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Giovanni 6小时前 41次点击
# 写在前面
这部小说的故事框架,来自真实的历史。
1095年,教皇乌尔班二世号召西欧基督徒前往东方,援助东方基督徒,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由此拉开序幕。一个多世纪之后,第四次十字军却偏离了原本的目标,于1204年攻陷并洗劫君士坦丁堡。这座曾经辉煌的城市遭受了沉重的打击,拜占庭帝国也因此陷入深刻的危机。
而在这场历史悲剧中,有一个无法忽略的人物:威尼斯督主恩里科·单多洛。
这位双目失明的老人,领导着威尼斯共和国参与了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并在十字军攻陷君士坦丁堡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这些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历史为我提供了故事的基本框架,也提前告诉了我结局。我不必凭空构思一座城市如何陷落,因为史书已经记载了它的命运。真正需要我思考的,是那些历史记载背后的人:他们如何生活,如何思考,又如何一步步走向最终的结果。
这些文字将围绕一位名叫 Giovanni Riva 的人物展开。他是一名大学毕业生,研究人文学科与意大利古代历史。在一次修道院之行中,他意外发现了一批古老的手稿,并决定将它们整理成册。
而我想讲述的故事,便将以这些手稿为载体呈现出来。
这个设定部分参考了塞万提斯在《堂吉诃德》中采用的文学手法:塞万提斯虚构了阿拉伯史家熙德·哈梅特·贝嫩赫利(Cide Hamete Benengeli),并将自己叙述的故事包装成对既有手稿的翻译与整理。我也希望借助类似的框架,让一段发生在中世纪的历史,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在读者面前。
当然,小说终究是小说。
我对中世纪意大利,尤其是威尼斯人的城市生活,还缺乏足够深入的了解。对于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期间发生的许多事情,我目前掌握的资料也相当有限。有些认识来自零散的史料,有些来自他人的叙述,甚至还有一些印象来自同样未必可靠的历史小说。
因此,我不敢保证自己对所有历史细节的描写都准确无误。尤其是在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后,十字军究竟如何劫掠城市、如何对待当地居民,以及不同人物在其中承担了怎样的责任,我仍然需要继续查阅资料、辨别记载,并尽可能避免把未经证实的传闻当成事实。
如果小说中出现了历史错误,也欢迎熟悉这段历史的读者指出。对我而言,这不仅是一次写作尝试,也是一个逐渐认识中世纪意大利与拜占庭历史的过程。
至于这些文字最终能够写到哪里,我现在也没有把握。我不知道自己能够坚持更新多久,也不知道最后究竟能写出怎样的故事。
所以,我想先写一些出来。
如果你对威尼斯、单多洛、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或者这段复杂而沉重的历史感兴趣,欢迎读下去,也欢迎提出意见。
那么,故事就从那批古老的手稿开始吧。
# 序言:盲眼的督主
读到这份文字的诸位,你们好。
经过一段时间的搜集、整理与辨认,我终于得以将这些散乱而晦涩的文字呈现在诸位面前。它们来自不同的年代,出自不同的人物之手,彼此之间甚至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然而,正是这些残缺的记录,将我们的目光引向了八百多年前的一位传奇人物,以及一段至今仍然充满争议的历史。
十三世纪初的威尼斯,曾有一位几乎无人能够忽视的统治者。
他年轻时曾在君士坦丁堡经商,后来不知因何缘故,永远失去了双眼的光明。倘若故事仅仅止于此,那么,他或许不过是一位命运坎坷的商人。然而,命运赋予他的经历远不止于此:在年近九十之时,他竟当选为威尼斯共和国的督主,成为这座向海洋谋求财富、凭借贸易建立权势的共和国的最高统治者。
在威尼斯绵延千年的历史中,恐怕很难找到另一位督主,能像他一样留下如此众多的传奇,也很难找到另一位督主,在身后引发如此持久而激烈的争论。
说希腊语的拜占庭人憎恨他,西欧的十字军战士敬畏他,威尼斯人则为他的功绩大加赞颂。然而,在赞美他的海上胜利与商业成就时,他们往往不愿提及另一段历史:他曾两次率领威尼斯的军队,将兵锋指向基督教世界的城市。
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他仍然能够驾驭复杂的政治局势,在战争的混乱中为威尼斯攫取利益。他推动共和国扩大海外贸易,争取通商特权,使威尼斯的商人得以在君士坦丁堡及其他希腊语地区谋求财富。他以惊人的意志、精明的判断和毫不妥协的手段,帮助自己的共和国走向地中海贸易世界的权力中心。
然而,同一个人,也将一场原本以远征埃及为目标的十字军行动,引向了基督教城市扎拉,继而引向拜占庭帝国的都城君士坦丁堡。
扎拉遭到围攻与洗劫。1204年,君士坦丁堡陷落,十字军在这座基督教世界最富庶、最辉煌的城市之一大肆劫掠,教堂、宫殿与私人宅邸未能幸免,无数珍贵的艺术品、古代遗物和文化财富遭到掠夺与毁坏。古老的拜占庭帝国由此遭受了难以估量的打击,而威尼斯则从这场灾难中获得了巨大的政治与商业利益。
那个曾经失明的商人,不仅是这场历史巨变的重要推动者,也是这场行动中不可忽视的主导人物之一。
在拜占庭人的记忆中,他是一个精于算计、背弃信义的人。对那些失去家园、亲人和财富的人而言,威尼斯所获得的利益,绝不能成为洗清罪责的理由。
那么,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他是基督教世界的守护者,还是亲手拆毁基督教世界屏障的人?他是凭借勇气与智慧改变历史的伟大领袖,还是为了共和国的利益,不惜践踏盟约、策划暴行的政治家?他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一个精明的商人,还是一个将国家利益置于一切之上的冷酷统治者?
此人,便是恩里科·单多洛——威尼斯历史上唯一一位双目失明的督主。
关于他的争论,从未真正结束。
而我逐渐意识到,倘若我们只在英雄与恶人之间作出选择,便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这个人。单多洛的勇敢并不能抹去他所参与的暴行,他的政治才能也不能使受害者的苦难变得无足轻重。反过来说,仅仅将他描绘成一个阴险的阴谋家,同样无法解释他为何能够在一个充满野心、猜忌与利益冲突的时代,取得如此惊人的成就。
历史中的单多洛,远比任何一种简单的评价更加复杂。
我对威尼斯历史的兴趣,始于在博洛尼亚和米兰求学、研读人文学科的那些日子。起初,我对这座城市的认识,与许多远方的旅行者并无太大区别:威尼斯是一座美丽的水城,是贡多拉与运河交织的城市,是歌剧、狂欢节与华丽宫殿的故乡。
然而,当我沿着史书的记载,将目光投向八百多年前的那个时代时,我才逐渐认识到,这座今日以美丽闻名的城市,曾经拥有何等惊人的力量。
那时的威尼斯,绝不仅仅是一座富裕的海上城市。
它拥有强大的海军,控制着海外殖民地与众多贸易据点,并在东地中海的航线上建立起一张庞大的商业网络。它的商人穿越风浪与险阻,驶向遥远的东方,探索陌生的港口,追逐那些可能改变家族命运、乃至整个共和国命运的商业机遇。
在那个宗教信仰深刻影响欧洲人生活的年代,威尼斯的政治精英却往往表现出一种令人惊讶的现实主义。他们当然有着自己的信仰,但在共和国的利益面前,贸易、航路、港口、税收与海上霸权,常常比抽象的宗教训诫更能左右他们的选择。
威尼斯的强大,并非来自广袤的农田,也不是建立在丰富的矿藏之上。它最初的生存空间,是潟湖中的岛屿、浅滩与沙洲;它的财富,则是在漫长的岁月中,通过航海、贸易、外交与战争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传说与史实共同讲述着这座城市的起源:在罗马帝国衰亡后的动荡中,人们为逃避战乱,来到潟湖之中,试图在这片看似贫瘠、难以耕作的土地上寻找生路。
他们面对的是海潮、风暴、疾病与物资匮乏,是如何在一片缺乏天然资源的土地上维持生存,又如何从最初的避难之地,建立起一座足以影响整个地中海的城市。
这段历程本身,就足以令人深思。
但真正让我产生兴趣的,是那个将威尼斯的地理优势、商业野心与政治力量推向新高度的人。
那个双目失明的老人。
那个在九十岁左右登上权力巅峰的商人。
那个能够使十字军改变航向、使古老帝国的都城陷入劫难,并让自己的共和国从中获得巨大利益的督主。
我对单多洛的研究逐渐深入,而最终促使我动笔的,却不是某一场海战的记载,也不是某份外交条约,而是一些古老的手稿。
在一座古老修道院的藏书中,我偶然发现了几份尘封已久的文献。它们并非出自同一位作者,也没有形成一部完整的编年史。其中一些文字来自威尼斯的普通居民,一些来自法兰克贵族,一些出自说希腊语的抄写员之手,还有一些据称记录了十字军士兵的亲历。
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怀有不同的立场,也对同一段历史作出了截然不同的解释。
有人赞颂单多洛的勇气与才智,有人记述他如何为威尼斯争取财富与权力;有人指责他背弃盟约、利用十字军的野心达成自己的目的;也有人留下了关于城市陷落、财产被夺、圣所遭到亵渎的痛苦记忆。
这些文字并不总是可靠的。有些记载相互矛盾,有些带有鲜明的偏见,还有些内容残缺,甚至难以辨认。我不能保证自己已经揭开了全部真相,更不能宣称,这些手稿足以消除历史留下的所有疑问。
但我相信,它们值得被重新阅读。
因为历史不应只由胜利者书写,也不应只保存在那些最善于赞美英雄的人笔下。那些被掠夺者、被征服者、普通士兵与无名百姓留下的声音,同样有资格进入历史。
如今,我将这些手稿重新整理,试图让彼此冲突的记载重新相遇,让那些被赞颂的功绩与被掩盖的罪行,共同呈现在读者面前。
我希望,诸位读到的,不只是一个盲眼老人的传奇,不只是威尼斯共和国崛起的故事,也不只是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悲剧。
我希望诸位能够透过这些文字,看见一个时代的野心、恐惧、信仰与贪欲,看见一个共和国如何在海洋中建立自己的权力,也看见一个人如何凭借非凡的意志改变历史,又如何在追逐胜利的道路上,成为无数人苦难的参与者。
至于恩里科·单多洛究竟是英雄,还是罪人——
请诸位读完这个故事之后,再作出自己的判断。
# 第一章:来自教会的神圣呼吁
> “你们必须赶快援助那些需要你们帮助的东方弟兄;他们已经多次请求你们伸出援手。”
>
> “他们以刀剑、掠夺与烈火蹂躏那些基督徒的土地。”
> ——教皇乌尔班二世《克莱蒙演说》部分内容
1095年,法国,克莱蒙
彼得罗·达·拉文纳匆匆穿过克莱蒙的街道。
他必须赶在会议开始之前抵达指定地点,准备记录这场即将举行的教会会议。来自各地的主教、修道院院长与贵族已经陆续聚集于此,而教皇乌尔班二世也将在这里发表一场重要的演说。
这场会议将成为欧洲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并深刻影响此后数百年的基督教世界。然而,此时此刻,彼得罗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一个年轻的意大利修士,一个受命记录教会事务的抄写员。他的职责是保存文字,而不是预言未来。
至于今天的演说主题,他倒并不陌生。
带他来到法国的枢机主教布鲁诺·罗马尼,早已向他透露了大致的情况。教皇正日益忧虑东方的局势:拜占庭帝国在安纳托利亚的领土不断遭受塞尔柱突厥人的进攻,许多城镇相继易手,帝国的军队也在一系列战事中遭受重创。君士坦丁堡虽然依旧屹立,但它在东方的力量已远不如往昔。
拜占庭皇帝需要援助,而来自西方的回应,或许将改变整个局势。
彼得罗对这些消息并不陌生。自从阿拉伯半岛上的穆罕默德创立伊斯兰信仰,并在七世纪初逐渐建立起新的宗教与政治共同体之后,地中海世界的力量格局便开始发生深刻变化。
在随后的几个世纪里,阿拉伯军队迅速扩张,征服了叙利亚、埃及以及北非的大片土地,并一度越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伊比利亚半岛。曾经由罗马帝国统治的许多地区,如今已处于穆斯林政权的控制之下。
而在东方,拜占庭帝国仍在与新的敌手争夺安纳托利亚。
不过,彼得罗也明白,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基督徒与穆斯林之间的对抗。那些遥远的土地上,帝国、王朝与各地的统治者彼此争斗,疆界随着战争不断变化。对于身处意大利修道院中的他而言,这些事情大多来自书籍、信件和别人的讲述,真正的东方究竟是什么模样,他并没有亲眼见过。
但他相信,教会不应当对东方基督徒的困境无动于衷。
如果西方的骑士能够停止彼此之间无休止的争斗,转而援助那些正在失去家园与土地的基督徒,那么这场远征或许不仅能够帮助拜占庭,也能够使耶路撒冷重新回到基督教世界的控制之下。
至于拜占庭帝国是否会因此更加亲近罗马教廷,彼得罗也怀有自己的期待。东方教会与西方教会之间存在着长期的分歧,而他希望,这次援助能够成为弥合裂痕的开端。
在他眼中,这是一项宏大的事业。
他并不知道,教皇的号召将会引发怎样的反应,也不知道那些响应号召的人,会带着何种愿望踏上旅途。他更不会想到,一场以援助东方基督徒为重要理由的远征,将在一个多世纪后走向如此出人意料的结局。
此刻,他所关心的只是眼前的会议。
雨已经下了两天。
石板街道被浸得湿滑,屋檐下不断滴落的雨水汇成细流。彼得罗一边赶路,一边回想着布鲁诺交代给他的任务:记录会议中的重要言论,整理相关文书,并尽可能准确地保存自己亲耳听见的内容。
他正沉浸在思绪之中,脚下忽然一滑。
一只靴子踩进了路边的水洼,冰冷的泥水溅上了他的长袍。他踉跄几步,险些摔倒,急忙伸手扶住一旁的石墙。
彼得罗低头看了看被弄脏的衣袍,无奈地叹了口气。
此时,彼得罗才回过神来,他突然想到,自己很快就不能赶上教皇的演说,如果他不能记录下被中世纪人看作神圣的教皇的演说,那么,布鲁诺一定会对自己大家斥责。
想到这里,彼得罗不顾石板路有多么湿滑,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城市的中央广场
# 第四章:君士坦丁堡斗殴事件
恩里科·单多洛,也许从来就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然而,在他成为威尼斯共和国的督主、以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的身份参与改变地中海历史的重大事件之前,他也曾是一个年轻的商人。他有自己的野心,也有自己的脾气;他会计算账目,会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也会在遭遇不公时拒绝退让。
记录下他坎坷前半生的,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威尼斯小商人——马泰奥·贝鲁奇(Francesco Bellucci)。
贝鲁奇曾在威尼斯的商馆中负责账目,后来又参与东方贸易。他与单多洛有过商业往来,也曾在君士坦丁堡亲身经历威尼斯人与热那亚人之间的一场大规模斗殴。在那场混乱中,他为了维护自己同胞所谓的荣誉,加入了冲突,并最终帮助受伤的单多洛脱离人群。
他留下的日记与手稿,成为我,乔瓦尼·里瓦(Giovanni Riva),研究这位传奇督主早年经历时最重要的材料之一。
当然,贝鲁奇并非一位专业的历史学家。他没有试图为后世编写一部完整的编年史。他只是一个商人,一个习惯于记录数字、契约与交易的人。他写下自己看见的事情,记下自己听闻的消息,也记录下那些令他困惑、愤怒或者难以忘怀的经历。
正因如此,他的手稿显得格外珍贵。
在那些看似琐碎的商业记录之间,我们能够看见一个年轻人的成长,也能够看见一个时代的阴影。
单多洛曾经向贝鲁奇谈起自己的童年。那些有关他早年生活的记忆,被贝鲁奇忠实地记录下来,并最终保存在我所整理的这份手稿之中。它们未必能够构成一部完整的传记,却足以让我们窥见这位未来督主的性格是如何逐渐形成的。
## 一、年轻的威尼斯人
威尼斯,是一个以海洋为命脉的共和国。
它的财富并不主要来自广袤的田野,也不依赖于对大片陆地的统治。它的力量来自港口、船只、航线,以及那些穿越亚得里亚海、爱琴海和地中海,将遥远世界连接起来的商人。
对于威尼斯人而言,海洋既是财富的来源,也是他们必须面对的考验。
风暴可以吞噬一艘满载货物的商船,海盗可以夺走商人多年的积蓄,漫长的航行也可能使一名年轻人永远无法回到故乡。然而,倘若一个人从未搭乘商船出海,从未亲身面对海洋的危险,也从未前往遥远的东方寻找香料、丝绸与其他珍贵商品,那么,他又如何证明自己有资格成为这个共和国商业世界的一员?
至少,在单多洛成长的环境中,许多人都相信,真正的威尼斯人必须敢于面对海洋。
据贝鲁奇的手稿记载,单多洛大约七岁时,便开始向往乘坐商船远航。他时常向家人询问东方的城市、遥远的港口,以及那些从未亲眼见过的商品。他想知道商船究竟能够驶向多远的地方,也想知道,一个威尼斯商人究竟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怎样的财富。
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而言,这些梦想显然过于遥远。
他的家人们并不愿意让他过早接触海上的危险。他们告诉他,海洋并不像港口边的故事那样充满浪漫与奇迹。船只会沉没,水手会死去,商人的财富也可能在一场风暴之后被命运夺去。
于是,单多洛的远航计划一次又一次被推迟。
直到他二十一岁那年,他才终于获得了前往东方的机会。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此前的岁月毫无意义。
单多洛很早便表现出冷静、理智而善于计算的一面。他能够迅速处理复杂的账目,对数字有着出色的记忆力,也能够在短时间内发现一份契约中的矛盾之处。
对于依靠商业维持生计的威尼斯人而言,这些能力绝非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次计算错误,可能使商人损失数年的积蓄;一次对交易条件的误判,则可能让竞争者趁机夺走原本属于自己的机会。
单多洛显然明白这一点。
他不仅学习商业计算,也努力掌握处理教会事务与外交往来时经常使用的拉丁语。此后,他又开始学习法学,希望能够理解契约、权利与法律之间的关系。
当他二十一岁、终于来到君士坦丁堡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向大人询问远方世界的孩子,而是一个拥有相当知识、足以应付复杂商业问题的年轻商人。
他即将发现,真正的商业世界远比账簿上的数字更加危险。
## 二、金色的城市与阴影
与许多第一次造访君士坦丁堡的西欧商人一样,单多洛最初被这座城市的宏伟与富裕深深震撼。
君士坦丁堡是拜占庭帝国的都城,也是地中海世界最重要的商业中心之一。尽管帝国自十一世纪以来经历了战争、领土丧失与政治动荡,它的首都依然拥有令人惊叹的财富与规模。
宏伟的教堂和宫殿与公共建筑展现着帝国昔日的荣耀。港口里挤满了来自不同地区的船只,街道上则回荡着各种语言。希腊人、威尼斯人、热那亚人以及来自其他地方的商人,在这里交换货物、谈判价格,也交换着有关遥远国度的消息。
丝绸、香料、珠宝、谷物、毛皮与其他商品摆满了市场。对于年轻的单多洛而言,这座城市仿佛将整个世界汇聚在了一处。
然而,君士坦丁堡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美好。
在宏伟的建筑与繁忙的市场背后,贫困、政治斗争与社会矛盾同样存在。富裕的商人居住在宽敞的房屋中,贫苦的居民却挤在拥挤而破旧的街区里。教会中的神学争论时常牵动政治局势,宫廷里的权力斗争也经常影响商人的利益。
更让单多洛感到不安的,是各地商人之间日益激烈的竞争。
威尼斯人来到这里,是为了获得财富与贸易机会。热那亚人也一样。其他来自意大利各地的商人同样希望扩大自己的商业网络,争取更加有利的交易条件。
他们彼此合作,也彼此防备。
一名商人今天可能与竞争者共同购买一批货物,明天却会为了运输价格或贸易特权而争得面红耳赤。昨日还坐在同一张桌旁的人,也可能因为一笔利润而成为对手。
而拜占庭当局与这些外国商人之间的关系,同样充满了矛盾。
意大利商人能够在帝国境内获得一定的商业特权,但这些特权也引起了当地人的不满。部分拜占庭人认为,意大利商人傲慢、贪婪,只关心利润;而西欧商人又经常认为,帝国官员办事繁琐,政治环境复杂,商业往来充满了难以预测的风险。
这些相互矛盾的看法,使得原本可以通过谈判解决的争端,更容易演变成彼此之间的敌意。
单多洛很快便明白,君士坦丁堡的繁荣并不意味着这里的生活更加安全。
这座城市拥有令人惊叹的财富,也拥有无数争夺财富的人。
而在所有竞争者之中,有一个名字尤其令威尼斯人无法忽视。
热那亚。
## 三、一杯葡萄酒
热那亚与威尼斯一样,是依靠海上贸易积累财富的城市共和国。
两者拥有相似的商业目标,也因此成为激烈的竞争者。双方都希望扩大自己的贸易网络,都希望在东方港口获得更加有利的地位,也都不愿意看到对方独占重要的商业机会。
对于普通商人而言,这种竞争有时只是账簿上的数字与契约上的条款。但对于那些长期生活在港口、彼此熟识的水手来说,城市之间的竞争却很容易变成个人之间的敌意。
威尼斯人会嘲笑热那亚人的商业手段,热那亚人也会讥讽威尼斯人的傲慢。
许多时候,这些话不过是酒桌上的玩笑。
可当人们已经习惯于将对方视作竞争者时,即使一句无心的话,也可能被理解为挑衅。
让单多洛失明的那场事件,便始于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按照贝鲁奇在手稿中的记载,那一天,君士坦丁堡的港口异常繁忙。
商船陆续进港,水手们忙着搬运货物,商人们则奔走于仓库、码头与商馆之间。威尼斯人与热那亚人都在为各自的交易忙碌,谁也不愿意因为一点耽搁而损失利润。
单多洛与贝鲁奇也忙了一整天。
他们核对账目,检查货物清单,又处理了几封尚未回复的商业信件。等到太阳渐渐西沉,两个人都已经疲惫不堪。
他们决定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到附近的酒馆喝上一点葡萄酒。
那是一家普通的酒馆。
贝鲁奇没有在手稿中留下它的名字。也许他当时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多年以后重新提起这个夜晚;也许对于一个每天往返于港口与商馆之间的商人而言,这家酒馆与其他酒馆并没有什么区别。
屋内挤满了刚刚结束工作的水手。
几张桌子旁坐着威尼斯人,另一些桌子旁则坐着热那亚人。人们谈论着当天的交易,抱怨着繁重的工作,也偶尔拿彼此的口音和家乡开些玩笑。
单多洛与贝鲁奇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取出账簿,继续核对当天的数字。
周围的喧闹声并没有影响他们。
直到一件小事发生。
一名年轻的威尼斯水手从桌边经过时,不小心碰到了一个热那亚人的手臂。
那人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几滴葡萄酒洒在桌面上。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没有人受伤,没有货物损失,也没有任何一份契约因此受到影响。只要拿起布擦去酒渍,或者重新倒上一杯酒,这件事便可以轻易结束。
热那亚人却皱起了眉头。
“看着点路!”
年轻的威尼斯水手立刻停下脚步。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回答得很快。事实上,他已经准备继续向前走了。
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恐怕连当晚在场的人都不会记得它。
然而,热那亚人的一名同伴笑了起来。
“威尼斯人走路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别人的钱袋吗?”
桌边响起几声笑声。
这原本只是一句粗鲁的玩笑,却让年轻的水手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
“至少我还知道怎样向别人道歉。”
热那亚人抬起头。
“你是在说我不懂礼貌?”
“我可没有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年轻的水手耸了耸肩。
“如果你一定要替自己找一句侮辱,那是你的事。”
这一次,周围的笑声更加明显。
热那亚人感到自己在同伴面前丢了面子。他站起身,走到年轻水手面前,伸手推了对方一下。
力气并不大。
年轻水手向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起头来。
“你为什么要推我?”
“因为你不会说话。”
“那么,你最好先学会怎样听别人说话。”
他推了回去。
接下来,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热那亚人挥起拳头,年轻的威尼斯人也立即还击。椅子被撞倒,酒杯滚落在地,桌边的几名水手赶紧站起来,试图将两个人分开。
可其中一名热那亚人误以为自己的同伴遭到了围攻,冲上前去抓住了一名威尼斯人。
威尼斯人见自己的同伴被人拉扯,也立刻伸手阻拦。
争执一下子扩大了。
有人喊叫,有人推搡,原本只涉及两个人的争斗,转眼间便变成了几个人之间的混战。
最初的两名争执者很快被挤到了人群后面。
而其他人,已经不再清楚自己究竟在为什么动手。
## 四、荣誉的代价
单多洛起初并没有立即介入。
他坐在桌边,皱着眉头看着越来越混乱的场面。他很清楚,这场争执毫无意义。那几滴葡萄酒不值几个钱,那句粗鲁的玩笑也不值得大动干戈。
可他同样看得出来,事情已经不再由最初的两个人决定。
一名威尼斯人挨了一拳,他的同伴便认为自己必须还击;一名热那亚人被推倒,旁边的人便冲上去替他报仇。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在保护朋友,每个人都相信对方才是最先动手的人。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
“住手!”
单多洛终于离开座位,向人群走去。
“不过是几滴葡萄酒!你们难道真的要为了这点小事互相殴打吗?诸位,冷静下来!”
他的声音被酒馆里的喧闹淹没了。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终于引起了几名热那亚人的注意。
其中一人看了看他,嘲讽地说道:
“看看,又来了一位威尼斯的先生。他大概想告诉我们,威尼斯人永远是对的,而其他人都应该向他们低头。”
旁边有人笑了起来。
单多洛没有理会这句话。
“我不关心你来自哪里,也不关心他来自哪里。你们本来没有深仇大恨,为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那就让你的人先停手!”
“你的人才应该先停手!”
两边的人几乎同时喊了起来。
单多洛试图解释,却没有人愿意听他把话说完。
这时,一名威尼斯人被热那亚人推倒在地。他的朋友立刻冲上前去,将推人的热那亚人撞向旁边的桌子。
桌子翻倒了。
酒壶碎裂,葡萄酒流了一地。
有人大喊着要对方赔偿,有人则认为这是故意挑衅。一个刚刚赶到的威尼斯水手听说自己的同胞正在挨打,根本没有询问事情的经过,便冲进人群挥起拳头。
紧接着,另一名热那亚人也加入了争斗。
单多洛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仅凭几句话平息冲突。
但他仍然没有放弃。
“你们都疯了吗?明天,你们还要在同一个港口做生意,还要与同样的人谈判!今天打倒了一个商人,明天难道就能让自己的货物卖得更贵吗?”
一名热那亚水手听见了他的话。
“你以为自己是谁?一个威尼斯商人,也敢在这里教训我们?”
“我只是在告诉你们一个事实。”
“事实?”
那人冷笑了一声。
“你们威尼斯人总是这样!一边谈论契约与公正,一边想把所有的利益都留给自己。现在,你们的人先动手了,却还要我们听你们讲道理!”
单多洛的脸色沉了下来。
“如果你认为有人做错了,就指出他的错误。不要把所有人都拖进来。”
“那么,你先让你的人停手!”
“我已经在这么做了!”
可是,没有人再听他们说话。
酒馆里的冲突已经蔓延到了门外。
有人被挤出门口,有人冲进街道寻找自己的同伴,还有人听见喧闹声后赶来查看情况。最初在场的人开始向外面的人讲述事情经过,而每个人讲述的版本都略有不同。
有人说热那亚人无故殴打威尼斯人。
有人说威尼斯人仗着人多,故意挑衅热那亚人。
还有人根本不知道冲突为何发生,只记得自己的朋友在里面挨了打。
于是,他们也加入了争斗。
一名原本只是路过的威尼斯水手,听见有人辱骂自己的城市,便停下脚步,与对方争辩起来。几句争论之后,他被人推了一下。他的同伴立即冲上去帮忙,附近的热那亚人也跟着加入。
原本属于个人之间的争执,就这样逐渐变成了两群人的对抗。
人们不再问谁先打翻了酒杯,也不再关心究竟是谁先挥拳。
他们只问一个问题:
你是威尼斯人,还是热那亚人?
而答案,已经足以决定他们是否要向一个人挥拳。
## 五、失控的夜晚
贝鲁奇在手稿中承认,自己也曾经加入了斗殴。
当他看见几个威尼斯人被人围住时,他没有继续站在一旁劝架。他冲进人群,试图将自己的同胞拉出来,却很快被人推搡到了另一张桌子旁。
他记得自己听见有人在叫喊,记得一只酒杯从头顶飞过,也记得有人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脸。
可他已经分不清那些人究竟是谁。
在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负责记录账目的小商人,而只是一个被愤怒与恐惧裹挟着的参与者。
他后来写道:
> 我原本只是想把自己的同胞拉出来。
>
> 可当我看见一个威尼斯人被人推倒时,我便伸手推开了那个站在他面前的热那亚人。
>
> 那人随即转过身来,朝我挥了一拳。
>
>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打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认为,自己有权推他。
>
> 我只记得,当时我觉得,如果我不还手,所有人都会认为我是个懦夫。
>
> 现在回想起来,这实在是一种愚蠢的想法。
>
> 可在那个夜晚,我并没有这样想。
随着时间推移,酒馆外的人群越聚越多。
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试图离开,却被拥挤的人群挡住去路;有人高声呼喊,要求对方为自己的朋友道歉;还有人趁乱捡起木棍,加入了打斗。
原本在酒馆里发生的几次推搡,已经演变成港口附近一场无法控制的骚乱。
而在混乱中,单多洛依然试图阻止事态继续扩大。
他看见一群人正在围打一名倒地的水手,便立即走上前去,要求他们停手。
“他已经倒下了!你们还想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其中一人猛地转过身来,骂了一句。
单多洛没有退开。
“如果你们还记得自己是商人,就应该明白,明天你们仍然要在这里生活,仍然要在这里做生意。难道你们真的打算为了今晚的争吵,让所有人都成为敌人?”
那人没有听进去。
他向前推了单多洛一把。
单多洛踉跄了一下,试图站稳。旁边的人群却再次挤了过来。他被撞得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次猛烈的击打落在了他的头部与眼部附近。
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
他听见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眼前的灯火摇晃起来,酒馆门口的火光与街道上的人影混成了一团。
随后,光线开始消失。
起初,他以为只是疼痛让自己无法睁开眼睛。
他用力眨了眨眼。
没有用。
他又试了一次。
依然没有用。
他伸出手,试图抓住身边的什么东西,却只摸到冰冷的石板。
“恩里科!”
贝鲁奇终于找到了他。
他跪在单多洛身旁,抓住他的手臂,拼命呼唤他的名字。
单多洛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确定声音究竟来自哪个方向。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看不见了。
那一刻,他没有想到威尼斯,没有想到热那亚,也没有想到那些仍然在街道上互相殴打的人。
他只是试图睁开眼睛。
他不相信黑暗会这样降临。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眼前的世界都没有重新出现。
贝鲁奇与另外几名威尼斯人将他从地上扶起,艰难地把他带离了人群。
而那场斗殴,仍然持续了很长时间。
活跃分:12731
# 第二章:克莱蒙演说,及其后的历史
*1095年至1200年*
彼得罗加快脚步,穿过几名正在搬运木箱的商贩,终于抵达了克莱蒙的中央广场。
这里早已聚集了大批人群。广场四周的房屋和商铺几乎被挤得水泄不通。来自法国各地的神职人员身着长袍,彼此交谈;贵族们带着随从站在人群前方,不时有人踮起脚尖,试图看清广场中央的情形。
雨刚刚停歇,天空依然阴沉。彼得罗侧身穿过人群,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看清前方的位置。
短短几分钟内,他已经听到了不下五种语言。
有些语言,他还能勉强辨认;有些则完全无法理解。当天结束之后,他在日记中不无惊讶地写道:
> 广场上的人群实在太过密集,以至于我不禁觉得,整个欧洲的基督徒都来到了这里。
>
>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说着不同的语言,却怀着对我们神圣教会的热爱,为了共同的事业聚集于此。
>
> 而我们的神圣教皇,即将向他们发表演说!我简直无法想象,他的言辞将会具有怎样的力量!
如此神圣的场合,原本似乎轮不到彼得罗这样一个小小的修士兼抄写员来参与。然而,他依然对这次演说充满期待与热情。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亲耳聆听教皇的演说。
广场上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教皇乌尔班二世开始了他的演说。
人群实在太过庞大,起初,彼得罗根本无法听清教皇究竟在说些什么。讲坛距离他并不算近,四周仍有许多人在低声交谈。教皇的声音传到人群后方时,已经变得断断续续。
但随着演说逐渐深入,乌尔班二世的情绪愈发激昂。他的声音越来越有力,讲坛附近的教士也开始向周围的人复述演说的内容。那些原本听不清教皇言辞的人,终于逐渐明白了他所要传达的意思。
彼得罗赶忙取出羊皮纸,开始记录。
他写道:
> 教皇提到了东方基督徒弟兄们的遭遇。
>
> 异教徒正在蹂躏他们的土地,破坏他们的教堂与城市。东方的基督徒正在等待援助,而我们,难道能够对弟兄们的苦难视而不见吗?
>
> 如果我们西欧的基督徒能够团结起来,停止彼此之间无休止的厮杀,转而向东方进发,那么,收复失去的土地、解放圣城耶路撒冷、重新夺回基督圣墓,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
> 圣教不应当鼓励无谓的杀戮。然而,为了正当的目标,为了援助受难的弟兄,为了基督信仰而承担危险,难道不是一种值得赞许的牺牲吗?
>
> 教皇向所有人发出了号召。他希望那些曾经彼此为敌的人,如今能够放下私仇,将武器指向共同的目标!
彼得罗写到这里,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激动。
教皇无疑是一位善于演说的人。
当乌尔班二世谈到东方基督徒的苦难,谈到西方骑士之间的争斗,又将这些问题与援助东方、收复圣城的使命联系起来时,广场上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了。
人群中响起了赞同的呼声。
起初只是零星的回应,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贵族们高举手臂,平民们也跟着呼喊。讲坛附近的人群向前涌动,许多人激动地向教士询问如何才能参加这场远征。
教皇的号召,仿佛在一瞬间点燃了整个广场。
有人高喊着对圣教的赞颂,有人宣誓愿意前往东方,还有人迫不及待地走向教士,希望能够得到代表十字军誓愿的布条。
一条条布带被取出,一道道十字被缝制在衣袍之上。
那鲜明的十字,成为人们响应号召的标志。
他们之中,有贵族,有骑士,也有普通的信徒。他们来自不同的领地,拥有不同的身份,心中也怀着各自的愿望。然而,在这一刻,他们似乎都相信,自己正在参与一项伟大的事业。
**十字军,就这样诞生了。**
至少,在彼得罗的眼中,这一刻便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他没有想到,自己匆忙写下的这些文字,将来竟会成为后人理解那个时代的一扇窗口。
当然,彼得罗对教皇演说的叙述,大部分早已散失。留存下来的日记只有少数片段,其中既有他亲眼所见的场景,也有他对演说内容的理解与感受。
然而,正是这些残存的文字,让我们得以窥见那个年代的人们如何看待宗教、教会与战争,又如何将自己的信仰寄托于一场尚未开始的远征。
而后来的历史,远比彼得罗当时所能想象的更加复杂。
此后,十字军一次又一次向东方进发。
他们高举十字,宣称自己肩负着神圣的使命。然而,参与者的目标并不总是那么崇高。
一些人真诚地相信,自己正在为信仰而战;另一些人则希望借此获得财富、土地与政治地位。对于贵族而言,远征可能意味着扩张势力、摆脱困境,甚至改变家族的命运。对于普通士兵而言,东方既是一个充满危险的地方,也可能意味着他们在故乡永远无法获得的机会。
于是,在这场以信仰为号召的战争中,虔诚与野心、牺牲与贪欲,逐渐交织在一起。
十字军在东方攻陷城市,夺取土地,也曾对当地居民施加暴力。屠杀、掠夺与强迫他人接受自身信仰的行为,伴随着这段漫长的历史。许多无辜的人,无论信奉基督教还是其他宗教,都成为战争的受害者。
而当人们以神圣的名义举起武器时,他们是否仍然记得自己最初出发的理由?
这是一个值得后世反复追问的问题。
从1095年的克莱蒙广场,到十二世纪末的地中海世界,十字军运动已经深刻改变了欧洲与东方之间的关系。教会、君主、贵族、商人和普通信徒,都在这段历史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而我们接下来要了解的那个人,将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这场充满戏剧性与矛盾的历史事件中,留下自己独特的痕迹。
他是一位年迈的老人,双目失明,却仍然掌握着威尼斯共和国的权力。
他的名字是恩里科·单多洛。
而在他的故事中,十字不再仅仅是虔诚信仰的象征。
它还将与金钱、海上贸易、政治野心,以及一座古老帝国的悲剧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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