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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里斯本光荣
Glory Days in Lisbon
当一个人尝试过飞行的滋味,
他便会时时仰望天空,
看着他曾到访过的地方,
并渴望能够再次回到那儿。
空气中弥漫着柠檬与月桂的淡香。
西风猎猎作响,自大洋彼岸凶猛袭来,轮船因之被封锁在港湾,加之当局管控,无法出海。
1835年夏天,里斯本城中人心惶惶,前往新世界的船票一票难求。
大海不再向人们敞开,而天空却依旧畅通无阻。
露西:准备好了吗,希梅娜?
希梅娜:没问题!
露西:三、二、一……
随着机械女士的倒数号令,她的小助手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张开双臂——
一对由金属、木材和皮革鼓膜制成的“翅膀”将其延展伸长,拍动着向前奔跑,随后一跃而起。
希梅娜:对了,露西,对了!我飞起来了!
希梅娜:很好,就是这样,我保持住,保持,保——!
……
不走运。这儿又多了一只落水的飞鸟。
露西:九秒。
露西:比上一次的成绩好。
露西:需要帮忙吗?
希梅娜:呃……谢谢。
落水之人爬回海岸,甩甩头发,扯下攀附上肩膀的螃蟹,扔向一旁,再解开摔坏的飞行翼背带,坐在沙滩上叹气摇头。
露西:是风的问题,或者说,动力问题。
露西:再改善一下机械结构,应该可以飞得更久。
希梅娜: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居然只让滞空时间延长了三秒……
希梅娜:这东西真的能行吗?爸爸一定是疯了才会研究这玩意儿……
她有些失落,似乎为研究进展如此缓慢而头疼。身后不远处,坐在渔船船头的少年们嘲笑着这出不切实际的闹剧,对她发出一阵阵哄笑。
落水之人狠狠盯向取笑的旁观者,这才叫那赤裸裸的嗤笑收敛起来。
露西:我们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基于之前的成果提升了百分之五十,这是个不错的成绩。
希梅娜:你还真是乐观。
露西:把衣服擦干,我想我知道问题在哪。
希梅娜:照这个速度,一百年之后咱们就能从海角这一边飞到另一边了。
希梅娜:不过,我倒是希望能赶紧飞到大海对岸呢!
希梅娜:想想,这真好……挥着翅膀飞过大西洋,然后稳稳落在新英格兰的温暖海岸,啊!
露西:跟上我。
希梅娜:啊,来啦,来啦来啦——
两人离开城郊海岸,带着被海水浸湿的装备匆匆赶回城市。
几艘小船浮在外海,仿佛露出海面的鲨鱼鳍,远远巡游海中,伺机而动。
太阳行将落山,城市恢复了它一如往常的喧闹。
希梅娜:你觉得是为什么?因为风不够大,还是我太重了?听说亚洲人会玩一种叫风筝的玩具……
希梅娜:跑着跑着就能靠着风,把纸和木头送上天,在天上飞得又高又远。
希梅娜:你说我们能不能也整个大风筝,把人送上天?
她走在机械女士身旁,连哼带笑,不久前的失落似乎被一扫而空,里斯本温暖而吵闹的夜晚让人心情愉快。
身旁之人却没有搭理她的问话。金属机械构筑而成的大脑中,正在复盘这次实验的种种细节。
露西:应该加上一对辅助翼,在第二关节靠里十厘米的地方。
露西:翅膀展开后再启动它,风是目前我们唯一可以倚靠的动力。
希梅娜:你在听我说话吗?
小助手跳到机械女士身前,双手叉腰,拦住她的前路。
露西:风筝很轻。
希梅娜:你的意思是,我很重?
露西:成年人的体重不会比纸和木头组成的玩具轻。
露西:风筝能承载的重量有限,远不如我们的设计。
坡道尽头传来争吵,随后是士兵的呵斥与醉鬼的谩骂。
一队卫兵押送着今夜的“斩获”,钻出酒馆狗洞,用长戟驱赶着“犯人”向市政厅走去。
希梅娜:看来传闻是真的,他们在抓城里的走私犯同伙。
希梅娜:……只要是他们认定与走私犯有关的人。
露西:和我们无关。
希梅娜:那几个人都是神秘学家,“断臂”费尔南德斯,“金手”卡洛斯,还有“鱼鳃”阿方索……
小助手一一列出她勉强看清的熟面孔,脸色越发惊惧——每一个都是混迹于港口附近的神秘学家,也都是土生土长的里斯本人,无一例外。
希梅娜:当然喽,你又不是这儿的人。国王陛下对外国人向来礼遇有加。
希梅娜:更何况,你还有那个科算中心的介绍信,谁敢跟英国来的客人动粗呀!
希梅娜:如果我会飞,我就会从他们头顶上一边笑一边飞过去,让他们抓不到我。
露西:是吗?我只是受科算中心安排来里斯本,出发前他们就办好了全套文件。
露西:我不关心那些琐事,毫无价值的行政手续。
露西:你父亲留下的备用材料在哪里?
希梅娜:教堂,东边的圣乔治教堂,那儿已经没人了。
她抱着被海水浸湿的机器,两三步抢到前头,为不熟悉里斯本的伙伴领路。
希梅娜:帮我盯着点,如果有卫兵,我俩就绕路。
希梅娜:别担心,那边都是穷人扎堆的地方,老爷们和老爷们的狗不喜欢往东边去。
但有的狗比别的狗更聪明,也更狡猾,知道在什么地方更能逮到猎物。
露西:安静。
露西:前面有人。
如她所说。希梅娜敏捷地转身躲入墙角的阴影下,将手中紧抱着的飞行器塞进机械女士怀中,眨眼间便藏进了公寓土楼构成的迷宫中。
希梅娜:嘘,前面,露西,我们在那家伙右手边的下一个路口碰头。祝你好运!
轻声说罢,随着脚步声消失在回廊中,希梅娜的身影也匿入城市的秘密世界,无影无踪。
机械女士从卫兵身边走过,而对方显然对她怀中的金属玩意儿更感兴趣。
卫兵:你带的什么东西?
露西:石头,木头,皮革,布料。
以及一枚小小的、象征着遥远日不落帝国之君主王权的双狮纹章。
露西:用这些组合起来的翅膀。
翅膀。
卫兵打量着她和她怀里的东西,一阵沉默后,示意她过去。
机械女士不紧不慢地走过街巷,到约定的地方与同伴碰面。
希梅娜:没为难你?
希梅娜:你都跟他说了什么?这么简单就放你过来了?
露西:我告诉他这是翅膀。
希梅娜:
……
希梅娜:哈哈哈哈哈哈,他大概当你是个怪人,也不像是要抓的人!
希梅娜:不过没关系,走不多久就是教堂了,但愿藏在布道台里的东西还没有被那儿的穷人们瓜分了。
露西:他们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希梅娜:什么都缺,什么都要,石头可以垒房子,布料和皮革可以取暖,木材可以烧火……
希梅娜:你能想到的,他们都能用上,尤其现在日子越来越难过……我真想赶紧完成爸爸的遗愿,把这东西造出来,然后带着它去新大陆。
露西:恐怕不会很快,还有不少难题要解决。
露西:越来越多的难题。
一个问题引出下一个问题,仿佛藤上生出的新枝,需要一一修剪。
希梅娜:解决一个问题要一个月,那一百个问题岂不是要花上好多年?天哪……
露西:你父亲为此花了十年。
露西:以及自己的性命。
希梅娜: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希梅娜:能够飞到天上去当然很有意思,但是……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呢?而且,这真的值得吗?
露西:乡绅嘲笑蒸汽车跑得比他们最慢的驮马拉的马车更慢。
露西:但我丝毫不怀疑,那些排出滚滚浓烟的机械巨物才是我们的未来。
希梅娜:你想说,这个只能在天上飞九秒钟,然后就噗通一下跌下来的翅膀,也是我们的未来吗?
露西:是。
她毫不犹豫,也无需思考,她的答案就在她那颗澎湃不息的活塞核心上。
希梅娜:好吧,那我们就去“从前的地方”找找看通往未来的路吧。喏,到了。
一座教堂,砖墙斑驳,战火摧毁了天使石雕的翅膀,神圣荡然无存。
露西:但愿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都还在。
希梅娜:在布道台底下的密室仓库,你去吧,我到周围打听消息,待会儿就来。
02风筝牧人
The Blown Away Kite
这儿比她想象中更安静。
露西:风筝……
露西:她说得对,风筝……
机械女士对照设计稿与脑中对纸风筝的记忆,借着烛火,思考着个中关联。
露西:把底部拓宽。
露西:收窄顶部,对,三角形。
一个优美的几何魔术,让风自下而上托起人类的器械造物。
她将之记录下来,写于纸上,而后看向希梅娜留下的设计稿。
露西:让气流过去,这样形成一股向上的力,把人和翅膀举起来……
露西:但如果风向改变,又怎么办?
她记录下问题,沉思稍许,往图纸上划下一道长长的曲线。
露西:用一根羽毛尾巴来平衡……这个方案或许可以试试。
正当机械女士准备动手改造之际,伙伴焦躁的喊声却从教堂门口传来。
希梅娜:露西——!
露西:希梅娜?
露西:冷静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希梅娜:港口被封锁了!
不出意外,抑或说是无关紧要。
露西:嗯,然后呢?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露西:港口可以封闭,但海风不受禁令影响。
露西:继续工作,希梅娜,明天傍晚再去海岸试飞一次。
机械女士旁若无事,专心于手中的工作:完成文艺复兴时代的天才留下的遗产。
一个关于飞行的狂想,诞生于三个世纪前的米兰城。
希梅娜:卫兵在加紧搜捕,我……露西……我担心……
时局动荡,年轻发明家和机械女士的工作处处受到掣肘,不得不在困境中小步小步试探着前行。
露西:你在害怕什么?
希梅娜:我得想办法去新英格兰,不能待在这儿,否则早晚被他们抓住。
希梅娜:该死,早知道就在封港前跟着费尔南多的船走了……
露西:你打算扔下这些东西吗?
粗加工的金属管、木料、煤炭……然后是兽皮与鼓膜,为制造模仿鸟类翅膀而准备的种种材料尽数堆放在这座不起眼的教堂中。
里斯本百废待兴,这儿便是不久前撕扯着它的内战伤痕之一。
露西:这不是个明智的想法。
露西:默多克先生十分支持你父亲提出的这个构想,科算中心和他一样,我们都认为这是个很有前景的项目。
露西:是你父亲在遗书里向他请求帮助,为此我才受他安排来到里斯本工作。
露西:拉普拉斯科算中心对他的研究很感兴趣,瓦特先生去世后,科算中心就很少再有人提出如此充满想象力的方案。
露西:詹姆斯·瓦特……有些同事认为他是我“父亲”,因为在觉醒自我意识前,我是他那台伟大蒸汽机的组成部件之一。
一枚在滚滚浓烟和呜呜轰鸣的蒸汽高歌中诞生的活塞。
希梅娜:父亲……也许吧,我爸爸是个很好的人,他从小就举着我飞,说还要让自己也飞上天。
希梅娜:是,是,这是个很棒的念头……但我们从没成功过,最好的一次也就飞了几秒钟……
希梅娜:我很怀疑到底行不行。做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露西:离开地面的每一秒钟都是了不起的成就。
机械女士的助手似乎为焦躁所扰,一则受困于迟迟不见进展的研究,二则为变化不定的局势刺激着敏感的神经。
希梅娜:那我能用这些翅膀飞过大海,飞到新英格兰去吗?
露西:不能。
露西:横渡大西洋的唯一方法是乘船。
希梅娜:但大船都被扣押在港口里。
希梅娜:等等,也许还有转机……
希梅娜:大船走不了,海岸上还有小船可以用!我去联系一下熟人,待会儿海岸见——
话音刚落,希梅娜便转身离开,绕过教堂侧边的小门,快步消失在城市的夜幕中。
露西:希梅娜——
她总是这样。来去如风,像她将要骑乘的无形之风,匆匆往来,却也因此而无法望向远方。
教堂重归寂静,纸笔交响的声音旋即又回荡在这神圣之地。小小的插曲没能打断机械女士的思路。
露西:必须减轻金属材料的重量,但要保证整体结构的强度……
露西:铝。
她想到了这个唯一的,但又昂贵得难以承担的答案。
露西:不,这个方法行不通。
当她陷入苦思时,全副武装的士兵们闯入教堂。
不怀好意的来客却只见到孤零零的机械女士一人。
她的思绪与目光都聚焦于跟前的稿纸和密密麻麻的演算数字,不速之客的到来似乎与她毫无关联。
卫兵:藏在这里的其他人呢?
露西:不要打扰我计算。
几个同伙大步上前,将她团团围住。机械女士的双手却依旧撑着身下的木桌,继续思考着陷入困局的推算。
卫兵:我们不想在上帝的屋舍下发生不愉快的冲突。
卫兵:那个走私犯的女儿去哪了?
露西:限制左翼的是第二关节的强度,只要在这里再加上一块辅助翼,风力的利用效率或许能比先前更好。
她立刻在纸上标注出一块圆圈。
卫兵:我们耐心有限。
刀刃直穿纸张,将墨水画下的圈靶和纸下木桌钉在一块儿。
机械女士缓缓抬头,看向身前这个面相凶狠的男人。
露西:教堂里没有人。
露西:你们要找谁?
卫兵:那个走私犯的女儿!
露西:很遗憾,先生们,你们或许找错地方了。
卫兵:少**跟我耍滑头,把她交出来。
露西:我不能交出一件我没有的东西,这在逻辑上是矛盾的。
士兵抽回短剑,趁势将桌上的几张稿纸扯碎。
机械女士蹲下身,一点点捡回纸张的碎片,在烛光照映下,耐心将其就地拼回原样。
露西:请离开这里。
露西:你们在浪费时间。
她抬头,仰视着这些不知所措的士兵,看出了钢铁面盔下的动摇。
对方没有十足把握,似乎只是凭着依稀的线索才找上门来。
露西:除了纸和笔,这里什么都没有,先生们。
卫兵:这个也是吗,啊?什么也没有?
年轻人的冲动就像横行于半岛王国的公牛般,暴烈而突然。
军靴踏碎了她带回的木质框架,木块折碎,金属骨架随之弯曲断裂。
卫兵:走,到别的地方去找!
不速之客如来时那般匆忙离开,留下一地混乱。
机械女士默不作声,将设计稿和破损的飞行器拾回桌面,重新收拾起一切。
而她从来不缺耐心。
她取出备用零件,熟练地修复起受损的飞行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