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梦入江南烟雨醉红尘 1小时前 17次点击
铅山乡下有个寻常樵夫,为人憨厚老实,每日天不亮便进山砍柴,再挑着柴薪赶往集市售卖,换得微薄银钱,以此养家糊口。这樵夫平生别无嗜好,唯独偏爱黄鳝一味,是远近皆知的鳝鱼爱好者。他日日辛苦劳作,省吃俭用,唯独在吃黄鳝这件事上从不吝啬,但凡卖柴得钱,总要买几条鲜活黄鳝带回家。这樵夫还有个执拗的习惯,自己素来不会烹煮膳食,无论多忙多累,买回来的黄鳝,必定要让妻子亲手烹制,自己只负责安心享用。夫妻俩成婚多年,日子虽清贫,却相敬如宾,从未有过争执口角,邻里皆说二人是安稳本分的老实人。
一日午后,樵夫一如往日进山砍柴,日暮时分挑着柴薪下山,卖柴换了钱,又特意买了几条肥美黄鳝,兴冲冲赶回家里。妻子见丈夫劳作归来,连忙烧水备菜,细心将黄鳝宰杀清洗,精心烹煮成一碗鲜香的鳝鱼羹。樵夫劳作一日,早已饥肠辘辘,见热腾腾的鳝鱼出锅,便迫不及待端起碗筷大口食用。不过片刻,一碗黄鳝便被他吃了大半,可谁也未曾料到,灾祸转瞬即至。樵夫放下碗筷不多时,忽然捂着肚腹倒地,浑身剧烈抽搐,面色青紫发黑,口中不断溢出白沫,连呼救的话语都来不及说出,短短片刻便气绝身亡。
家中骤然遭此横祸,樵夫妻子吓得魂飞魄散,看着倒地身亡的丈夫,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左右邻居听见凄厉哭声,纷纷赶来查看情况,众人见樵夫无端暴毙,皆是惊疑不已。有人仔细端详樵夫的面色体态,当即惊呼出声:“不对劲!寻常急病身亡,绝非这般模样,看他周身青紫、七窍泛浊,分明是中毒而死!”
邻里众人闻言纷纷附和,越想越觉得蹊跷。樵夫白日进山砍柴,全程安然无恙,归家后只吃了妻子做的黄鳝便骤然殒命,整件事太过离奇。众人议论纷纷,当下便有人说道:“人命关天,此事绝不能私自了结,速速报官,请知县大人前来查验定案!”众人一致赞同,当即派人赶赴县衙击鼓报案。
县衙衙役接到报案,不敢耽搁,即刻禀报官府。彼时张昺因公外出,县衙值守官员连忙带领仵作、衙役赶赴樵夫家中勘验尸首。仵作仔细查验樵夫尸体,按压胸腹、查验口鼻肤色,一番细致查验过后,当众禀报:“回禀大人,死者确系中毒身亡,身中剧毒,发作迅猛,并无其他伤病痕迹。”
官府之人听闻此言,先入为主,认定樵夫的毒必定是妻子所下。众人心中暗自揣测,夫妻朝夕相处,若是旁人下毒绝无可能,唯有妻子近身烹煮膳食,最有作案时机。值守官员当即对樵夫妻子厉声审问:“你丈夫今日为何突然中毒暴毙?膳食皆是你亲手所做,分明是你暗中下毒谋害亲夫!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樵夫妻子本就因丈夫惨死悲痛欲绝,骤然被安上谋害亲夫的重罪,瞬间吓得浑身颤抖,泪眼婆娑地跪地叩首,连连辩解:“大人冤枉!民妇绝无谋害丈夫之心!我与夫君相守多年,平日和睦相处,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毒害他?今日的黄鳝是寻常食材,民妇全程正常烹煮,从未添加任何毒物,还请大人明察!”
可彼时一众官吏先入为主,早已认定她是凶手,任凭她如何哭诉辩解,众人都不肯相信。值守官员见她拒不认罪,心中认定她是顽抗狡辩,当即喝令左右衙役:“大胆刁妇,人命大案证据确凿,竟敢拒不招供!给我用刑,逼她吐实!”
无情刑具加身,樵夫妻子被打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数次痛得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受尽百般苦楚。可她心中清白坦荡,确实从未下毒害人,纵然受尽酷刑,也始终不肯屈打成招,只是一遍遍哭喊冤枉。一众官吏审来审去,始终得不到供词,又找不到其他作案证据,案件就此陷入僵局。无奈之下,官员只能暂且将樵夫妻子打入大牢,待日后细细核查,这桩离奇的毒杀案,便成了一桩悬案搁置下来。
待到张昺公事归衙,听闻了这桩离奇命案,当即细细翻阅卷宗,查看案件始末。看着案卷记载,张昺心中满是疑虑,他对下属说道:“本官任职多年,断案无数,从未见过这般蹊跷的案子。樵夫确系中毒身亡,证据确凿,可其妻素来贤良本分,邻里皆可作证,夫妻二人和睦无隙,毫无行凶动机。况且此人历经严刑拷打,宁死不肯认罪,若是真的蓄意杀人,岂会这般硬气?其中必定另有隐情,绝非谋害亲夫这般简单。”
自此之后,张昺日夜思索此案,反复推敲案情细节,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他不愿冤枉一个无辜百姓,更不想让真凶逍遥法外,日日忧心忡忡,茶饭不思,一心想要查清真相,还当事人清白。一日入夜,张昺处理完公务,独坐书房,再次翻看命案卷宗,凝神思索案情始末,想着想着,连日操劳的他不知不觉便伏案睡了过去。
朦胧睡梦之间,书房中忽然缓缓浮现一道虚影,一位身形矮小、身着布衣的老者缓步走出,面容慈和,神态端庄,正是本地土地神君。土地神立于桌前,轻声唤道:“张大人。”
张昺骤然回神,知晓是神明现身,连忙起身拱手行礼:“神君驾临,下官有礼。下官日夜思虑樵夫命案,百思不得其解,此案疑点重重,无辜妇人蒙冤入狱,下官心中不安,还望神君指点迷津。”
土地神微微颔首,缓缓说道:“本官素知大人清正廉明,一心为民,不忍见无辜百姓蒙冤,特来告知真相。那日樵夫之死,并非其妻下毒谋害,实属天命意外,与人祸无关。铅山境内河中,生有一种特异黄鳝,与寻常黄鳝截然不同,自带剧毒。但凡鳝鱼终日将头颈探出水面二三寸、昂首浮游不沉水者,便是毒鳝,肉身含剧毒,凡人一旦食用,即刻毒发殒命,无药可解。那日樵夫所食,正是此种昂头毒鳝,并非其妻作祟,还望大人早日查明真相,释放无辜之人,莫让百姓蒙冤。”
张昺闻言豁然开朗,心中积压多日的疑虑瞬间消散,连忙拱手道谢:“多谢神君慈悲指点,破除迷局!若非神君告知,下官险些错断冤案,枉杀无辜,实在惭愧!”
土地神微微摆手,道:“大人秉公断案,心存苍生,乃是一方百姓之福,老朽分内之事,不必言谢。切记,此后需警示万民,杜绝祸患再发。”话音落下,老者身形缓缓消散,梦境随之褪去。
张昺骤然惊醒,方才梦境中的一言一行、土地神的样貌叮嘱依旧清晰无比,字字句句铭记于心。他当即起身,心中笃定,这是神明怜恤百姓,特意托梦解惑。次日天刚破晓,张昺便即刻起身,传唤精通水性、常年捕捞鱼虾的本地老手衙役,对二人吩咐道:“你二人即刻前往境内河道,捕捞寻常黄鳝,再专门寻捕那些头颈探出水面二三寸、昂首浮游的黄鳝,多捉几条带回县衙,不得有误。”
两名捕鳝老手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满载而归,带回满满一盆鲜活黄鳝,其中既有身形正常、潜伏水底的普通黄鳝,也有两条格外怪异、始终昂头出水的毒鳝,与梦中土地神描述的模样分毫不差。张昺细细查看,果然见那两条特殊黄鳝终日昂首浮于水面,绝不沉潜,形态怪异,迥异于常物。
万事齐备之后,张昺即刻传令升堂,命衙役将牢中关押的樵夫妻子带上公堂。历经数日牢狱折磨、酷刑摧残的妇人,面色憔悴不堪,衣衫破烂,满身伤痕,步履蹒跚,上堂之后便跪地痛哭:“大人!民妇冤枉!民妇真的没有杀人!求大人明察秋毫,还民妇清白!”
张昺看着凄惨无助的妇人,心中生出几分恻隐,温声安抚:“你不必啼哭,本官今日便为你核查真相,洗刷冤屈。你且起身,将这些黄鳝尽数宰杀,分门别类烹煮成熟食,务必区分清楚,做好标记,不可混杂。”
樵夫妻子听闻有机会自证清白,连忙强忍伤痛起身,依照吩咐细心处理黄鳝,将普通黄鳝与昂头毒鳝分开烹煮,煮熟之后一一摆放整齐,清晰区分,丝毫不敢错乱。
随后,张昺目光转向身旁衙役,沉声吩咐:“牢中是否有等候秋后处决的死囚?速速带两名死囚上堂听用。”衙役不敢耽搁,即刻前往大牢,押解两名待刑死囚来到公堂之上。
张昺对着两名死囚说道:“今日本官断案,需你二人配合验证真相。你二人本是死罪之人,今日配合本官查清此案,可暂免皮肉刑罚,安心配合即可。”两名死囚知晓是官府查案,连忙俯首听命。
张昺当即下令,命一名死囚食用煮熟的普通黄鳝,又命另一名死囚食用那两条昂头出水的毒鳝。公堂之上,众人屏息凝神,所有衙役、围观百姓皆目不转睛盯着二人。食用普通黄鳝的死囚吃完之后,安然无恙,神色如常,身体没有丝毫不适。可那食用昂头毒鳝的死囚,吃完不过片刻,便骤然面色发青,浑身抽搐不止,口吐白沫,倒地挣扎片刻,便彻底气绝身亡,其中毒身亡的模样、神态、症状,与当初惨死的樵夫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目睹此情此景,公堂之上所有人瞬间哗然,纷纷恍然大悟。众人这才知晓,世间果真有此种剧毒黄鳝,樵夫并非被妻子谋害,而是误食毒鳝意外殒命,樵夫妻子当真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张昺见状,心中已然彻底定论,当即对着跪地的樵夫妻子说道:“案情已然大白于天下,你丈夫乃是误食昂头毒鳝中毒身亡,与你毫无干系,你实属无辜蒙冤,今日本官便判你无罪,即刻恢复自由之身。”
积压多日的冤屈终于得以洗刷,樵夫妻子喜极而泣,连连对着张昺磕头叩拜:“多谢青天大老爷!若非大人明察秋毫,为民做主,民妇今日必定含冤而死,永世不得昭雪!大人再造之恩,民妇没齿难忘!”
看着满身伤痕、受尽苦楚的妇人,张昺心生怜悯,当即命衙役取来些许银钱,赠予樵夫妻子,说道:“你无辜受牢狱之苦、刑狱之罪,受尽委屈,此番些许银两,你且拿去,暂且补贴生计,调养身体,安稳度日。”妇人接过银两,再次含泪叩谢,感恩戴德,久久不起。
冤案了结之后,张昺深知此种毒鳝隐匿河湖之间,寻常百姓全然不知其毒,日后必定还会有人误食殒命,再生祸端。为杜绝后患,保全百姓性命,他当即亲自撰写告示,将昂头出水黄鳝含剧毒、误食必死的真相细细写明,再三告诫全县百姓,日后但凡见到头颈探出水面、昂首浮游的黄鳝,万万不可捕捞食用,更不许售卖牟利。告示之中更是严明律法,但凡有人明知毒鳝有害,依旧捕捞售卖、贻害他人者,一经查获,一律依照杀人重罪从严惩处,绝不姑息。
告示撰写完毕,张昺即刻命人抄录多张,张贴于县城闹市、乡野村口、河道码头等人流密集之处,让全县百姓人人知晓、户户皆知,彻底规避误食毒鳝的祸患。自此之后,铅山境内再无人因食用黄鳝中毒殒命,百姓纷纷避开毒鳝,平安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