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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沉默墓碑
The Silent Grave
到海深深处。
宁静的岸边,海浪一如既往地拍打环礁,吞吐着洁净的白沙。
落日时分,海岛住民的木制房屋升起炊烟,连同挂在高处的罗盘灼灼,一齐指引着归处方向。
卡穆塔:图图石子,和我再最后检查一遍那些独木舟,别让托阿明天比赛的时候翻到海里去。
图图石子:托阿兴奋了好多天~就算他掉到海里去,我想也不是独木舟的问题。
图图石子:而且,哥哥你会去把他捞起来的!
卡穆塔:那小子……他游得可比你哥哥要快。
独木舟整齐地排列在沙滩上,它们磨损旧化程度不一,不同的努库泰澳人为它们涂抹了图案与色彩。
像一群奇异的、沉默的墓碑。
图图石子:我们很久没有做新的独木舟了。
卡穆塔:是啊,这些旧的独木舟,已经足够我们所有努库泰澳的年轻人坐上。先划到以提提,再绕到米缇和维布那,最后回到麦黎……
图图石子:你还没算上我呢,等到明年,我也可以划独木舟了!
听到妹妹似是抱怨,又隐含期待的话,哥哥在海岛的晚风中沉默了片刻。
卡穆塔:图图石子,等到明年……明年的独木舟环岛比赛,我给你打一艘新船,好不好?
卡穆塔:我们去找一棵树干最直的树,把船头的弧度修得漂亮,到时候你可以借着风和海浪……
图图石子:哥哥……
卡穆塔:我们图图石子会有一艘新的独木舟,你划得很快,谁也追不上你……
兄长热忱的话语描绘着充满光辉的新船,无声的巨浪却已经在他身后高高竖起,像一块黑色的幕布。
那意味着故事已经落幕了。
卡穆塔:图图……石子……
图图石子:
……!
图图石子:哥哥……托阿……你们在哪儿?你们去哪里了?
图图石子:等等我!我马上就来找你们!
海浪沉浮,女孩单薄的呼喊声在茫茫海面上孤独地回荡着。
没有回应。
海水的包裹一如既往的熟悉,图图石子深知它将要带着自己抵达何方。
图图石子:我要回家……我离开家太久了……哥哥……托阿……你们都走了吗?
图图石子在大海之中漂流,竭力眺望,海洋与天空的交界线没有任何起伏,亦没有任何休止。
小岛沉没了。
图图石子:不见了……没有了……
图图石子:没有了……
图图石子:米缇,维布那,麦黎……我们的岛……
图图石子:我不应该走的,我不应该离开的,对不对?
图图石子:
……
问题在浪潮之中被碾碎,如同水滴落入汪洋之中,没有回响。
???:图图石子!
???:醒醒,醒醒!图图石子!
图图石子:
……
图图石子:
……!
图图石子:塞洛尼……?
图图石子:哥哥……
意识到这就是现实,图图石子立刻紧闭上嘴唇。
塞洛尼:一个不太好的梦,对吗?
停顿片刻,图图石子点了点头。
塞洛尼捧起自己的贝壳项链,将其中一颗贝壳放在图图石子的额前。
图图石子闭上眼睛,同样拿起自己的贝壳项链,按在塞洛尼额前。
塞洛尼:吞没在浪潮之中,吹散在海风之中,消弭在迷雾之中。
图图石子:海妖之歌,勿使我迷失航向;梦魇之声,勿使我忘却归路。
塞洛尼:贝壳的告诫警醒我,贝壳的纹路指引我。
图图石子:我将归来,我已归来。
塞洛尼:这首歌还是你教我唱的呢,还记得吗?
友人温暖的面庞让图图石子从可怕的梦魇中抽离,逐渐归于平静。
图图石子:你和托阿偷偷出海,遇到暴风雨的那一天,对不对?
塞洛尼:那一天我想去以提提采罗盘草,我的罗盘灼灼就差最后一株了。我没有听从贝壳的指引,怂恿托阿带我去。
塞洛尼:我们的小船离岸只有那么短的距离,却差点被风吹到海里去,托阿拼命地划桨,手里还紧紧地攥着罗盘草……
图图石子:当时哥哥差点急哭了。幸好你们还是回来了,你和托阿被骂了一顿。
塞洛尼:那段时间我一直很害怕,怕靠岸只是一场梦,怕托阿其实已经被浪卷走了……
塞洛尼:于是你给我唱了这首歌。
塞洛尼:我将归来,我已归来……
图图石子:塞洛尼……
图图石子:你最近好吗?我是说,来到这里之后,我们不像以前那样……
图图石子:生活在一起。
塞洛尼:
……
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两个一同离开了家乡的朋友,在给予对方陪伴之前,却先察觉到自己的渺小。
片刻过后,塞洛尼的泪水落到图图石子的手臂上,滚烫,随即失去温度。
图图石子紧紧地抱住了她。她们的贝壳项链碰撞着,发出轻微声响。
塞洛尼:对不起,图图石子……
塞洛尼:这里很好,我学会写他们的文字了,我去了图书馆,知道了很多“外面的”事情。
塞洛尼:外面的世界和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们以前那么笃信我们的想象,所以从来没想过要去了解它。
塞洛尼:因为我们从来没想过要离开……
塞洛尼:即使我们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塞洛尼:……我很想念托阿,想念卡穆塔,想念我们的岛、我们的家……
朋友的眼泪像小溪,顺着图图石子的皮肤蜿蜒而下,引得她的心阵阵刺痛。
她仍然轻拍她的背,希望缓解这突如其来又避无可避的悲伤。
图图石子:你还有我,塞洛尼。
图图石子:我也还有你,我们不会再走散了。
图图石子:哥哥,托阿,他们也去往归处了,他们的灵魂在海深深处平息,永远不再迷失了。
图图石子:他们会保佑我们的。
是真的吗?
还是暂且只想平息友人的泪水与痛苦,在自己也要被悲伤淹没之前,慌乱地舔舐彼此的伤口?
图图石子:……只要我们在,我们的家、我们的岛永远都在。
助手的脚步轻轻停住,手中的纸质申请书有着笔迹稚拙的签名。
十四行诗:司辰,图图石子小姐提出申请,她……
十四行诗:她想要能够赐予安眠的神秘术——或是一份药物。
维尔汀:药物?
十四行诗:图图石子小姐她……她为梦魇所扰,但申请书上并没有写上具体的梦境。
维尔汀:……我知道了。
维尔汀:除了申请书,图图石子还说了什么吗?
十四行诗:她来得很匆忙,只递了申请书,又很快走了。
十四行诗:——图图石子小姐的申请书写得很规整,非常符合规范,很少人能做到她这样。
圣洛夫基金会的表格繁琐,手续冗杂,流程漫长,人尽皆知。
维尔汀:我会尽快为箱内成员的表格与手续申请调整,不是每个人都需要适应这样的流程。
维尔汀:图图石子想要消除一些她不愿回想的梦境,比起神秘术或药物,我想会有更好的办法。
维尔汀:只是我们需要一些时间。
02痛苦消除之术
The Anatomy of Pain
一种魔法,使我安眠,或让我回到从前。
图图石子:托阿……哥哥!
图图石子:我……我马上就来救你们!
图图石子:暴风雨来了……贝壳……我们的岛……
图图石子:对不起……
图图石子躺在诊疗床上,双眼紧闭,眉头皱起,喃喃自语,困顿地挣扎着。
十四行诗:图图石子小姐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变成这样。
透过窗户,她关切地看着图图石子的情况,神色担忧。
十四行诗:司辰,我觉得很奇怪。在图图石子小姐清醒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表露过悲伤的情绪。
十四行诗:提出“安眠”的请求时,她也没有表现出对梦魇的恐惧,就像……就像患上感冒,只需要对症下药。
十四行诗:除此之外,她待人友好热情,经常帮助别人,图图石子小姐是一个无私又善良的人。
十四行诗:我不明白。图图石子小姐的内心很痛苦,她为什么要表现得若无其事?
十四行诗:司辰,难道……她不信任我们吗?
维尔汀:可能对图图石子来说,寻求我们的帮助不是她现在的首选。
十四行诗:
……
十四行诗:基金会可以保障大家的安全,我们也愿意尽力提供帮助。
十四行诗:我以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维尔汀:别太担心,我们应该给她更多时间。
维尔汀:我们愿意提供帮助,也要等她先恢复状态,接受现在的环境。
十四行诗:我明白了,司辰。
十四行诗:希望小梅斯梅尔的人工梦游疗法能让图图石子小姐好起来。
小梅斯梅尔:看来你们对人工梦游疗法又有一些不切实际的预想。
整洁干练的治疗师走出康复房间,直白地宣布了她的态度。
小梅斯梅尔:我之前诊断了这位“患者”,准备引导她进入梦境。但在引导开始之前,她就已经产生了自主梦境。
小梅斯梅尔:就像你们所看到的那样。
小梅斯梅尔:不需要任何复杂的原理来分析她的梦境,她也不用躺在这张病床上。
小梅斯梅尔:“患者”只是陷入了一种纯粹的痛苦。
十四行诗:小梅斯梅尔,我们……是否有别的方法来缓解图图石子小姐的痛苦?
小梅斯梅尔:缓解痛苦?
小梅斯梅尔:不知道是你们把人工梦游疗法想得太伟大,还是把她的经历想得太简单。
小梅斯梅尔:我不否认人工梦游疗法的优秀。
小梅斯梅尔:它解决了很多因“暴雨”而产生的行为失常,有效矫正了偏执、强迫、暴力等负面人格。
小梅斯梅尔:但它无法消除痛苦,就连缓解效果都微乎其微。
小梅斯梅尔:也许梦境引导能够暂时使人的注意力从痛苦之中转移,但这是虚假的,是一种逃避手段。
小梅斯梅尔:你们太依赖人工梦游了,这不是件好事。
十四行诗:
……
维尔汀:
……
一顿无可辩驳的训斥,只好沉默以对。
维尔汀:小梅斯梅尔,所以图图石子不需要任何治疗,是吗?
小梅斯梅尔:她不是病人。
小梅斯梅尔:我能够提供的,仅仅是一些辅助安眠的手段。
小梅斯梅尔:
比如一次热水澡、一杯热牛奶。
维尔汀:我明白了。
小梅斯梅尔:她很快就会醒了,我认为她具有完整健全的恢复能力,无需再待在这里。
语毕,冷酷的治疗师转身就走,杜绝了被继续追问的可能性。
十四行诗:图图石子……
少女的目光落到旁边的人身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很轻很快地挪开了,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十四行诗:我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维尔汀:让我想想。
无法扭转的事实,就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碎屑难以恢复如初。
问题有些棘手。两个人并肩靠着墙面,无言地思考着。
思考着一种治疗“伤心”的方法。
突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们的思路,像一串欢快而急切的风铃。
芭卡洛儿:图图石子!
芭卡洛儿:图图石子呢?图图石子在里面吗?
她抓住一角洁白的衣袖,又抓住另外一个人的手,关切地问道。
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她已经转过身,透过窗户,看到躺在诊疗床上的图图石子。
下一秒,她趴到窗上,轻轻拍打,呼唤着对方的名字。
芭卡洛儿:图图石子,醒醒,图图石子——
十四行诗:芭卡洛儿小姐……
正想上前去,一只手伸出来拦下了她,她的上司向她轻微摇头,示意她静观其变。
芭卡洛儿: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图图石子!
她的呼唤起了作用,诊疗床上的女孩睁开了眼睛,疑惑地寻找着这热切声音的源头。
芭卡洛儿:你醒了,图图石子!
她朝气又明媚,像一只在阳光与海浪之中跳跃的海豚,引人注目。
图图石子:芭卡……洛儿?
芭卡洛儿:没错,没错!
芭卡洛儿:好了,现在有比睡觉更重要的事情,打起精神来!
图图石子:是什么……?
芭卡洛儿:是船商贸易节!
图图石子:
……
图图石子:
……!
芭卡洛儿:船商贸易节,马上就要开幕了!
03照亮黑夜
Lanterns in the Night
照亮一场漆黑、孤独的演奏。
一个突如其来的节日,引发了一场热烈的讨论,气氛已截然不同。
图图石子:这里也有船商贸易节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芭卡洛儿:那当然啦,你想想,你们在船商贸易节换出去的产品,当然也会通过贸易再流转到更远的地方!
芭卡洛儿:很多很多人想买东西,这样你们才能几个月就举办一次贸易节呀!
图图石子:好像……是这样?
芭卡洛儿:不过,因为不是所有地方都是岛,都有船,所以也不是所有贸易节都叫“船商贸易节”。
芭卡洛儿:我们这里的贸易节就叫做……叫做……
她那极具奏乐天赋的灵活手指在身后飞速比划着,串联她的同伙们,这是一次计划外的紧急事件。
维尔汀:……叫“箱庭贸易节”。
芭卡洛儿:没错,箱庭贸易节!多么好的名字呀!
芭卡洛儿:图图石子,外面不仅有船商贸易节和箱庭贸易节,还有宝石闪闪节、水果秀场、湖畔市场、二手沙滩……
芭卡洛儿:一年四季,都在贸易!
图图石子:一年四季!那他们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芭卡洛儿: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大家就是不停地转呀转……从一场贸易节奔赴到下一场。
图图石子:这……这……
来自海岛的女孩瞪大了眼睛,被“外面”的景象冲击得怔在原地。
图图石子:这太厉害了……
图图石子:在岛上的时候,船商贸易节结束后,等那些轮船离开,我们什么都不想,保养渔船,给果树除虫……
图图石子:做好比赛要用的独木舟,挑选、打磨贝壳,落日之前一起踢球。
图图石子:直到轮船再来,那些水手和商人用工艺品换走我们的鱼、水果和手工品……
图图石子:我们只是等着有人来,把我们的东西交换出去。
图图石子:努库泰澳人需要时间去过自己的生活,没有转呀转的时候,没有奔赴。
芭卡洛儿:但是,贸易节对努库泰澳人来说也很重要,不是吗?
图图石子:是的,我们在船商贸易节换到药品、烟草,还有颜料、陶瓷小花,我和塞洛尼一人一朵。
图图石子:铁片镂空做成的蝴蝶,在海风里吹了两天,它就锈了……
图图石子:你说得没错,船商贸易节对努库泰澳人很重要。
志同道合。蓝色裙装的女孩双眸明亮,立刻握住她的双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芭卡洛儿:箱庭贸易节也很重要!
芭卡洛儿:我们会有一场盛大的贸易节,两天一夜,有摊主,有顾客,每个人都会参与!
听到这句话,一旁多数时间都很冷静的助手小姐轻轻地倒吸了口凉气。
芭卡洛儿:图图石子,我们非常需要你!
眼前的天才乐手小姐神情热忱,作为被需要的人,也情不自禁回握住她的手。
图图石子: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我、我会尽力帮忙的。
图图石子:如果箱庭贸易节和船商贸易节差不多的话……
芭卡洛儿:差得非常多!
乐手小姐气势如虹,几乎没有人可以跟上她的节奏。
芭卡洛儿:目前来看,我们没有足够多的商品,邀请函也还没有设计,场地的布置有待商讨……
芭卡洛儿:在举办贸易节这件事上,我们远没有努库泰澳人那样经验丰富。
芭卡洛儿:好在,我们已经进入了积极的筹备,而我——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优雅又骄傲。
芭卡洛儿:我会为这场贸易节带来音乐的洗礼,它一定会变得与众不同的。
芭卡洛儿:但是,图图石子,目前我们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
图图石子:是什么问题?
这么好的一场贸易节,会遇到什么问题?她也不由得担忧了起来。
芭卡洛儿:是夜间的灯光。
芭卡洛儿:箱庭贸易节长达两天一夜,由于一、一些原因,我们无法在夜间找到足够的照明……
天才乐手擅长绘制美丽的蓝图,而忽略了具体细节,于是小小地磕巴了起来。
好在,总有人能够适时接应。
维尔汀:是这样的,我们有一位研究员在荒原上利用储备电源进行实验。
维尔汀:我想他所消耗的电力已经超出了他在书面申请中所备注的额度。
维尔汀:以及,我们有一位女士,需要电源来维持日常身体机能的运转。
维尔汀:因此,箱内的电源储备状况不是很乐观。
维尔汀:我们可以提供从太阳落山到晚上十点左右的照明,接下来的话……
她不动声色地朝乐手递去眼神,她已为喑哑的琴弓上好松香,乐手可以继续演奏了。
芭卡洛儿:接下来就只有一片漆黑了……!
芭卡洛儿:在黑暗之中,摊主看不到自己的货箱,客人也看不到货物,他们更看不到正在演奏的我!
芭卡洛儿:这对一个走遍世界的乐手来说,未免太让人沮丧了……
想象着一场漆黑的、孤独的演奏,无需表演,她不自觉地泛出泪花。
图图石子的手被她握着,于是也自然而然地替她烦恼了起来。
图图石子:我有办法!
图图石子:我们可以做罗盘灼灼……就像我们在船上做到的那样。
图图石子:罗盘灼灼可以亮一整夜,只要我们做得足够多,就能在夜里给贸易节照明。
她伸手擦掉芭卡洛儿的眼泪,自然而然,不觉亲密。
图图石子:我可以在你演奏的地方,多放上几盏罗盘灼灼。
图图石子:这样,大家就都看得见你啦。
芭卡洛儿的眼泪止住了,她呆呆地看图图石子。
下一秒,图图石子收到一个感情过分饱满的拥抱,以及芭卡洛儿更加汹涌的哭泣。
芭卡洛儿:你、你这个——
那些话语像未能谱成乐章的音符,她最终还是没能形容出来,这个海岛上的女孩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