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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伊卡洛斯
Icarus
希梅娜:呼……他们走了。
露西: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帮了不少忙。
露西:很快就能修好。调整一下,明天试飞。
希梅娜:这么说还是有好消息的,我也有消息……
说到这里,她却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希梅娜:我打算先离开里斯本。
露西:嗯。那飞行器呢?
希梅娜:先就这样吧,我可以带到新大陆去继续研究,带着它和我们的设计稿……
露西:也就是说,我出局了?
希梅娜:我不是这个意思……
露西:如果你在那边能更好地完成这件事,那么祝贺你,希梅娜。
机械女士停下手头的活儿,望向助手。
希梅娜:十五分钟后会有船在海边接我,他们答应好了。我想带着东西离开。
露西:但我认为留在里斯本会更好。
露西:欧洲有更多资源供我们使用,新英格兰什么也没有。
希梅娜:但在这儿我随时可能跟那些家伙一起去蹲监狱,我可不想……
露西:不想?
机械女士感到不解。
希梅娜:我说了,我可以把这些东西带到新大陆去,这个研究没问题,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徒劳的狡辩。
希梅娜:再说了,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产,你看,这些是我的,而不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不是吗?只是因为他给英国朋友写了信,所以你才来帮我……我可以……
一个谎言,为了体面,也为了求生。她在动摇。
她在害怕。
露西:你父亲留下了一个梦想给你,而瓦特先生留给我的则是这枚活塞。
露西:他希望我离开实验室,走出斯塔福德郡的工坊,去见见更多的人,倾听更多的思想与想象。
露西:通过合作,人类才得以狩猎大型猎物,进而形成聚落,制造工具。
她指向自己身体的核心。一个永恒的理念,一种不竭的活力。
露西: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的合作已经让这个梦想距它出发时走出了很远。
希梅娜:我看不到成功,更不觉得为这个飘渺的希望继续坚持下去有什么好处……露西……我……
希梅娜:九秒钟和六秒钟有什么区别呢?
面对提问,机械女士没有作答。她收起设备,将机翼折好,走向教堂大门。
希梅娜:露西……
露西:现在风况很好,抓紧时间,希梅娜。
露西:风力远不足以让这样的结构支撑起成年人的体重,腾空飞起。
露西:或许在精巧的结构设计和自然力的支持下能实现短时间的滑翔。
两人走向海岸,行将离别之际,却像过去那样讨论着飞行机器的设计。
希梅娜:风车?还是水车?难道要用像你一样的蒸汽吗?
露西:坦白说,我不知道。加装蒸汽机或许是可行的方案,但那太重了。
露西:在这之外,神秘术也是一条可行之道。
希梅娜:神秘术?别……别……
希梅娜连连摇头,似乎为这个词而恐惧,犹如旧日的幽灵从唇齿间的发音中被唤醒。
露西:嗯,神秘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露西:这条路上没有捷径可走,不可能每一次起飞都依赖神秘术的辅助。
希梅娜:你跟我认识的其他神秘学家同胞都不太一样……
露西:同胞?
希梅娜:我的家族以前都在船上干活,就是用我们的神秘术替走私船预测风向和海况。
希梅娜:直到一次失误。总之那是个糟糕的事故……爸爸为此丧命,那时候他就是为了做这对翅膀,才去新英格兰采买材料。
一个误判,一次海难,一场对幸存者的私刑。
露西:这是一种迷信,就像水手认为出海时不能向陆地回头。
露西:为什么会诞生这些规则?这种极小幅度的肢体动作不会对船舶航行造成任何影响。
希梅娜:因为那意味着你还没有准备好拥抱大海,还没有胆子迎接大海的挑战。
露西:自然世界应当不存在智慧生命才具备的情感功能,希梅娜。
露西:这是人类的一厢情愿。
希梅娜:是人类以及神秘学家的一厢情愿。
露西:把更多精力花在改善海航器械上,会比浪费在这些毫无价值的仪式上更有价值。
希梅娜:一个不安的水手是没办法在船上好好干活的。人们信神,从而得到力量。
露西:力量在于他们的经验和凝聚着航海技术精华的机械造物,以及适当的好运。
好运,是的,总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溜走的、狡猾的好运……
海岸的另一端,追猎着神秘学家的火光一如刚才那般向两人走近。
卫兵:她在海岸上!
希梅娜:该死!他们来得比船快!
沙滩空空荡荡,先前停靠岸边的小舟都已经遁入大海,而与她约定的船只却不见踪影。
希梅娜:船呢?船为什么还没靠岸……
手足无措的神秘学家看向深蓝大海,灯塔光亮扫过海面,一只只小船正驶向远方,或停在海面。
她得自己想办法渡过数百米大海,飞上迎接她的船只的甲板。
她听见金属碰撞的响声越发接近,军靴践踏海岸,仿佛猎狗紧追的咆哮。
露西:还有一个办法。
露西:把飞行器给我。
这并非科学的成功,也并非研究的成就,而只是一个权宜之计。
神秘术的辉光显现,蒸汽随机械女士的活塞核心运转而轰鸣着排出,将那层覆满奥秘的铁青色涂上机翼。
希梅娜:这、这是什么?你从没跟我说过这个!
希梅娜:你对它……做了什么……
露西:也许能让你飞起来,我不敢保证。
金属翅膀随风扇动,像是展翅待飞的雏鹰,将希梅娜赶往海岸。
露西:控制好高度,然后向最近的那艘船飞去。
露西:压低身子,尽量与海面平行。
希梅娜:如果我落水了,他们会把我抓走的!
露西:你留在这里,也会被带走。
希梅娜忐忑不安,这时却也只能相信伙伴,迈步跑向大海。沿途踩下的脚印,旋即便被冲上沙滩的海浪吞没。
她挥打着双臂,踩过浪花,在海水没过膝盖时奋力跃出——
露西:展开手臂,压低身体,保持平衡。
希梅娜:露西——!
她不安地振翅飞起,滑向高高的远天,风却稳稳地接住了远行之人。
她离海平线上的落日越来越近,离陆地母亲却越来越远。
船桅的形影将要消失在大海尽头,机械女士不确定她那位同伴是否平安落到了甲板上。
机械女士望向翱翔于海天之间的那只飞鸟,希梅娜似乎颇为惊讶这期盼多时的自由。
她在风中摇荡,摇摇晃晃飞向远方的航船。
露西:她飞走了,先生们,你们来迟了一步。
卫兵:你放走了她?
露西:不,我和你们一样,无力阻止一位能飞上天空的逃亡者。
卫兵:开火!把她打下来!
来自英格兰的客人并非卫兵的猎物。看到伙伴飞走,机械女士没能为这“成功”高兴。
依靠自己的神秘术完成的飞行奇迹,并非她所渴望见到的。
机械女士就此转身离去,走回海岸尽头的城镇。
里斯本城墙上灯火通明,她隐隐能够听见港口吹起的长号声。
露西:我们做过很多尝试。
露西:从材料到结构,从结构再到数学的魔术,直到神秘术这条不可复制的捷径。
露西:她做得很好,却停在了路的半途。
如同一只被耗尽了耐心的惊弓之鸟,将梦想抛诸脑后,依靠着不可复制的奇迹匆忙逃走。
机械女士停下脚步。没有人来追赶她,身后的士兵向着天空开枪,徒劳地瞄准远远飞走的希梅娜。
海潮涨起又退下,螃蟹从沙坑里爬出,举起蟹钳敲击着挡在身前的“钢铁巨物”。
露西:嗯?徒劳的击打,你想要我让开,是吗?
露西:嗯,坚硬的几丁质有机物,但它的强度对金属表壳来说没有意义。你的重量和体积都不足以对这副身躯造成伤害,节肢动物。
她蹲下去,抓起螃蟹,细细地端详一阵后,又将其放回盐湿的海岸,水浪不多久便将这小小的造物卷入大海。
那只离岸的海鸟已经飞了太久,没有任何一根命运的丝线将希梅娜与大地或大海相连。
海鸟滑翔空中,如同一只随风逐流的水母,飘向比落日更远的远海,朝着离港的航船追去。
露西:要找到一条真正可行的道路,人类无可避免地要为此付出代价。
露西:时间、信心和勇气。
露西:但现在,你放弃了,希梅娜。
04大都会
Metropolis
露西:维克多,燃油储备还剩多少?
维克多:照现在的用量,下周末就得见底了,但还能支持我们做几次测试。
维克多:公司那边会送货过来,但最好还是省着点用,这东西最近涨价涨得很快。
满手油污的先生算着日子,从浸满燃油味的桌上拨开日历。
几张笔迹混乱的设计稿被随意钉在墙上,以便工程师随时修改。
露西:管道强度不够,温度继续升高可能会出问题。
露西:我不能保证热力转输时连接管能保持稳定,或许该加增外壳,提高容错。
露西:你有办法吗,维克多?
维克多:你问我?你能不能跟你那个“扑拉普死”科算中心的同事问问,想想办法?
露西:我们得自己解决。科算中心没有闲暇来处理这种问题。
她在这儿工作已经半年有余,听闻工程师正在捣鼓单人飞行的发明,机械女士便从她的游历中抽身出来,参与到了这一研究中。
露西:储油罐的容量太少了,续航是个麻烦。
露西:材料强度的上限约束了我们在动力系统上的改进空间。
露西:不过目前这个方案值得一试,如果能比上次的滞空时间更长,这就是有价值的。
机械女士转向墙板,扯下几张废稿。她至少慢慢看清了走出森林迷雾的那条路之所在。
维克多:每次多个一秒、两秒有什么意义?
维克多:公司不会为这几秒钟的成果就投给我们大把大把的钞票。
维克多:伙计,没有钱,这事儿就进行不下去!
维克多:该死的,他们付钱越来越迟了,最好别出什么麻烦……
露西:没你想的那么难,我们还能继续。
露西:你打算放弃了吗?
维克多:放弃?不!怎么可能!
维克多:你知道我为这事儿花了多少钱吗?该死的,我就不该被老屋里那堆废纸迷住。
露西:在你之前也有人做过尝试,维克多。
维克多:你以为我不知道?哈,一个有翼的飞人传说,消失在大西洋海岸!
维克多:他们有谁成功了吗?没有,一个也没有!一个也**的没有!
维克多:哈!我维克多恐怕要成为最后一个设计这鬼东西的人了!
在不需要自知之明的地方,维克多先生却有着某种多余的自知之明。
露西:最后一个?当然不是。
露西:在你之前有过,在你之后当然还会有。有什么问题吗?
露西:这种无意义的争吵已经浪费了我们三个小时又四十八分钟十九秒的时间——从这个月一号直到刚才。
露西:该去把机翼拆下来再检查一次了,维克多。
维克多:少对我发号施令,铁块头。
不耐烦的工程师骂骂咧咧地走开,但依然照着她的指令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
露西:高温燃气持续通过管道时太危险了,我担心金属管撑不住这么剧烈的温度变化。
维克多:别烦我,你给它浇点水,让它冷静冷静。
露西:管道会爆裂的,先生。
露西:尽管降温是下一阶段才需要考虑的问题,但长远考虑,最好试试别的材料。
露西:机翼发动的续航时间太短了,在燃料耗尽前,暂时还不会达到材料强度的上限。
维克多:别跟我说这些!必须用这个!
露西:为什么要按照这个低效的方案来?
维克多:因为要满足他们的需求,必须为了今后能在他们的工厂量产做准备。
维克多:要紧的是别让公司对我们失望,否则公司就会撤资。
撤资。一想到这个词,维克多便面露苦色,几近狂躁。
维克多:俄亥俄人的大家伙比我们的进度快太多了,再折腾下去,我们会失去最好的时机……
露西:最好的时机?
露西:这是不正确的,维克多。
露西:在以百年计的尺度看来,三五年的差距微乎其微。
露西:更何况,我们也不完全是在同一条跑道上竞赛。
露西:这是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我不明白你的焦虑。
维克多:一百年?三五年?我有几个三五年?如果他们赶在我们前头吸引了公众……
维克多:谁还会关心第二名和之后的选手?伙计,赢家所得应有尽有,其余的一无所有!一无所有!
露西:这些成果不会被废弃。只要时间足够,第二名早晚也会跑过终点线。
维克多:是的,跑过……跑过一条无人在意的终点,没有奖金,也没有荣誉和聚光灯,还有什么意义?
他为竞争对手的成功而焦虑,那股煎心的急躁让工程师鼓起青筋,气得几乎暴跳起来。
露西:冷静下来,维克多。
露西:去准备车,两个钟头后我们到停车场准备试飞。
维克多:别指挥我。
维克多:好吧,刚才我话说重了,抱歉。别在意,我就是这么个脾气。
露西:控制你的情绪,然后专注工作,维克多。
……
一通久等的电话,来自一个并不陌生的声音。
维克多转身跑向座机,却不慎踩在渗漏地面的机油上,狠狠摔了个痛。他爬向电话,抬手接起。
维克多:对,对,您好,这是波士顿的维克多工作室,您需要——
公司代理人:维克多先生,基于近期形势的一些变化,我们非常遗憾地通知您……
公司代理人:对您和露西女士主持设计的挂载式单人飞行翼工程,经评估,我们认为这个项目不再适合投入后续资源。
维克多:不再适合投入?你把话说明白点。
公司代理人:简而言之,维克多先生,您将不再能像此前数月那样从我司得到资金和能源支持。
公司代理人:我们看不到这个项目的未来。就目前来说,我们认为威尔伯和奥维尔先生发明的成果是一个更值得关注的领域。
公司代理人:祝您一切顺利,希望将来还有与您共事的机会。
维克多:嘿!你**先别挂!怎么回事!
维克多:喂,喂——
维克多:狗东西。
露西:发生什么事了?
维克多:好消息和坏消息都有,你想先听哪一个?
露西:你脸色不好。先把好消息告诉我。
维克多:好消息:我们不用根据公司的需求做设计了,那些指手画脚的外行人不会再来瞎指挥了。
维克多:坏消息:和瞎指挥的外行佬一起离开的,还有我们需要的钱。
露西:嗯,也就是说这个项目被公司放弃了?
维克多:嗯哼,你要这么理解也没错。
露西:——但还没有被我们放弃。
维克多:
……
工程师垂手坐在他那张油黑的座椅上,呼吸沉重,低垂着头。
维克多:我可以联系一些老朋友,他们或许会感兴趣,愿意接手。
露西:很好,休息一下,然后继续工作。你需要咖啡吗?
维克多:……我打算回家,回佛罗里达。
露西:嗯?
维克多:也许这从一开始就是个不可能实现的幻想。人怎么可能像鸟一样飞起来?
维克多:把这些破铜烂铁打包卖掉,好歹能回点本钱。
露西:你失去信心了?
露西:剩下的耗材还足够再进行一次实验。
维克多:实验,实验,无穷无尽的实验……还要失败多少次?
维克多:成功了又怎么样?迟来的成功和失败有什么区别?
露西:去联系车,把东西带到海边——
露西:不,带到查尔斯河河边。
维克多:……你想做什么?
露西:这个季节的河风更温和。
工程师在动摇,仿佛迎风吹展的白帆,时而左顾,时而右盼,进退无主。
维克多:
……
维克多:你想最后再尝试一次吗?
露西: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维克多:如果能引起曝光和关注……嗯……的确,也许还有转机,河岸边人更多一些。
露西:这是正确的方向,在穷极所有的可能性之前,匆忙放弃并不明智。
不明智的放弃,不明智的半途而废。半个多世纪前的记忆片段在机械女士脑海中重现。
过去,这条路曾因恐惧和愚昧而被旅人放弃,犹如面对黎明前那叫人望而止步的黑暗,旅人转身离去。
如今阻碍它的,则是令人遗憾的短视,是在驱动时代狂奔的机油味和纷飞的纸钞面前被熏得迷了魂的贪婪利欲。
露西:实际上,比起我刚来的时候,这个项目已经取得了很大进步。
维克多:行,那还是照计划来。你来飞,伙计,我不会游泳,你知道的……
露西:没问题。
维克多:就这么办!我去联系车和记者朋友。
维克多:但愿我们能在明早的报纸上抢到一个精彩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