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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元子之殇
孩子生在腊月十七,那天雪下得很大,从半夜开始,先是细碎的雪沫,打在窗纸上啪啪响。到天亮时,变成了鹅毛大雪,一片片,一团团,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砸。
庭院里的海棠树早谢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很快积了厚厚的雪,沉甸甸地往下垂。
万贞儿在卯时初刻被痛醒,不是突然的剧痛,是一阵一阵的。从腰腹深处漫上来,潮水般来了又退,退了又来。她躺在床上,手按着小腹,能感觉到那里硬如石头。随着每次疼痛绷紧,又随着疼痛退去稍微松弛下来。
素云听见动静进来时,她脸上已经全是汗。头发黏在额角,中衣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娘娘……”
“去叫稳婆。”万贞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经历分娩的阵痛,“还有太医。让王敏去乾清宫禀报陛下。”
素云慌忙退下,万贞儿继续躺在床上,数着疼痛的间隔。一开始很长,数到一百下才来一次。然后渐渐缩短,八十下,六十下,四十下。痛感也越来越强,从开始的酸胀,变成钝痛,再变成尖锐的、感觉有刀在里面搅动的剧痛。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手指紧紧抓着身下的锦褥,指甲陷进丝绸里,几乎要抠破。褥子是新的,大红色的,绣着百子图。一百个胖乎乎的婴孩,或坐或卧,或笑或闹,每个都圆润可爱。她的手就抓在一个婴孩脸上,把那笑脸抓得扭曲变形。
稳婆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脸圆,眼细,手很大,手心粗糙如砂。她掀开被子看了看,又摸了摸万贞儿的肚子。
“还早呢,娘娘。”她说,“头胎,且得等,您得起来走走,这样生得快些。”
万贞儿被扶起来,感觉肚子里装了个石磨,坠得她直不起腰。素云和另一个宫女架着她,在室内慢慢走。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肚子里就有什么东西往下坠,扯得整个盆骨都在痛。
窗外的雪还在下,透过窗纸,能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庭院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有宫人在扫,扫出一条窄窄的路。笤帚划过雪地的声音,混着她粗重的喘息,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阵痛更密了,走不到十步就得停下来;扶着桌子,或者扶着墙,等那一波疼痛过去。痛到最厉害时,眼前会发黑,能看见无数金色的光点在飞舞。耳朵里嗡嗡作响,好似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她一直咬着牙,忍着。嘴唇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咸的,铁的。
午时,朱见深来了,他冲进来时带进一股寒气。肩上的雪还没拍净,在温暖的室内很快化成水,在杏黄色的袍子上留下深色的斑点。看见万贞儿的样子,他愣住了,站在门口,又变回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陛下怎么来了?”万贞儿靠在榻上,声音有些虚,“产房不洁,陛下不该来。”
“朕不放心。”他走过来,在榻边蹲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在抖,“疼吗?”
废话,但她还是摇头:“不疼。”
稳婆在旁边说:“陛下,产房血光重,冲撞了龙体可不好,您还是去外殿等着吧。”
朱见深没理她,他只是看着万贞儿,她汗湿的脸,咬破的嘴唇,看着她因为疼痛而发白的脸色。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心疼,还有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
“朕在这儿陪着你。”他说。
万贞儿想说什么,但又一波剧痛袭来,她猛地抓紧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他吃痛,但没抽开手,反而握得更紧。
这一次痛得特别久,仿佛有只手伸进肚子里,抓着她的五脏六腑用力撕扯。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很短,受伤的动物般嚎叫了一声。
“万姑姑……”朱见深的声音在抖。
疼痛过去了,她松开手,他手背上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有的地方破了皮,渗出血丝,她看见了,想说什么,但没力气。
“陛下,”稳婆又说,“您真的不能在这儿。祖宗规矩……”
“规矩是死的。”朱见深打断她,声音很冷,“朕要在这儿,谁敢拦?”
稳婆不敢说话了,退到一边,朱见深拿过布巾,为万贞儿擦汗。动作很轻,从额头开始,脸颊,到脖子;布巾很快湿透,他又换一块。
阵痛越来越密,间隔短到几乎连不上,万贞儿被扶到产床上。床是特制的,比平常的床高,稳婆让她躺下,双腿曲起分开。
“娘娘,到时辰了。”稳婆说,“您得用力,我喊‘用力’的时候,您就使劲,像解大手那样。”
万贞儿点头,她看着帐顶,帐子是素色的,没绣花,干干净净的白色。她的视线有些模糊,白色变成一片光晕,在眼前晃。
“用力——”
她吸了口气,然后屏住,往下使力,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到腹部,要把什么东西推出去般。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用尽全身的力气,但没什么用,孩子卡在那里,出不来。
“看见头了!”稳婆喊,“再用力!用力!”
她又吸了口气,这次使力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撕裂了,不是皮肉,是更深的地方。剧痛闪电一样劈开身体,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出来了!出来了!”
她听见孩子的哭声,很微弱,像小猫叫,细细的,颤颤的。然后是一连串的动作:稳婆剪脐带,拍打,清洗。她能听见水声,还有稳婆和宫女们压低了的说话声。
“是皇子吗?”她问,声音哑得厉害。
没人回答,室内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孩子的哭声,还在继续,但更弱了,感觉随时会断。
朱见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怎么……怎么这么小?”
万贞儿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没力气。素云扶起她,在她身后垫了枕头。她终于看见了那个孩子。
真的很小,比正常的婴儿小了一圈,皮肤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在哭,但声音越来越弱。四肢细如柴火棍,手指脚趾小得不可思议。
稳婆把孩子裹在襁褓里,递过来,万贞儿接过;那么轻,轻得没有重量。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看他皱成一团的脸,他微微颤动的眼皮。
这是她的孩子,她和朱见深的孩子,她等了三十多年,才等来的孩子。
“太医!”朱见深朝门外吼,“传太医!”
太医很快来了,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手很稳。他接过孩子,仔细检查,手指翻开眼皮看看瞳孔,又听了听心跳,最后摸了摸手脚。
“怎么样?”朱见深问,声音绷得很紧。
太医沉默了很久,然后跪下:“陛下……皇子殿下……先天不足,胎里带弱。怕是……怕是不好养。”
“什么叫不好养?”朱见深的声音陡然拔高,“给朕治!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太医!一定要治好!”
“臣……臣尽力。”
孩子被抱走了,送去偏殿,太医们要会诊。万贞儿躺在床上,看着空了的怀抱。手臂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但怀里已经空了,只有襁褓留下的温热,在迅速散去。
朱见深坐回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冷,比刚才更冷。
“会好的。”他说,在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好的。”
万贞儿没说话,帐顶那片白色的光晕还在眼前晃,身体很疼,伤口还在流血,但那些疼痛都变得遥远,模糊。只有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没完没了。孩子被朱见深赐名为朱祐承。承,继承也,要他做未来的皇帝。朱见深亲自选的字,说要给他最好的,最多的,要让他成为最尊贵的人。
但名字再好,也改变不了事实,孩子真的很弱,吃奶吃不动,要宫女用软勺一点点喂。喂十口,能咽下去三口就不错了,哭也哭不响,声音细细的,比蚊子叫好点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但睡不安稳,常常突然惊醒,然后微弱地哭几声,又昏睡过去。
万贞儿日夜守着,她坐在摇篮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有时候会数他的睫毛,很细,很淡,几乎看不见。她数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数,数到一半就会乱,然后重新开始。
数过最清楚的一次,是一百二十七根,左眼六十三根,右眼六十四根。她记得这个数字,记得他第一次睁开眼睛时,那对黑葡萄般的、茫然看着世界的眼睛。记得他第一次抓住她手指时,那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力道。
满月那天,宫里办了宴,虽然孩子不能露面,但赏赐堆满了永宁宫的偏殿。金的,玉的,绸缎,补品,什么都有。朱见深抱着孩子,在殿内走了三圈,说这是“三圈定乾坤”,孩子一定能平安长大。
万贞儿站在一旁看着,孩子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脸还是皱巴巴的,但长开了些,皮肤白了点。眼睛闭着,在朱见深怀里睡得很安稳。
那一刻,她真的以为,或许会有奇迹,但奇迹没有来。
腊月二十九,离除夕还有两天,那天很冷,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风胜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永宁宫虽烧了地龙,但殿内还是冷飕飕的。万贞儿抱着孩子,坐在炭盆边,炭火烧得很旺,红通通的,照得人脸上发烫。
孩子从早上起就不好,喂奶不喝,喂水不咽,只是昏睡,呼吸很浅,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她每隔一会儿就把手指凑到他鼻下,感受那微弱的气息。还在,还在,还在……每一次确认,都松一口气,但下一口气又立刻提起来。
太医来看过,摇头,开了药。药煎好了,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流出来,把襁褓都弄湿了。她一点点擦干净,继续喂。喂一点,流一点,最后喂进去的,可能只有几滴。
午时,孩子突然睁开眼睛。不是慢慢睁开,是猛地睁开,睁得很大,瞳孔黑黑的,深不见底。他看着万贞儿,看了很久,眼神很专注,似在辨认,在记忆。然后他张开嘴,似乎想哭;但没发出声音,只是嘴唇动了动。
万贞儿抱紧他:“承儿……承儿……”
孩子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眼睛慢慢闭上;这一次,闭上了就没再睁开。
呼吸停了,很突然,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如同睡着了;只是这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万贞儿坐在那里,抱着孩子;炭火还在烧,噼啪作响。窗外呜呜的风声,宛如很多人在哭。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孤单地跳着。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脸还是那张脸,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似在等下一个吻。皮肤还是温的,但她在冷宫抱过太多死人,知道这种温很快会散去,变冰凉,僵硬。
她没有哭,只是抱着,轻轻摇晃,孩子还活着时那样摇。嘴里哼着歌,还是那首没有词的调子,平缓的,低沉的,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素云进来了,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上前:“娘娘……让奴婢……”
“出去。”万贞儿说,声音很平静。
“可是……”
“出去。”
素云退下了,万贞儿继续抱着孩子,哼着歌;哼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怀里的温度彻底散去,直到孩子的身体开始发硬。
天黑了,有人进来点灯,烛光亮起来时,她看见孩子的脸在光里显得很安详,认为就是睡着了。
朱见深冲进来,看见她抱着孩子坐在那里,脚步猛地停住。然后慢慢走过来,在她面前跪下,抬头看她。
“万姑姑……”
万贞儿低头看他,烛光里,他的脸很白,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他伸出手,想碰碰孩子,但在半空停住了,不敢。
“给朕看看。”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万贞儿把孩子递过去,他接过,抱在怀里。那么小的身体,在他宽阔的怀抱里显得更小,小成一个精致的玩偶。他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紧紧抱住,脸埋进襁褓里,肩膀在抖,他在哭,无声地哭。
万贞儿看着他哭,心里很空,突然觉得被挖走了一大块,但奇怪,不觉得疼。只是空,冷冷的,茫茫的空。
“还会有的。”她忽然说,声音很轻,“陛下还年轻,臣妾……臣妾也还能生。”
朱见深抬起头看她,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万姑姑……”
“真的。”她说,在说服他,也在说服自己,“还会有的。”
但那晚她知道,不会有了,她的身体她知道,高龄产子,本就艰难。这次生产伤了根本,太医说,要再孕,难。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看着他哭,看着这个她已爱了十几年的男人,抱着他们死去的孩子,哭成个泪人。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除夕夜,宫里没有宴饮。皇帝下旨,国丧三日,为早夭的皇子祈福。
永宁宫一片素白,白幡,白灯笼,白色的帐幔;万贞儿穿着白色的孝服,坐在偏殿里。面前是一个小小的棺椁,楠木的,没上漆,木头本身的颜色,浅黄,带着细细纹路。
孩子躺在里面,穿着小小的寿衣,是宫里最好的绣娘赶制出来的。明黄色的,绣着四爪蟒纹,脸洗得很干净,擦了粉,看去只是睡着了。
她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打开。里面是几样小东西,孩子剪下的脐带,用红布包着;一绺细细的,软软的胎发。还有他出生时戴过的一个小小的金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
她把这几样东西放进棺椁,放在孩子身边。然后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冰凉如玉。
盖上棺盖时,她没哭,只是手指在棺盖上停留了很久,抚摸着木头的纹理。纹理掌纹很细,恰似命运早就写好的线条。
钉棺的声音响起,咚,咚,咚,每一声都像钉在心里。
棺椁被抬走了,送去皇陵,和那些早夭的皇子公主们葬在一起。万贞儿站在殿门口,看着那队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雪还在下,很快盖住了他们的脚印,犹如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身回殿,素云在收拾孩子的东西,小衣服,小鞋子,小被子,小玩具。每一样都那么小,小得让人心碎。
“娘娘,这些……怎么处理?”
万贞儿走过去,拿起一件小衣服。月白色的,细棉布,袖口绣着小小的祥云。是她怀孕时亲手做的,一针一线,做了三个月。那时她摸着日渐隆起的肚子,想着孩子穿上它的样子。
“都留下。”她说,“洗干净,晒干,收起来。”
“可是……”
“收起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素云不敢再说什么,默默收拾,万贞儿走到摇篮边。摇篮还放在老地方,里面空空的,只有一个小枕头,上面还留着孩子头部的凹陷。她伸手,轻轻抚过那个凹陷,布料很软,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或者只是她的错觉。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然后转身,走进内室。床上还铺着那张百子图的锦褥,一百个婴孩,依旧在笑在闹。她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抓住褥子一角,用力一扯。
哗啦一声,褥子被扯下来,摔在地上;锦面的婴孩摔得七零八落,笑脸扭曲。
她没去捡,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雪下了一夜,到天亮时,庭院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海棠树的枝桠被压断了几根,断口白生生的。
永宁宫寂静无声。
一座坟墓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