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梦入江南烟雨醉红尘 1天前 84次点击
大宋年间,江州德化市井富庶,民风繁盛。城中有一富家翁冯姓,乡邻皆称冯官人。冯家田宅广布,家底殷实,唯独正妻程氏貌美无子,小妾尤氏柔顺贤良,接连诞下两子。谁料一场深藏心底的妒火,酿成三命奇冤,终落得天道轮回、善恶有报的结局。
程氏嫁入冯家多年,容貌秀美,深得冯官人敬重,却始终未能生育子嗣。古人最重血脉香火,无后便是家门大忌。寻常贫家子弟无钱续娶,无嗣也只能认命,可冯家富足,怎能断了祖宗香火?
一日,冯官人私下寻程氏商议,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娘子,你我夫妻多年,恩爱如初,只是家中至今无子嗣接续香火,我日夜忧心。我有意纳尤氏为妾,为冯家延脉续嗣,你意下如何?”
程氏心中万般不愿,却深知传宗接代是头等礼法大事,无可推脱,只得勉强点头:“夫君所言极是,香火传承为重,妾身不敢阻拦,只愿日后阖家安稳。”
不久,冯官人迎娶尤氏入门。尤氏出身清白,性情温良,恪守妾室本分,对程氏恭敬有加,事事退让,从无半分争宠之心。短短五年,尤氏先后生下二子,长子四岁,幼子三岁,皆是眉目清秀、康健伶俐。冯家终得香火延续,冯官人满心欢喜,对尤氏母子愈发疼爱。
冯官人知晓程氏心中难免芥蒂,时常宽慰于她:“娘子切莫多虑,尤氏所生之子,便是你的亲子。日后两个孩儿必当敬你、养你,为你养老送终,冯家家业,断然不会薄待于你。”
嘴上宽慰恳切,可程氏心中的妒念与猜忌,半点未曾消解。她私下常常暗自思忖,自己无儿无女,今日尚可凭容貌得夫君怜惜,待年老色衰之后,冯官人必定偏心尤氏母子。届时自己无依无靠,家业尽归他人,甚至可能被逐出家门,晚景凄凉。这般念头日夜缠绕,让她心性愈发偏执阴暗,心底渐渐生出害人灭口的歹意。只是她深藏不露,平日里对尤氏温柔和善,对两个孩童更是疼爱有加,邻里无不称赞其贤良大度。
这日,程氏独自归宁探亲,行至城郊路口,偶遇一群乡人围聚闲谈,议论一桩离奇命案。她驻足树后,静静听闻众人言语。
一人高声说道:“这人定是中了草药奇毒而死,我亲眼所见,他手中握着两味野草!这两草单独无毒,碾碎取汁相融便是剧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之中,杀人无形,寻常大夫根本查验不出。”
旁人疑惑追问:“既是无形之毒,你如何断定他是中毒身亡?”
那读书人模样的乡人笑着答道:“你见识浅薄!今日酷暑难耐,他手握毒草,劳作时以袖擦汗、抬手拭面,毒汁沾染口鼻,毒素侵入肌理,日积月累自然毒发殒命。我平日爱读《本草纲目》《千金方》诸般医书,对草药物性,早已了然于心。”
众人闻言哗然,当即有人喝道:“你通晓此等毒理,莫非与死者命案有关?休要多言,随我们去衙门回话!”
那人连连喊冤,众人拉扯喧闹一阵,尽数离去,衙役抬走尸首,唯独散落地面的些许毒草无人捡拾。树后的程氏见状,心中歹念骤起,趁四下无人,悄悄将毒草尽数拾起,藏入衣袖,带回府中妥善收好,暗下毒计。
数日之后,冯官人收拾行装,准备远赴南方经商。临行前,他特意叮嘱妻妾二人:“我此番南下,路途遥远,归期未定。你二人在家,务必和睦相处、彼此包容,切莫心生嫌隙,乱了家宅。”
程氏率先应声:“夫君放心,妾身定当恪守本分,善待妹妹与孩儿,守好家门。”
尤氏也躬身回道:“妾身谨记夫君叮嘱,安分守己,与姐姐和睦持家。”
冯官人放心离去后,程氏再无顾忌,即刻着手布局害人。她特意备下一桌丰盛酒菜,假意宴请尤氏母子,提前将毒草碾碎滤汁,悄悄混入饭菜之中,专门将下毒的饭菜摆放在尤氏与两个孩子面前。
尤氏见正妻主动设宴相待,心中满是感激,全然未曾设防。她拉着三岁的幼子,柔声叮嘱:“孩儿快些谢过嫡母,日后长大成人,一定要敬重嫡母、孝顺嫡母,待嫡母如亲生母亲一般。”
孩童懵懂,乖乖对着程氏作揖道谢。随后母子三人安心进食,不过半柱香时辰,剧毒侵入五脏六腑,三人瞬间腹痛抽搐、口鼻流血,几番痛苦挣扎,尽数惨死席间。
程氏冷眼旁观,毫无惧色,迅速取来手巾擦净三人血迹,将染血手巾偷偷带出府外丢弃,销毁所有罪证。随即倒地嚎啕大哭,高声呼救。
邻里闻声赶来,见状纷纷询问。程氏泪眼婆娑,哽咽哭诉:“方才我与尤氏妹妹带着孩儿一同用饭,谁知好好的人,片刻之间便突发异状,母子三人尽数没了气息,妾身实在悲痛难当!”
众人素来知晓程氏贤良,从未猜忌于她,纷纷劝慰:“程娘子节哀,想来是尤氏母子身染急疾,突发暴病猝亡,非人力所能逆转。你速速筹备后事,安顿三人尸首才是正事。”
程氏假意悲恸应下,连夜将尤氏母子尸首火化,不留半点骸骨,彻底断绝查验死因的可能,自以为计谋天衣无缝,可以高枕无忧。
另一边,冯官人初到南方,生意顺遂,货物购销两旺、日日盈利。他心中大喜,大胆囤积大批货物,期盼大赚一笔后早日归家。可自从尤氏母子惨死当夜,他运势骤变,夜夜惊梦。
梦中,满身血污的尤氏牵着两个血泪满面的幼子,跪在他身前,悲声泣诉:“夫君!妾身与孩儿无辜惨死,皆是正妻程氏下毒所害!我母子三人含冤黄泉,三年来无处申冤,求夫君为我等报仇雪恨!”
冯官人梦中惊醒,冷汗淋漓,却只当是思亲心切、心神恍惚,并未放在心上。可自此之后,畅销货物尽数滞销,囤积货品暗藏瑕疵,毕生家财尽数被套牢。他日日奔走兜售,百般周旋无果,整整三年被困南方,有家难回,家产折损大半。三年间,冤魂托梦从未断绝,梦境愈发清晰,他却始终被俗事牵绊,未能醒悟。
而程氏虽瞒过世人,却逃不过心魔作祟。三年来夜夜噩梦缠身,总能看见尤氏母子前来索命,终日惶恐不安,彻夜点灯不敢安眠,日日活在煎熬之中。
三年期满,江州新知府到任。知府清正廉明、断案如神,到任当晚,独坐大堂,忽见平地升起一股黑气,盘旋片刻悄然散去。入夜安寝,他恍惚入梦,又见披头散发、面带血泪的尤氏,携二子跪于榻前。
知府沉声问道:“你是何方冤魂,为何深夜惊扰本官?”
尤氏叩首悲哭:“大人明鉴!民女乃是冯家小妾尤氏,三年前被正妻程氏用双草合毒,残忍毒杀,我与两儿尽数惨死。程氏行凶后销毁罪证、火化我等骸骨,伪装和善蒙蔽邻里,致使我冤情沉底三年不得昭雪。听闻大人清正廉明、明察秋毫,特此托梦求大人伸冤!”
知府追问:“你夫君何在?为何任由你母子含冤惨死,不为你出头?”
尤氏含泪回道:“夫君远赴南方经商,执念牟利,三年困于货债,对家中惨祸一无所知。民女走投无路,只能静待大人到任,恳请大人秉公断案,惩治凶徒,我九泉之下必日日为大人祈福!”
随后,尤氏将程氏拾草制毒、席间下毒、擦拭血迹、丢弃罪巾、火化骸骨、暗自窃喜的所有细微情节一一详述,言毕便携二子悄然消散。
知府猛然惊醒,梦境历历在目、分毫清晰,绝非虚妄。次日天明,即刻升堂,派遣衙役火速抓捕程氏归案审讯。
公堂之上,知府厉声喝问:“程氏!你身为冯家正妻,为何心怀歹念,毒杀小妾尤氏与两名幼子?速速从实招来!”
程氏跪地叩首,百般抵赖:“大人冤枉!妾身素来贤良,与尤氏妹妹和睦相处,何来下毒害人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知府冷笑,将梦中细节一一道出:“你还敢狡辩!城郊路口拾两味毒草、归家碾汁制毒、席间暗害三命、事后擦血弃巾、连夜火化骸骨、私下暗自庆幸脱身,桩桩件件,皆是你隐秘所为,你还不认罪?”
程氏听闻隐秘内情尽数被言明,瞬间面如死灰,失控尖叫:“你……你如何知晓这些隐秘之事!”
此言一出,便是不打自招。数年压抑的恐惧彻底崩塌,程氏俯首认罪,将自己因妒生恨、蓄意害人、销毁罪证的全部罪行娓娓招供。
知府见其心肠歹毒、残害无辜三命,震怒不已,当庭宣判:程氏妒恶行凶,草菅人命,判凌迟极刑,即刻卷宗上报,不等秋后,即刻行刑偿冤。
两年后,程氏早已伏法受诛。困于南方五年的冯官人,终于耗尽周折处理完滞压货物,家财散尽、一身疲惫地归乡。听闻后宅惨祸与程氏恶行,他悲痛欲绝、悔恨万分,终日郁郁寡欢。
事后,冯官人携酒食祭品,前往尤氏母子坟前祭奠,含泪祭拜。也去了程氏坟前默然伫立,唏嘘造化弄人、善恶轮回。经此一事,他看淡经商逐利,闭门居家,不再外出奔波。只因依旧膝下无子,便购置一头小母猪饲养,打算日后家境稍缓,再纳小妾延续香火。
数年过去,小母猪长成二百余斤的肥猪,先前产下的猪仔尽数售卖,此后却再也不肯怀胎。冯官人见其无用,便决意卖给屠夫宰杀。
那日,他正要入圈喂食,猪圈中的大母猪忽然开口作人言,语声凄婉,与程氏一模一样:“官人莫要惊慌,妾身无意害你,只求与你辞别。”
冯官人惊骇不已,颤声问道:“你……你莫非是亡妻程氏?”
母猪眼角垂泪,缓缓答道:“正是妾身。昔日我心胸狭隘、妒火焚心,无端害死尤氏母子三命,罪孽滔天。死后阎王判我转世为猪,世世受畜生之苦,次次诞下幼崽,便要亲眼看着孩儿被人宰杀售卖,让我亲身尝尽骨肉分离、丧子之痛,偿还昔日罪孽。如今我孽报已满,即将受屠夫一刀之刑,特此前来辞别。”
冯官人闻言,心中百感交集,悲戚无言。
母猪又道:“官人不必为我哀伤,一切皆是我罪有应得。求官人将我的故事广为传扬,告知世间众人,莫生妒念、莫起歹心,害人终害己,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若能感化一人向善,便是我赎罪的微薄功德。”
言罢,它泪眼婆娑,轻声哀求:“我时辰已到,还请官人送我一程。若有来世,我仍愿嫁与官人为妻,届时必洗心革面、温婉贤良,守好后宅,不负此生夫妻情分。”
冯官人含泪应允。自此之后,他再也不蓄养猪畜,心境通透豁达。后来,他再纳贤妾,顺利诞下子嗣,延续冯家香火。闲暇之时,他常静坐市井路边,将这段妒恶遭报的故事娓娓道来,劝诫世人修身守善、戒除妒恶,谨记善恶终有报,天道从不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