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梦入江南烟雨醉红尘 49分钟前 16次点击
明朝万历年间,十五岁的郭盛才孤身来到长沙府打零工。他肯吃苦,为人勤勉,一年多省吃俭用攒下些许银钱,打算做点小生意。
初到长沙,他结识少年蔡旺,二人意气相投,结为好友。蔡旺家经营屠宰猪肉生意,买卖红火。郭盛才没有别的谋生门路,便打算跟着做猪肉买卖。彼时肉贩进货都要整头购入,本钱微薄的郭盛才心中忐忑,便同蔡旺商量,能否只拿半边猪来卖。
蔡旺满口应下,回家苦劝父亲,希望每日按同行最低价分半边猪给郭盛才,卖完再结算本钱。蔡父起初十分不悦,蔡旺便说起郭盛才往日的义举:从前郭盛才散尽钱财接济陌生书生,自己饿了两天也不肯乞讨,若不是遇上自己,险些饿死街头。又提起父亲常说,遇落难好人该伸手帮扶。
蔡家早年家境贫寒,蔡父年少时也曾受过旁人接济,深知受人帮扶的分量。嘴上骂儿子拿自家本钱做人情,心里却动了恻隐,最终应下此事,只是罚蔡旺去铺子里帮忙干活。
得到帮扶的郭盛才满心感激,默默记下这份恩情。他格外珍惜机会,做生意公道诚恳,短短半年,一日便能卖掉一整头猪。临近冬至,家家户户腌制腊肉,猪肉需求暴涨。郭盛才待客耐心,算账分毫不差,还时常主动让利,不少客人认准他的摊位,宁可次日早来,也不愿去别家。生意日渐红火,连蔡父也时常夸赞他是块经商的料子。
郭盛才隔壁住着逃难而来的张家,家中是张四奎老夫妇与十七八岁的女儿松娘。张家日子拮据,邻里相熟,郭盛才时常半卖半送给张家猪肉。
一日傍晚,张四奎满面愁容来找郭盛才,哀叹夫妇二人年事已高,体弱多病,最放心不下便是女儿松娘。倘若二老离世,女儿孤苦无依,实在可怜。他见郭盛才品性沉稳踏实,便主动提出,要将松娘许配给他。
郭盛才自知只是个摆摊屠夫,家境贫寒,连连推辞,怕耽误姑娘终身。可张四奎再三恳切哀求,郭盛才心生恻隐,最终点头应允,二人先口头定下婚约,待时机成熟再正式定亲。
自此两家往来密切,张家常唤郭盛才上门吃饭。郭盛才也时常带酒肉上门,见张家度日艰难,还屡次拿出银钱接济。几番接济下来,他的积蓄不增反减,定亲之事便暂时搁置。
这天郭盛才赴张家饭局,张四奎说起同乡粮贩的消息:庐州府大水成灾,粮价飞涨,正是牟利的好时机,劝郭盛才凑本钱去贩粮。
郭盛才不愿借灾情发国难财,直言拒绝。可张四奎与妻子李氏轮番劝说,又提出自己可以帮忙照看肉摊,让郭盛才安心外出。碍于情面,郭盛才不好再强硬回绝,只得应下。
他拿出全部积蓄,又向外人借贷,下乡收粮,寻访船只。运粮去往庐州走水路最为划算,只是长江风浪大,还要提防水匪,必须结伴同行。一番筹备,足足耗去半月才动身。临行前,郭盛才反复叮嘱张四奎进货、待客、售卖剩肉的诸多规矩,张四奎嫌他啰嗦,满口应下。
预估十日的路程,被长江风浪耽搁,足足二十余天才抵达庐州。可此时官府已经调控粮价,各地粮商纷纷运粮过来,当地粮价甚至比太平地界还要低廉。粮食运回成本太高,只能就地慢慢售卖,两个多月才售罄,这一趟非但分文未赚,本钱还亏掉三成。
郭盛才坦然接受亏损,乘船返程。刚到家,张家夫妇便急忙打听赚了多少,听闻亏本,李氏反倒埋怨他动身太迟错失良机。郭盛才不愿争辩,打算重操旧业继续卖猪肉。
他随口问及肉摊生意,张四奎支支吾吾,最后才说摊子已经关掉。李氏当即倒打一耙,污蔑蔡旺故意把老母猪的劣等猪肉供给他们,败坏生意,还编造谎话,说蔡旺觊觎松娘美色,私下赠送金饰调戏。
郭盛才十分了解蔡旺的为人,绝不相信这套说辞,决意次日去蔡家问个清楚。松娘在屋内出声,假意怕流言毁自己名声,李氏便就此作罢,夫妻二人匆匆回屋。
次日一早,郭盛才打算先归还部分借款,再去往蔡家肉铺。到了铺子,蔡父神色冷淡,蔡旺也不在店内。他向相熟伙计打听内情,才知晓全部真相。
原来郭盛才离家之后,张四奎守摊子,为多赚钱,刻意缺斤短两,以次充好。顾客上门讨要说法,李氏便撒泼狡辩。时间一长,再无人光顾摊位。张四奎想找蔡旺退货,蔡旺看在郭盛才情分私下贴补银钱接济张家,反倒惹出大祸。
张家看中蔡家富足,想要攀扯蔡旺。一日张四奎假意答谢,请蔡旺到家吃饭,席间李氏让精心打扮的松娘陪坐,还在酒中下了合欢散,打算生米煮成熟饭。千钧一发之际,窗外孩童高声叫喊,蔡旺猛然惊醒,强忍药效挣脱逃走。
计谋落空,张家反倒倒打一耙,上门控诉蔡旺非礼松娘。蔡父知晓全部经过,暴怒驱赶二人,蔡母拿扫帚将张家夫妇打出门。张家不肯善罢甘休,四处散播谣言,污蔑蔡旺调戏好友未婚妻。流言四起,蔡旺原本说好的亲事就此告吹。
经此一事,蔡家不再给张家供货。张四奎只能别处进货,进价更高,便索性购入病猪、老母猪的劣肉,冒充好肉售卖,顾客纷纷远离,摊位彻底做垮。事后蔡旺被父母催促,另寻女子成婚。
得知全部内情,郭盛才心中五味杂陈。他购置厚礼登门向蔡家赔罪,蔡父看他情分,依旧愿意按老价钱给他供货,只是再不肯接济张家。
回到住处,望着张家紧闭的大门,郭盛才心中怅然。自己好心接济怜悯,反倒助长张家贪得无厌,险些毁掉挚友名声。松娘心性不正,这门口头婚约,已经再无可能。
隔天清晨,郭盛才出门归还最后一笔借款。张家夫妻躲在窗缝窥探,商议着等郭盛才回来,就要悔婚退亲。他们本就嫌弃郭盛才是个穷屠夫,当初定下口头婚约,既无婚书也无信物,随时可以翻脸,只待寻到更好的亲事,便一脚将他甩开。
正在一家人算计谋划之时,门外传来大批人马的喧闹声响。有人叩门高呼:“凤阳府方大人,为自家外甥送来下定聘礼十二担,请张亲家出来清点查验!”
张四奎夫妇一头雾水,全然想不起凤阳有什么亲戚。松娘心中窃喜,以为是富贵人家看中自己,催促父亲出门查看。张四奎刚要迈步,门外又一声高喊:“汉阳府郭员外,送来下定聘礼十六担!”
张家三口当场怔住,一时间,官宦十二担聘礼、巨富十六担聘礼摆在眼前,二人左右权衡,纠结该接下哪一门亲事。久等不见人开门,门外的队伍渐渐焦躁。
这时一个胖孩童高声大喊:“方家、郭家诸位,你们找错人了!盛才哥要娶的是我姐姐,不是张家,都跟我走!”此人正是那日戳破张家计谋的孩童林小宝。
张家唯恐美梦落空,慌忙打开大门。只见街巷被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一边是凤阳府差役,十二担红绸礼盒排成长列;另一边汉阳府郭家仆从成群,十六担雕花礼担绵延很远,酒坛果品琳琅满目。街坊无不惊叹,都以为张家要攀两门高亲。
松娘强装镇定,暗自期待。林小宝冲上前,要带着聘礼队伍离开。李氏上前想要拉扯孩子,被林家壮汉一把推开,厉声警告不许冒犯少爷。
林小宝大声重申,聘礼不是送给张家。张四奎慌忙辩解孩童胡言乱语。围观百姓窃窃私语,众人都好奇,为何城中顽劣的林家少爷,会称呼卖肉的郭盛才为大哥。
李氏百般试探两家管事,想打探结亲公子身份。方家管事淡淡开口:“我家老爷的外甥,便是郭盛才。”
此话一出,张四奎如遭雷击,狂喜转瞬化为蚀骨悔恨。原来两支出浩荡的聘礼队伍,全都是冲着郭盛才而来。他万万想不到,日日卖猪肉的穷小子,背后竟有凤阳高官与汉阳巨富两重靠山。李氏、松娘手脚冰凉,呆立原地,满心都是悔意。
就在这时,林小宝欢呼:“我大哥回来了!”
众人转头望去,郭盛才缓步走来。送礼的差役、家丁齐齐垂手肃立,两位管事上前迎接。郭盛才对着郭家管事深深一揖,开口唤道:“父亲,您怎会亲自前来?”
围观街坊哗然,这才知晓郭盛才本就是富家公子。
原来郭盛才生母方氏出身书香官宦世家,几位舅父身居要职。母亲早逝之后,父亲续娶龚氏。龚氏心思歹毒,暗中不断构陷郭盛才,在郭父面前不断进谗。郭父被蒙蔽,对儿子严加训斥。心灰意冷的郭盛才留下字条离家出走,流落长沙府自谋生路。郭父后来查清真相,怒而休掉龚氏,多方苦苦寻找儿子。
郭盛才去庐州贩粮时,被巡查灾情的二舅撞见。舅父将他带去拜见外祖父方老太爷。老人家心疼外孙,便安排下聘礼队伍,要为外孙操办婚事。郭父收到老太爷的书信,也亲自带队赶来。两家碰巧同日抵达张家门口。
方家管事询问聘礼如何处置。郭盛才当即表明,与张家的婚约就此作罢,请将聘礼带回。老太爷还特意让人送来银票交给郭盛才。
眼见唾手可得的荣华就此落空,张四奎急忙上前拦阻,连连赔罪,苦苦哀求不要断绝婚约。
郭盛才抬手拦住要作揖的张四奎,当众缓缓开口:“当初应允婚约,仅仅是怜悯你们老迈贫苦。我屡次接济银钱,换来的却是你们的算计与恩将仇报。你们设计构陷我的挚友,散播流言毁他婚约;托付照看肉摊,你们却以次充好、缺斤短两败坏我的名声。况且两家只有口头托付,没有生辰八字交换,没有婚书聘礼,算不上正式婚约。今日就此一刀两断,往后互不纠缠。”
一番话说得张家三口哑口无言。林小宝又当众点破张家设计陷害蔡旺的旧事,松娘羞愧难当,哭着逃回屋内。围观百姓知晓前因后果,纷纷鄙夷唾骂张家。
郭父看着儿子,心中十分欣慰,磨难市井,反倒磨炼了他的心性。父子二人回到郭盛才简陋的小屋,看见满箱书卷文稿,郭父潸然落泪,笃定儿子秋闱定能高中。
浩浩荡荡的送礼队伍启程离去,街巷只剩张家一片狼藉冷清。张四奎颓然瘫软,李氏坐地痛哭,哭的不是愧疚,而是亲手丢掉的富贵。后来张四奎打听得知方家乃是巡抚门第,悔恨日夜啃噬内心。李氏不停咒骂郭盛才刻意隐瞒家世欺骗他们。松娘承受不住巨大落差,终日悲苦悔恨,渐渐疯疯癫癫,小院之中日日传出她哭笑癫狂的声响,这一家的凄惨下场,全是贪心算计自作自受。
郭盛才跟随父亲回归故土,赴秋闱考试一举得中,继续温习功课,准备来年京城会试。
说起郭盛才与林小宝的相识,也颇有渊源。郭盛才初到长沙那日,路过林府,被顽劣孩童林小宝扔石子戏弄。郭盛才没有仗势发火,将他提起教训,还提出文斗比试。几番对答,林小宝彻底折服,执意认他做大哥,日日追随,为了能常伴郭盛才身边,发奋苦读。郭盛才外出贩粮之时,便是林小宝盯守,撞破张家的龌龊勾当。
林小宝一心想把姐姐林巧儿许配给郭盛才,多次暗中撮合。郭盛才考中进士之后,备好厚礼,上门向林家求娶林巧儿。
大婚之日,宴席热闹非凡。林小宝拍着胸脯向父亲夸耀,林家能得此良缘,全靠自己出力。林举人笑着打趣,夸赞郭盛才把顽劣的小宝管教成才。婚宴所用猪肉,全部采买蔡家,蔡旺也前来赴宴,由衷为好友欢喜。
郭林两家联姻,聘礼浩荡,林家十里红妆轰动全城。成婚之前,林家搭起粥棚,连续施粥一月。林巧儿脱去锦绣华服,换上粗布衣衫,亲自熬粥接济穷苦百姓,风雨无阻,为夫婿积攒福缘。这份仁厚胸襟,赢得方家一众长辈交口称赞。
盛大的喜事消息终究传到张家耳中。张家丑事人人皆知,家境潦倒,只能紧闭家门,假装不闻不问。正所谓莫欺少年穷,你永远不会知晓,眼前落魄之人,背后藏着怎样的际遇与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