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杂技表演”

"Air Farce"

河岸旁，游人三两成群，近半个世纪的繁荣与和平塑造了对新世纪的美好愿景。

先是黑夜，再是蓝天，接着还将征服天空更远的天外——人们如此笃信，未来必将远胜当今。

维克多：嘿，朋友们，让让，烦请让让——

维克多：聚光灯准备好了吗？我会付钱的，杰克，会的，就这一次！你信我！

维克多：谢谢，先生，就一小会儿，我保证，最迟半个钟头，绝不影响您工作！

工程师忙着在河畔广场给自己抢出一块空地，跟他不耐烦的记者朋友们一一赔笑，同时紧张布置着场地。

维克多：我跟你保证，接下来你将拍下本世纪最了不起的几张照片，别说《纽约太阳报》了，就是——

维克多：好好好，我去跟我的助手聊聊，她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工程师敛起他硬邦邦的假笑，一边擦汗，一边跑向机械女士，搬运下沉重的金属架。

露西：我会尽快把设备组装好，不会超过五分钟。

维克多：……我有个办法，露西。

露西：嗯，说。

维克多：我们承受不起失败，你明白的……

工程师压低声音，左右环视，悄悄给出自己的“建议”。

维克多：用一下你的神秘术，真的，有几个地方我还是不放心，最好还是……

露西：你的意思是，要我使用神秘术改变机械结构，从而保证这次实验的成功？

维克多：对对对对对，就、就是这个意思……！

露西：不，我拒绝这个提议。

维克多：啊？为什么？你怎么——

露西：神秘术的时效有限，而且存在失败的风险。

维克多：我们本来就没什么胜算！再往赌桌上扔两块筹码又怎么样！

露西：维克多，我不可能对将来生产的每一台设备都施加神秘术。

露西：也不可能在每一个使用它的人起飞前都为他们施加神秘术。

露西：这不是一条可行之道。

露西：如果接下来要进行大规模生产，那必须基于稳定、可控、可复制的方案。

机械女士比她的伙伴看得更远，因为工程师并非马戏团的杂耍艺人或兜售神秘学小玩意儿的江湖术士。

露西：所以我拒绝这个提议。去把机翼搬下来，该把它们组装起来了。

维克多：噢，你在想什么？如果今天不能成功，这事儿就没有以后了！

维克多：伙计！你听我的，对燃气机动动手，让记者们拍下你在天上打招呼的漂亮样子！

维克多：公司会回心转意，然后求着我们继续这个项目，到时候我们愿意要多少，他们就会给多少！

维克多：一千、一万、十万美元……那些钞票叠起来比你我加起来还高！

露西：嗯，所以你要一堆叠起来三米多高的纸做什么？

维克多：

……

维克多：不为这个，我为什么要偷走老屋里的那堆写满潦草笔记的旧纸稿，千里迢迢跑波士顿来搞实验？

露西：我不关心你的动机，维克多。

露西：我在乎的是这个项目很有前景，仅此而已。

维克多扔下攥在手中的稿纸，露西将这些不受主人待见的梦想一一捡起，放回车上。

露西：它们还有用处。

维克多：哼，但愿如此。

工程师气冲冲地转身离开，转眼间，那露骨的假笑又挤上脸庞，朝向众人。

寥寥无几的“众人”。

露西：维克多，把人群疏散。

露西：我不想发生意外的时候伤到路人。

维克多：烦请诸位让让，我的助手十分体贴而谨慎，尽管这个发明堪称完美，绝无意外可能……

维克多：但本着人道主义和科学精神，她依然考虑到了最最极端的、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维克多：接下来请诸位见证维克多工作室的杰作：单人挂载式飞行翼，只需要操纵摇杆，按下按钮，您就能畅享翱翔天空的乐趣！

露西：再等等，维克多，现在不是时候。

露西：风向很乱，不能在这时候起飞。

维克多：

……

维克多：请诸位原谅，恐怕我们需要再对设备进行一次最终调试，为保证展出效果，请再耐心等待短短的两分钟。

围观游人：你们是哪个马戏团来的？

维克多：波士顿的维克多工作室，先生，绝非魔术马戏，也并非神秘学家的小把戏。

围观游人：一个机器人？一个装在机器人背上的机器翅膀？哈哈！

围观游人：我倒想瞧瞧这里头有些什么门道。

维克多：我们不能等太久，伙计，大家已经不耐烦了！

露西：等到风向有利。

露西：你为什么着急？

风吹过河面。

游船上，无所事事的居民聚在船舷边，远远看向岸上的两人。

维克多：再等下去，别说路人了，连记者都会撤走！

露西：是吗？这会给项目研究带来什么麻烦？

露西：

聚光灯对飞行有什么益处？

露西：站在河岸边的游人的目光是否能改良机械结构？

维克多：……如果没有观众，那今天做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露西：我们会用一次精彩的试飞来验证近期的研究成果。

露西：即便失败，也能从中找到改进的道路。我不认为这是个悲观的梦想。

露西：从第一盏风筝发明以来，人类就憧憬着乘风飞起。

露西：而近些年人类在材料科学和内燃机领域取得的硕果，则使梦想成为了初步具有可行性的现实方案。

露西：维克多，一次失败会怎么样呢？你已经失败了上百次，这不过是给分母数字再加一个最小正整数而已。

焦躁的工程师无言以对。西风拂过河岸，向缅因湾的湛蓝海水奔去。

维克多：起风了，伙计！

维克多：动起来，快，动起来——

露西：祝我们顺利。

机械女士将飞行翼装上自己的暗银色手臂。

银翼的飞鸟走到岸边，启动按钮，滚烫蒸汽自灼热的排热管道涌出——而非出自她那伟大的活塞核心。

神秘术缄默不语，在此发出轰鸣的乃是基于人类科学而完成的金属飞翼。

露西：我感觉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好。

维克多：准备好了吗——

维克多：各位，请看，请睁大双眼——

维克多：你们即将见证人类两千年来最伟大的一项发明！

维克多：它将云海化为大地，叫天空成为无水之海，我们将能畅游其中！

如同七十年前那位向着大海奔跑飞起的女孩，机械女士展开银翼，向着查尔斯河一跃而下。

围观游人：嘿，她跳了！

围观游人：她真的能飞起来吗？就靠那鸟翅膀玩意儿？

没有好事之徒期盼的落水声。水鸟振翅而起，被燃气驱动的爆鸣声惊飞。

露西：……比我预想中糟糕。

维克多：看，看，她从河堤下面起来了！正是如此！

维克多：飞啊，飞！

工程师额边汗珠不断。他紧握双手，屏住呼吸，目光跟随着银翼的飞鸟掠过河面。

攥在手中的麻黄色设计稿纸被汗水浸湿，几乎揉作一卷。

露西：维克多——

维克多：安全、稳定、可靠，只需要简单阅读我们的使用手册，就是八岁小孩也能熟练掌握这一机械的驾驶方法。

维克多：它比飞机更廉价，比火车更轻巧，比轮船更便捷——

露西：维克多！

维克多：只需要投入小小的一笔资金，我保证，不出一年，这笔投资将带给您难以想象的丰厚回报！

维克多：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机会呢？现在，就是现在，财富与光荣正向你我招手，正如这高高飞起的梦想——

露西：燃油快耗尽了，维克多。

蒸汽从河岸上消失了，淡如正午的雾，在风中迅速消散。

……

围观游人：你的梦想摔下去了，伙计。

围观游人：嘿，她落水了。

维克多：

——！

工程师目瞪口呆，为查尔斯河溅起的水花惊得说不出话来。

维克多：不！

维克多：不……

落水的飞鸟卸掉双翼，从水中浮起，游回岸边。

露西：我想我知道问题在哪了。

露西：现有的发动机根本不能支持如此巨大的能耗，风和燃油提供的动力都不够。

露西：维克多，这套强行拼凑连接的核心系统没有意义，这只会加快燃料消耗。

露西：真正需要的是改进效率，提高输出功率。

维克多：是吗？那你去折腾吧。无所谓了，伙计，祝你好运。

维克多：没人会往这个项目投钱，一分钱也不会投。

维克多：这**就是个愚蠢的赔本生意！十年！二十年！五十年都回不了本！我的钱……！

机械女士擦去金属身躯上的水珠，走回岸边，走向散去的人群，捡起那摞被主人遗弃的设计稿。

它们不该被如此抛弃。

露西：你要和希梅娜一样，走到半路就离开吗？

维克多：就这样吧。

维克多用一声叹息为自己短暂的尝试画上句号。

他压低帽檐，转身消失在河畔人潮中，为自己的失败落荒而逃。

露西：这和之前的每一次失败没什么不同。

露西：我们已经找到了改进的方向。

露西：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挫折，一段弯路，一场不成功的展出。

一个望向天空的梦想，却受挫于脚边的几张纸钞。

露西：

……

露西：你看到的只有自己伸手就能握住的东西，维克多。

露西：比起人类来说，天空或许更有耐心。

她紧握住那一张张散落的梦想，将其整理归档，拖拽着落水的飞翼，沉默地回到自己的命运中。

但她不会停下脚步，永远不会。

露西：他走到半路，就像面对马特洪峰的旅人，被眼前的高山和苦厄吓坏了，于是转身离去。

露西：但还有人——在他身后，还会有很多人向着高山飞去。

06天穹有翼

Inherited Wings

职员：露西女士，很感谢您两年来在航天中心的服务。

职员：休假安排在相关文件上已经做了详细说明，接下来请享受您的假期。佛罗里达海岸的阳光向来颇受游人欢迎。

机械女士接过纸质通知。于她而言，只要电力供应充足，休假或是工作，其实并无不同。

职员：您可以在电视上观看月球登陆直播，直播时间请参考相关通知。

露西：请致电湾岸中学外联办公室，胡安娜女士接。

露西：她这时候该在办公室的。

职员：好、好的。

……

……

？？？：您好……

露西：你好，胡安娜女士。我今天就到，最迟——

她抬眼看向挂钟，三根指针恰好连成直线。

露西：最迟日落之前。嗯，待会儿见。

胡安娜：嗯，嗯，我在学校等你。

她一向珍视时间，一向不愿为了琐事耽搁，将电话挂断得干净利落。

露西：我需要去湾岸镇的车。

职员：好的。麻烦到基地第一公路旁的K-388车位等待，十五分钟后会有一趟专车在那儿等您。

露西：要开多久？

职员：路况良好的话，不超过一个小时车程。

职员：请放心，军方已经在基地附近实行了交通管制，您将一路畅通。

露西：嗯，好，很高兴看到航天中心保持着它一贯的高效作风。

露西：预祝你们顺利，我十分期待看到登月舱抵达月球的历史性时刻。

露西：噢，对了，还有我在卧室里的行李，那些储备电池和机械设备，全都需要装车带走。

她不擅长对付学生，因为这些少年少女的脑袋里总是装满天马行空的想法，难以理解。

机械女士走进校园，人类后代便将她团团围住，好奇地上上下下摆弄她的金属身躯。

学生Ⅰ：嘿，机器人！山姆、安妮，你们都来看看！哇喔！一个真正的机器人！

露西：请让开——

露西：请——

人类少年的身高在他们蓬勃旺盛的好奇心面前显得那么小，却令她无处挪步，让她被困在走廊，没法动弹。

？？？：给客人让路。

？？？：你们这样不礼貌。

露西：噢，胡安娜。你看起来很健康，比从前更健康。

胡安娜：这就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吗？哈哈，你好像从人们那儿学到了些东西。

露西：健康的身体和灵活的大脑有助于更好地推进手中的工作。我也会定期检修自己。

露西：确保性能良好，保证各部位装置妥善运行，以免在关键时刻丧失行动能力。

胡安娜：好了，小飞行员们，你们一定很想去海边活动活动，把东西都搬过去——

胡安娜：我和这位客人还有事情要谈，待会儿咱们再见。去吧，别在这里拦住大家的路。

胡安娜：这些是奖杯，我的学生抱回来的。带这些青春期小孩可一点不比在航天中心的工作轻松。

胡安娜女士颇为骄傲地将自己的成就指给昔日同事，这丝毫不逊色于她过去的成功。

露西：很高兴看到你有一份充实的退休生活。

胡安娜：是吗？我反倒觉得能看到你像现在这样从茫茫多的事务里抽身出来休息，很让人高兴。

胡安娜：妥善维护有益于延长设备的使用寿命喔。

露西：只要供电稳定……噢，这里的电灯是接触不良吗？

灯管不时闪烁，从踏进校门那一刻起，机械女士就注意到这儿似乎在有意识地控制能耗。

胡安娜：或许是发电机出了故障，别紧张。

露西：噢，不！你们应该……

胡安娜：放松，露西，湾岸镇的人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不会持续太久了。

胡安娜：这附近的维护团队都被抽调到航天中心待命了。

胡安娜：我不想错过后天早晨的直播，万一供电系统出了问题……

胡安娜：留点儿后手总是好事，对吧？

露西：我同意。考虑到最糟糕的情况，这些应急预案当然有它们的价值。

露西：但最好别让这些价值真正发挥功效。

……

胡安娜：……找到了。

胡安娜：记得这个吗？

机械女士摊开稿纸，这是胡安娜离开时她赠与的礼物——小小的、像人类一样代表着善意的礼物。

露西：这只是我参与过的众多项目之一，得益于近年来航空事业的进步，它的价值才被重新发现。

露西：当时我很忙，它在你手里会比放在我的储物柜里更有作用。

胡安娜：不，是你一直在完善它。

露西：我只是记录并保存着它们，偶尔做一些尝试。

露西：更何况我已经起码两年没关注这件事了。

露西：进展如何？

胡安娜：不比你们这几年发射的火箭慢，哈哈，但也没你想象中那么厉害。

露西：没关系，这只是个时间问题。或快或慢，只是非常简单的时间投入与产出效率的问题。

露西：不过最近十年我们在航空航天领域的进步快得不可思议，各方都在加大投入，这是好事。

露西：俄国研究人员在过去二十年的实践提供了很大帮助，他们已经验证了技术的可行性。

胡安娜：是呀……有人跑在前面，别的选手就会不甘心落后，于是奋起直追。

胡安娜：拜科努尔发射场把第一颗卫星发射到了平流层外，所以我们也这么干。

胡安娜：后来，竞争对手又把火箭抛上宇宙，于是我们也不甘心，在佛罗里达研究中心紧跟着搞了自己的火箭。

胡安娜：他们还想把手伸向月球、伸向火星和更远的天外星海。

胡安娜：但我们不会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吃火箭尾焰了。

她的笑容中似乎张扬着一种信心，一种对于竞胜争先的渴望。

露西：我很欣赏这种竞争意识。

露西：和对手一起跑，往往能让我们跑得更快。

露西：如果后天下午他们能把人类的脚印落在月球上，胡安娜……

露西：那接下来就会有更多——

露西：新的足迹，新的探测器，新的宇航员，然后是小型定居点，第一批移民……航天中心已经有相关规划了。

置身事外的女士似乎对此并不关心，而是回望着展示柜——那是她的学生得到的荣耀。

胡安娜：是啊，山姆和彼得也常常为谁的小飞机飞得更高、更久而较劲。

胡安娜：这些奖杯里有一半是山姆的，而另一半则属于彼得。少了任何一个，他们中的另一个就会变得倦怠，躺在过去的荣誉上懒洋洋地发呆，停步不前。

两个少年奋力争先，都渴望着摘下下一个哪怕是小得好似芥菜种子般的胜利，将之装扮上先前斩获的桂冠。

露西：嗯，所以呢？你的学生们有些什么成果？

胡安娜：他们向往飞行，所以我拿着你给的设计，跟他们一起折腾。

胡安娜：你提供的原型机对我们很有帮助，那比半个世纪前的飞行翼雏形改良了不少。

露西：是吗？它几乎一直都被搁置着，胡安娜。

露西：我没有特别对它们做什么，当曾经卡住研究的麻烦取得新的突破时，我就做一点改进，然后试试看。

露西：这种实验品很少能达到预期效果，但总归在慢慢向前。

胡安娜：你没有放弃它们，露西。

露西：没有任何项目该被草率放弃，除非它们已被确证毫无价值。

露西：但这种情况不多。

露西：准确来说，这种情况极少，极少极少，从概率层面几乎可以忽略。

露西：而问题在于时间、资源和有限的精力，我没办法维护所有东西。

胡安娜：只要记得它们，不要忘掉就好，未来总有人会再捡起那些被搁置的幻想——

胡安娜：来吧，露西，去看看你播下的小小的种子们——

一个无心之举。

胡安娜：两年过去，它已经萌芽、茁壮，开出小小的花蕾了。但那只是个业余项目，没什么商业价值，是孩子们的玩具。

露西：我不记得在这里进行过植物培植相关的研究。也许是我忘了。

露西：有什么种子需要种下去，还得再等两年时间才会开始生长？

露西：或许你们该检查一下温室环境的各项参数，比如保温和透光性能。需要我帮忙吗？

几颗种在孩子们心里的，被写在纸上、曾被它们短视的主人抛弃的种子。

胡安娜：

……

胡安娜：哈哈哈哈哈！

胡安娜：跟我去看看吧！佛罗里达的雏鸟们都很想飞得更高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