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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垂拱年间的某个春日,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豫西群山环抱中的青石村。村尾住着个叫昌老根的庄稼汉,五十来岁,黑脸膛,厚脊梁,一双大手像是老榆树根,粗粝而有力。他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靠着一身力气在土里刨食,好在上天眷顾,给了他三个虎头虎脑的儿子。老大昌大牛明年开春就要成亲了,新媳妇是隔壁王家沟的姑娘,模样周正,性子也好。昌老根心里欢喜,可又犯愁——家里那三间土坯房,住了二十多年,墙都裂了缝,一到雨天就漏水,哪能再添一口人?
思来想去,昌老根一咬牙,决定在村外南坡上那块自家的旱地里盖一座新宅院。那块地背靠着土岗,面朝南,阳光充足,风水上说是“靠山面水”——水虽没有大河,但远处有一条小溪蜿蜒流过,也算是个好地方。开春后,他领着三个儿子,扛着镢头铁锹,开始挖地基。
一连挖了七八天,一切顺利,地基已经初具雏形。昌老根心里盘算着,再挖个三五天就能夯土砌墙了,赶在入冬前把房子盖起来,明年开春娶媳妇,日子就有了盼头。他每天起早贪黑,干得比年轻人还卖力,腰酸腿疼也不吭一声,晚上倒头就睡,睡得死沉。
可那天晚上,却出了怪事。
那天白天挖地基挖得比往常都累,昌老根晚饭喝了二两黄酒,早早就上了炕。半夜里,他突然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就是心里莫名地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心往下坠。他在炕上翻了几个身,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糊窗的麻纸洒进来,一片惨白。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角蛐蛐的叫声。
就在这时候,从村外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叫唤,闷闷的,沉沉的,“哞——”。昌老根心里一动,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是牛叫。他猛地坐起来,心想坏了,肯定是自家那头老黄牛没拴好,挣脱了缰绳跑到村外去了。那头老牛是他家的命根子,耕地拉车全指着它,要是丢了,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他赶紧摸黑穿上衣裳,顺手从炕头拿起那把用了十几年的铜锁头灯笼,划了火折子点上,推门出去。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忽明忽暗。他一路小跑到院子后面的牛栏,火光一照,那头老黄牛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食槽前,慢悠悠地嚼着草料,嘴巴上还沾着草沫子,看见主人来了,抬起头“哞”了一声,声音清亮,和刚才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昌老根松了口气,骂了句“虚惊一场”,转身正要回去,忽然又是一声“哞——”从远处传来。这一声比刚才更沉闷,像是什么东西被捂在厚厚的大棉被底下发出的声音,低沉得让人的胸口都跟着发闷。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南坡上那片新地基。
他站住了,心里的疑惑像水泡一样冒上来。这大半夜的,谁会在那里?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走去。夜里的村路不好走,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灯笼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两三步远的地方。等他气喘吁吁地到了地基边上,四下一片死寂,月光照在新翻出来的黄土上,泛着青白色的光。他在地基周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难道是我听岔了?”昌老根嘀咕着,又站了一会儿,终究熬不住困意,回家去了。
第二天白天,他和儿子们继续挖地基。太阳底下,一切都正常得很,土是土,石头是石头,挖出来的几块碎瓦片和几根烂树根也没啥稀奇。可到了半夜,他又被那声音惊醒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披了件褂子就往外走,连灯笼都没提。月光很好,照得地上明晃晃的,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地基边上,蹲下来,屏住呼吸等着。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声音又来了,“哞——”的一声,就从他脚下的土层深处传上来。这一回听得真真切切,那声音不是从别处来的,就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昌老根只觉得头皮一麻,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蹿到天灵盖。他“妈呀”一声,转身就跑,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顾上捡。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昌老根脸色铁青地问:“你们昨晚上听见啥声音没有?”
老大昌大牛说:“我睡得死,啥也没听见。”老二昌二牛和老三昌三牛对视了一眼,二牛说:“爹,我好像听见了一声牛叫,但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梦。”三牛年纪小,十五六岁,胆子也小,缩着脖子说:“我也听见了,吓得我把被子蒙到了头上。”
昌老根的女人王氏端着碗凑过来问:“他爹,到底咋回事?”
昌老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压低声音说:“我跟你们说,那牛叫声是从咱们新地基底下传上来的!地底下有东西!地基先别挖了,等我弄明白了再说。”
这话一出来,全家人面面相觑,大牛和二牛心里不服气,但也不敢顶嘴。只有王氏小声嘟囔了一句:“挖了七八天了,花了那么多力气,说不挖就不挖了?”昌老根瞪了她一眼,她就不敢再说了。
接下来一连三四天,每天晚上那沉闷的叫声都会从地底下传上来,有时候一声,有时候连着两三声,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刚过子时,有时到了寅时才响。昌老根提心吊胆,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整个人瘦了一圈。他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不能这么干等下去。
村里有个年长的老汉跟他说,离青石村三十里外的伏牛山里住着个隐士,姓孟,人称孟先生,据说精通阴阳五行、
奇门遁甲
,能看风水,能驱邪避祟,周围十里八乡谁家有个邪乎事儿都去找他。昌老根听了,第二天一大早就揣上几个干粮,翻山越岭去找这位孟先生。
山路不好走,昌老根走了整整大半天,过了两条溪,翻了三道梁,终于在太阳偏西的时候找到了孟先生住的那座草庐。孟先生六十来岁,须发花白,穿一身粗布衣裳,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像灯盏。他正在院子里种菜,听昌老根说明了来意,也不多话,提起一个小布包就跟昌老根下了山。
到了青石村已经是傍晚了,昌老根想先请孟先生回家吃饭,孟先生摆摆手,直接去了南坡的地基。那时候天刚擦黑,最后一抹晚霞还挂在山尖上。孟先生在地基上站定,闭上眼睛,像在听什么,又像在感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在地上走动,先是南北方向走了十来步,又东西方向走了十来步,每走一步都停下片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新翻的黄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让土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
昌老根在旁边看得心里直打鼓,忍不住问:“孟先生,到底咋回事?地下是不是埋着什么?”
孟先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昌老哥,我跟你说实话,那不是牛叫。”
昌老根一愣:“不是牛叫?那是什么?”
孟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是龙叫。地下埋着一条龙,被泥土阻隔,声音透上来就变了味,听着像牛叫。这不是一般的龙,是一条黑龙,性子暴烈,是条恶龙。”
昌老根的脑袋“嗡”的一声,腿一软,差点没坐在地上。他活了五十多年,听过龙的故事,见过龙的画像,可从没想过龙这种东西真的存在,更没想到就在自己家新地基底下。他嘴唇哆嗦着问:“那、那怎么办?房子还能盖吗?”
孟先生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不能盖了。这条龙快要长成了,你们在上面挖地基,惊动了它。如果继续挖下去,惹怒了它,它一旦出世,方圆五十里内的村庄,都会被它化为齑粉。”
“五十里?”昌老根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十里内少说有十几个村庄,上千户人家,要是都毁了,那得死多少人?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抓着孟先生的手说:“先生,您可得想个法子啊!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命没了!”
孟先生把他扶起来,想了想说:“法子倒有一个,就是在这地基上盖一座小庙,供奉佛祖菩萨,用佛法的力量镇压住恶龙的头部,它就不敢造次了。但这件事不能你一个人做,得方圆五十里内的村子一起出钱出力。人多心诚,法力才大。”
当天晚上,孟先生在地基四周画了符,贴了黄纸,又念了一通咒语,算是暂时镇住了地下的动静。第二天,昌老根就去联络各村。消息一传开,那些村子的
里正
和老人起初还不信,可到了晚上,有些人确实听到了从地下传上来的闷响,这才慌了神。人心惶惶之下,谁也不敢怠慢,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不到半个月就凑够了银两和材料。
小庙建得不大,前后只有三间,正殿供奉着一尊泥塑的佛祖像,两边是护法金刚。庙门朝南,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
镇龙寺
”三个字。庙虽然小,但五脏俱全,香炉、供桌、钟鼓一应俱全。落成那天,方圆五十里的村民来了好几百人,敲锣打鼓,鞭炮响了半个时辰。孟先生亲自主持了开光法事,洒了净水,念了经文,最后在正殿的地面上镶嵌了一块刻着梵文的石板,据说是用来镇住龙头的位置。
说来也怪,自从庙盖好之后,地下就再也没有传出过那闷雷似的叫声。初一十五,附近村子的百姓都会来烧香,供品摆得满满当当,香火倒也旺盛。日子一长,人们渐渐就把这事给淡忘了。昌老根另选了一块地,在村子东头重新盖了三间瓦房,老大昌大牛顺顺当当地娶了媳妇,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
一晃四五年过去了,朝代更迭,垂拱的年号早就改成了别的,但山高皇帝远,青石村一带还是老样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人心这东西,就像地里的野草,扎了根就疯长,没人管束就容易出岔子。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也不知道是哪个人开的头,这地方忽然兴起了一股吃“
龙肉
”的风气。当然,他们吃的不是真龙肉,哪来的真龙肉?他们吃的是蛇、黄鳝、泥鳅和乌龟。把这些东西分别取了带“龙”的名字,蛇叫“小龙”,黄鳝叫“水龙”,泥鳅叫“泥龙”,乌龟叫“龟龙”。吃的时候,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嘴上嚷嚷着“吃龙肉咯”“吃龙肉咯”,仿佛这么一叫,自己就成了敢吃龙肉的英雄好汉。
这股风气越传越广,越演越烈。起初是几个年轻人图新鲜,后来连上了年纪的人也加入了进来。人们结伴上山下河,捕蛇的捕蛇,捉鳝的捉鳝,挖泥鳅的挖泥鳅,抓乌龟的抓乌龟。不到两年工夫,附近的蛇几乎绝了迹,稻田里的黄鳝也难得一见,河里的泥鳅和乌龟更是被捞得干干净净。这些东西曾经是多得让人发愁的,如今倒好,想吃一口得跑几十里山路。
再后来,连这些东西都吃不着了,人们又开始吃起了癞蛤蟆。为啥吃癞蛤蟆?因为民间有说法,说癞蛤蟆是龙的“开路先锋”,龙要出行,先遣蟾蜍探路。人们想,先把你的先锋吃了,看你还怎么威风。于是大大小小的癞蛤蟆遭了殃,田埂上、水塘边、石缝里,到处是捉癞蛤蟆的人。到了晚上,火把通明,人群喧嚷,癞蛤蟆的叫声几乎绝迹。
这些事,昌老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虽然没读过书,不认得几个字,但他忘不了那个夜晚,忘不了地底下传来的那一声声沉闷的吼叫。那声音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他总觉得,吃这些东西不妥当,太不妥当了。可他说了没人听,儿子们不当回事,村里人还笑话他老糊涂了。
有一天,孟先生下山来了。他已经好几年没出过山,这次是听说了这些事,专门赶来的。他站在镇龙寺前,看着周围来烧香的人越来越少,供桌上连个果品都没有,香炉里的香灰都结了硬壳。他叹了口气,找到昌老根,让他把各村的人召集起来,说有要紧的话说。
昌老根挨村去通知,好不容易召集了百来号人,在镇龙寺前的空地上站了一片。孟先生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吃了。蛇、黄鳝、泥鳅、乌龟,还有蟾蜍,这些东西都是地气所生,和地下的那条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们把这些东西吃绝了,就等于断了
地脉
,恶龙一旦挣脱镇压,谁也救不了你们。”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嗤笑,更多的人低着头不吭声,但脸上全是不以为然的神色。有个年轻人扯着嗓子喊:“孟先生,都五六年了,连个龙毛都没见着,你吓唬谁呢?”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孟先生没有生气,只是深深地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哀。他转头看了看昌老根,昌老根满脸焦急,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孟先生走了,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昌老哥,你们一家别再吃了。心存敬畏,方能避祸。”
昌老根回到家,把家里的蛇干、鳝鱼干全扔了,又把几只养在水缸里的乌龟放了生。王氏心疼得直跺脚,三个儿子也不理解,但昌老根是当家人,他说了算。可整个村子,不,整个方圆五十里内,能做到这点的,也就只有昌老根一家了。
之后,人们的“胃口”变得更大了。蛇没了,黄鳝没了,泥鳅没了,乌龟没了,癞蛤蟆也没了,那就吃蚯蚓。蚯蚓多的是,到处都有,而且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土龙”。人们开始挖蚯蚓,晒干了炒着吃,煮汤喝,还有人拿来泡酒。说是吃土龙,补土气,强筋骨。不到半年,地里的蚯蚓几乎被挖光了,庄稼的长势都比往年差了不少。
灾难是在一个夏夜降临的。
那天白天格外闷热,一丝风也没有,天上的云像棉被一样厚厚地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到了晚上,热得更厉害了,连蟋蟀都不叫了。昌老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揣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过了子时,他终于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忽然——一声沉闷的吼叫从镇龙寺的方向传来。
“哞——”
昌老根猛地睁大了眼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声音他太熟悉了,五六年没听见了,可他从来没忘记过。紧接着又一声,比刚才更响,更沉,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
他一骨碌爬起来,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跑到院子里。三个儿子也都被惊醒了,一个个衣衫不整地跑出来,脸上全是惊恐。昌大牛结结巴巴地问:“爹,是不是……是不是地下的那个……”
昌老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快去,全家人都去镇龙寺,快!”
王氏还在屋里磨蹭,昌老根急了,冲进去拽着她就往外跑。一家七口,连儿媳妇都算上,跌跌撞撞地往南坡跑去。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四下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镇龙寺那盏长明灯透出豆大的一点光。地下的吼叫声越来越频繁,一声接着一声,大地开始微微颤抖,脚下的土路像波浪一样起伏不定。
他们刚跑进镇龙寺的大门,身后的天边猛地亮了一下,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一声炸雷,震得庙顶的瓦片哗哗作响。暴雨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雨点大得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豆子。轰隆隆的雷声接连不断,闪电一道接着一道,把天地照得雪亮。
猛然间,一声龙啸从地下深处迸发出来,那声音不是牛叫了,而是真正的龙吟,高亢嘹亮,直冲云霄,震得人耳膜生疼。大地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掀翻了一张巨大的桌子。镇龙寺正殿地面上的那块刻着梵文的石板“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一股黑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腥臭味。
庙外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昌老根趴在佛祖像前,死死抱着供桌的腿,眼睛紧闭,嘴里不停地念佛。他的家人们蜷缩在角落里,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透过庙门,他们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一条巨大的黑龙从地底下冲天而起,那身躯足有水缸那么粗,浑身上下的鳞片在闪电的映照下闪着幽暗的寒光。它张开大口发出一声长啸,尾巴一扫,带起的气浪将周围的树木连根拔起。龙尾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山崩似的巨响,远处青石村的方向传来房屋倒塌的轰隆声和人们凄厉的哭喊声。
那黑龙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身上的泥浆和碎石簌簌地往下掉,像是刚从地府里挣脱出来的恶魔。它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小庙,似乎犹豫了一瞬,但终究没有对庙里的人动手,而是高昂起头,乘着狂风暴雨,向东北方向腾飞而去。龙尾最后一次摆动时,带起的地动差点把镇龙寺的墙推倒,但庙最终还是撑住了。
这一夜,大雨下到了天明。
天亮以后,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一片狼藉的大地上。昌老根跌跌撞撞地走出庙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青石村不见了,王家沟不见了,方圆五十里内十几个村庄全部化为废墟。房屋倒塌,树木折断,田地里的庄稼被压得平平的,像是有一头巨兽在上面打了滚。到处是泥浆、碎瓦、断裂的梁柱,还有一些被冲到远处的人和牲口的尸体。
镇龙寺是唯一完好的建筑,但它整体下沉了一尺多,地基深深地嵌进了泥土里。佛祖像歪了,供桌翻了,香炉里的香灰撒了一地,但庙墙没有倒塌,屋顶没有坍塌,保住了庙里所有人的性命。
后来的日子,幸存下来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哭的哭,嚎的嚎,连死的心都有了。方圆五十里内,活下来的人不到三成,那些曾经兴高采烈地吃“龙肉”的,几乎没有一个人逃出来。只有昌老根一家,因为躲进了镇龙寺,七口人一个不少。
消息传到别处,官府来人查看了现场,也做不了什么,无非是登记一下伤亡人数,拨了几石赈灾的粮食。人们清理废墟,掩埋遗体,收拾残局,日子一天天过去,伤口慢慢地结了痂。
从那以后,这一带的人再也不敢乱吃那些东西了。蛇、黄鳝、泥鳅、乌龟、蟾蜍、蚯蚓,这些不起眼的小生灵,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野里,再也没有人敢把它们叫成“龙”来吃。每年初一十五,镇龙寺的香火重新旺了起来,这一次不是为了求福,而是为了赎罪。
昌老根活到了七十多岁,临终前把儿孙们叫到床前,说了最后一句话:“天地万物,各有其位。人啊,不能什么都想吃,什么都不怕。心存敬畏,不是胆小,是聪明。”
这话后来被刻在了镇龙寺的墙上,风吹雨打,字迹斑驳,但总有人念,总有人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