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熙宁年间，柳城县住着陈家三兄弟。老大守田种地，老二守义开粮铺，老三守安跟着郎中采药。三年前，母亲病逝，临终前只留下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

腊月初七夜里，三兄弟竟做了同一个梦。

梦中，母亲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进城西的青岚山。山路落满白霜，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娘欠下的一程路，你们替我背回来。”

天刚亮，三人便在堂屋碰了面。

老大迟疑着问：“你们昨晚，可曾梦见娘？”

老二脸色一变：“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

“右边衣角还打着补丁。”老三接过话，“拐杖上，系着一截红布。”

三兄弟相互看着，谁也说不出话。连这些细节都一样，绝不是巧合。

老二心里犯嘀咕：“梦里让咱们进山，会不会是在提醒山里有祸？”

老三却背起药篓：“娘若只是吓唬人，何必说让咱们把路背回来？”

三人顺着梦中的方向进了青岚山。直到午后，他们才在一座废弃的炭窑旁，听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窑洞里蜷着一个叫花子婆婆。她衣衫破旧，脸上和手臂布满天花留下的痘痂，有些伤口还没收好，身上混着药味和汗味。她身边放着一根枣木拐杖，上面正系着褪色的红布。

婆婆见有人靠近，急忙摆手：“别过来！我染过痘病，身上不干净。给口水便走，莫把灾祸带回家。”

老大想起家中的妻儿，脚步顿住了。老二捂着鼻子，小声道：“娘让咱们来，未必是让咱们救人，也许只是叫咱们看看。”

老三蹲下身，把水囊递过去：“娘说的是‘背回来’。人都找到了，哪有丢下的道理？”

老大心里挣扎许久，终于脱下棉袄裹住婆婆，转身蹲下：“老人家，上来吧。真有祸，我这个做大哥的先担着。”

婆婆伏在他背上，眼泪落进他的衣领：“你不嫌我脏？”

老大咬牙走下山：“嫌。可嫌归嫌，不能见死不救。”

回到陈家后，三兄弟把婆婆安置在院外闲置的蚕房里，烧水擦洗，单独准备碗筷和被褥。邻居听闻此事，纷纷上门责怪。

“你们把染病的人带回来，是想害整条街吗？”

婆婆听见后，拖着虚弱的身子要走。老大挡住门：“背都背回来了，再把您赶出去，我们兄弟还有脸祭拜母亲？”

老三按照郎中留下的法子照料，老二每天送米送炭。半个月后，婆婆的伤口渐渐结痂，人也有了精神。

那天，她走进陈家堂屋，一眼看见墙上母亲的画像，忽然跪了下来。

原来婆婆姓葛，年轻时是走乡行医的药婆。三十多年前，陈母进山采桑，意外摔伤，是葛婆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山路，才保住腹中的长子。

陈母痊愈后，亲手削了一根枣木拐杖送给她，还说：“今日你背我，来日你若走不动，我的孩子替我背你。”

三兄弟听完，鼻子都酸了。母亲从未提过这件事，却一直记到去世之后。

年尾，柳城县突然起了时疫。病人高热不退，身上起疹，城中百姓乱成一团。有人认定是葛婆带来的病，县令也派差役来拿人。

葛婆却平静地问：“陈家与我同住多日，可有一人染病？”

差役无言以对。

她又查看患病人家，发现最早染病的都在东井附近。葛婆请县令暂封水井，把病人安置到城外空庙，衣物分开蒸洗，饮水全部煮沸，又带着老三昼夜辨症配药。

老大赶车接送病人，老二打开粮仓，按原价给穷人送粮。起初百姓不信，直到几户照做的人逐渐退热，众人才纷纷跟随。

一个月后，时疫终于被压了下去。原本可能席卷全城的灾病，就这样止在了寒冬里。

开春那日，县令要为葛婆立碑，她却只摆了摆手：“救人的不是我，是三兄弟背我下山时，没有松开的那双手。”

后来，葛婆把那根枣木拐杖放在陈母坟前。三兄弟这才明白，母亲让他们背回家的，不只是一个落难的老人，也是全城百姓的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