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梦入江南烟雨醉红尘 19小时前 49次点击
扬州有个富商,名唤魏施,家底殷实,平生最是敬畏鬼神。他家佛堂常设,供着几尊不知名号的佛像,晨昏定省,日日上香诵经,礼数从无半分懈怠。
院中摆着一口祖传大缸,岁月悠久,缸身古朴厚重,是魏家代代相传的物件。魏施对这口缸珍爱至极,视作镇宅至宝,每日都吩咐下人细细擦拭,务必擦得通体锃亮,不染半点尘埃。
这年夏末,一夜月明如昼,清辉洒满庭院,四下亮得如同白日。魏施闲来无事,独坐院中石桌旁浅酌纳凉,酒过数巡,正悠然自得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异样。
那口静置多年的祖传大缸,竟无风自动,缓缓在原地挪动了几分。
魏施手中酒杯骤然一顿,双眼圆睁,嘴巴大张,死死盯着那口缸,一时瞠目结舌,只当自己眼花看错。可几番眨眼细看,大缸确实已然移位,绝非错觉。
他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转念便暗自揣测:“莫非是先祖显灵了?”
他掐指一算,距离中元节不过数日,愈发笃定是祖宗冥冥之中示下异象。他呆呆伫立院中,望着那口大缸良久,心绪纷乱,当晚回房之后,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次日天刚破晓,魏施便早早起身,即刻传唤下人,着手置办祭祀供品。
母亲与妻子见状,满心疑惑,连忙上前询问:“中元祭祀向来按时筹备,如今离节日尚有好几日,夫君为何这般急切?”
魏施神色肃穆,将昨夜庭院中亲眼所见的缸自行移动的怪事,一五一十告知二人。
母亲听罢,脸色骤变,又惊又奇,沉吟片刻便道:“原来如此!既是先祖显灵,不可怠慢。我儿速速吩咐下去,宰杀肥猪,备齐三牲祭品,好好祭拜先祖,以求阖家平安、家业兴旺。”
自此之后,魏施便将这口祖传大缸视作先祖化身,日日供奉,晨昏跪拜。庭院之中,常年鲜果、肉食、香烛供品不断,礼数比祭拜佛像、先祖宗祠还要虔诚。
府中一众下人日日目睹主人这般恭敬,个个心生敬畏,不敢轻易靠近大缸。胆小的下人更是心生忌惮,白日不敢在缸旁逗留,夜里连出门如厕都战战兢兢,唯恐冲撞了神灵。
此事很快传遍街坊邻里。起初乡邻们都只当是魏施夸大其词,全然不信。后来不少胆大好奇之人,纷纷登门求证,亲眼见过月夜大缸自行挪动的异象后,无不啧啧称奇。
一时间,流言四起,众人越传越玄。远近百姓纷纷慕名前来观望,诸多善男信女更是对着大缸躬身礼拜,虔诚祈福,将此事传为一段奇谈。
魏施见状,心中愈发得意,时常对着家人感慨:“先祖显灵庇佑,看来我魏家的生意必定愈发兴隆,往后家业定然蒸蒸日上、财源广进!”
自此他供奉得愈发尽心,每日命下人更换各式珍馐供品,早晚跪拜上香,从未间断。
某日,一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吕姓客商途经扬州,听闻了魏家大缸显灵的怪事,心中十分诧异,只觉此事蹊跷诡异,绝非寻常先祖显灵之说。
他特意登门,挤在人群之中,倚着墙头静静观望。一连观察两日,他发现那口大缸每每月夜挪动之后,最终都会缓缓归回原位,分毫不错。
次日,吕姓客商专程登门拜访魏施,直言道:“魏公子,我半生游历四方,阅尽世间诡异奇事,但观你家大缸异象,实属荒唐古怪,绝非先祖显灵。依我之见,不如将大缸挪开,一探究竟,免得终日被虚象蒙蔽。”
这番话入耳,魏施顿时勃然大怒,脸色铁青,厉声呵斥:“一派胡言!此乃我魏家先祖英灵庇佑之物,你竟敢妄加揣测、出言亵渎,实在无礼!”
说罢,他怒气冲冲起身,不顾对方辩解,直接命人将吕姓客商赶出府门。
吕姓客商无奈,只得摇头苦笑,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待人走之后,魏施心中却莫名生出几分不安,连忙折返大缸前,躬身磕头,口中连连默念,向先祖赔罪祈福,生怕自己方才与人争执,冲撞了先祖英灵。
数日之后,一个月色朦胧的深夜,府中一名仆人起夜如厕。返程途经庭院大缸旁时,月光透过云层,洒下细碎微光,他猛然瞥见缸底缝隙处,露出一截白茫茫的物件。
仆人心中疑惑,壮着胆子凑近细看,这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那竟是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
他双腿一软,浑身瑟瑟发抖,不敢多留片刻,连滚带爬奔回房中,蜷缩在床上,彻夜难眠。
他心中百般纠结:府中上下皆知,主人对这口大缸奉若神明,珍视至极。自己若是贸然禀报,轻则挨上家法,重则直接被逐出魏府。思来想去,他终究不敢出声,将此事死死藏在心底。
自此之后,这名仆人每次路过庭院,都远远绕开大缸,半步不敢靠近。时日一久,同住的同伴察觉异常,忍不住开口追问:“你近日怎的愈发古怪?次次绕着院中大缸走,神色慌张,到底是为何?”
仆人被问得心慌,支支吾吾,面色惨白,不敢如实言说。可同伴偏偏执拗,步步追问,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积压多日的惊惧终究难以隐忍,仆人长叹一声,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对天发誓,绝不外传半句,否则我性命难保!”
同伴当即郑重发誓,绝不泄密。仆人这才趁着夜深人静,将自己深夜目睹缸底白尾的怪事,细细道出。
同伴听完,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只觉后背发凉,心生畏惧。
奈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短短数日,这件隐秘怪事便悄悄传开,最终落到了管家耳中。管家不敢耽搁,即刻禀报魏施。
魏施听闻,勃然大怒,当即召集全府仆人,当众厉声训斥:“一派谣言!纯属无稽之谈!先祖显灵庇佑家门,尔等竟敢胡乱造谣、蛊惑人心!从今往后,谁再敢妄议大缸之事,定不轻饶!重则割舌喂狗,逐出魏府,永世不得归乡!”
一众仆人吓得噤若寒蝉,纷纷低头垂目,大气不敢出。自此,府中再无一人敢提及大缸异状。
转眼一月过去,年关将至,魏府上下张灯结彩,置办年货,处处欢声笑语,喜气洋洋。府中大小事务皆由管家一手操持,井然有序。
一日正午前夕,厨娘突然慌慌张张找到管家,焦急禀报:“管家!出事了!我今早备好、放在案上准备给夫人煲汤的肥鸡,凭空不见了!遍寻厨房各处,半点踪迹皆无!”
管家闻言大怒,当即遣散下人四处搜寻,可众人翻遍厨房、院落,始终一无所获。眼看临近午膳时辰,老爷夫人即将用膳,唯独少了这道招牌鸡汤,全府下人乱作一团。
无奈之下,管家只得让人火速外出买鸡,连夜加急烹制,总算赶在膳时之前,将鸡汤端上宴席,勉强遮掩了此事。
本以为只是偶然失窃,未曾想自此之后,府中便频频丢失食物,其中又以活鸡、鲜肉失窃最为频繁。到了后来,府中鸡圈饲养的数只活鸡,也接二连三不翼而飞。
魏施得知接连失窃之事,怒火中烧。他平生最恨下人不忠、偷盗滋事,当即命管家带人逐一搜查仆人居所,可翻遍全府,始终找不到半点偷盗线索,此事愈发蹊跷,只得命众人日夜留心戒备。
一日深夜,万籁俱寂,府中人人熟睡。府中有一名酷爱赌博的仆人,刚领到月钱,心痒难耐,深夜偷偷溜出府赌博。夜半归来时,守门家丁早已伏案酣睡,他便熟门熟路翻墙入府,蹑手蹑脚穿行在庭院之中。
刚走数步,他赫然看见那口老旧大缸再次微微晃动、自行挪动。仆人瞬间心头大恐,吓得驻足不敢上前,慌忙躲在院中大槐树下,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
片刻之后,只见缸底缝隙缓缓撑开,一只通体雪白、体型硕大的白狐,慢悠悠钻了出来。月色清冷,洒在白狐皮毛上,莹白如雪,更显诡异。
更骇人的是,这白狐竟能直立起身,宛若人形一般行走,动作娴熟流畅,径直走向厨房。它轻巧掀开食盒盖子,叼起盆中半只蒸鹅,神态得意,慢悠悠踱步返回大缸旁,身形一晃,便凭空消失在缸底。
躲在树下的仆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奔回卧房,反手紧闭房门,连忙叫醒同住的伙伴,颤声将方才所见尽数道出。
同住仆人听罢,浑身冰凉,惊惧道:“这、这绝非寻常野兽!定是修炼成精的狐妖!”
二人一夜无眠,满心惊惧,反复斟酌,最终商定,次日一早就将此事如实禀报老爷。
次日天明,二人战战兢兢找到魏施,将深夜目睹白狐作祟的经过细细禀明。
魏施看着二人面色惨白、惊魂未定的模样,心知二人不敢欺瞒,心中惊疑不定,沉思良久,低声嘱咐:“你二人暂且严守秘密,切勿声张,暗中留心观察,静待时机,我自有分寸。”
为求证真相,魏施特意让人买来数只活鸡,放养在院中鸡圈内,日夜观察。可诡异的是,接下来一连数日,府中风平浪静,再无食物失窃,大缸也安稳不动,毫无异状。两名仆人心中愈发惶恐不安,不知妖物为何突然蛰伏。
转眼中秋佳节至,皓月当空,清辉万里。魏施阖家团聚,一家人围坐院中石桌旁,赏月饮酒、闲谈笑语,其乐融融。欢声笑语直至深夜,家人们尽数困倦,纷纷回房安歇。
唯独魏施酒兴未尽,独自留在院中对月独酌,几杯烈酒下肚,醉意翻涌,不知不觉伏在石桌上沉沉睡去。廊下值守的几名仆人,也连日劳累,靠着廊柱纷纷酣睡过去,院中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魏施悠悠转醒,夜风微凉,酒意稍退。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石桌,瞬间浑身僵住,头皮发麻,睡意全无。
只见一只硕大无比的白狐,正端坐石桌旁,悠然自得地啃食桌上的酒菜,鸡骨散落一地,杯中美酒也被它舔饮大半。白狐神态慵懒,毫无怯意,全然旁若无人。
魏施吓得心脏骤停,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得死死屏住呼吸,佯装仍旧熟睡,暗中默默观察。
片刻之后,白狐酒足饭饱,慢悠悠起身,步态从容,径直走向院中那口大缸,身形一闪,便消失无踪。
魏施见状,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尾随至缸边,确认白狐已然入内,当即放声大呼:“来人!速速过来!掀开大缸!”
酣睡的仆人们被喊声惊醒,纷纷狂奔而至。众人合力发力,将沉重的祖传大缸一把掀开。
缸底赫然露出一个幽深的洞穴,洞口规整,洞壁光滑,显然是常年盘踞打磨所致。众人俯身细看,洞中散落着无数鸡骨、残食,皆是往日失窃的食物残骸。
“挖!往下深挖!务必将此物揪出来!”魏施厉声下令。
仆人们手持工具,即刻向下挖掘,土层越挖越深。忽然间,一阵浓重的酒气从洞中涌出,紧接着,那只满身酒气的大白狐猛地从洞中窜出,神色凶戾,欲扑人逃窜。
众人早有防备,纷纷持棍围堵,一拥而上,几番缠斗,终将这只作祟多年的白狐活活打死。
自此之后,魏施幡然醒悟,再也不供奉祭拜那口大缸,撤去所有供品香烛,破除了心中执念。
魏府终于重归往日平静,那些诡异离奇的怪事,从此彻底绝迹,阖家安稳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