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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逝去之物
The Last Compass Grass
当我们越过巨浪与大雨。
一地的棕榈树皮,一捆扎好的罗盘草,一罐密封好的动物油脂,一筐洗净的洁白贝壳。
一架吹出海风的手工风车,一盒火炙礁石研磨而成的颜料,一个努库泰澳人,一个在海浪间巡回的乐手。
芭卡洛儿:图图石子,你看!
她将一张树皮遮住自己的脸,透过上面的两个洞口眨眨自己的眼睛,像发现了新奇事物的小孩子。
图图石子:我也有一个……
图图石子找到另外一张树皮,举到面前,透过仅有的洞口露出嘴巴,开始说话。
图图石子:我来自森林,我是一个……德鲁伊?
一个刚刚接触的陌生故事、一个陌生的名词,以及生涩的发音。
芭卡洛儿:你看那些书了吗?
图图石子:塞洛尼告诉我,那些书很有趣。
图图石子:我还在认字,所以看得不是很快……上面讲了很多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情。
芭卡洛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图图石子。
她按照图图石子的指示,将手中的罗盘草拆散,一根一根浸到油脂里去。
芭卡洛儿:它闻起来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图图石子:罗盘草的用途很多,它本身是一种药草,可以治疗腹痛,消炎,祛疣。
图图石子:轮船来到努库泰澳之前,罗盘草治愈了许多努库泰澳人。
图图石子:后来我们从外乡人手里换来了一些药片,努库泰澳的老人不愿意接受,说它们是“魔鬼的毒药”。
图图石子:他们只信任岛上的药草。
芭卡洛儿:但是……只有罗盘草,也无法治愈一切。
作为一位在海上巡游的乐手,她深知医疗的重要。
图图石子:对于努库泰澳人来说,忍耐是一种美德。在出海的时候生病,没有岸可以停靠,努库泰澳人不能停下来。
图图石子:我们要越过暴雨和巨浪,抛网,捕捞,满载而归。受伤也一定要做到,等你回到小岛上,家乡和族人会治愈你。
芭卡洛儿:图图石子……你也这样过吗?
图图石子:有一次我们出海,遇到了雷暴,当时整个天都变成了暗红色,闪电像天空的一道道裂缝……
图图石子:所有人都被雨浇透了,船头高高竖起,我们紧紧扒住船舷,不让自己掉到海里去。
这样险象环生的海上冒险让乐手小姐张大了嘴巴,她对海洋的见识颇多,足以想象当时的凶险。
图图石子:我听见闪电把船上的木箱劈开了,露兜树果和红鲷鱼全都滚到海里去了,那是最惊险的一次出海。
芭卡洛儿:天哪!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图图石子:闭上眼睛,直到穿过雷暴。
图图石子:当时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燃烧过的罗盘草根,它可以帮我们避开闪电。
芭卡洛儿用手摩挲着手中的罗盘草,它的根部弯弯曲曲,有种柔软又干燥的质感。
图图石子:在出海之前,我们都请示过贝壳的指引,它告诉我们,这次出海我们会平安归来。
图图石子:贝壳的指引不会明示过程,只会告诉我们结果。
图图石子:回到岛上之后,我把那些罗盘草根拿出来,它们都变成了黑乎乎的灰,被风吹走了。
芭卡洛儿:哇……
芭卡洛儿:如果只是这样看着它们,我绝对想象不出它们会那么神奇。
图图石子:罗盘草……罗盘草。
她从芭卡洛儿的手中分出一根,罗盘草因缺水而变得蜷曲,叶片也失去了光泽。
图图石子:其实罗盘草的效用和种植它的方法有关,努库泰澳有好多种罗盘草。
图图石子:罗盘灼灼用的罗盘草是最普遍的,要把它种在有日晒的地方,它吸收了日光,在黑暗中亮起来。
图图石子:当出海的努库泰澳人归来时,罗盘灼灼指引着我们岛的方向。
图图石子:躲避闪电的罗盘草要种在高处,它要真正见过闪电,才知道如何应对它。
图图石子:我们会爬上小岛最高的悬崖,把种子撒在上面。
图图石子:药用的罗盘草,有的长在海岸线附近,有的和果树共生,有的要完全种进海水里。
细数着种植方法,她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图图石子:这些……是最后的罗盘草了。
芭卡洛儿:
……!
芭卡洛儿:最后的……?
图图石子:对,努库泰澳最后的罗盘草,以后我们不用种植,也不用采摘它们了。
一向最稳的手,捧着这即将消逝之物,也不禁颤了一下。
芭卡洛儿:图图石子,可以吗?
芭卡洛儿:用它来做罗盘灼灼,为了点亮箱庭贸易节……真的可以吗?
图图石子:
……
图图石子:当然可以。
图图石子露出一个笑容,但那好像不代表着释怀。
图图石子:我和塞洛尼,还有其他努库泰澳人,他们都赞成这样做。
图图石子:司辰小姐,箱子里的朋友,基金会的人,大家帮助了我们。
图图石子:我们想这么做,我们应该这么做……罗盘草点亮罗盘灼灼,这是它最好的归宿。
图图石子:如果只是捆着它们,把它们放在角落,它们就只是普通的草,而不是努库泰澳的罗盘草了。
芭卡洛儿:可是,可是……
但图图石子说的话又是那样正确。
图图石子:芭卡洛儿小姐,罗盘灼灼会照亮你演奏的地方,我很高兴。
图图石子:我们一起把它完成,好吗?
图图石子:就像在船上那样。
05自然的故事
Nature's Solution
故事里,有位无所不能的德鲁伊。
夜晚静悄悄。
一只手轻轻敲响了房门,动作小心,略带局促。
“咔哒”一声,门兀自打开了,投出一道暖黄的光线。
女孩的脸从门口探进来,像海豚好奇地探出水面。
她看见一抹身影等候在夜灯之下,正如传闻中所言。
沉静如树。
芭卡洛儿:您好……
绿眸凝望着她,等待她的倾述。
芭卡洛儿:这么晚了,我想您已经休息了。
槲寄生:不必拘谨,乐手小姐。
整个白天都在忙碌,芭卡洛儿也只好在夜幕降临的间隙,造访这位深居简出的小姐。
芭卡洛儿: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这个问题对我非常重要,所以……
槲寄生:我想这个问题与我有关,很乐意为你提供分内的帮助,请说吧。
乐手纤细的手指在裙摆前绞动着,眼前的德鲁伊象征着一种权威。
她既充满希望,又有些畏惧答案。
芭卡洛儿:槲寄生小姐,我想知道……
芭卡洛儿:移植罗盘草的方法。
槲寄生:
……
即使这沉默十分短暂,也让她心生不安。
槲寄生:你想在箱内种植罗盘草吗?
芭卡洛儿:是、是的!可以吗?
槲寄生:即使在我的时代里,这也是一种罕见的植物,它长在远离大陆的海岛上。
槲寄生:有过这样一段日子,具备药用价值的植物风靡一时,但很快,特效药代替了它们。
与那些蔓草枝叶,或是沉默的树干联系紧密的女士轻轻地梳理回忆。
槲寄生:大多数时候,人们追求便利快捷,缺乏等候一株植物自然生长的耐心。
槲寄生:这是外界的贸易抵达了海岛,却没有让罗盘草流转到繁荣大陆的原因之一。
槲寄生:况且,植物和人一样,拥有自己的故土,罗盘草无法种植在别处。
听到这个答案,乐手的心头一紧,像在演奏中弹错一个致命的音调,大脑一片空茫。
芭卡洛儿:没有……没有一点办法吗?我不太了解植物,如果我很小心,很小心地照顾它呢?
芭卡洛儿:哪怕我只能种一棵……
槲寄生:乐手小姐,植物对环境的选择远比你想象中的要严苛。
槲寄生:在这里种植罗盘草,它并非无法成活,只是会变成一株普通的植物。
芭卡洛儿:普通的……?
槲寄生:努库泰澳人熟悉故乡不同的土壤,他们用不同的方法培育罗盘草,这更像一种文化。
槲寄生:一种无法被复刻的文化。
芭卡洛儿:图图石子……图图石子她该怎么办?
芭卡洛儿:她还把最后的罗盘草都用来做罗盘灼灼了,都怪我……
一声轻轻的叹息。
槲寄生:乐手小姐,你为你的朋友而来。
芭卡洛儿:我想帮助图图石子,但我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槲寄生:你的朋友,她来找过我。
芭卡洛儿:
……!
槲寄生:她熟悉罗盘草的习性,也知道它离开海岛的结局。
槲寄生:于是她问我是否有一种魔法,可以在海岛之外延续罗盘草的生命。
这心愿过于稚嫩,于是显得动人,于是令人更加不忍。
槲寄生:她认为我是一位故事里无所不能的德鲁伊,将希望寄托于我。
槲寄生:如果我们正身处在某个故事里,我也希望重新书写它的一部分。
槲寄生:但自然的故事总是由自然本身执笔。
芭卡洛儿:
……
芭卡洛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槲寄生小姐。
一根枝叶爬上她的肩头,叶片舒展,轻触面颊。
是种在身旁的一棵小树,神秘术唤醒了它,释放存在的信号。
槲寄生:荧树枝,叶片和新芽都能发光。折下一枝,浸到水中,它会长出根系。
槲寄生:根系成团,埋到土里,枝叶重新长成树。
槲寄生:让它去帮助你们照亮夜晚吧。
瓶中水轻晃,荧树枝摇曳。
自然的朋友传授给她方法,为树枝修剪出斜斜的切口,找出一个无人问津的细颈花瓶,浸入三分之一的清水。
它果然散发光芒,照亮床前的一角。
见面的时间将近,她今天带来光明的树枝,想要抚平心绪的褶皱。
芭卡洛儿:也许可以省下一些珍贵的罗盘草……
芭卡洛儿:图图石子……图图石子?
芭卡洛儿:咦?
一起制作罗盘灼灼的房间里空荡荡。
罗盘灼灼已经尽数完成,整齐地靠放在墙边。
棕榈树皮外壳被细细编织,细密而整洁,装饰洁白的贝壳,与罗盘草的根系交汇成一体。
芭卡洛儿:图图石子这么快就做好了……她肯定没有停下来休息。
芭卡洛儿:她去哪里了?
她走了出去,匆忙的脚步掠起一阵风。
十四行诗:芭卡洛儿小姐?
芭卡洛儿:我……我找不到图图石子了。
十四行诗:图图石子小姐……?
芭卡洛儿:我们约好一起做罗盘灼灼,但是她在夜里把所有罗盘灼灼都做好了!可是现在她不见了……
情况略显焦灼,助手思考着,眉头蹙起。
十四行诗:今天是箱庭贸易节,人会比以往多,我们分头去问问有没有人看到图图石子。
芭卡洛儿:好!
匆匆离去,跑得裙摆飞扬,一心寻找她的朋友。
露天营地中,箱庭贸易节的布置已经初步成形。
半开的箱子,卷起的铺布,告示板,落地灯,小帐篷。
芭卡洛儿穿过凌乱的一地,想大叫图图石子的名字。
芭卡洛儿:如果图图石子能听见我在叫她,她一定不会没有反应……
她深吸了一口气,酝酿着足以媲美乐器的惊人音量,准备脱口而出。
——被一只拍上肩膀的手打断。
维尔汀:芭卡洛儿小姐。
芭卡洛儿:呼——咳、咳咳咳!
大量的空气呛住了她,使她一时咳得停不下来。
罪魁祸首只好又拍拍她的背,等候她的平静。
维尔汀:我们找到图图石子了。
芭卡洛儿:她……她现在是一个人吗?她怎么了?
维尔汀:我想她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所以我和十四行诗没有去打扰她。
维尔汀:不过,独处的时间总会结束。
维尔汀:你愿意陪伴她度过结束后的时光吗?
芭卡洛儿的脚步总比回答来得更快。
她留下一个背影,以及远远传来的一串声音。
芭卡洛儿:我当然愿意——!
06最长的项链
The Longest Necklace
为什么它完整无缺?
与奔跑相对的是,坐到她身边时的悄然。
湖面静谧,承载着长久的凝视。
图图石子:芭卡洛儿小姐。
久久的停顿。
长长的贝壳项链垂下,被她反复摩挲,每一道纹路都如此深刻。
图图石子:芭卡洛儿小姐,我还记得你说过,你自己下定决心要离开家乡。
轮船上夜的海风曾经拂过,三个女孩谈了心事,有人秘而不宣,有人任其漫流。
图图石子:我很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面临这个问题,芭卡洛儿陷入回忆之中。
她想起自己决定出走的那一日,她站在克雷莫纳的广场上,远远眺望河港,想象着更遥远的海面。
一只白鸽骤然飞起,掠过屋檐,等它下一次展翅,芭卡洛儿已经坐在船上了。
吹着海风,她满心欢喜。
她从未设想过有人会问她这个问题,一位在海浪间前行的乐手,人们默认了她具备应对一切的勇气。
芭卡洛儿看着图图石子,她这处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的朋友,会得到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她很犹豫,却还是开了口。
芭卡洛儿:那个时候……我很开心。
芭卡洛儿:在克雷莫纳,大家只谈论和演奏小提琴,我不想只听一种乐器,所以我决定离开。
芭卡洛儿:我要去更多地方,收集世界上所有乐器,聆听它们,演奏它们。
芭卡洛儿:从前如此,现在如此。
芭卡洛儿:图图石子,“家乡”对每个人而言都是不一样的。
芭卡洛儿:……克雷莫纳对我来说,也是不一样的。
芭卡洛儿:在旅途之中,我也会想念它。
芭卡洛儿:可以说,只有离开了克雷莫纳,我才会想念它。
这回答使海岛的女孩陷入沉思。
贝壳在她的摩挲下互触,发出轻响。
图图石子:你是对的……芭卡洛儿小姐。
图图石子:我们生活在岛上,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图图石子:因为这样,我们从来不好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对我们眼前的一切感到满足。
图图石子:努库泰澳人不会离开家乡太久,我们的航向永远只有一个。
图图石子:或许……这也正因为我们太害怕迷失航向。
芭卡洛儿:图图石子……
图图石子:芭卡洛儿小姐,努库泰澳人在岛上出海、捕鱼、种植,接触的人只有家人。
图图石子:我们甚至不太信任与我们交易的商人们,因为他们都是“岛外”的人。
图图石子:所以当小岛沉没的时候,我们才轻信了不该信任的人。那个时候,我们失去了理智。
图图石子:事实上,从登船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动摇了。
芭卡洛儿:你是说……你当时已经开始觉得,外面的世界其实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可怕吗?
海岛的女孩轻轻地点了头。
图图石子:我看到船员们叫喊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是那样快乐,就像举办完贸易节的努库泰澳人。
图图石子:我看到那个女孩——那个也在箱子里的女孩,她拥有一艘自己的船,她那样骄傲,引人注目。
图图石子:还有你,芭卡洛儿小姐。
图图石子:客人们登上“自由海风号”,即使他们来自世界各地,也会惊叹你的演奏。
她的评价如此诚实,不顾眼前的乐手眼神闪烁。
图图石子的目光投向湖面的远处,她的心和目光一样坦然,但有些矛盾总像麻绳一团,解开之后,又缠绕在一起。
图图石子:那时候我想,如果这是一个只有仇恨、绝望和愤怒的世界,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快乐,沉醉其中?
图图石子:如果我们错了,海洋其实风平浪静,它又为什么吞没了我们的小岛?
芭卡洛儿:图图石子……我想这并不是谁的错误,而是我们经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海上的风雨。
它几乎将所有人都拖进大海深处,毫不留情。
芭卡洛儿:起初,我想乘船去世界各地看看,瞧瞧别的地方的人们手里拿着什么乐器,又演奏着怎样的乐曲。
芭卡洛儿:在我见识到那些乐器之前,我却先看到了船上的客人,你说得没错,他们毫无疑问地拥有快乐。
芭卡洛儿:当我在游轮上演奏时,他们大部分人都想听自己家乡的歌曲。
芭卡洛儿:无论这让他们觉得宽慰,还是感到悲伤。
她想起那些聆听着家乡乐曲的客人,音乐往往使他们有几瞬的喜悦,但更多的是长久的沉默。
芭卡洛儿:图图石子,看到他们之后,我发现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永远快乐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遗憾。我们……我们也是这样。
图图石子:是啊,芭卡洛儿小姐……
图图石子:这个道理,也只有等我们登上船之后才明白。
图图石子:即使这样……即使这样。
图图石子:我还是觉得,我们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她拿起自己的贝壳项链,那些贝壳形状各异,时间的痕迹也有所不同。
图图石子:在努库泰澳,如果你信赖一个人,就会仔细地选一枚贝壳,再用心打磨它,把它串到那个人的贝壳项链之中。
图图石子:如果有一个人深受所有人的爱戴,这个人就会拥有最长最长的贝壳项链。
图图石子:走起路来,垂到脚踝,然后把它叠起来,绕过脖子,第二圈,第三圈……
图图石子有长长的贝壳项链,她深受着努库泰澳人的信任。
图图石子:我一直想要拥有最长最长的贝壳项链。
图图石子:然后我们永远……永远在努库泰澳,和哥哥、托阿、塞洛尼……
图图石子:我们永远在一起……
她哽咽着,久久地、深深地凝望着湖面。
她终于无法再独自承受这么巨大的悲伤,对着平静的湖面,深深地弯下了腰。
她将脸紧紧地埋进自己的掌心,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眼泪穿过指缝,一颗一颗地落入湖水之中。
图图石子大哭了起来。
图图石子:我总记得哥哥对我说,我们不能离开家乡太久,否则……否则我们的贝壳就会生出裂纹,永远无法弥补。
图图石子:哥哥走了,托阿走了,我们离开了努库泰澳,这些贝壳……它们还是那么完整。
图图石子:哥哥,卡穆塔……我、我多么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图图石子:我多么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