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ねこcat_māo 52分钟前 11次点击
01秉烛故事
A Story Told by Candlelight
20:18 ??? 雨
对于那些精通音律者,人类有各式各样的赞美之词。 其中,格外夸张的一条是:当最为高妙的乐师演奏时,连凤鸟都会翩然落在他的肩上。
……
细碎的交谈声淹没在黑暗中。
好在,尚有一盏灯烛。
???
昏暗的灯光下,故事讲述者的面容终于隐隐浮现。
那是一位平平无奇的青年,眼中闪烁着飘忽不定的火焰。
世上太多这样的人类。
他们有的习惯了谎言,有的以忠诚为准则;有时把性命看得高于一切,下一个瞬间又会为旁人无法理解的东西葬送己身。
真是难以捉摸。
乐师:“从前,有一位天资卓绝的琴师。”
乐师:“某年春天,他独自坐在梧桐树下,弹起一首新谱的乐曲。”
乐师:“那是他生平得意之作,只是欠缺了收梢。”
听者似乎兴趣缺缺。乐师注意到这一点,清了清嗓子,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在身侧摸索。
片刻后,似乎触碰到某种令人安心的东西,他再次开口。
乐师:“一曲终了,琴师抬起头,看见人首鸟身的仙人站在他的面前。”
乐师:“他询问:为何不演奏下去?”
乐师:“琴师回答:姑且写到这里,不知该如何继续。”
乐师:“仙人便说:如此,我愿将它补完,成就一卷世间从未有过的绝妙乐谱。”
烛光太黯淡,听者的面孔仍然隐没于黑暗。乐师看到他用手指不耐烦地轻轻在桌面划圈。
——意料之中。这故事太俗套:不得意的人类总是对无法企及的世界怀揣诸多向往,期待着无寒无暑的仙人终有一天为自己垂下目光。
多么可笑,多么无聊。
乐师:“我可以向您证明此事。”
……或许,这次会有所不同。
一阵窸窣声。
他把手边的物什放到桌面上,往烛火照亮的地方慢慢推去——那是一张琴。
乐师又推去一把小刀。
听者漫不经心地接过,随手把玩:一把相当不错的斫琴刀,有着素色的锋利刚刃。
乐师:“请您试着割断琴弦。”
他用刀柄敲敲桌面作为回应。
他伸出手去。
……
刀尖在弦上一顿。一挑。然后划开。
……
真是出乎意料。
他忍不住轻呼一声,凑近细看。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黑色丝弦,琴弦呈极淡的青灰,纹路近乎某种鸟羽,在跳动的烛光下泛出一线细细的银光。
乐师:“仙人与琴师一见如故,欣赏他的才华,就此留在人间;又用神秘术为他改换命格与骨相,令他事事顺遂,最终名扬天下。”
——改换命格与骨相。他略微坐直了些。
他听过这样荒诞不经的传闻。看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乐师:“我向您展示的,便是仙人羽毛制成的琴弦。”
听者于是挥手,示意他继续:下山的神鸟、天资出众的人类,改换命格的神秘术……是个好故事。
面前的乐师,或许也是合适的人……他会是个好乐师吗?好到足够吸引神鸟的目光?
饶有兴致的审视目光中,乐师深吸一口气。这并非他第一次与别人分享灭蒙鸟的传说,或许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乐师:
“故事里的琴师,正是我的先祖。”
02班荆
Like Old Friends
21:04 山中、小径 雾
山中,小径
雨直到入夜才停下。乌云散去后,月亮也慢慢升起来。
月光照亮处,一滴露水沿着细长的叶茎缓缓滑到叶尖。
葛天:“便是此处。”
灭蒙鸟收敛羽翼,落在半山的一片空地上。
去岁枯叶已被露水浸润,而其下的新草尚未长成,柔软得像一张毯子。
——穿过小径,
陋室就在眼前。
他扬起翅膀,骨杖便轻盈地悬浮到空中,笃笃叩响门扉。
山中,陋室在那一点少得可怜的柴火燃尽之前,乐师不得不将碾碎的茶末一点点撒入水中。
乐师:“虽说水只沸了一次……”
炉里的火慢慢暗下去。他叹了口气,将茶汤分入好不容易翻找出的两枚杯盏。
陶盏颇有古意,并非近年的形制;水是新取的山涧溪水,用红泥小炉仔细煮开。
斟好的茶被推到访客面前。
葛天:“多谢。”
灭蒙鸟没有饮茶的习惯,但还是探出翅膀拢了拢杯盏。在略显寒冷的春夜,温热的水总能让人心中熨帖不少。
葛天:“这茶汤的气味,与我从前所知,似有不同。”
乐师将茶具挪到一边,在葛天对面坐下。
乐师:“您虽一直居于山中,对山下的事物倒比我想象中熟悉。”
葛天谨慎地闻了闻,将之稍稍推开。
葛天:“山下之事,非我所好。”
葛天:“只是同族留下过许多记录,因此,我或多或少有所了解。”
葛天:“……”
灭蒙鸟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
葛天:“你的琴,如今修好了吗?”
顺着他的目光,乐师看向身侧古朴的长琴,将手轻轻压在琴弦上。
乐师:“山中找不到修补的材料,只能日后再说了。”
乐师:“真是可惜……原本还打算为您弹奏一曲呢。”
葛天:“无事。你的骨头既已长好,下山的日子恐怕也不会远。”
乐师:“是啊……”
他望着晃动的烛影怔怔出神。
啪。
沉默中,唯有灯花寂寞地爆开。
乐师似是被这极轻的一声惊到,回过神来。他旋即笑着对葛天欠身。
乐师:“我叨扰太久,再待下去就显得不识趣了。”
乐师:“山中虽好,究竟不是我的归处。我来的时候江水还未解冻,但山下此刻大概已是春天,沛霖川两岸的花也该开了。”
乐师:“现在离开,顺着东风从江上走,或许还赶得及入夏前回去,向樵夫讨一块今春的好桐木。”
葛天:“如此,你也不再找那卷琴谱了吗?”
乐师摇了摇头。
乐师:“这烛光实在太暗。能劳烦您拨亮些吗?”
乐师:“好些了,多谢。”
他瞥了一眼灯烛,很快收回目光,再次含笑望向灭蒙鸟。
乐师:“琴谱……唉,我确实是为它来到山中。”
乐师:“您救下我的那日,我眼见天色一点点变暗,四下豺狼啸叫,拖着断腿、抱着琴坐在树下动弹不得……”
乐师:“心中仍旧惦记着那卷传闻中的琴谱。”
乐师:“如果豺狼要来叼我的肉,不知能否把这双手留下?如此,我好歹能够继续弹琴。”
乐师:
“唉,我那时忍不住胡思乱想:要是真有
神仙
从天而降该多好,就如从前您那位赠予我先祖乐谱的同族一般。”
葛天:
“不必如此称呼,灭蒙鸟与人类并无不同,亦有消亡之时。”
乐师:
“可于我来说,这确实是仙人般的恩惠!”
乐师在烛光下摊开手,指尖与指腹满是厚厚的茧子。
乐师:“虽未寻得乐谱,这一双弹琴的手得以保全,确然是有赖于您。”
葛天:“……”
灭蒙鸟有些不自在地抖了抖羽毛。
葛天:“罢了,随你。”
乐师对葛天笑笑。
乐师:“只是现下看来,既已找了这许久,这琴谱大约不在山上……抑或和我没有缘分,不能强求。”
乐师:“再说,我此行也算是如先祖那般得见了仙人,等回去谱一首新的曲子,说不准能比当年那首更好呢!”
葛天:“……”
灭蒙鸟沉思着,指爪轻轻敲击地面。
葛天:“你已经有了决定,那便如此吧。夜路难行,待到天明,我送你下山。”
葛天:
“只是,山中还有一处地方,或许留存着曲谱的线索。既然你明日便要离开,今夜不妨随我一观。”
03履霜
Footsteps in the Snow
22:19 山中、小径
山中,小径
初春的夜晚,山中冰雪已经消融,而新绿尚未长成,安静得有些寂寥。
乐师背着他的琴,和葛天一前一后走在前往祠堂的山间小径。远远看去,有如两叶浮萍在无边的海中浮浮沉沉。
烛光算不上明亮,只能堪堪照亮脚下。尽管有灭蒙鸟引路,乐师仍略显狼狈,时常在推开一人高的枯草时被夜露淋湿袍袖。
在葛天又一次驻足等待时,乐师终于忍不住歉疚地开口。
乐师:“您救了我,我已经感激不尽……如今还这样麻烦,实在不应该。”
葛天:“救人不过举手之劳,我不曾想过讨要回报;但你却告知了一则意料之外的讯息,按此说来,倒是我对你有所亏欠。”
乐师:“您意想不到之事……?”
乐师沉吟片刻,恍然地敲敲脑袋。
乐师:“哦,是您那位和我祖上打过交道的同族……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仍惦记此事,想必是与他情谊深厚?”
葛天:“并非如此。”
乐师:“那,起码有旧?”
葛天:“不曾。”
乐师:“……总不会是素昧平生?”
灭蒙鸟微微颔首。
葛天:“我们从未见过。”
乐师:“这……”
葛天伸出翅膀,为迟疑的乐师挡开一株拦路的白茅。
葛天:“我只是好奇他——他们——下山的缘由。”
葛天:“祠堂中的记录,我已读遍了,其中并无我想要的答案。”
灭蒙鸟歪头看着他。
葛天:“你从山下来。我想听听你的回答。”
乐师:“原来如此。”
乐师恍然。
乐师:“上次您提及后,我又细细想过几遍。只是这几百年虽然对灭蒙鸟来说不过弹指一瞬,山下可已是沧海桑田了。”
乐师:“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辗转述说,故事的细节难免漫漶不清。我听闻的只有这些,更具体的情况,实是不知。”
乐师:“不过,从山下的角度看,故事中所言倒也合乎情理……”
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又一节台阶。
乐师:“人类虽有不同的秉性和形貌,但归根结底,活在世上总有所求,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乐师:“有人求权,有人求财;有人求百代芳名,有人求千秋功绩。”
乐师:“……自然,也有人求一张绝妙的曲谱。”
他忍不住笑了笑,指指自己。
乐师:“我因它冒险上山,而您那位同族若当真为此久留人间,也是常情。”
乐师:“当然,这只是我作为凡夫俗子的拙见。”
乐师:“您……我是说,如您这般的仙人,也会有所求吗?”
葛天:“……”
这一回,灭蒙鸟并未纠正他的措辞。
葛天:“也好。既然你将自己的事坦言相诉,我也该将我的疑惑如实告知。”
乐师抬起头望向他。月光下,灭蒙鸟若有所思。
与人类相似,在漫长的岁月中,灭蒙鸟亦形成了不同的秉性……
葛天:“有的沉默内敛。”
他有一棵偏爱的樟树。每个月光明亮的夜晚,葛天都能看到他静静站在最高的树枝上舒展羽毛。
葛天猜测,他大概不会离开。
葛天:“还有的……过分好奇。他从山下带来人类的种种物什,日夜沉浸其中。”
葛天路过他的居所,心想:或迟或早。
葛天:“还有的灭蒙鸟谐谑、爱开玩笑。”
那是一只爱笑的鸟儿。葛天想不起他的容貌,只记得他从悬崖底部忽然飞上来惊吓同族时的笑声。
葛天:“后来他们都到山下去了,从此不再回来。”
葛天:“我能找回的,只有他们的骨头。然而,骨头并未给我答案。”
葛天:“我读到他们下山后的行踪,与何人相遇,遍历如何的世事。只是……”
灭蒙鸟迟疑着,翎羽微微抖动。
葛天:“我仍然不知道他们离开的原因。”
乐师:“——听起来倒也并非什么难解的谜团。”
乐师推开一株挡路的蒿草,长舒一口气。他对葛天笑笑。
乐师:“山中岁月固然好,但您的同族,应是在心中有了极紧要的东西,因此宁愿放弃悠长的寿数。”
乐师:“寿数……这于山下人而言往往是追逐的目标,但于您的族人而言,仅仅是用以交换的筹码而已。”
乐师:“……”
乐师:“以山下的道理揣测,虽有人为保全寿数做出种种不堪之事,可毕竟也有人甘愿为别的东西牺牲自己。”
乐师:“至于是怎样的东西……”
乐师想了又想,摇了摇头。
乐师:“我毕竟只是山下的人类,不能全然知晓山上的灭蒙鸟的想法……”
他正了正背上的琴。沉重的琴身不住下滑,他几乎要背不动了。
——幸而,祠堂就在眼前。
04旧庭柯
The Old Tree in the Yard
23:40 山中、宗祠 晴
山中,宗祠
乐师:“——这便是灭蒙鸟的祠堂?”
望着眼前亮起的灯火,乐师略显迟疑。
葛天:“此处与你所想,似乎有所出入。”
乐师小心翼翼地绕过那重重叠叠的、帷幔般悬挂的纸张,以及四处散落的卷帙。
乐师:“岂止。这与山下的情形全然不同……”
在看到纸张下随意摆放着的一块骨头时,他终于忍不住提问。
乐师:“这是……您同族的骨殖?”
而灭蒙鸟已往祠堂深处走去,并未回头。
葛天:“正是。”
乐师:“这是,山中的风俗吗?这般处理,似乎有些轻慢……”
灭蒙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葛天:“斯人已去,形骸不过土木而已,何必在意?”
那声音顿了顿,流露出些许好奇。
葛天:“看来山下并非如此。那么,你们如何安置躯壳?”
乐师:“山下……亦有祠堂。我们收殓逝者的遗骸,为其评定平生功绩,加以供奉。”
葛天:“要如何为他人评定功绩?”
乐师又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乐师:“如何评定功绩?便是,是否于他人有所裨益,抑或是否实现了一己的抱负……”
葛天:“据此说来,一己的抱负如何,岂非只有自己知道,他人又怎能评定?”
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地方,灭蒙鸟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有些飘渺,仿佛近在耳侧,又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
葛天:“这也正是令我困惑之处。据你们的说法,那些下山的同族该是选定了一己的抱负,为此离开。”
葛天:“——可他们究竟要如何确认此生志向?是否有所依据?”
乐师:“依据?……您的话,我又听不明白了。”
葛天往回走了走,示意他看向自己所在的方位。
葛天:“来时,我与你提起过我的三位同族。”
——那是一堆散乱的骨头。
葛天从中捡起一块。
葛天:“——为精妙法理。”
第二块。
葛天:“——为生民哀乐。”
第三块。
葛天:“——为世间不平。”
灭蒙鸟若有所思地望着它们。
乐师:“如此,确实是了不起的愿景,与凡尘中人大不相同……”
乐师喃喃自语。
葛天:“或许吧。而如今,前事已矣,他们都归于此处,悄无声息。”
葛天:“倘若从前便预知了这样的结局,他们是否还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乐师:“……”
葛天:“你来时说,甘愿为一卷乐谱殒身。在我看来,这样的念头与我的同族并无不同。我亦好奇你是如何抉择的。”
乐师:“……原来您这般认为。”
乐师:“为此生的志向倾尽所有,确实是艰难的抉择。不过,有这样的机会未必不是幸事。”
乐师:“凡俗中多得是身不由己之人……”
乐师一边含混地回复,一边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月亮已经渐渐西沉,天空也由浓重的墨色转为鸦青。
然而,距清晨仍有一段光景。
他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
乐师:“既然此处有如此之多的卷帙与……骨殖,要如何才能寻到乐谱的线索?哪怕寻到天亮,也不一定来得及吧?”
葛天:“无妨。演奏一曲即可。”
乐师:“……什么?”
葛天:“请演奏一曲。你的先祖因琴声与灭蒙鸟结缘,倘若此地留有线索,应会有所感应。”
乐师:“……”
不知从何而来的山风吹进祠堂,悬挂在空中的纸张哗哗作响。
乐师伸手压住一张几乎要被吹走的卷轴,对他的灭蒙鸟朋友抱歉地笑笑。
乐师:“只可惜我的琴在山中摔坏了,尚未修好。”
灭蒙鸟略一思忖。
葛天:“此事并不难办。我不知你的琴是何种材质,但祠堂中诸物齐备,大概不会难以找寻。”
乐师:“……”
他脸上温和的笑意慢慢消失。
葛天:“……”
灭蒙鸟低头注视着他的眼睛。风摇烛影,乐师的面孔也忽明忽暗。
片刻,他低下头去,轻轻叹了口气。
嘭。
那把长琴被他解下,颓然掷在地上。
乐师:
“……请您相信,我并无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