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ねこcat_māo 45分钟前 13次点击
05歧路人,此乡客
He Who Has Gone Astray
2:00 山中、宗祠 晴
山中,宗祠
昏暗的灯光下,乐师的手攥紧又松开。
乐师:“我并非名家之后,不过是个斫琴匠的儿子……在我之前,家族世世代代都以此为生。”
乐师:“……”
乐师:“而我是个骗子。”
他偶尔会想起故乡萧条的门扉,想起竹叶和桐木的香气,以及那些木屑般纷纷扬扬落下的往事。
背阴的屋檐下,父亲为他讲述祖辈遇到神鸟的传说。
于是,他说要学琴。
父亲听了大笑,可又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他确实有一双适宜抚琴的手。
……那时,他像受人疼爱的富贵子弟那样被唤作凤凰儿。
然而父亲离开得太早。真正留给他的,只有荒诞不经的故事、无处安放的野心,以及一张缺了弦的桐木琴。
乐师:“如您所见,我并不会抚琴……算不上会。”
乐师:“我熟悉琴弦与琴面的材质,却没来得及学会如何与他们相处。”
年轻的骗子梳理着自己的全部财富:故事已是现成的故事,桐木也是难得一见的好桐木。
乐师:“只缺了些许……令人信服的奇迹。”
他找到贩卖神秘学材料的西域商人,发现奇迹的价格比想象中低廉:火浣布、天马的鬃毛、玉石一样坚固的蚕丝。
现在,这是一张完整的琴了,漂亮得仿佛果真由神鸟的尾羽制成。
乐师:“我把琴负在背上,父亲留下的斫琴刀挂在腰间,就这样离开了故乡。”
葛天:“——?”
灭蒙鸟有些惊讶,但并未出言打断。
总有人愿意付出重金,用动人的传说光耀自己的门楣。
于是故事在他口中被转述了一千遍,粲然成章。
——而那把琴却始终缄默无声。
仙人的恩惠、绝妙的曲谱、弹琴的天才少年。
优柔迟疑的夜晚、飘蓬般的童年、纷乱缠绕有如绳结的心事。
……一往无前的故事,以及真实的生活,他只能拥有一样。
许多个深夜,他梦到从前。醒来后,琴弦总在枕边轻轻地、寂寞地振动:虚假的琴弦仍在等待。
……或许终有一天,他会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这并不属于自己的琴弦。
乐师:“有时候我会想:倘若世上真有神鸟该多好。倘若我确实是受到神鸟垂青之人……”
葛天微微垂目:世上确有能为人改命的神鸟,但于灭蒙鸟而言,这同样是只能被珍重地奏响一次的乐曲。
乐师:“再后来……有人当真信了这个故事,威逼我上山,为他找一只灭蒙鸟。”
葛天:“——原来如此。”
葛天:“初见时我观你骨相,似是有事相瞒,果然应在此处。”
乐师:“……”
乐师:“我不知道。我,我不愿如此,但没有别的办法……”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乐师:“我并未真的生出什么歹念……”
灭蒙鸟低头与他对视。乐师的声音小了些。
乐师:“我心中纠结,但也觉得着实不该恩将仇报,所以才主动提出下山。”
乐师:“我怕再待下去,又有了不该有的念头……”
乐师:“请您让我下山吧。我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曾经见过您……”
葛天:“……罢了。”
最后,灭蒙鸟平静地移开目光。
葛天:“说到底,你并未当真如此行事。”
乐师:“您……您不生气吗?”
葛天:“山下诸人,大致都是如此苍黄翻覆,少有定数。我看到了你会如何抉择。”
葛天:“何况,方才你所言诸般往事,也不尽是作伪……只是你自己竟也不知。”
他将羽翼覆上琴身,沉吟片刻,开始讲述另一个故事。
葛天:“从前,确然存在这样的一只灭蒙鸟……”
一缕青烟缓缓升腾。
06停云
A Tune That Lingers
4:00 山中、宗祠
山中,宗祠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的同族还居住在边疆,久到中原还未出现人类的城池,久到那些强大的人类与神秘学家还真切地行走在人间、尚未成为传说的时候。
葛天氏——灭蒙鸟一族——创造了
最初的乐舞
。
自此往后,善于音律的灭蒙鸟不知凡几。
……其中,有一只灭蒙鸟对音律尤为醉心。
葛天:“他忘情于音律,极少与同族交游。”
葛天:“山中岁月漫长,不知寒暑……我看不出他是何时离开的。”
于灭蒙鸟而言,千载不过一瞬
……说来,我又在山中待了多少年呢
葛天:“罢了,这并非异事。”
灭蒙鸟轻轻叹了一口气。
葛天:“既有如斯寿数,于他而言,千载与一瞬并无区别。”
葛天:“于我,亦是如此。”
葛天:“直到某一天,他自觉学尽了山中的曲谱,决定独自下山,看看于音律一途,山下的人类是否有值得参详之处。”
乐师:“他想必会失望。”
乐师低声说。
葛天:“正是如此。他失望了。”
人生不过百年,去除少不更事、年老无依的时日,余下更是仅有匆匆数十载。
而在此间,仍要经受种种世事磋磨、困苦艰难,奔走以图经济,营营以求存身。
能够用以自适的时间,实在少之又少。
哪怕有人甘愿将毕生精力投诸乐律,也无法与寿数漫长的灭蒙鸟相提并论。
葛天:“山下便是如此……所谓寒暑愈迈,人生实难。”
灭蒙鸟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
葛天:“他去过许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葛天:“人声鼎沸的市井。”
两位当世国手相约于城头斗琵琶,观者甚众。
果真声如裂帛,响遏行云……灭蒙鸟百无聊赖地想,可总是差了些什么。
葛天:“王孙公子的筵席。”
贵人与嘉宾往来匆匆,门帘卷起又放下,水精与真珠来回碰撞,发出嘈嘈切切的金玉之声。
不远处的屋檐上,灭蒙鸟偏着头观望。座中头戴高冠者避席长揖,昂首抚琴……那不像乐曲,倒似一段怨诽之词。
奏至正声,座中哗然。有人拔剑相向,有人侧身长叹。
他趁着风波未及此处,转身离开:终究是士人的风度,而非乐者的用心。
葛天:“以及传承有度的弦歌门第。”
灭蒙鸟清晰地记得,天井中有一棵合抱粗的大树,与他在山中的居所极相似。
那是一座弥漫着草药味的寂寥庭院,主人时常抱琴在庭院中静坐,直至斜月西沉。
灭蒙鸟听到她极轻的叹息:太可惜了。太短暂了啊。
他想:倘若上天能够给她三十年,一切许会有所不同。
葛天:“天色微明之际,他还是离开了那座满目葱茏的庭院。”
一阵微风吹过,烛火忽地晃了晃。乐师也回过神来。
乐师:“您是说……他从未为人类改换过骨相?”
他喃喃自语。
乐师:“是啊……仙人自有仙人的考量,又何必去理会凡人的生死?”
葛天:“……并非如此。”
过了些年,灭蒙鸟自觉已行遍天下,决定回到山中……不料恰逢大雨,八表同昏,平陆成江。
葛天:“他因此多留了一日。”
第二日清晨,灭蒙鸟在梧桐树下遇到一位路过的青年,听到一支从未听过的小调。
那小调随意之极,难成曲章,却令他忽忽落泪。
灭蒙鸟忍不住上前与之攀谈,他自谦说不擅此道,只是喜欢琴弦振动的声响,闲时以此自娱。
葛天:“他询问青年的来历,得知他不过是居住在附近的斫琴匠人。”
乐师:“斫琴匠人……斫琴匠人……”
乐师:“……”
乐师喃喃重复两遍,忽地站了起来。
乐师:“若是如此,我怎不知祖上还出过琴技名家?倘若真有灭蒙鸟为他改命,为何我们世世代代仍只能斫琴为业?”
葛天:“因为那不过是一支小调,寻常无奇。”
寻常无奇——灭蒙鸟自己也忍不住咀嚼着这个词:打动他的,原来只是寻常无奇的物什。
葛天:“此后也并未发生何等惊心动魄之事。弹琴的青年本该早夭,而灭蒙鸟希望自己的朋友一生顺遂。”
葛天:“一切如愿,仅此而已。”
乐师:“可是……”
他还是不愿相信:故事中令仙人垂青的乐曲,不过是他也能信手拈来的游戏之作?
如果一切原本就如此简单,那些以谎言伪饰出的荣光又算什么?
灭蒙鸟没有即刻回答,只是稍稍抬起羽翼,那把曾被视若珍宝、又弃若敝屣的断琴便飘浮到空中。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拭去其上尘埃,又将之翻转,露出底部的雁足。那是某种非金非玉的材质,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晕。
葛天:“——这是他的骨头。”
灭蒙鸟甚至将骨殖留给自己的朋友,做成了一把琴。
乐师:“……”
灯光下,乐师的脸色飞速变化。半晌,他又一次开口。
乐师:“我明白了……您讲这些不过是想说,凡事不必苛求尽善尽美,只要一样心诚!”
灭蒙鸟静静望着他,不置可否。
乐师:“这样的道理,我如今已经懂得……先祖能够弹奏的乐曲,我亦可以弹奏!”
乐师:“既然如此,我……我能否留在山上?”
乐师:“山下……山下诸般杂务太多。我如今知错,只想寻一处清净的所在,如少时那般心无旁骛地钻研器乐……”
葛天:“——可你的命运不在此处。”
灭蒙鸟据实告知于他。
葛天:“你自山下来,也终究属于山下。”
乐师:“……是了,我该想到的。”
乐师怔怔地后退了一步。犹豫片刻,他又鼓起勇气开口。
乐师:“那么……我下山后,此生是否还有幸能遇到您呢?”
或许不会
我不知道
葛天:“如你所见,灭蒙鸟的路,早在几百年前就断了。”
葛天:“他们前赴后继地离开,如今……”
灭蒙鸟摇了摇头。
葛天:“我已是最后的灭蒙鸟,而山下并没有吸引我的东西……或许。”
二人对视,一时无言。
直到此刻,一切终于清晰起来:根本没有什么伟大的琴师、世间所无的琴谱、殒身不恤的理想。
固执地追寻着它们来到这里的年轻人,也只是一个算不上太坏的骗子。
而天就要亮了,已经熄灭的烛火正冒着幽幽的青烟。
葛天:“……”
葛天:
“你该离开了。”
07河广
The Long River
6:00 山中、陋室
山中,小径
……
一滴清凉的露水落在乐师的额头,将他惊醒。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下山的石阶上。
身后通往山上的路荒草丛生,不可辨认;与他交谈的灭蒙鸟也不知所踪。
乐师:“莫非,一切只是大梦一场……”
可他身后还背着一张沉甸甸的断琴。
乐师:“……”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随即转身面向山中郁郁葱葱的草木,不知在说给谁听——
乐师:“我,我打算下山后,寻一处安宁的所在暂且住下。”
乐师:“听闻附近有个名为沛城的地方在王化之外,城中既有神秘学家,也有我这样的人类。”
乐师顿了顿。
乐师:“往后……我会继续学琴。”
乐师:“只是在那之前,若能有幸,我想再听一听先祖当年弹过的曲子……”
他迟疑着,屏息等待。
……
…………
唯有风吹草木的声音。
乐师:“我明白了……”
乐师喃喃自语,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取下身后的断琴,郑重地放在石阶上。
乐师:“这把琴并不属于我,理应物归原主。倘若您愿意……”
乐师终于没能说完,摇了摇头,向空无一人的方向躬身长揖。
接着,他起身往山下走去,不再回顾。
山中,陋室
灭蒙鸟羽翼微振,修复一新的古琴落在小几上。断口处已经被神秘术妥善修复,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裂痕。
葛天:“确乎是一张好琴……斫琴者定然十分用心,反复打磨,方能如此。”
葛天:“只是……”
他又抬了抬翅膀,古琴随之飘浮在空中,露出底部——细细看来,一对雁足的位置并不全然相称。
葛天:“以骨作雁足,并不常见。或许正因如此,斫琴者才略有疏漏。”
葛天:“又或者,他心中伤悲,只因为这是朋友的骨殖?”
他摇了摇头。
葛天:“无论如何,我看不到斫琴者的骨头。”
葛天:“而你……你究竟是如何想的呢?”
葛天对骨头发问。骨头沉默不语。
葛天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只好想象着那样的场景——
许多许多年之前,某个春天的夜晚,一只灭蒙鸟悄无声息地下山,没有向任何同族辞别。
他越过似乎永无止境的山峦。
越过交错的河流。
越过人类居住的、传来零星犬吠与鸡鸣的村庄。
他像传说故事里的神鸟那样飞了九万九千里。
但他飞得比居住着仙人的高山更高、比出岫的彤云更远,再重的露水也不能打湿他的翅膀。
直到天色暗淡,他才停在一棵普普通通的梧桐树上,稍作休息。
此刻斜月西沉。
人类在沉睡,神秘学家在沉睡。
无尽的草木山川,以及整个世界,都尚在沉睡。
……
年轻的灭蒙鸟思忖着:到底是什么在诱惑他留下?
葛天:“或许……”
葛天:“不。自然不是为了所谓世间至乐。”
葛天:“又或许……”
仿佛自问自答般,他又立刻否定了。
葛天:“不。甚至不是为了那首曲子、为了弹琴的人。”
他望向山下的方向。晨雾尚未全然散去,但依稀可见绸缎般的沛霖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流向远方:陌生的城镇与村庄,陌生的湖泊与原野。
隔着一层薄薄的山岚,此刻有人生,有人死;有人欢笑,有人歌哭。
葛天:“如此短暂,如此匆忙。”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葛天:“……”
葛天:“或许正因如此,才值得珍重。”
感心动耳,绮丽难忘。
葛天:“……”
良久,灭蒙鸟将沉寂已久的古琴再次置于身前。
山外,沛霖川上
江上舟摇。
乐师猛地站了起来,望向山中的方向。
乐师:“老丈,你有没有听到琴声?”
随着他的动作,身下小舟猛烈晃动起来,船夫一个趔趄。
船夫:“咄,坐稳了!后生可别惊吓小老儿!”
他不满地啧了啧,用力划动船桨,这才稳住船身。
船夫:“听错了吧?今日沛霖川涨水涨得厉害,人在水上,除了水声,哪还听得到别的。”
乐师不答,仍旧紧盯着山中。片刻后,他突然伸手一指,激动地大喊——
乐师:“不,老丈,一定有人在弹琴!你看对岸,连鸟儿都被惊起来了!”
船夫探头往远处看了看,不由得叹气。
船夫:“日头出来,雀儿自然要找食,有什么奇怪的?”
乐师:“可是……”
船夫:“再说,一个人弹琴才多大动静?能传到江上来?还独独叫你听见?”
乐师:“或许……弹琴的是神仙呢?”
乐师脱口而出。
船夫:“……”
船夫真不明白自己随手捎上的这名后生究竟发了什么癔症。
船夫:“世上哪有什么神仙?难不成你还见过神仙?”
乐师:“我……”
乐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坐下,低头看着沛霖川波光粼粼的水面。
乐师:“无事。许是听错了吧。”
船夫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船夫:“说这许多没来由的怪话,倒是告诉我要去哪里啊?”
乐师:“我想去沛城……”
船夫:“沛城?那是何处?小老儿撑了三十余年的船了,从未听过。”
……
…………
山中,陋室
灭蒙鸟将羽翼覆上琴弦,静默良久。
葛天:“山下……”
他终于还是收起了这张琴。
等待答案的灭蒙鸟依旧在等待。
——或许会有那么一天的,他想。
那会是另一个春天、另一个冬夜,另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
他会在别的地方听到另一首歌,并为之驻足。那里会有他要的答案。
总有一天,他会遇到它。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