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混混

来混混是一只流浪猫。说它是“来混混”，是因为它总是不声不响地来，又不声不响地走，像个过路的游民。我跟它熟了，却也没全熟——它始终没有放下警惕来，只是在我家的一角，自己寻了个地方安身。

那个地方在我家的停车棚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发现了一个旧框子，正好嵌在墙角，便钻了进去。我见它可怜，又觉得那框子光秃秃的，便找了些破衣服垫在里面。它试了试，倒是睡得挺好。这让我想起家里那些搁置很久的破门帘子、碎布头——平日里总觉得没用，扔了又可惜，这回全派上了用场。一件件铺进去，垫得软软和和的，来混混蜷在里面，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节俭的好处：你以为没用的东西，到了该用的地方，一样能成个家。

可来混混终究不是家猫。

今天中午，我听见停车棚里传来几声猫叫，挺可爱的，又轻又脆。我走过去，看见来混混身后躲着几只小奶猫。它发现我来了，立刻让小猫们躲到自己身后，小小的一团影子，贴着墙根缩进去。来混混自己则挺着身子，目光直直地盯着我，一动不动。我把准备好的食物放在地上，它闻也不闻，就那么盯着我。

我没有再靠近。因为我了解它——我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果然，我转身离开之后，余光里看见它低下头，飞快地叼起一块食物，又抬起头来。它不会当着我的面吃，更不会当着我的面把孩子亮给我看。这是我们俩不约而同做的决定：我放下东西就走，它等我走了再吃。

可即便如此，来混混还是不放心。它隔一段时间就要带着小猫搬家，从一个角落挪到另一个角落，像是永远在防备着什么。只是每天中午和晚上，有时候早晨，它会准时出现在我家附近。来了，吃一点东西，待一会儿，又走了。从不贪恋，从不长留。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那些被家养的猫狗。它们从出生就活在柔软的垫子上，有人梳毛，有人喂食，睡觉的时候肚皮朝天，毫不设防。它们经历的是什么？是温顺，是依赖，是被人抱在怀里的一声“乖”。而来混混经历的是什么？是风，是雨，是每一次低头吃食之前要先抬头看看四周，是每一次安睡之前要确认无数遍没有危险。

真不愧是白流浪。

人常说，安逸的生活使人懈怠。可我看着来混混，觉得这话说得还不够。安逸的生活不只是使人懈怠，它使人忘了自己还有牙，还有爪，还有一颗要警惕着活下去的心。而来混混呢？它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破框子、几块旧布头，但它从来不会饿死，从来不会被困住。它知道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护着孩子躲起来，什么时候该探出头去看一看这个不太可信的世界。

漂泊的生活，原来才是最教人生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