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梦入江南烟雨醉红尘 1小时前 32次点击
叙州地界有个仆人名叫柳捌,生得身健体壮,性子刚烈果敢,天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平生最不信世间鬼神妖魔之说。他在本地一户大户人家做工,手脚勤快,行事利落,遇事从不推诿拖沓,故而主人十分信赖他,但凡远近跑腿、外出经办的差事,多半都交由他去打理。
柳捌的爹娘都是本分淳朴的乡间百姓,一辈子敬畏天地鬼神,素来为他的性子忧心不已。尤其是他母亲,日日念叨,时时叮嘱,生怕他仗着胆大莽撞行事,闯出祸事。每每柳捌出门,母亲总要拉着他再三告诫:“儿啊,你常年在外奔走,娘管不住你的脚步,但你务必记牢,天黑之后万万不可赶路夜行。荒郊野岭多的是猛兽豺狼,山间路旁也藏着拦路的歹人,更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祟鬼怪,夜里最是猖獗,一旦撞上,便是大祸,千万莫要心存侥幸!”
柳捌每每听着母亲的叮嘱,嘴上连连应声:“孩儿记住了,日后必定早早返程,绝不贪黑行路,母亲放心便是。”可他心里却半点也没放在心上,只觉得世人皆是心生胆怯,才会凭空臆造出鬼神之说,自欺欺人。故而他表面恭顺应允,背地里依旧常常趁着夜色赶路,从未将父母的劝诫放在心上。
也正因他不惧黑夜、不畏路途艰险,日夜赶路从无耽搁,故而办事往返极快,从不会耽误主人的差事。主人见他勤恳能干、胆识过人,比府中其余仆役都要靠谱,心中越发赏识他。每逢月底发放工钱,主人总会格外多赏他几十文铜钱,当作嘉奖。久而久之,柳捌愈发卖力,不论远近难易,只要是主人交代的差事,他一概欣然领命,从不推脱,行事也愈发大胆肆意。
这一日,主人有一桩要紧差事,需前往数百里外的邻县办理,路途遥远,耗时颇久。主人思来想去,唯有柳捌最为稳妥,便唤他到跟前吩咐道:“柳捌,此番差事紧要,需你即刻动身前往邻县交割物件、核对账目,此事容不得半点差错,你且速速启程,办妥之后暂且就地等候,无需急着返程。”
柳捌躬身应道:“小人明白!定不负主人托付,速速办妥差事!”
领了差事,柳捌当即收拾行囊,备好干粮盘缠,背起包袱便出了城门。一路上他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白日顶着烈日赶路,夜里借着星月疾行,丝毫不敢停歇,只为早日抵达目的地,办妥主人交代的差事。一路风餐露宿,奔波数日,终于顺利抵达了邻县。
抵达目的地后,柳捌先顺利对接办妥了大半差事,剩余事宜需等候当地主事之人核验批复,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办结。他不愿白白耗费客栈银钱,便打算寻一处便宜的民房租住几日,暂且落脚。
正午时分,柳捌寻了一家临街的简易客栈,进店点了一桌简餐,一边吃饭,一边打量着店内情形。待店小二上前添茶之际,他顺势开口询问:“小哥,我在此地需暂住三五日,不知城郊何处有便宜的民房出租?无需宽敞精致,干净能落脚便可。”
那店小二闻声,当即笑吟吟地抬眼,上下细细打量了柳捌一番。见他衣着朴素,行囊简单,风尘仆仆,一眼便知是远道而来的外乡人,于是笑着问道:“客官这是初来此地?今日店里客人稀少,空房颇多,干净整洁、吃住便利,您为何不直接住店,反倒要费心寻民房租住?”
柳捌放下碗筷,淡然一笑,语气笃定地说道:“小哥有所不知,我常年在外奔走,最清楚客栈旅店的门道。往来客栈之人三教九流、形形色色,既有游手好闲的江湖骗子,也有乔装打扮的亡命盗匪,鱼龙混杂,人心难测,夜里留宿终究不够安稳。倒是民间租住的小院清净自在,无人打扰,住着踏实省心。还劳烦小哥费心,帮我打听一处廉价居所。”
店小二闻言面露难色,摆了摆手便道:“客官见谅,小店平日里客源不断,杂活繁多,小人终日忙碌,实在抽不出空闲替您四处打听寻房……”
不等店小二话音落下,柳捌心中了然,当即伸手从钱袋中摸出十文铜钱,轻轻一排,整整齐齐搁在桌面之上。清脆的铜钱声响当即响起,店小二目光瞬间被吸引,定睛一看,脸上的为难之色瞬间消散,一双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细缝,连忙伸手将铜钱尽数收起,揣入怀中,满口应道:“好办!好办!客官放心,小人这就替您打听,必定给您寻一处合适的住处!”
不多时,柳捌吃完饭,擦净嘴角,正待起身,那店小二快步走到他身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神色神秘地问道:“客官,小人瞧您身姿挺拔、气度沉稳,想来是个胆子极大的人,不知您胆识究竟如何?”
柳捌闻言微微挑眉,淡然笑道:“我走南闯北多年,风雨风霜见遍,平生从无惧怕之物,小哥但说无妨。”
店小二闻言大喜,凑近几分,低声说道:“不瞒客官,从此处出城,往村口方向走不到半里路,有一处荒废多年的老宅,院落宽敞,屋舍完好。只是这宅子荒废已久,常年闹鬼作祟,夜夜有诡异声响传出,附近乡民无人敢靠近半步,更无人敢入住,故而一直空置至今。客官若是果真胆大,不妨前去暂住,无需花一分钱房租,白白落脚,再划算不过。”
柳捌听闻此言,非但毫无惧色,反倒心中一喜,连连道谢:“多谢小哥告知,如此甚好,正合我意!”
说罢,他向店家借了一盏灯笼,点亮之后提在手中,辞别店小二,按照对方指引的路径,径直朝着村口荒宅走去。一路前行,不多时,果然望见一处孤零零的宅院立在村口路旁,院墙斑驳残破,院门虚掩,远远望去便透着一股荒芜清冷之气。
柳捌上前抬手轻轻一推,院门应声而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内杂草丛生,已然长到一人多高,枯枝败叶遍地堆积,蚊虫蝇蚋四处纷飞,墙角蛛网密布,整座院落荒凉破败,杳无人迹,看着萧瑟阴森至极。他举着灯笼缓步走入正屋,屋内桌椅床柜一应俱全,只是长年无人打理,器物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指尖一碰便是满目灰迹,地面脏乱不堪,处处都是破败荒芜之态。
彼时柳捌一路奔波多日,身心俱疲,浑身酸软无力,早已疲惫到了极点,哪里还有力气打扫收拾屋子。他索性懒得折腾,抬手将屋内两张靠墙的方桌轻轻挪到一处,拼接合拢在一起,而后合衣躺卧在桌面之上,连日赶路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眼皮沉重无比,没过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夜色渐深,四下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夜风穿林、虫鸣断续之声隐隐传来。不知沉睡了多久,酣睡中的柳捌忽然感觉脸颊胡须被人轻轻薅扯,力道不大,却带着清晰的痛感,一下便将他从睡梦中疼醒。
柳捌猛然睁眼,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瞬间紧绷,借着微弱的灯笼余光定睛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只见自己身前不远的地方,赫然立着三个诡异人影,分明是三只鬼怪!这三鬼身形样貌一模一样,唯独衣袍颜色各不相同,一者身着红衣,一者身着绿衣,一者身着黄衣,面目狰狞诡异,眉眼扭曲,神色可怖,正围在他的身前,嘻嘻哈哈、嬉笑不止,肆意戏弄于他。
柳捌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脚上的布鞋早已不翼而飞,想来是方才睡梦之中,被这几只恶鬼随手扔了出去。亲眼目睹此景,柳捌心中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感触,往日听闻的鬼神之说,从不是世人虚言杜撰,世间果真有鬼怪存于世间!
虽心头震惊,但他多年胆大、心性坚毅,并未慌乱失措,惧色转瞬即逝。他悄无声息抬手,缓缓摸向枕下,一把随身携带的锋利短刀稳稳握在手中,这是他常年赶路防身的利器,从不离身。只见他手腕猛然发力,身形骤然跃起,手持短刀径直朝着身前的红衣恶鬼狠狠劈砍而去!
这一刀精准利落,不偏不倚,正中红衣恶鬼身躯。只听一声凄厉刺耳的哀嚎骤然响起,红衣恶鬼身形一晃,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半点痕迹也未曾留下。
余下绿衣、黄衣两只恶鬼见状,脸上的嬉笑戏谑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恐慌乱,再也不敢停留,尖叫一声,转身仓皇逃窜,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的屋角之中,整座荒宅瞬间恢复死寂,鸦雀无声。
一场猝不及防的诡异变故过后,柳捌端坐桌前,胸口剧烈起伏,满头大汗淋漓,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此刻他再也没有半分睡意,手持短刀端坐不动,双目紧紧扫视着屋内各个阴暗角落,凝神戒备,静静等候那几只恶鬼再度折返。
他就这般紧绷心神、彻夜戒备,足足静坐守候了三个多时辰,窗外夜色将尽,天边隐隐泛起微光,屋内却再无半点诡异动静,方才的恶鬼始终未曾现身。连日赶路再加彻夜紧绷,他早已困倦到了极致,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心神疲惫不堪,终究抵挡不住困意侵袭,不知不觉间便垂首沉沉睡去。
此番睡梦并未安稳许久,片刻之后,柳捌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细碎阴冷的啾啾鬼声,幽幽冥冥,萦绕耳畔,令人毛骨悚然。他猛地惊醒睁眼,抬眼望去,只见先前逃窜的红绿黄三鬼去而复返,此番身后竟还跟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步履缓慢,身形佝偻,脸上挂着一抹诡异僵硬的笑容,眼神阴冷空洞,毫无活人生气。她缓步走到柳捌身前,微微俯身,轻轻张口,朝着柳捌的脸面徐徐吹气。
一股刺骨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侵入四肢百骸。柳捌心中大急,想要张口呼喊求救,喉咙却像是被无形之物堵住一般,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想要抬手起身、挣扎挪动,可四肢早已僵硬麻木,如同被钉在桌案之上,浑身动弹不得。
他的意识却依旧清醒无比,眼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明镜一般,知晓自己已然被鬼魅邪术迷惑心智、禁锢身形,落入了恶鬼的掌控之中。
这一刻,素来胆大无畏、不信鬼神的柳捌,心底终于涌起了彻骨的恐惧。他猛然想起母亲常年叮嘱的话语,世人常言,凡人一旦撞见鬼魅,即便侥幸不死,也必定沾染阴邪寒气,身患重病,缠绵难愈。此刻他孤身异乡,举目无亲,身边无一人相助,若是丧命于此,便会化作客死他乡的孤魂野鬼,永世不得归乡。
无尽的绝望与恐慌席卷心头,细密的冷汗层层渗出,很快浸透了衣衫,顺着额头脸颊不断滑落。正当他满心焦灼、束手无策之际,那领头的老妇人缓缓抬手,轻轻摆了摆手。
身旁三鬼立刻上前,两两一组,抬手将浑身僵硬、无法动弹的柳捌稳稳抬起,迈步便朝着屋外走去。
柳捌心中绝望到了极点,心底暗暗悲叹:此番性命怕是难保了!它们这般抬着自己离去,究竟要去往何处?难不成是要将自己拖入阴曹地府,永世沉沦?
夜色沉沉,荒郊无人,四下空旷寂寥。他被恶鬼抬在半空,身躯僵硬无力,分毫不能挣扎,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想到自己即将惨死异乡、无人收尸、魂归异乡,无尽的酸楚与绝望涌上心头,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滚落。
恶鬼抬着他一路稳步前行,周遭气温越来越低,刺骨的阴冷不断侵袭全身,方才的热汗尽数化作冰冷的冷汗,冻得他浑身瑟瑟发抖。前路之上青烟袅袅,白雾弥漫,朦胧的烟气笼罩四野,周遭景物变得模糊诡异,全然不似人间景象。那白发老妇人缓步跟在一旁,转头看向柳捌,嘴角勾起一抹越发诡异阴寒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极致的恐惧之中,柳捌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拼命压下心底的慌乱与绝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忽然想起家中长辈曾说过,佛门经文可镇阴邪、驱鬼魅,危急之时默念可保自身平安。于是他紧闭双眼,摒除杂念,在心中默默虔诚诵念《金刚经》经文。
经文字字清晰、句句庄重,在心底缓缓回响。不过片刻功夫,神奇的一幕骤然发生!那四名抬着他的鬼魅如同骤然遭天雷劈中一般,身形剧烈震颤,周身瞬间燃起幽幽明火,青烟滋滋作响。它们顿时痛呼不止,再也无力抬举柳捌,慌忙松手将他重重抛下,而后不顾伤势,仓皇尖叫着四散奔逃,眨眼间便消失在青烟之中。
一旁的白发老妇人见状,脸上的诡异笑容瞬间碎裂,满脸惊慌失措,深深看了柳捌一眼,不敢多做停留,身形一晃,转瞬便隐匿在茫茫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遭的阴冷气息瞬间消散,弥漫的青烟缓缓褪去,四下终于恢复了正常。柳捌浑身脱力,瘫软在地,久久无法动弹,唯有胸口依旧剧烈起伏,满心后怕。他强撑着疲惫的身躯,牢牢记住方才鬼魅现身、消散的大致方位,不敢在外久留,连忙挣扎起身,快步退回荒宅屋内,端坐桌前,彻夜不敢合眼,一直静静坐到天色大亮、晨光破晓。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旭日东升,荒宅内外阴气尽散,满目清明。柳捌稍作休整,平复心神,而后手持工具,快步走到昨夜鬼魅出没、消散的位置,俯身动手挖掘地面。
挖掘不过数尺深,泥土之中赫然露出四件物件,定睛一看,竟是四个精工雕琢的木偶!其中三具木偶身形小巧,分别披着红、绿、黄三色布衣,与昨夜围戏他的三只恶鬼样貌身形分毫不差;还有一具身形苍老、满头白发,俨然便是那施法吹气的老妇人鬼魅。
柳捌见状恍然大悟,原来这荒宅之中闹鬼的传言,根本不是什么真的鬼神作祟,不过是这几具埋在地下的木偶吸纳阴气、日久成精,幻化人形,装神弄鬼,恐吓过往路人、留宿行人。过往乡人听闻的诡异怪事、夜半鬼声,尽数是这几具木偶作祟而为!
知晓真相后,柳捌再无半分忌惮,当即将四具木偶尽数从土中挖出,堆叠在空地上,引燃枯枝干草,一把大火将其彻底焚烧殆尽。看着木偶尽数燃成灰烬,他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而后转身收拾行囊,离开了这座荒废多年的诡异老宅。
随后他折返城中,回到昨日落脚的客栈。那店小二见他安然归来,神色自若,丝毫没有受伤染病、惊慌失神的模样,顿时惊愕不已,瞪大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连忙上前问道:“客官!您昨夜当真住在那村口荒宅之中?小人听闻那宅中恶鬼凶悍,留宿之人轻则重病缠身,重则性命不保,无数年来无人能安然脱身,您竟能毫发无损、平安归来?”
柳捌闻言,淡然一笑,也不隐瞒,将昨夜荒宅遇鬼、挥刀斩邪、被鬼裹挟、诵经驱邪,最终掘土得木偶、焚烧邪物的完整经过,一五一十尽数告知店小二。
店小二听完全程经过,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话,过了许久才连连赞叹:“客官当真胆识过人、神通非凡!旁人遇鬼皆是惊恐逃窜、束手待毙,您竟能持刀斗鬼、诵经驱邪,还破除了这荒宅多年的鬼魅迷局,当真是厉害至极!”
柳捌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百感交集,并无半分得意骄傲。他从前自持胆大,蔑视鬼神、不惧邪祟,总以为一切诡异传闻皆是世人虚妄传言,如今亲身经历过此番生死险境,才深知世间诡异之事不可尽信其无,阴邪鬼魅也绝非凭空杜撰。
接下来的几日,柳捌依旧留在当地等候差事办结,城中居所安稳清净,再无半点诡异怪事发生。几日之后,差事顺利办结,他收拾行装,辞别当地人,启程返程归乡。
自此番荒宅遇诡死里逃生之后,素来胆大妄为、无惧无畏的柳捌,性情彻底大变。往日里仗着胆大、偏爱夜行、不惧荒宅破庙的性子尽数收敛,从此之后,日暮之后便早早停歇赶路,再也不敢贪黑夜行半步。但凡途经荒山野岭、废弃破庙、无人老宅,他一概绕道而行,再也不敢随意落脚留宿。
历经此番劫难,他终于彻彻底底听懂了母亲往日的再三叮嘱,明白了世间万物皆有玄妙,未知之事不可妄断,为人处世,终究要心存敬畏、谨守本分,不可恃勇逞强、肆意妄为。往后余生,他始终谨记此番教训,安分守己、谨慎行事,再也不敢肆意莽撞、漠视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