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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血色大地
Blood - Soaked Earth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硬住了。
世界从这一秒起开始倒退,倒退,无限,退回它的诞生之初,它刚开始第一口呼吸。
天使娜娜毫无生机的眼瞳倒映出从古至今埋葬在圣赫罗尼莫墓地的所有死灵。
而在下一瞬间,时间回摆。
她消失在原地,几乎轻如一句不多可信的谣言。
众人见到一个玩具落在地上。
滑稽、可笑、丑陋地躺在地上。
一个黑影忽然掠过,在众目睽睽下将玩具夺走,而后消失在人群中。
众人:——娜娜!!!
众人:娜娜去哪里了?!
众人: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的,我看到了什么?!
众人:——枪击!!!有人在用枪!!!
愤怒的人群抑制不住地想要冲到身着军装的人面前。
众人:你们在做什么!!!
这时混在队伍里的军人们统一掏出了枪。
士兵Ⅰ:都给我站着不许动!
士兵Ⅱ:谁动一下,我就叫他脑袋开花!!!
众人吓得一动不敢动,连蜡烛上的火苗都随之熄灭。
士兵Ⅱ:你们窝藏通缉犯,原本应该同样有罪。
士兵Ⅱ:但因为这些天你们答应我们在此歇脚,帮我们养伤,上尉实在不忍心,所以决定对你们开恩。
军人们举着枪,缓步往后退行,他们已经寻好落脚点,圣塞巴斯蒂安广场旁围绕着伟岸的棕榈树丛林。
上校:嘿,小子。
上校声音沙哑,他从人群中滚着轮椅而出。
上校:放下你手里的枪,或一枪崩了我。
这样的气势把众军人吓到了,他们亦步亦趋地后退,窃窃私语。
士兵Ⅰ:他身上有枪?
士兵Ⅱ:不、不可能,他不可能带着枪。
士兵Ⅰ:那他为什么……?
军人们扭头看向上校。
士兵Ⅰ:交出你的枪,不然这里的人都要玩完。
上校:我没带枪。
士兵Ⅰ:那就乖乖举起手回去。
上校:为什么?
士兵Ⅰ:为什么?因为我有枪。
上校:你有枪,所以呢?
军人再次被这个老人震慑到,他手心出汗,给枪上膛。
瞄准。
士兵Ⅰ:老爷子,我原不想这样。
上校:崩了我。
上校:不然我就——
上校突然将手伸进大衣里,似乎要从中抽出什么——
“砰——”子弹射出的一瞬间,军人的枪被硬拽成朝天九十度。
老金达用她接生了二百六十七个婴儿的力气从背后突袭,将军人的枪活生生向上扳直。
这朝天的一枪惊扰了林中的乱鸟,成群的巨嘴鸟向天空冲刺,划破落日,残阳如血。
这是一个信号,村民、老人与军人都疯了。
众老人:我***的,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崽子,我今天跟你们拼了这条老命——!!!
众老人:我****——我****!!!
最粗俗的言语飘散在这片土地,飘扬着可可香味的加拉巴木瓢翻倒,于是枪声、铜板撞击声、瓦罐摔打声、尖叫声一同响起。
老人们挥舞着拐杖、锅碗瓢盆甚至是自己的轮椅,企图将军人们的头薅下来;老金达喘着粗气即将用自己的裙摆勒断一个军人的脖子。
他们多年未上战场,却拿出了当初抗击一切的力量,仿佛这将是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战。
仿佛有人向太阳射出一箭,太阳的血飞溅在大地上,飞溅在不明就里、四处逃窜、疯也似的寻找回家路的村民身上。
上校:——你们这群狼养的崽子。
独眼的若奥·巴斯托斯上校只身操着铁锅,驾驶他生了锈的轮椅,追上一个已经退入丛林的士兵,将他的头猛击敲烂。
随后,他又冲进更深的绿色迷宫,与那些端着热兵器的对手厮杀。
莫阿西尔:……会发展成这样,并不是我的本意。
士兵Ⅲ:当然不至于如此——这群老家伙疯了。
莫阿西尔:他们不是疯了,我看他们是太无聊了。
上校:
——?!
上校的独眼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上校:——嘿!!!
士兵Ⅲ:上尉,那个巴斯托斯追过来了!
莫阿西尔并没反应。
士兵Ⅲ:上尉——?
莫阿西尔:你们先走吧,没多大事。
他晃着手里的发条玩具,走向上校。
莫阿西尔:她不仅仅是一个福利院的护士,上校。
他对上校的表情非常满意。
莫阿西尔:她是一个恶魔。
而与此同时,林外的战场,惨叫络绎不绝。
士兵Ⅰ:啊啊啊啊啊——!
老金达抓起她的拐棍挥向刚治好断腿的伤员,在对方的腿上狠狠锤下。
“哐——!”
莫阿西尔:恶魔——玛塔·哈丽的妹妹,娜娜·哈丽。
老金达:我不会再客气!——你们给我听着!我怎么治好你们今天也能以同样的方式毁了你们——
老若热狠狠抓住一个军人的头发,将他拖拽到喷泉边,在屠龙圣徒的注视下用力将他的头按进水里直到不再挣扎。
莫阿西尔:在政府与基金会的互相叫板下,她的悬赏金能买下这片雨林大陆上最富饶的一座城。
老金达:咳咳……噗……
士兵Ⅰ:……呼、呼呼……
士兵Ⅱ:可恶,这群老东西……一个比一个有劲……
老金达:呵……呸!
圣塞巴斯蒂安广场一如沐血,千百年前洪水没能冲垮的城市如今被血海洗净。
老人和军人的残体瘫败在两边,同样直面瞬息万变的天空,乌云与暴雨的背后,烈日即将给可可大地又一重创。
老金达的怒吼回荡在天边,莫阿西尔停顿了一下。
莫阿西尔: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眼熟,我见过那张通缉令——是的,哪个雅贡索没见过呢?一颗如此珍贵的、美丽的头颅,对我来说本应该只是天方夜谭。
莫阿西尔:但我后来慢慢确定了,确定了她就是通缉令上那个女孩。
莫阿西尔侧目望着这一切,似乎血红的圣塞巴斯蒂安广场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莫阿西尔:你知道当我发现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莫阿西尔:惊讶,惊讶极了,二十五年了,她的容颜没有丝毫老去。
莫阿西尔:她一如既往的愚蠢、邪恶,与过去不同的是,她如今一贫如洗,谁都能在她这里找到价值感,谁都能利用她。
莫阿西尔:可惜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之后,她对我有防备了。她的警惕,使我无法再近身。
莫阿西尔:现在闹成这样,实在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你看,实在是不得已。
上校想要抽烟,但他发现自己今天来不及卷。
上校:所以你不是政府军,你是一名雅贡索。
莫阿西尔:是,也不是。
上校依稀感觉到高强度的追逐和肉搏已经让他有些透支。
上校:你这样做不会让你的父亲和哥哥感到骄傲。
莫阿西尔:谁在乎。
莫阿西尔:反正他们都死了。
莫阿西尔:他们已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
上校:咳、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上校咳嗽两声,狂笑不止。
莫阿西尔:哈哈哈哈哈哈——!
那名雅贡索也狂笑不止。
莫阿西尔:你瞧,我们握手言和吧,怎么样?
莫阿西尔:我带着我的亿万美金离开这里,你继续平安无事地留在那被称为“家”的好地方。
莫阿西尔: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的家人们也会跟你一同回去,你们过着一如既往的生活。
莫阿西尔:这就像一个伟大的故事,它充满矛盾、冲突、暴力、血腥,但到最后,观众会发现它的结局是爱与和平,多么伟大。
莫阿西尔:对你来说,还可以当作有了我这么一个成功的儿子,我会关照你,真的会。
莫阿西尔:而对于我,某种意义上,我也能和父亲重归于好。
莫阿西尔:我的老天,我是一个伟大的讲述者,不是吗?
一只黄蝴蝶,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黄蝴蝶,轻轻停在了上校的肩头。
上校笑了一下,他感到浑身如释重负,轻如浮空。
上校: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公民,在此流泪、流血、流汗。
上校:他被这块土地背叛,被这块土地盘剥,为这块土地愤怒至死。
上校:他拥抱它,爱它,用最苦的热泪珍视它。他帮助它,改变它,用自己的双手去建设它,只有他能承受土地的血泪与孤独。
上校:在星座的指引下,他划着独木舟,饮遍每一棵橡胶树的奶水。在每一个静谧的晚上,他都与它同在。
上校:我原先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懂,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从头到尾,你都不在这个身份里。
上校:你从来都没属于过它。
莫阿西尔的身影震颤了一下。
上校:或许你说得对,这会是个好故事。
上校:但在这个故事里,你的结局是一坨世界无敌的伟大粪便。
上校从他的大衣里拔出枪,那把麦格农左轮。他本不愿意掏出,但此时此刻——
——他恨其入骨。
只是雅贡索的动作比他更快,先行一步用步枪轰向他的腹部。
当全镇的黄蝴蝶同时起飞的时候,人们会发现雨停了。
上校:……呃……!
莫阿西尔:
……
莫阿西尔:无敌粪便?呵……
莫阿西尔:你真的是文学会成员吗?你的用词真是鄙俗至极。
上校:……呵呵……
上校:……我懒得……
莫阿西尔:什么?
由于上校的声音太小,雅贡索靠近去听。
上校:……我懒得……在这上面,遣词造句——!
上校突然奋起,将雅贡索的耳朵咬了下来。
莫阿西尔:啊啊啊啊啊——!!!
莫阿西尔:我***!我****全家!!!
雅贡索抬起枪对着上校的手和腿又分别轰了两枪,抓着玩具飞也似的跑去。
上校终于支撑不住,倒在血染的泥泞里。
“砰——”“砰——”“砰——”“砰——”
上校穷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子弹都射了出去,他甚至无暇辨别这些乱弹是否有一颗能够命中。
他希望出现奇迹。
上校:把她……把那个玩具……还给我……
无济于事。
……远远的,他看见从那发条玩具的嘴巴里,掉出了一张纸条。
上校:尊敬的若奥·巴斯托斯上校:
信:我很高兴得知您还活着,这比当年得知您们在远洋打了胜仗还令人振奋。
信:我的生活仍然如初,老卡西娅把我照顾得很好。我身体健康,没有生病,愿意爱,不愿意恨。就像您认得我的时候那样热爱自由,反对奴役,赞成说服,反对暴力。
信:我希望您也如此。时间不会将我们变成另一个人,我始终如此相信。
信:事实上,每每回看过去的峥嵘岁月,我总感慨万千。
信:您的战斗证实了一颗无上勇敢虔诚的心,您为保护人类和平与祖国的荣耀而付出了血汗,您的付出不会被浪费,您的奋斗值得每一个人牢记。
信:为此,我将特别对巴斯托斯上校以及您的部队进行表彰,不日,您将收到政府特批的退役金,它能保障您一直到老都安定富足。
信:同时,还会有一枚纯金功章,颁奖地点就设在圣塞巴斯蒂安广场。
信:届时,请务必赏脸参加授功仪式,我相信,这会是大事一桩。
信:最后,我喜欢您给我起的外号,我确实个子不高。
信:——您的指挥官,“矮子”。
上校趴在泥泞里阅读许久,浑身都传来恶痛。
上校:
……
上校:傻孩子。
上校:“矮子”早就被埋进土里了……
上校:退役之后,只有你这孩子会真心称我为“您”。
08母亲啊
O, Mother
十年后
烈火无法,将过去化为尘埃,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
老人Ⅰ:这个唱片卡壳了,她老重复最后这句话。
老人Ⅱ:别拍了,你拍烂这留声机,她也不会跳出来给你唱一首。
老人Ⅰ:她在留声机里头唱和外头唱有什么两样。
老人Ⅱ:老东西,我看你脑子是坏掉了。
老金达:……大家,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
一队穿着黑衣的老人向着墓地缓缓前行,老金达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们一个个经过,用手抵着腰缓缓下弯,将手中的花束放在静土上。
老金达:“老煤渣”……老若热……老奥塔利娅……老多斯……老巴斯托斯……
百合铺满墓土,亡魂等待歌唱。
老金达领唱。正如上校说的,一个好的小提琴手兼颂歌领唱,不可多得。
老人Ⅰ:她的声音怎么哑了,我甚至感觉她有点走音。
老人Ⅱ:嘘——小声点。不管怎么说,她都领唱这么久了。——不过我听说,在此之前不是她领唱的。
老人Ⅰ:之前领唱的人呢?
老人Ⅲ:嘘!
前面的老人回头,皱着眉禁止他们继续说下去。
是的,语言也有其自己的禁区。
老人Ⅱ:你是说娜娜……?
老人Ⅰ:那个人叫娜娜?
老人Ⅱ:是的。
老人Ⅰ:噢噢,我听说过,据说她很早就来了,那时候这儿才刚建起来不久。
老人Ⅰ:她是坐着一个竹篓顺水流而下,在咱们这儿被捡到的。
老人Ⅱ:不是,我听说她有一对翅膀,就跟天使一样,是从天空上飞下来的。
老人Ⅳ:天哪,那不是天使的翅膀,那是恶魔的翅膀!我听说她是一个通缉犯,知道吗?悬赏金额高达数亿,你都无法想象——!
老人Ⅰ:天哪,她做了什么事?
老人Ⅳ:你知道那个女明星莉莉·兰多礼吗?
老人Ⅰ:是的。
老人Ⅳ:据说娜娜暗杀了她,一直被政府通缉,才躲到这儿来的。
老人Ⅱ:胡说,暗杀兰多礼的早就搜查出来了,不是她。
老人Ⅱ:我听说她是头号间谍,将这儿的情报卖给那儿,将那儿的情报卖到这儿。
老金达:——肃静!
老金达靠近低头窃语的三两老人,她看上去比十年前更苍老。
老金达:你们在聊什么呢?
老人Ⅱ:嘿,呃,老金达,我们听说之前领唱的是一个小护士,我们在聊她呢。
老人Ⅰ:对啊,你在这个福利院呆的时间最长,你一定见过她。跟我们聊聊呗。
老金达:你们说娜娜……?
众人点头。
老人Ⅰ:对,她是谁,是什么来历?来吧,老金达,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老金达停顿了片刻后,轻轻地松一口气。
老金达:她……
尝试反刍并不容易,欢声笑语如热带枝叶一般生长,遮蔽了年老回望的目光。
于是意识的尽头,最纯净的等待如初。
老金达:……她是最懂我们的孩子。
无人继续作问。
金达……
老金达猛地回过头,看向天空。似有天使般的歌声从空中飘渺而降。
更多的答案如这个城市的阵痛一般,在每一个牲畜与轮渡欣欣向荣的早上散发着阵阵玫瑰色的光泽。
老金达:我的老天,到底是为什么,我前天刚去市场买的鸡,今天就统统消失了!这已经是当月第三次了!
护工:别急,金达,大概是谁家养的癞皮狗来偷咱的鸡吃。
老金达:瞧着吧,我今晚必须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护工:你小心别被黄鼠狼咬到,那家伙一次能生吞一整只鸡,不会留下一丁点血迹。
老金达:放心吧,奥塔利娅,我家以前也闹过黄鼠狼灾,我花了一个星期就把它抓到了。
护工:那你就试试吧,大伙都等着尝你的炖鸡呢。
夜色已深,老金达未眠,她等待着鸡棚里的动静。
终于,第一只鸡的嘶叫将她火速带往鸡棚。
老金达提着灯,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寻找着动静的来源。
循着昏暗的灯光,她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孩,嘴里还叼着一只鸡爪。
老金达:所以你就是那头半夜偷鸡吃的黄鼠狼。
血从女孩的嘴里流出来,老金达不能确定那是鸡的血还是她的血。
天使娜娜:
……!
女孩二话不说将鸡爪扯出来,表情显得有些疼痛。
老金达:……噢,天哪,天哪,别这样。
天使娜娜:
……!!!
下一个动作,女孩伸出利爪,一把将老金达抵到墙边。
天使娜娜:……呼、呼……
天使娜娜:你也是来抓我的吗?
老金达:噢——噢——别这样,我的宝贝,别怕,我不是来抓你的,我只是想弄明白鸡的问题。
女孩怀疑地盯着老金达的眼睛。
老金达:你瞧,我手无寸铁,年纪也大了,我根本抓不了你。
老金达:相信我,我真的只是想来确认一下鸡。事实上,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是一只小狗或者一只小狼。
女孩的手松开,她快速后退到角落里,偷偷将剩下的一点鸡藏到怀中。
看老金达并未有更多动作,她抱着鸡又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老金达:
……
老金达缓缓走过去。
老金达:……嘿……
她伸出手,想要去抚摸一下女孩的头。
女孩突然颤抖了一下,扭头冲老金达支起了虎牙。
老金达:……嘶——!!!
老金达停下动作,手悬在半空中。
而后,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老金达继续伸手,摸上了女孩的头。
女孩跳起来,一口咬住老金达的手。
血从牙印中流出。
老金达:……嘶,呼……还挺疼的……
老金达眯着眼睛忍受着。
她发现牙印的疼痛在一点点减缓。
最后,女孩松口了。
老金达又揉了揉女孩的头。
老金达:……吃吧,多吃一点,你看上去饿坏了。
女孩瞪着眼睛看着老金达,而后低下头快速地把鸡都吃了。
老金达蹲下,用手将女孩的脸擦干净。
老金达:用手吃饭是不体面的。
老金达:看上去,在体面这条路上,你要学的还很多。
老金达给女孩递出一条手帕。
老金达:怎么样,要不要跟我来?新来的护士?
女孩的眼睛紧紧盯着老金达。
半晌,她抽了抽鼻子。
天使娜娜:……这儿,会比其他地方更暖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