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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统一日
03.10.1991 云
柏林比特监狱
柏林以东拿起探视窗这头的电话,就像最开始主持电台时那样,她轻轻握了握拳。
柏林以东:“……老师,是我。”
柏林以东:“抱歉,时隔这么久才来。之前的探望审批一直没被通过。”
探视窗那头的电话也被接起。
???:“不必为这种小事道歉,孩子。官员们一贯看人下菜碟,而对我来说,在这里享受一段时间的宁静也不错。”
???:“另外,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你的老师和上司了。柏林以东,我不认为现在和我扯上关系是明智之举。”
柏林以东:“但您就是我的老师和前上司啊!施密茨女士,您的的确确教会我了很多知识,也给予了我第一份工作!”
柏林以东:“我得知,我的就职档案被秘密销毁了。我想这同样是您的功劳。”
柏林以东:“老师,这些恩情,我都无以为报……”
施密茨女士:“……”
施密茨女士:“我从没想过要你回报。”
施密茨女士:“孩子,在我当时的位置上,哪有什么温情可言。我教导你、提拔你,无非是认为你值得利用。”
柏林以东:“……”
柏林以东:“我明白,老师。但从结果来看,我就是得到了您的诸多照拂——”
少女话音未落,就被一脸严肃的老师打断了。
施密茨女士:“你还是这样,总有点天真的固执。”
施密茨女士:“这段日子,我常常思考,也许你没有我想的那样适合这份工作。”
施密茨女士:“……”
施密茨女士:“你常常比很多人多一点同理心。但这往往不能替你解决问题,反而会给你带来麻烦。”
柏林以东:“哈哈,老师,我的确给您添过不少麻烦!”
施密茨女士弯起了嘴角,但她老成且深邃的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她淡淡地审视了一会儿对面的少女,一如曾经一般捉摸不透。
施密茨女士:“海伦娜——那位你放走的钢琴家,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柏林以东:“……”
柏林以东:“老师,您果然什么都知道。”
施密茨女士:“哼,那是自然。”
柏林以东:“那我更要谢谢您替我遮掩。”
柏林以东:“但我也不清楚她现在如何。查理检查站过后,我就没再继续盯着她了。”
柏林以东:“——对了,老师,我最近尝试了很多新工作,最喜欢的是在晚间缪斯电台的兼职。”
柏林以东:“大家在连线节目里和我聊天,让我见识到了各种不同的人生,很有意思。”
柏林以东:“……我记得有人在连线时提过,西边有支很优秀的新乐队,他们的键盘手似乎和海伦娜同名。”
柏林以东:“但……海伦娜只公开演奏过古典钢琴曲。所以我不确定……”
施密茨女士:“我其实并不关心,柏林以东。我可能更关心这是不是你喜欢的工作。以及,这是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少女笑了笑,她成熟但干净的眼睛也在笑。
柏林以东:“老师,现在我也许能理解您当时的一些做法了,虽然只是很小一部分——无非是赚钱讨生活。”
柏林以东:“不过……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当个好人。”
施密茨女士:“哈哈,好人?孩子,那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柏林以东:“……”
隔着探视窗的玻璃,施密茨女士突然笑了,这次,她幽深的眼睛也一起跟着笑了。
施密茨女士:“这其实是一个玩笑,孩子。对大部分人来说,我当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施密茨女士:“所以,保持体面的态度不意味着你能反过来得到善意。做一个好人意味着你会遇到无数次类似的困境。”
施密茨女士:“当然,只是拉拉家常,你完全可以不认可。女孩,保持你的固执,但也警惕固执招来的代价。”
柏林以东:“我明白,老师。但我……至少暂时愿意承担这个代价。”
施密茨女士:“你自己做你的选择。我的经历也无非是给你的一个教学案例:世界的评判标准总在变化,也会永远变化。”
施密茨女士:“幸运儿也许能在某个阶段碰上合适的游戏规则,而倒霉鬼可能一辈子碰不到。”
施密茨女士:“只是,对你,我的前学生,我祝福你能先做你自己。”
年轻的眼睛和年长的眼睛,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
施密茨女士:“虽然这也可能是旁观者的诅咒。”
柏林以东:“我明白,老师,谢谢您。”
柏林以东:“我……给您带来了我养的矢车菊干花,或许美丽的蓝色能打破这里的沉闷。”
柏林以东:“还有……一罐杏仁糖,这款很好吃!”
施密茨女士在探视窗那头颔首,一直在旁边沉默站岗的狱警走过来,从柏林以东手中接过这些包装得和环境格格不入的漂亮礼物。
施密茨女士:“你有心了。”
施密茨女士:“其实,我也有给你的礼物。”
施密茨女士再次示意狱警。狱警沉默地从内袋中拿出了一个密封信封,交给柏林以东。
Rolestory 3020 gamepic 14.png
施密茨女士:
“柏林以东,我此前在课上,和你提起过圣洛夫基金会。”
柏林以东:
“我记得,您说它是一个针对神秘学家的慈善组织。”
施密茨女士:
“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施密茨女士:
“不少地方有它的分部,柏林就有其中之一。”
施密茨女士:
“而基金会总部,有我一个……老朋友。对他们来说,你的神秘学能力肯定也是不可多得的。”
施密茨女士:
“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决定一直打零工为生,孩子。所以推荐信你拿好,如果你想,可以带着它去柏林办事处。”
施密茨女士:
“看到信,他们就会明白怎么安排你。”
06
迷雾月
11.01.1991 雨
柏林以东家中(下午)
翻开日记本
1991/11/10 雨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用老师的推荐信。
我知道现在有大把的人找不到稳定点的工作,更不要说稍微高薪一点儿的。有得挑还犹豫,可能已经是一种傲慢了……
唉,没有谁真正知晓每个选择背后的代价。
当时和老师信誓旦旦说我想当个好人,现在回想起来也有点傻……
毕竟客观来说,现在的收入的确没有之前在史塔西任职时稳定——虽然我不能说那是一份“好工作”。
但房租是一大笔钱,吃饭——就算自己做,也总需要不少。更何况以后不再年轻,很多限制年龄的兼职可能也应聘不上。
有坑就不缺萝卜,他们总爱这样说。虽然难听,但对求职者而言,还真是这样啊……
要成为好人,不只需要善心,更需要……有能力。
如果当时不是我接下海伦娜的任务,而是别人,也许更不可能帮到她。
但对变幻的时代飓风下的普通人而言……要有为善的能力本就不易。
就像我不知道如果去基金会任职,我的神秘术又会被怎样利用……甚至我没什么权利担心这种贪求两全的问题。
如果加入了,我还能保持“天真的固执”吗?
但基金会在明面上是中立的,又有深厚的神秘学底蕴。去那里就职,也许能让我积累更多为善的能力。
也许这就是老师说的,在历史的广阔语境下,对错只是由一时的判断标准决定的吧。
只是对身处其间的我们来说,选择上的一点不同,也许意味着截然相反的命运。
先不写了,该去找洛尔交班了。
MFC快餐店员工后厨(下午)
柏林以东:“洛尔,下午好!今天可真冷啊……冬天快到了。”
洛尔点点头,拿出布巾替柏林以东擦了擦淋湿的肩膀。
柏林以东:“谢谢!等下你也记得带上雨伞。”
洛尔再次点点头,走到柏林以东背后,帮她系上了系带,一模一样的漂亮花结。
柏林以东:“洛尔,下次再——”
少女的道别被打断了。
洛尔打手势表示道歉。
她继续打手势说,自己申请到了其他国家的全奖博士候选人的资格,过段时间就准备离开柏林。
柏林以东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日期——洛尔离职那天,她得去电台兼职。
柏林以东:“抱歉……我那天没办法和你当面道别。”
洛尔摇摇头,表示没关系,她走向前一步——
给了柏林以东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缓慢而郑重地向柏林以东打手势。
柏林以东:“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柏林以东:“……”
柏林以东:“谢谢你,洛尔。你不会知道……这句夸奖对我的意义。”
洛尔接着比画了好长一句。大意是,很多时候,好人也得先自己过好,才能继续成为帮助别人的好人。
她询问柏林以东是否能给她一个地址。
“我们未来能以笔友的方式,继续做朋友吗?”
女孩比画着询问。
柏林以东:“……”
柏林以东:“你可以寄到……圣洛夫基金会德国柏林办事处的公开地址。”
柏林以东:“我……把地址写在纸条上。”
11.01.1991 晴
柏林以东家中(下午)
我决定……接受老师给我的机会。
虽然促成这一切的动机,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执念:我想给我的朋友一个稳定的收件地址。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变化,只知道我不愿意因为人生阶段的变化就失去一个朋友。
真是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有点荒诞的理由……但这可能是我现在唯一能把握的东西。
少女看向窗边,矢车菊已经枯黄了大半,远处的山毛榉也稀疏了。
但明日开始,街头又会涌出一大批庆祝狂欢节的人。
柏林以东想,来年她会再种下新的种子。
07
雅努斯月后
晚间缪斯电台演播室(夜晚)
柏林以东:
“朋友们,晚上好哦!欢迎收听晚间缪斯电台。”
柏林以东:
“我是你们的老朋友,矢车菊。最近大家过得还好吗?”
柏林以东:
“今天的节目稍有不同,我们暂时不进行电话连线。”
柏林以东:
“很高兴,也很遗憾,我想和大家公布一个消息:因为职业规划变动,此后我不再担任连线节目主持人。”
柏林以东:
“不过大家别担心,会有另一位经验丰富的同事来接班!”
柏林以东:
“那么——”
尝试连线
接线员用眼神询问主持人该如何处理。
柏林以东笑了笑,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接线员最后一次递给柏林以东
纸条
。
柏林以东已经很久没有在主持时感到紧张了。
但当她看到这个名字、这个年龄、这个职业……她又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在演播室里轻轻握了握拳。
接线员向主持人投来疑惑的眼神,用手势询问她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柏林以东摇了摇头。
柏林以东:“朋友们,刚刚我们节目接到了一个临时的连线请求。”
柏林以东:“虽然说今晚不连线,但我想到,我用矢车菊这个名字第一次和大家交流,就是从连线开始的。”
柏林以东:“那么最后一天也有始有终好啦。我们一起来看看这位……海伦娜女士,有什么想分享的呢?”
柏林以东:“你好,我是……矢车菊,请问你是……海伦娜吗?”
连线那头传来很好听的女青年音。
海伦娜:“你好,矢车菊小姐!很感谢能破例给我连线的机会。”
柏林以东:“没关系,海伦娜,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让我再……这次,能用连线的方式倾听你的故事。”
海伦娜:“抱歉……我是因为你的道别,才出此下策。因为矢车菊——尤其是蓝色的矢车菊,一直是我的幸运物。”
连线这头的主持人几乎屏住了呼吸。
海伦娜:“我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关注晚间缪斯电台,但所有连线节目中,我最喜欢你的声音,矢车菊小姐——多么巧合,恰好你就叫‘矢车菊’。”
海伦娜:“其实春天,我就在犹豫要不要和你们连线。”
海伦娜:“那时,有一次的连线话题是‘最好的朋友’,对吧?”
柏林以东:“……你记得一字不差,海伦娜。”
海伦娜:“哈哈,想来是我记乐谱的能力有效迁移到了其他事情上。”
海伦娜:“那天,我也想到了我的故事——我和一位‘看不见的朋友’的故事。”
柏林以东:“我想……现在分享也不迟。”
海伦娜:“那么再次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矢车菊小姐。这段记忆在我脑海中,一直都像昨日的经历一样。”
海伦娜:“大概几年前,我还在东边从事音乐相关的工作,各方面的压力实在太大,我甚至一度想过轻生。”
海伦娜:“唯一的慰藉是,我房子的屋角、上下班的路边,还有演出的场所,总能看到开得很灿烂的蓝色矢车菊。”
海伦娜:“可以说,这一抹鲜亮的蓝色,成为了我活下去的支柱,并鼓励我尝试新的舞台。”
海伦娜:“我也清楚地知道,也许有一位‘看不见的朋友’,就和这些矢车菊一样,在我的生活中如影随形。”
海伦娜:“随着压力越来越大,怀疑也与日俱增,1988年——也就是四年前,我得到了一个去西边演出的机会。”
海伦娜:“电光石火之间,我做出决定:我决定彻底‘搬’到西边去。”
海伦娜:“但伴随做出决定的畅快,排山倒海的困难也随之而来。”
海伦娜:“离开前的最后一夜,我把晚间缪斯电台的声音开到最大,用以掩饰搬动行李发出的声响。”
海伦娜:“也是电台的声音伴随我在辗转反侧间入眠。”
主持人陷入了回忆般的沉思。
海伦娜:“但第二天一早,带着行李去到查理检查站接受检查时,我依旧不可抑制地发抖。”
海伦娜:“我不知道是否真的会有一位‘看不见的朋友’,把昨夜的动静悉数告发。”
海伦娜:“也不知道我的行李是否会多得可疑。”
海伦娜:“但就在我即将被检查官盘问时——”
海伦娜:“我的目光被路边一丛开得正好的蓝色矢车菊吸引。”
柏林以东:“您的‘幸运物’。”
海伦娜:“是的,蓝色矢车菊。”
连线两端的人同时笑了。
海伦娜:“我灵机一动,和检查站的检查官攀谈道:‘四月这鬼天气,真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这丛矢车菊还在竭力盛开呢。’”
海伦娜:“也许检查官也喜欢矢车菊,也许他只是被转移了注意力……最终,我顺利过了检查。”
海伦娜:“此后,蓝色矢车菊彻底成为了我的幸运物。我也很感激那位‘看不见的朋友’——如果真的有这么个人的话。”
柏林以东:“……那么在这之后,你过得还好吗?”
海伦娜:“我很好,去了西边后,我遇到了玩不同流派音乐的朋友,我自己也开始尝试其他风格。”
海伦娜:“我和几个朋友组建了一支实验音乐乐队,我负责大部分的创作,以及键盘部分。”
柏林以东:“我想,不论是‘矢车菊’,还是那位‘看不见的朋友’——如果真的存在的话——肯定会为此感到开心。”
海伦娜:“我也由衷地这样希望。也希望那个人没有因此受到处罚。”
接线员提醒主持人时间差不多了。
但就在柏林以东开口前——
海伦娜:“我们连线的时间是不是不多了?”
柏林以东:“是的,海伦娜,很抱歉。但……不论如何,那位朋友即便因此遭受处罚,也会为此感到开心的。虽然她可能不一定像你说的那样美好。”
海伦娜:“没关系,矢车菊!对我们来说,成为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太难了。能偶尔善良,就已经能称得上是好人。”
时间到了。连线键被按灭了。
柏林以东:“……柏林星穹下,伴你的又一个夜晚。感谢大家的收听。”
柏林以东:“最后,我想给大家念一首我很喜欢的诗,作为道别的祝愿——”
结束的提示灯亮起,柏林以东像往常一样,把桌面收拾好。她和同事们逐一拥抱,接着离开了演播室。
初冬的夜风已经料峭,虽然看不清月亮,但天穹中布满星星,猎户座显得尤为清晰。
柏林以东:“在我们的头顶上,在夏天明亮的晴空中……”
她在往常看兼职日程的路灯下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杏仁糖,含进嘴里。
又从另一边口袋里,拿出了写着海伦娜信息的小纸条。
她将纸条抚平,认真叠好,收进胸口的内袋。
柏林以东:“有一朵云,攫住了我的目光……”
星光将未开灯的房间也微微照亮,夜风钻进半掩的窗户,吹动书桌上日记本的纸页。
柏林以东:“如此洁白,至高无上……”
柏林以东将外套和包挂上门背的挂钩,拿出今天新买的一包矢车菊种子,将种子放在了花盆旁。
日记本新的一页上贴上了那张纸条,以及一朵矢车菊的干花。
柏林以东:“当我再度仰望,却已不知去向——”
柏林以东:“我是矢车菊,感谢你们的收听……晚安!”
柏林以东:“……柏林星穹下,伴你的又一个夜晚。感谢大家的收听。”
柏林以东:“最后,我想给大家念一首我很喜欢的诗,作为道别的祝愿——”
结束的提示灯亮起,柏林以东像往常一样,把桌面收拾好。她和同事们逐一拥抱,接着离开了演播室。
初冬的夜风已经料峭,虽然看不清月亮,但天穹中布满星星,猎户座显得尤为清晰。
柏林以东:“在我们的头顶上,在夏天明亮的晴空中……”
她在往常看兼职日程的路灯下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杏仁糖,含进嘴里。
柏林以东:“有一朵云,攫住了我的目光……”
星光将未开灯的房间也微微照亮,夜风钻进半掩的窗户,吹动书桌上日记本的纸页。
柏林以东:“如此洁白,至高无上……”
柏林以东将外套和包挂上门背的挂钩,拿出今天新买的一包矢车菊种子,将种子放在了花盆旁。
柏林以东:“当我再度仰望,却已不知去向——”
柏林以东:“我是矢车菊,感谢你们的收听……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