮铃一声。

他听见了更多。

"走走走,不看不买别挡道。"

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的、哑的、带着不耐烦。是店长。

"你今天站了一天了,一个都没拉进来,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嗓子有点哑了——"

"嗓子哑了?你是来卖货的还是来养病的?别人一天拉进来八个,你拉进来几个?"

"我……我再试试——"

"试什么试?你看看你那嘴,跟个木头似的,谁愿意搭理你?"

青山的手攥紧了牵引绳。金霞感觉到了,抬头看他,耳朵竖起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廉价香水的味道,混着灰尘和汗味。是红梅身上的味道。他每天闻得到的味道。

他站在店门口。

"红梅。"他说。

里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

"哥?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怕的。怕他听见了、怕他看见了、怕他知道了。

青山没说话。他站在门口,手攥着牵引绳,金霞趴在他脚边。

店长在那边问:"谁啊?"

红梅赶紧说:"是我哥,来接我下班。"

"下班?这才几点?你今天一个客人没拉进来,想下班?"

青山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她今天不上了。我接她回去。"

店长笑了:"你谁啊?她交了押金的,说好干满一个月才退,现在走人押金不退。"

青山没理他。他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去,摸到了红梅的手臂。她的手臂在抖,瘦得他一把就能攥住。

"走。"他说。

红梅没动。

"押金不要了,"青山说,"走。"

红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攥着他的手,攥得那么紧,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店长在那边骂骂咧咧:"行啊,走了就别回来,押金别想要了——"

青山没回头。他牵着红梅,金霞走在前面,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红梅终于哭出声了。不是小声的、压抑的那种哭——是大声的、撕心裂肺的、像要把这些年攒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的那种哭。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金霞凑过去,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

青山蹲下来,手摸着她的背。

"押金哥给你出,"他说,"咱不干了。"

红梅哭着摇头:"那是我攒了好久的钱……"

"哥有钱,"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钱。但他得这么说。

"哥你骗人,你哪有钱……"

"哥有钱。"

他摸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像小时候她挨完打他摸她的头一样。

金霞趴在他们旁边,铃铛不响了。它把下巴搁在红梅的膝盖上,湿乎乎的鼻子蹭着她的手。

三个人在站前商场的门口,蹲了很久。

从站前商场到家,走了四十分钟。

红梅不哭了,但手一直攥着青山的袖子。她不说话,脚步拖着,像踩在棉花上。青山牵着她,金霞走在前面开路,铃铛一声一声响在傍晚的空气里。

到了小区门口,红梅松了手。她说:"哥,我自己上去。"

青山没拦她。他说:"上去喝口热水,别着凉。"

红梅"嗯"了一声,往三楼走了。脚步声很慢,很沉。

青山回了小屋。关上门,金霞趴在窝里,他坐在床边。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听到的那些话。

"你今天一个都没拉进来。"

"你看看你那嘴,跟个木头似的。"

"押金不退。"

红梅站在那儿,被人骂了一天。她从南方回来,满怀希望地找了份工作,结果被人骗了押金、站了一天又一天、嗓子哑了、手磨出茧了、最后连押金都要不回来。

他攥着钥匙,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押金是多少。但他知道红梅攒那笔钱不容易——她在南方电子厂打工,一个月四千多,省吃俭用,寄给哥哥一部分,自己留一部分。那笔押金可能是她几个月才攒下来的。

他心里闷得慌。不是气的那种闷,是堵的。像小时候挨完打,眼泪哭干了,胸口还是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躺下去,闭着眼。

金霞爬过来,把头搁在他的枕头边上。它不叫、不舔、不闹,就那么趴着。

他想了一宿。

他想到了按摩中心那边的钟被砍了一半。想到了刘师傅那些话。想到了红梅手上厚厚的茧。想到了自己口袋里那点钱——一千出头,交了房租、买了排骨、剩下的够干什么?

他想到了明天。

明天得挣钱。按摩中心那边只有两个钟,不够。得找别的路子。他不能让红梅再出去被人骗、被人骂、被人当木头一样使唤。

他想到了公园。

小时候在屯子里,他见过村口有个瞎眼的老头,每天早上在集市上给人捏肩膀,五毛钱一次。那时候他觉得那老头可怜。现在他自己成了那个人。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挣钱,只要红梅不用再去站前商场被人骂,他不在乎。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五点钟他自己醒了。

起来。洗脸。给金霞倒水。背上布包。

走。

青山五点钟就醒了。

天还黑着,窗外静得能听见化雪的水滴答滴答从屋檐上往下掉。他躺着没动,手先往旁边摸——金霞暖乎乎的身子还在,呼吸匀着,没醒。他没急着起来,就这么躺着,听着窗外的滴水声,脑子里开始算账。

按摩中心一天两个钟,六十块。公园这边早上能接几个他不知道,但总归能挣点。两笔加起来,房租、吃饭、金霞的肉、红梅的补——窟窿能填上多少算多少。

他起来,摸着墙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给金霞倒了碗水,自己啃了两个昨天张阿姨给的粘豆包。金霞看他吃了,才低头把自己那份吃了。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他背着那个小布包出门了。里面是一条按摩巾、一小瓶按摩油、一个折叠小马扎。金霞走在他左边,铃铛在清早的空气里叮铃叮铃响,声音比平时轻——它知道这是早上,不能太吵。

王叔画的路线他记熟了:出小区往东,过两个路口,走三百步有个公交站,再走两百步就是人民公园北门。金霞带着他,一步没走错。

公园里已经有动静了。远处有甩鞭子的"啪啪"声,有鸟笼子晃荡的响声,有老头老太太互相打招呼的声音——"老张头,今儿来得早啊""可不是嘛,昨儿下雨没遛成,今儿得补回来"。金霞耳朵竖着,带着青山走到一棵大柳树底下。那地方平整、没石头、不积水,旁边还有个长条石凳,正好用。

他把小马扎支开,铺上毛巾,坐下了。金霞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转一下,听着周围的声音。

第一个客人是六点一刻来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打完太极拳脖子僵了,听旁边遛鸟的老头说"门口有个瞎子师傅手上有功夫",就过来试试。青山让他坐在石凳上,手指搭上大爷的脖子,慢慢摸了两分钟,找准了僵硬的位置,手劲不轻不重地送上去。

"哎——对对对,就是那儿,酸得很。"大爷叫了一声,不是疼,是舒服的那种叫。

青山没说话,手上的劲稳稳的,揉了二十分钟。大爷站起来,转了转脖子,嘿了一声:"神了!这十块钱花得值!"

大爷掏出十块钱递给他,又额外多给了五块:"小伙子,明天我还来,你也早点来啊。"

青山攥着那十五块钱,手心热乎乎的。

第二个是个大妈,腰不好,弯腰捡个鸟食罐都直不起来。青山让她趴在石凳上,手指顺着腰椎一节一节摸过去,找到最硬的那块,慢慢揉开。大妈一边让他按一边跟旁边的人唠嗑:"你看这小伙子,眼睛看不见,手比谁都准,我一告诉他哪儿疼,他一摸就找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有的是遛弯路过看见有人按觉得新鲜试试的,有的是听别人说"那个瞎子师傅手法好"专门找来的。有按脖子的、按腰的、按肩膀的、按腿的。都是大爷大妈,都实在,十块十五块。

金霞这一天也没闲着。有人过来它先抬头看一眼,闻闻是不是来按摩的——是,它就不动,趴回去等;不是,它就轻轻蹭青山的腿提醒他。有个大妈摸了摸金霞的头,说"这狗真乖,跟你一样老实",金霞没躲,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到八点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公园里的人开始散了。青山收了小马扎,数了数手里的钱——四十五块。加上昨天剩下的零钱,一共一百三十七块五。

他攥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僵——坐了两个半小时没动,腿麻了。金霞站起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像是在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经过早市,他停下来,买了二斤排骨、一斤大骨头。卖肉的王大哥看见他,问:"小赵今天起这么早?"青山说:"去公园给人按了会儿摩。"王大哥乐了:"行啊,多挣点是点。这排骨给你挑最肥的,红梅那丫头最近瘦了,得补补。"

金霞闻到了排骨的味道,尾巴摇得跟风扇似得。

到家之后,他把排骨和大骨头放进锅里炖上。然后他坐在床边,把早上挣的四十五块钱和口袋里剩下的零钱放在一起,又加上按摩中心那边昨天发的工资——零零整整数了一遍。

窟窿还在。但比昨天小了一点。

他摸了摸金霞的头。金霞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眼睛眯着,像在笑。

明天早上五点,他还得起来。

真爱你的笑 5天前 评论了 真爱你的笑 创建的话题 › 青山有霞

《青山有霞》 第十二章:裂痕 青山连续三天没睡好觉。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太累了,躺下就着。是睡着之后总醒。每隔一两个小时就猛地睁开眼,手先去摸身边的人,摸到金霞暖乎乎的身子才又闭眼。有时候摸到了也睡不着,就睁着眼听窗外的风声,听楼下的脚步声,听金霞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以前在按摩店打地铺、在漏风的宿舍里、在舅舅家的冷炕上,他从来不失眠。那时候他没什么可担心的——穷就穷着、饿就饿着、挨打就挨着,日子苦但简单,闭上眼就睡,醒来就摸黑往前走。 现在他有了一切——工作、房子、妹妹、金霞、邻居的善意——他反而睡不着了。 好像拥有的东西越多,怕失去的东西就越多。 按摩中心的气氛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化雪的时候地基慢慢松动,你踩上去觉得还行,但你知道底下已经开始空了。 先是客人。青山发现最近点名找他的客人少了。不是少了很多——是少了那么几个。以前一周来三次的那个李大爷,上周没来。前台小姑娘说李大爷去别的店了,没说为什么。青山没多问,但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然后是同事。以前大家中午吃饭的时候都坐一块,有说有笑,金霞趴在旁边,前台小姑娘还给它喂牛肉干。现在吃饭的时候,有人借口"去买饭"走了,有人端着饭盒去走廊吃。剩下的人不说话,低头扒饭,空气闷得慌。 青山看不见这些。但他听得出来。以前大家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松的、是热的,现在声音是紧的、是干的。有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会先看看旁边有没有别人在听。 金霞感觉到了。它以前中午趴在棉垫上睡觉,现在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门口的方向。它比他更早察觉到"不对劲"。 有一天中午,他听见刘师傅在走廊里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没压住: "你别说,这瞎子手艺是真有两下子,但你想想,他看不见啊。按穴位这东西,差一毫米就是两回事。万一哪天他手一抖,按到人脊椎上,那人瘫了,你说店要不要担责任?" 另一个声音:"不至于吧,陈姐不是给他排的都是常规客人吗?" "常规?"刘师傅冷笑了一声,"常规客人就不会出事?老年人骨质疏松,你按重点就骨折,按轻了没效果人家说你糊弄。他一个瞎子,怎么判断力道?全凭感觉?感觉这东西,今天对明天就未必对。" 脚步声走远了。青山坐在休息室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饭盒,半天没动。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看不见,他只能靠手摸、靠经验判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局限。所以他比别人更谨慎、更认真、每一个客人他都反复确认穴位、反复调整力道。他怕出错,怕得要命。 但刘师傅说的那些话,不是要讨论技术问题。是要让所有人觉得"他迟早会出事"。 红梅那边也开始不对劲了。 她每天还是按时出门、按时回来,还是给他带烤肠、给他带水果、给他带张阿姨家做的咸菜。她还是笑着跟他说话、笑着跟金霞玩、笑着跟张阿姨唠嗑。 但青山听得出来。 她笑的声音比以前低了。她说话的时候会突然停顿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她回来之后不再主动说"今天店里怎么样"了——以前她会叽叽喳喳讲服装店里的事、讲遇到了什么客人、讲卖了什么衣服,现在她只说"还行""挺好的""跟昨天差不多"。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脚坐在床边玩手机,青山听见她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急,然后突然停了,叹了一口气。很短的一声,像被人掐断了。 青山没问。他从来不会主动问红梅"你怎么了"——因为他知道她会说"没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疼的时候说"不疼"、她饿的时候说"不饿"、她难过的时候说"没事"。她不让他担心,就像他不让她担心一样。 但他摸得到。她递给他烤肠的时候,手比以前凉。她坐在桌边吃饭的时候,筷子动得比以前慢。她回房间之后,有时候很晚了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她没睡。她从前回屋总是叽叽喳喳跟张阿姨说半天话才安静下来,现在关上门就再没声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问过一次:"工作还行吗?" 她说:"挺好的哥,你别操心,好好上班就行。" 他没再问。 金霞"关机"是在一个周六的上午。 那天青山休息,他牵着金霞去菜市场买排骨。他想给红梅炖排骨汤,她最近瘦了,他想让她多吃点肉。 菜市场人多、声音杂、味道重。金霞走在他左边,步子稳稳的,铃铛叮铃叮铃响。青山手里攥着菜市场的地址纸条,是王叔叔给他写的,哪条路怎么走、哪个摊位排骨新鲜,写得清清楚楚。 走到一半,迎面过来一个人,牵着一条大黑狗。那条狗没拴嘴套,看见金霞就冲过来,呲着牙低吼,脖子上的皮带勒得紧紧的。牵狗的人没拉住,皮带一松,那条黑狗直接扑向金霞。 金霞没叫。没躲。没咬。 她站在原地,身体一下子就硬了。不是发抖那种硬——是整个身体像被冻住了,肌肉绷得死死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但眼神是空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她所有的反应都被切断了。 那条黑狗被主人拽回去了,骂骂咧咧地走远了。金霞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山蹲下来,手摸上她的头。她的毛是硬的、是绷着的、是冷的。他摸她的耳朵、摸她的脖子、摸她的背——她没反应。不是不理他,是没接收到。她的身体在,但魂被抽走了。 "金霞?"他叫她。 没反应。 他摸她的鼻子。凉的。湿的。但没动。 他摸她的爪子。爪子紧紧抠着地面,抠得指甲都发白了。 他急了。他一只手抱着她的头,一只手一下一下摸她的背,像那天在派出所门口一样,像那天铁丝声响起之后一样:"金霞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在呢,没人能碰你了,我在呢——" 过了很久。 久到菜市场的人来来往往都看他们——一个瞎子蹲在地上抱着一条僵住的金毛,一遍一遍地说"我在呢"。 金霞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然后她的眼睛动了。瞳孔重新对焦了,看见了面前的青山。她愣了一下,像刚从梦里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哪。然后她的身体一下子软了,整个塌下来,趴在了青山的腿上。 她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冷得发抖——是全身的肌肉一起松下来的时候,积蓄了太久的恐惧一下子全涌出来了。她抖得青山都抱不住她,抖得铃铛叮铃叮铃乱响,抖得路人以为这条狗要不行了。 青山抱着她,坐在菜市场的地上,不管旁边的人怎么看。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脖子,一只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嘴里不停地重复:"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金霞抖了很久。抖完了,她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不动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不是累,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踩在薄冰上。她不再走在青山左边了——她缩在他腿后面,爪子贴着他的鞋,一步都不离开。铃铛也不响了,她把脖子缩着,铜牌贴在毛里,不让人看见。 青山买了排骨,但没心情炖了。他牵着金霞回到家,把她放在窝里,摸着她的头,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金霞没吃晚饭。 晚上十点多,红梅还没回来。 青山坐在小床上,手里攥着钥匙,耳朵竖着听楼道的声音。金霞趴在他脚边,眼睛睁着,但没焦点。 十点半,门响了。红梅推门进来,脚步声比平时重。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半天没说话。 青山听见她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咬着嘴唇、憋着气、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的那种哭。她以为他睡着了,以为他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 他躺着没动。不是不想管,是不知道怎么管。他看不见她哭的样子、看不见她脸上的泪、看不见她到底怎么了。他只能躺着,听着她咬着嘴唇的呼吸声,听着眼泪掉在手背上的声音,听着她用袖子擦脸的声音。 过了很久,红梅的声音很小很小,像怕被风吹散一样: "哥,我没事。我就是……有点累。" 青山没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手伸过去,摸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的,手指在发抖。 他握住了。 红梅的手在他手心里蜷缩了一下,然后攥紧了。攥得那么紧,指甲都掐进他的肉里。 她没再说什么。但她的手告诉他——她撑不住了。 青山躺在那儿,握着妹妹的手,脚边是缩成一团不吃的金霞。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他手里握着的、脚边趴着的、这个屋子里所有的温度——都在发抖。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球子闭眼的画面、闪过派出所门口趴了三天的金霞、闪过红梅小时候说"哥咱们喝农药吧"的声音、闪过刘师傅在走廊里压低的声音。 他睁开眼。黑暗还是黑暗。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凉的。沉的。但握在手里不再觉得踏实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红梅说的,不是对金霞说的,也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像说给空气听的,说给那个看不见的命运听的: "我不信这日子还能塌第二次。" 金霞的耳朵动了一下。

《青山有霞》

第十三章:闷

青山的黑眼圈已经一个星期没消了。

每天早上起来洗脸的时候,毛巾擦过眼睛,他都能感觉到那两个坑——眼皮沉、眼窝陷、皮肤绷得发紧。他看不见镜子里的自己,但他摸得出来。金霞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他,都会先用鼻子拱他的手,像是在确认"你还好吗"。

他没回答它。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按摩中心的钟真的被砍了。从四个减到两个。陈姐找他谈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和气,说"店里要平衡一下老员工的情绪,你手艺好,客人认你,先少排两个钟,等过段时间再调回来"。青山说"行",没问为什么、没争、没闹。

但回来之后他算了一笔账。两个钟,一天六十块钱。加上提成,满打满算一个月一千八。房租三百给张阿姨,吃饭一个月最少四百,金霞的狗粮和肉一个月两百起步。剩下来不到一千块。红梅那边……红梅那边还没算。

他算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攥着钥匙,攥得指节发白。算不下去了。不是算不明白,是算明白了更难受——这点钱,不够。

他没跟任何人说。没跟张阿姨说、没跟王叔说、没跟红梅说。他只是每天照常起床、洗脸、给金霞煮早饭、牵着它出门、走到按摩中心、把每一个客人按完。

但他按的时候比以前更用力了。不是故意的,是手上的劲自己就上来了。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没地方出,全从指头上泄出去了。有的客人说"赵师傅今天手劲够大",他赶紧松一松,说"不好意思,我注意"。

刘师傅那边更过分了。减钟之后,青山空闲的时间多了,按理说可以在休息室歇着。但刘师傅开始在别的技师面前说"人家现在清闲了,一天就干两个钟,挣得比我们还多"。有人附和,有人不说话。前台小姑娘偷偷跟青山说"刘师傅跟陈姐告状,说你私下跟客人说店里设备不好,让客人去别家"。青山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辩解。他确实没说过那种话。但谁会信一个瞎子的话?

红梅那边,他一直没问。她还是每天出去、每天回来、每天给他带烤肠。但有一天晚上,她回来得特别晚——晚上八点多才到青山屋里。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青山正坐在床边摸金霞的头。金霞看见她,尾巴晃了一下,但没站起来。它也感觉到了,最近这屋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红梅的手上有新的茧。不是那种薄薄的、干活磨出来的茧——是厚厚的、硬邦邦的,在指关节和虎口的位置,摸上去像砂纸。青山给她递烤肠的时候摸到了,手指停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他问。

"没事,搬货的时候蹭的。"她说。

她撒谎的时候声音会变高。从小就这样。她一说谎,音调就往上飘,像被人掐了一把嗓子。青山听得出来。

他没戳破。但那天晚上她走之后,他坐在床上,手攥着钥匙,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手上的茧。搬货?什么货需要天天搬、搬到指关节磨出这么厚的茧?什么工作会让她每天站十几个小时、回来手是僵的、脚是肿的?

他躺下去,闭上眼,又是一宿没怎么睡。

金霞半夜醒了两次,每次都抬头看他。他睁着眼,它就用脑袋蹭他的手背。他不睡,它也不睡。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起来了。洗脸、给金霞煮早饭。但他没急着出门。

他站在按摩中心门口,攥着门把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去找陈姐。

"陈姐,今天我想请一天假。"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陈姐愣了一下:"咋了?不舒服?"

"没事,有点私事要办。"

陈姐没多问。她这段时间对青山的态度有点复杂——减钟是迫于压力,但她心里清楚这孩子手艺好、客人认他、从不惹事。她犹豫了一下,说:"行,明天回来上班。"

青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牵着金霞,没有往按摩中心走。他调了方向,往站前商场去。王叔之前给他画过路线图——出小区左转,走三百步有个公交站,坐两站到站前商场。他没坐过公交,但金霞认路。他攥着牵引绳,手心全是汗。

"走。"他说。

金霞迈了步子。铃铛叮铃一声响,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