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内部

圆盾蠕虫庞大的躯体静静沉落在幽暗的水底。

它的外壳依旧泛着那层冷调的淡蓝色，坚硬背甲边缘细密的尖刺随着微弱的水流轻轻晃动，只是那十根曾经强劲有力的分节节肢，此刻软绵绵地摊开，再也没有一丝动弹的迹象。无数混杂着细胞碎渣的蓝色体液，还在不断从它体表大大小小的创口缓缓飘散到海水之中，慢慢被四周冰凉的海水稀释。

琳调动感知，仔细探查着这具尸体。

病毒依旧还在蠕虫残存的组织里活跃着，鲜红微小的粒子不停侵染尚且完好的细胞，不过宿主已经彻底死亡，病毒的肆虐，仅仅只是在分解死去的躯体而已，不会再产生任何新的威胁。

现在，该开工了。

琳没有立刻就让主力部队一拥而上。病毒虽然对琳本身的细胞造不成致命伤害，但大量无意义的感染依旧会浪费养分，还会干扰拆解工作。它先派出了一批普通的吞噬者，游到圆盾蠕虫的体表，清理那些四处飘散、游离在海水里的病毒。

做完初步清理，琳才调遣专门的挖掘部队向着这头巨兽进发。

挖掘者、注酸者、锥形细胞组成的小队，一批一批顺着航母体表的开孔出发，浩浩荡荡朝着沉在海床的尸体游去。

想要拆解圆盾蠕虫，第一道难关就是它坚硬的背甲。

一层厚实、致密的硬质物质包裹住蠕虫大半的身体，这层外壳不像单纯堆叠起来的细胞组织，里面混杂着大量坚硬的非细胞物质，酸液泼洒上去，只能极其缓慢地造成一点点腐蚀，单凭注酸者想要化开整块甲壳，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

琳思索了片刻，很快找到了突破口。

甲壳没办法轻易破坏，但是关节可以。

圆盾蠕虫节肢和躯干相连的缝隙、鳃缝、还有嘴边柔软的皮肉，都是外壳没有完全覆盖的薄弱位置。

第一批挖掘小队直奔蠕虫的口部。

那条开裂的嘴依旧大张着，之前病毒肆虐过的食道还敞开着。大量蓝色坏死细胞黏糊糊地糊在食道内壁，残存的少量病毒还在里面漫无目的地游荡。挖掘者钻进去，用自己粗糙的体表不断刮下已经坏死的组织，注酸者则小心控制酸液的浓度，一点点溶解管壁的细胞。

琳一边拆解，一边借着无数细胞的感官，仔细观察圆盾蠕虫体内的构造。

食道往后，连接着一个膨大的囊状器官。囊壁布满了不停微微收缩舒张的肌肉细胞，囊内漂浮着许多细小的消化颗粒。

“胃。”琳给自己看到的东西起了名字。

胃壁的肌肉不停蠕动，活着的时候，这里应该就是用来储存食物、分泌消化液分解猎物的地方。不少已经被半消化的残渣残留在胃腔之中，那是圆盾蠕虫生前还没来得及处理掉的食物。挖掘者钻进胃囊，把一团团残渣搬运出去，交给在外等候的吞噬者，由它们运回航母转化为养分。

从胃再往后，一条细细长长的管道向着躯体后方延伸，管道的管壁上排布着密密麻麻的腺细胞，不断分泌出各式各样的液体。这应该就是肠道。肠道两侧，一大片松散、如同海绵一样的组织铺满了蠕虫躯干大半的空间，无数纤细的丝状管道在海绵组织里面纵横交错，把营养送往身体各处。

这是营养输送系统。

琳不由得心生感慨。比起自己体内规整、由特化管道细胞搭建而成的营养管路，圆盾蠕虫这套系统要粗糙很多，没有专门的管壁，养分依靠渗透，在海绵状的组织之间缓慢扩散。效率算不上高，但是足够支撑这个庞大躯体的生存。

紧接着，琳又找到了它的呼吸器官。

位于背甲下方、躯体两侧，两丛布满微小孔洞的薄片状组织，海水可以从体表的鳃缝流入，流过薄片表面，细胞从水里提取氧气。就是这个结构，之前在圆盾蠕虫临死的时候，喷出了大量蓝色的体液。

肌肉组织同样随处可见。一束一束紧紧捆在一起的长形细胞，互相牵拉，依靠收缩与舒展带动节肢、甲壳还有身体活动。琳仔细分辨，发现不同位置的肌肉细胞还有细微的差别，用来驱动节肢的肌肉粗壮有力，控制食道、胃蠕动的肌肉则更加纤细柔韧。

就在琳的挖掘小队顺着肠道，继续往躯体深处推进的时候，一片和周围全都不一样的组织，映入了它的视野。

那是一团蜷缩在背甲最内侧、靠近头部后方的软组织。没有海绵组织那样松散，也不像肌肉一样成束，无数细小的细胞紧紧缠绕、堆叠，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团。一根根极细的丝状细胞从这团组织向外延伸，如同蛛网，向着身体四面八方伸展开去，连接到肌肉、鳃、食道，还有体表。

琳愣住了。

这些细丝似乎可以传递某种信号。只要轻轻触碰细丝的一端，另一端立刻就会产生反应。

这是什么？

琳指挥一个挖掘者，小心翼翼伸出细胞凸起，轻轻触碰了那一团软组织的边缘。

一瞬间，无数细丝传来一阵微弱、快速的波动。

信号，飞快传遍了整条死去蠕虫的躯体。虽然宿主已经死亡，组织快要衰败，但这结构传递信号的方式，依旧清晰地被琳捕捉。

大脑。

琳的意识里跳出了这个词语。

这一团缠绕在一起的细胞，就是圆盾蠕虫用来思考、感知、下达指令的核心。那些蔓延全身的细丝，便是传递命令的线路。

琳第一次见到这种构造。

它自己依靠无处不在的细胞直接共享感知，所有想法同时传遍全身，不需要专门的线路中转。可圆盾蠕虫不一样，它把处理信息的工作，集中交给了一小团专门的细胞。好处是反应迅速，指令可以顺着细丝飞快送达目标；但坏处同样明显——如果这一团核心被摧毁，整条生命都会直接瘫痪。

琳让挖掘者小心地绕开这团脑组织，不去破坏它。它还想再多观察一会儿。

可就在这时，一些零散、还没有被病毒消灭干净的防御细胞，忽然从脑组织旁边细小的腔隙里面钻了出来。它们还没有完全死去，靠着躯体残存的养分勉强活动，一察觉到挖掘者，便立刻摆动身体冲了过来。

几只扁圆细胞贴到了挖掘者的身上，毒液开始腐蚀细胞膜。

琳没有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缠斗。它调来了一小队注酸者，微量的酸液精准喷向这群残存的防御细胞，转瞬之间便将它们消融干净。

清理完碍事的细胞，挖掘工作继续进行。

大量有用的组织被一块块拆解、运送出来。蛋白质、脂质、各种各样可以拿来供琳使用的物质，源源不断被运回航母储存。那些无用的残骸，则任由海水慢慢带走。

随着拆解不断深入，圆盾蠕虫庞大的身体一点点被掏空。坚硬的背甲空落落地支在海床上，像一座废弃的小屋。

琳收集着养分，也收集着知识。

多细胞生物的内部，远比它想象的更加奇妙。分工，不只是表面看得见的尖刺、外壳、游动的肢体；藏在外壳之下，还有胃、肠道、鳃，还有那一团负责思考的大脑。

琳默默思索。

如果自己以后也演化出这样的器官，会发生什么？

冰凉的海水流过空荡荡的甲壳。

一场盛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