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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贞观年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在远离长安城的一座小山村里,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妻,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过得和和美美。丈夫姓柳,是个地地道道的猎人,自幼便在山林间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好本事。他使得一手好猎叉,出手又快又准,十里八乡的猎户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因他这手绝活,村里人都叫他柳叉子。柳叉子生得高大结实,皮肤被山风吹得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温和,笑起来憨厚得很。他的妻子姓郑,村里人都唤她郑氏,是个容貌秀美、性子温顺的女子。郑氏不仅模样生得好,针线女红样样精通,对公婆孝顺,对邻里和气,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从不对丈夫的营生有半句怨言,只默默把家里操持得妥妥当当。夫妻俩成亲数载,生了一儿一女,儿子虎头虎脑,女儿粉雕玉琢,一家四口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墙茅顶的屋子里,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平淡淡中透着说不出的甜。
那年初秋,山里的猎物渐渐多了起来。柳叉子每日早出晚归,总能带回些野兔、山鸡之类,郑氏便变着法子烹制,一家人吃得满嘴流油。这一天傍晚,西边的云彩烧得通红,村中炊烟袅袅升起,郑氏照例做好了饭菜,让孩子们先吃了,自己守着灶台等丈夫回来。可左等右等,天色越来越暗,从掌灯时分等到夜深人静,柳叉子却始终不见踪影。郑氏心里开始发慌,把孩子哄睡后,便倚在门口张望。山村的夜晚黑得像墨汁泼过一般,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啼叫,叫得人心里直发毛。郑氏越是等,心里越是怕,她想起上个月邻村有个猎户进山后再也没回来,据说是遇上了大虫。想到这里,她的腿都软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三更鼓响过,村头的狗忽然狂吠起来。郑氏猛地站起身,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正是柳叉子。郑氏冲上去扑进丈夫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捶打他的胸膛,埋怨他为何这么晚才回来。柳叉子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声音低沉地说:“莫怕莫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今日在山里追一只獐子,追到深处,忽然发现了一头大虫的踪迹。那脚印有碗口大,想必是头壮虎。我想着若能猎到这头虎,不光能得一张好皮子,虎骨虎鞭也能卖上好价钱,够咱们一家吃用大半年。所以就想在附近守着,等它夜里出来觅食时动手。谁知等到半夜,那大虫愣是没有出来,估摸着是往更深的山里去了。我怕你们娘儿几个担心,这才摸黑赶了回来。”郑氏听完,心里又后怕又心疼,拽着柳叉子的袖子说:“我不管你猎什么,只求你以后晚上莫要再出去。你这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和孩子们怎么活?你发个誓,往后不许夜间狩猎。”柳叉子看着妻子红肿的眼睛,心里一软,当下便指天发誓,说再也不在夜里进山了。郑氏这才擦干眼泪,张罗着去热饭。柳叉子坐在桌边,端起碗来吃得狼吞虎咽,郑氏看着丈夫吃饭的模样,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又想不出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对,只当是自己担心过头了,也就没有多想。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郑氏的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因为她渐渐发现,丈夫变了。说起来也怪,柳叉子的模样还是那个模样,说话的声音也还是那个声音,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以前柳叉子吃饭总是细嚼慢咽,如今却吃得又急又快,还常常把肉连着骨头一起嚼得嘎嘣响。以前他喜欢喝温热的茶,如今却常常端起凉水一饮而尽。更让郑氏不安的是,柳叉子的眼神变了。过去那双温和的眼睛,如今偶尔会闪过一丝郑氏从未见过的光亮,那光亮冷冰冰的,像是什么野物的眼睛。郑氏暗暗留了心,可柳叉子对她和孩子依然和善,她也就不好说什么,只当是丈夫在山里受了惊吓,性情有些变化也是常理。
大约过了半个月,变故终于来了。那天下午,柳叉子从山里回来得早,便和几个邻居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乘凉。邻居张老三是个爱说笑的,见柳叉子提着两只野兔回来,便打趣道:“柳叉子,你这猎叉使得是越来越好了,赶明儿个要是猎着了老虎,可别忘了分我一条后腿尝尝。”这本是一句玩笑话,放在过去,柳叉子顶多笑笑也就过去了。可那天他却把脸一沉,冷冷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猎着的东西凭什么分给你?你平日里是不是总惦记着我家的东西?”张老三听了,顿时愣住了,周围的人也都不敢出声。张老三的脸涨得通红,忍不住回了一句:“我不过开个玩笑,你至于这样吗?”柳叉子把手中的野兔往地上一摔,高声嚷嚷起来:“谁跟你开玩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玩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差点动起手来,被旁边的邻居们死死拦住。郑氏闻讯赶来,好说歹说把柳叉子拉回了家。
回到家中,郑氏关上门,忍不住埋怨了几句:“你今天是吃了火药不成?张老三不过是句玩笑话,大家都是多年的邻居,何必把脸皮撕破成这样?”柳叉子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郑氏又说了几句,忽然啪的一声,柳叉子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力气大得惊人,郑氏整个人被打得歪倒在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她捂着脸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和她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柳叉子从来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不要说打,就是大声呵斥都不曾有过。如今竟然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动手打她,郑氏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若是从前,郑氏一哭,柳叉子早就慌了神,又是赔不是又是哄逗,非要让她破涕为笑才罢休。可这一次,柳叉子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摔门而去,留下郑氏一个人坐在屋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件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说柳叉子变了个人似的。张老三心里憋屈,可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怪自己嘴见。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过了两三天,张老三家的鸡少了一只。他围着院子找了一圈,在屋后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地的鸡毛和几摊血迹,那血迹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叼着鸡翻墙而去了。张老三蹲下来仔细查看,发现那血迹旁边的泥地上有一个脚印,那脚印粗看像是人的,可细看又觉得不对,脚掌太大太宽,脚趾的位置尤其深,像是用很大的力气抓过地面。张老三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前几天和柳叉子的争吵,怀疑是他报复自己,偷了他家的鸡。可毕竟没有真凭实据,他也不敢贸然上门质问,只好把这事闷在心里。
但从那以后,张老三便多了个心眼。每天晚上他都不睡实,竖起耳朵留意着屋外的动静。一连几天过去,什么也没发现。到了第五天的夜里,大约三更时分,张老三迷迷糊糊中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他猛地清醒过来,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摸到窗边,把窗门推开一条细缝,往外窥看。这一看不打紧,张老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咬住嘴唇,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月光下,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柳叉子蹲在他家的鸡窝旁,一只手伸进鸡窝里,抓出一只鸡来。那鸡被掐住了脖子,连叫都叫不出声来,只在拼命地扑腾翅膀。柳叉子把鸡举到嘴边,嘴巴竟然裂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一口就把整只鸡的脑袋咬了下来,然后嚼也不嚼,生生把整只鸡往喉咙里塞。那鸡的躯体一点一点地被吞了进去,柳叉子的喉咙像蛇一样鼓胀起伏。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一只活蹦乱跳的鸡就被他生吞了下去。吞完后,柳叉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那舌头细长分叉,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紧接着他纵身一跃,竟然不借任何助力,轻飘飘地越过了丈许高的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张老三在窗后蹲了许久,直到腿麻得站不起来,才慢慢缓过劲来。他爬回床上,推醒妻子,声音发颤地把刚才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妻子起初不信,可看张老三脸色煞白、冷汗直流的样子,不像是在说瞎话,也不由得害怕起来。两人低声商议了半宿,张老三的妻子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柳叉子性情大变,就是从他那天半夜三更回家之后开始的?算算日子,可不就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我听说山里的妖物最善变化,莫不是柳大哥那晚在山里遭遇了不测,如今这个柳叉子根本不是他,是什么妖邪附了体?”张老三一听这话,越想越觉得有理,可又不敢声张,怕打草惊蛇。他思来想去,觉得最要紧的是先把这事告诉郑氏,毕竟那妖物日日与郑氏同床共枕,迟早要出大事。他的妻子与郑氏平日亲如姐妹,由她去说最是妥当。
第二天,趁着柳叉子进山的工夫,张老三的妻子悄悄来到了柳家。郑氏见她神色慌张,忙掩上门问出了什么事。张老三的妻子压低声音,把昨夜丈夫看见的一切仔仔细细讲了一遍。郑氏听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晃了两晃,险些站不住。她想起这半个月来丈夫的种种怪异之处,想起那冰冷的眼神、那生嚼骨头的声响、那一巴掌的力气,再想起那晚丈夫三更半夜才回来的事情,所有的疑点像珠子一样串了起来。她紧紧攥住张老三妻子的手,两个人商量了许久,最后定下了一个主意。
过了几天,郑氏张罗了一大桌酒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又特意杀了两只鸡,用瓦罐煨得喷香。她亲自去张家请张老三夫妇过来,说是要给柳叉子和张老三讲和。张老三提了几坛好酒,又备了一份厚礼,进了柳家院子便满脸堆笑,对着柳叉子弯腰作揖,赔着笑脸说自己那天嘴见,不该乱开玩笑,还请柳叉子大人大量,莫要放在心上。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柳叉子见张老三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伸出手来和张老三握了握,两人算是握手言和。郑氏赶紧招呼大家入座,满满斟上酒,四个人围桌而坐,推杯换盏起来。张老三夫妇轮番敬酒,一杯接一杯,话里话外全是奉承之词。柳叉子起初还有些矜持,几碗酒下肚后便放开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甚是畅快。张老三的妻子嘴甜,一个劲地夸柳叉子英雄了得,说他猎的虎皮虎骨将来定能卖大价钱,到时别忘了提携提携自家穷亲戚。柳叉子听得高兴,酒到杯干,不知不觉间竟喝了整整十八碗酒。这些酒都是张老三特意寻来的后劲十足的老酒,十八碗下去,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撑不住。柳叉子终于醉得不省人事,身子一歪倒在床上,鼾声如雷,沉沉睡去。
张老三夫妇和郑氏悄悄凑到床边细看。床上的柳叉子仰面而卧,打着呼噜,模样和常人无异。张老三的妻子小声说:“莫非是我们想多了?柳大哥看着并没有什么异样。”张老三也皱起了眉头,三个人对视一番,都有些拿不准了。又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张老三便摆摆手说:“或许是娘子那晚看花了眼,都是误会一场。柳大哥既然醉了,让他好生歇着,我们也该回去了。”夫妻俩告辞出门,郑氏送到门口,心里却依然七上八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关好院门,收拾了杯盘碗盏,又在灯下坐了好一会儿,这才吹灯上床,小心翼翼地躺在柳叉子身边。柳叉子依然打着震天响的鼾声,郑氏听着听着,迷迷糊糊也睡了过去。
半夜里,郑氏被一阵异样的气味熏醒了。那气味浓烈腥膻,像是什么野兽身上散发出来的,又像是腐烂的肉散发出的臭味,熏得人几乎要呕吐出来。郑氏猛地睁开眼,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往旁边一看,这一眼吓得她魂飞魄散,险些当场叫出声来。躺在身边的哪里是什么柳叉子,分明是一条巨大无比的蟒蛇!那蟒蛇通体乌黑,碗口粗细的身子盘了大半个床铺,身上黏糊糊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它似乎仍在沉睡,腹部缓缓地起伏着,
蛇信子
偶尔从半张的嘴里伸出来,细长分叉,暗红如血。郑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一寸一寸地挪下床来,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然后发了疯一般冲向张老三的家。她拼命地拍打院门,声音都变了调。张老三夫妇被惊醒,开门一看,郑氏披头散发、赤脚站在门外,脸色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像筛糠。张老三见状,知道事情不对,赶紧把她拉进屋里。郑氏结结巴巴地把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张老三倒吸一口凉气,当机立断,让妻子在家护着郑氏,自己拿起铜锣跑到村中,拼命地敲了起来。
当当当的锣声划破了山村的寂静,村民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张老三扯着嗓子喊:“都起来!都起来!柳叉子家进了妖物,大伙儿带上家伙赶紧去帮忙!”不出片刻,十几个壮汉举着火把、拿着猎叉、棍棒和锄头,跟着张老三涌进了柳家的院子。众人推开房门,火把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只见床上盘着一条巨大的黑蟒,那蟒蛇似乎感觉到了危险,蛇头猛地抬了起来,一对绿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蛇信子嘶嘶地吐着,显得狰狞可怖。众人虽然心里害怕,但仗着人多势众,又都是常年在山里跟野兽打交道的人,胆子比常人大得多。几个猎户举起猎叉,齐齐朝蟒蛇身上刺去。那蟒蛇吃痛,猛地弹起,张开血盆大口朝离得最近的一个村民扑去。众人齐声呐喊,棍棒猎叉雨点般落下,那蟒蛇虽然力大无穷,尾如铁鞭,奈何被困在屋内施展不开,又被众人围住,渐渐力竭,最终被杀死在床上。
众人七手八脚把巨蟒拖到院子里,就着火把的光亮,有人提议把它剥皮开膛,看看这妖物肚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几个胆大的村民上前动手,剥去蛇皮,剖开蛇腹。蛇腹被剖开的瞬间,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众人掩鼻退了两步,却见一个眼尖的汉子忽然指着剖开的蛇腹叫道:“你们快看!那里面是什么?”众人凑上前去,只见蛇腹的胃里裹着一团黏糊糊的东西,有人用猎叉挑出来,在地上摊开,赫然是一块玉佩。那玉佩质地普通,算不得什么值钱的东西,可郑氏一看见那块玉佩,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痛哭起来。众人不明所以,郑氏哭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说出原委。原来这块玉佩是她亲手送给柳叉子的生日礼物,虽然不值几个钱,却是她省下三个月的绣花钱买来的,上面专门请人刻了柳叉子和她的名字。柳叉子对这块玉佩爱如珍宝,常年系在腰间,从不离身。如今玉佩在这巨蟒的腹中,柳叉子去了哪里,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了。那天晚上,柳叉子在林中追踪老虎时,恐怕早已遭了这巨蟒的毒手,被活活吞吃了。而这巨蟒吞吃了柳叉子之后,不知是妖性使然还是什么缘故,竟然幻化成柳叉子的模样,回到村中与郑氏做了半个月的夫妻。可蟒蛇终究是蟒蛇,纵能幻化人形,却改不了茹毛饮血的本性,最终因为贪杯醉酒,现出了原形。
村民们听完郑氏的哭诉,无不唏嘘感叹。有人叹息着说:“多亏了那十八碗酒,让这妖物现了原形,否则还不知要害多少人。”众人料理了巨蟒的尸身后,各自散去。郑氏带着两个孩子跪在院子里,朝着大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哭得肝肠寸断。从那以后,她一个人拉扯着一双儿女,含辛茹苦,再未改嫁。村里人都说,人和畜生的最大区别,在于人受过教化,懂得克制自己的本性。那巨蟒虽然能变成人的模样,却改变不了嗜血的本性,终究与人为敌。而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里,一个人的温厚与善良,才是真正为人的根基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