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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七章 过年

小年一过,年味儿就顺着冷风飘满了整个机床厂小区。
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支起来了,写对联卖福字的老头搬个小马扎坐在路口,红纸铺了一地,冻梨冻柿子在箱子里盖着厚棉被,买年货的人来来往往,说话声都比平时亮堂。
长这么大,赵青山从来没自己办过一回年。小时候在屯子里,过年是娘拉着的脸,是锅里没几滴油的白菜饺子,他和红梅蹲在灶台边,等着盛最后那几个破了皮的,新衣服是捡哥哥穿小的,洗得发白,鞭炮更是想都别想,十二点听着院外别人家的炮仗响,他和妹妹捂着被子在炕上偷偷听,连个炮仗皮都摸不着。后来学手艺在师傅家,他是最小的徒弟,得抢着烧锅洗碗,坐桌子最边角,不敢多夹菜;在按摩店打工,每年过年都是留他值班,一包泡面一根肠,就算过了年。
今年不一样。
他有自己的小屋子了,有金霞,有帮衬他的邻居,这个年,得像模像样过。
金霞的新项圈是他第一个买的。大红色的布项圈,软乎乎的,上面坠着两个比之前还响的铜铃铛,戴在金霞脖子上,一动就叮铃当啷响,卖东西的大姐还额外给了个小小的中国结坠子,说过年了,给狗戴上也喜庆。他给金霞戴项圈的时候,金霞乖得很,坐在地上抬着脖子,戴完了摇着尾巴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铃铛响得欢快。
他没买对联——他看不见字,也分不清上下联,买回去也是瞎贴,干脆挑了张最大的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红通通的,摸上去凸凹不平,喜庆。又割了二斤带肥的五花肉,半颗大白菜,准备三十晚上包饺子;称了两斤奶糖,过年邻居家小孩来,好给人抓糖;最后咬咬牙,买了一挂五百响的小鞭炮,往年都是听别人家门口响,今年自己家也得听个响,崩崩来年的好运气。
买完东西往回走,市场卖肉的王大哥喊住他,额外塞给他一大块煮得半熟的猪皮:“给你家金霞带回去,炖烂了吃,香!这狗通人性,过年也得吃点好的。”金霞叼着那块猪皮,一路上尾巴摇得快把屁股甩起来,也不贪吃,就那么叼着,回到家小心翼翼放在自己窝的最里面,像小松鼠藏松果似的,用旧棉花盖好,留着三十晚上吃。
年礼他也早备好了:给张阿姨买了两包软乎乎的槽子糕,张阿姨牙不好,这个能咬动;给王叔叔打了两斤散白酒,是王叔叔平时爱喝的那种;给烤红薯的大爷、卖水果的小周,他都留了免费按摩的次卡,谁腰不舒服了随时喊他,随叫随到。都是不怎么值钱的东西,但是是他的一点心意——长这么大,第一次有这么多人记挂他,他得记着人家的好。
三十那天,天刚亮他就起来了。
面早早就发好了,他坐在小桌子旁边擀皮,金霞就卧在他脚边,偶尔他掉个面团在地上,金霞就轻轻叼起来放回他手边,也不偷吃。他包的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香得很,特意给金霞包了十个不放盐的白饺子,没放酱油没放调料,纯肉馅,煮得烂烂的给她吃。
正包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张阿姨端着两大盘东西进来,一盘炸得金黄的丸子,一盘炖得酥烂的鲤鱼:“我就知道你自己包不出什么花样,这丸子是我刚炸的,鱼是我儿子昨晚送过来的,年年有余,图个吉利。”话刚说完,王叔叔也来了,手里拎着一瓶酒,还有一串自己家灌的干肠;小周扛着一兜砂糖橘,手里还举着两串糖葫芦;烤红薯的张大爷揣着两个热乎的烤蜜薯,一进门就笑:“我就知道这屋热闹。”
十平米的小屋子,一下子挤了五个人,转个身都能碰着胳膊,小电炉子烧得通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窗户上蒙了厚厚的一层哈气。张阿姨看着墙上卷着的年画,擦了擦手:“你看你,买了年画怎么不贴上?”
“我看不见,怕贴歪了。”青山笑。
“我给你贴!”张阿姨拿着年画,比了半天门的位置,“正不正?”
“正!阿姨贴的肯定正。”青山给张阿姨递着透明胶,虽然他看不见,但是听着大家的说笑声,摸着凉凉的胶带,就觉得这年画一定贴得特别好看,红通通的,映得整个屋子都亮。
吃饭的时候,大家挤在小桌子旁边,站的站坐的坐,酒杯碰得叮当响。张阿姨给金霞夹了一块炖得烂烂的鱼,把刺挑干净了放在她碗里,摸着金霞的头说:“你看我们金霞,这才来一个月,都长点肉了。等开春天暖了,阿姨带你去宠物医院,打打疫苗,补补身体,咱们把毛养得油光水滑的,漂漂亮亮的。”
青山赶紧给张阿姨倒了杯酒,他心里暖得发烫。以前过年,他都是坐在桌子最边角,不敢说话不敢夹菜,没人问他爱吃什么,没人给他夹菜。可今天,他是这个屋子的主人,大家给他夹丸子,给他倒酒,说他实诚,说他手艺好,说来年日子肯定越来越好。
他喝了点酒,脸有点热,听着大家唠家常,脑子里晃了晃小时候的年。那时候他和红梅蹲在灶台边,等着娘盛饺子,娘总是先给爹盛,给哥哥盛,轮到他们,就剩半碗汤几个破饺子,外面的鞭炮响得热闹,他和妹妹在冷炕上缩着,连块糖都吃不上。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的年,都是那个冷冷清清的滋味。
可现在,碗里的饺子是满的,杯里的酒是热的,脚边卧着金霞,身边都是记挂他的人,锅里的饺子咕嘟咕嘟翻着花,香得人鼻子发酸。
十二点整,外面的鞭炮声突然就炸开了,噼里啪啦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整个城市都浸在炮仗声里,震得窗户都轻轻颤。青山拿着那挂五百响的小鞭炮,张阿姨帮他点着了,挂在门口的小树上,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火星子在黑夜里闪。金霞一开始有点怕,耳朵往后背,躲在青山的腿后面,探出个脑袋看,后来听惯了声响,就敢伸出爪子,轻轻扒拉地上掉下来的没响的小炮仗,尾巴尖晃啊晃。
炮仗声最响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旧按键机突然响了。
是红梅。
兄妹俩快两年没见了,红梅在南方的电子厂打工,平时省吃俭用,总怕给哥哥添麻烦,电话也打得少。电话一接通,红梅的声音裹着炮仗声传过来,带着点哭腔:“哥!过年好!我发年终奖了,等开春天暖了我就回去看你!我听张阿姨说你租了房子,还养了个大狗叫金霞?等我回去给你买个新棉袄,给金霞买一大箱火腿肠,买最好的那种!”
“哎,好。”青山握着电话,听着妹妹的声音,听着周围的炮仗声,感觉金霞把暖乎乎的头靠在他的腿上,张阿姨在旁边喊“青山快吃个丸子,凉了”,他眼睛有点热,但是没哭。他的眼泪早在十四岁那个哭湿枕巾的晚上就流干了,今天的日子是甜的,不用哭。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金霞,金霞从自己的窝里翻出来个东西,轻轻放在他的脚边——是半根火腿肠,塑料皮都被它舔得发亮,是楼下小朋友三天前给它的,它一直没舍得吃,藏在窝的最里面,今天过年,它把自己藏了好久的、最好的东西,叼出来给了他。
青山蹲下来,摸了摸金霞的头,金霞舔了舔他的手,脖子上的铜铃铛叮铃一声响,脆生生的。
大年初一的早上,天刚亮,外面就有拜年的声音。青山换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袄,给金霞戴上新的红项圈,带着金霞出去挨家拜年。张阿姨给了他一把糖,王叔叔给了他一包烟,小周给金霞塞了个大苹果,大家见了他都笑着说“新年好啊小赵”,他也笑着回,虽然他看不见大家的脸,但是他听得出来,大家的笑是真的,热乎的。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之前在按摩店一起干活的老周,老周给他递了根烟,说:“青山,我正找你呢,市里新开了家正规的盲人按摩中心,老板人特别好,知道你带导盲犬,说允许你带狗上班,给交保险,提成比之前那个店高一半,问你愿不愿意去。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你手艺好,去了肯定吃香。”
青山没立刻答应,蹲下来摸了摸金霞的头,金霞舔了舔他的手背。
大年初一的太阳晒在脸上,暖融融的,风里已经没有腊月里那么刺骨了,吹在脸上软乎乎的,路边的雪开始慢慢化,能闻见一点湿乎乎的泥土味,春天快到了。
他来这个小区快一个月了,从一开始没地方住,牵着金霞在冷风里站着,到现在有自己的小屋子,有吃有喝,有邻居帮衬,有妹妹惦记,有金霞陪着,还有新的工作在等着他。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对来年的日子这么有盼头。
金霞走在他左边,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响,走得稳稳的。青山扶着金霞的背,慢慢往家走,家里的炉子还温着,剩下的饺子在锅里热着,张阿姨给的丸子还在盘子里,是个家的样子。
炮仗声还在零零星星响,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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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六章 安身

牵着金霞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腊月的风正刮得紧,吹得路边的杨树条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冷风顺着棉衣领子往脖子里钻,赵青山打了个寒颤,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工作没了。之前住的地方是按摩店最里面的小包间,晚上下班把两张按摩床一并,就是员工睡觉的铺,现在他把老板的客人打了,工作丢了,那个拼起来的铺自然也回不去了。他摸了摸棉袄内兜,里面是刚发的一千二百块工资,叠得整整齐齐,是他全部的家当。

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他看不见光,只能听见风的声音,听见路边摊烤肠的滋滋声,听见身边金霞爪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他牵着那截从金霞脖子上剪下来的细铁丝,沿着街慢慢走,先问了路边的两家小旅店,老板一听见他带了条大金毛,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这么大的狗,再把客人吓着,你再有钱我也不能让你住。”
又问了两个贴出租告示的一楼住户,房东一听他是盲人,还带条狗,房租直接从五百涨到八百,话里话外的意思:你一个瞎子,再把我房子点着了,狗再咬着人,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这么走了快两个小时,棉鞋都冻透了,脚指头麻得失去知觉,他也没找到个能落脚的地方。换作以前,他早就慌了——从小到大为了有个住的地方,他看了多少人脸子,受了多少白眼,风餐露宿的日子也不是没过。可今天他没慌,手往下一垂,就能摸到金霞的大脑袋,它正亦步亦趋跟着他,走两步就抬头蹭蹭他的手,暖乎乎的舌头舔着他冻得冰凉的手指。
有什么好怕的呢?他想,大不了找个楼洞子凑合一晚,他穿得厚,金霞毛长,两个凑一块,也冻不死。

正站在风口搓手呢,就听见个大嗓门,亮得像敲锣似的,隔着半条街喊他:“哎!那不是小赵按摩师吗?大冷天的你牵个狗在那站着干啥?不冷啊?”
是张桂兰阿姨。
张阿姨就住在前面的机床厂老小区,一楼,退休前是机床厂的车工,腰不好,腰突犯了的时候下不了床,之前青山下班路过,碰见她儿子扶着她在楼下挪步,免费上门给她按了三次,给她把错位的关节正回去了,张阿姨一直记着他的好,每次他路过,总要塞给他两个自家蒸的包子、腌的糖蒜。
今天张阿姨刚从菜市场回来,拎着一兜子冻梨冻柿子,棉帽子上挂着白霜,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金霞:“这是咋的了?跟人打架了?你看你嘴角这伤。”
青山也没瞒,一五一十把火锅店救狗、丢了工作、没地方住的事跟张阿姨说了。他本来没好意思张嘴求帮忙,结果张阿姨听完“啪”的一声拍了下大腿:“我当多大点事!我家楼下车库改的那个小仓房空了大半年了,之前放白菜土豆的,十来平,有个小窗户,我儿子之前给我安了个小电炉子,能烧水能煮面,还有个旧单人床在里面放着,就是小点,墙皮有点掉,你要是不嫌弃,就去住。一个月给我三百块钱就行,狗也能养——我就喜欢狗,这大金毛看着就招人喜欢。平时我腰不舒服了你给我按按,我买了菜你帮我拎个沉东西,就顶房租了。”



青山站在原地,冻得发麻的手半天没说出话,张阿姨以为他不好意思,伸手拽了他胳膊一把:“走啊!愣着干啥?这大冷天的,先跟我回家暖和暖和,我给你下碗热汤面。”
仓房确实不大,推开门就是一股淡淡的白菜窖味,墙皮是有点掉,但是不漏风,门一关,外面的风声立刻就小了。张阿姨给他找了个旧抹布,又抱了一床自己家不用的厚褥子:“床是我儿子之前住的,结实,你擦一擦就能睡,电炉子我给你试过了,好用,就是费点电,你省着点用。要是缺啥就跟阿姨说,别客气。”
那天晚上,张阿姨给他们俩下了两大碗热汤面,卧了两个鸡蛋,还特意给金霞捞了半碗面,放了点炖排骨的汤。金霞饿了三天,第一次吃热乎的东西,吃得很慢,吃两口就抬头看看青山,又看看张阿姨,尾巴轻轻晃着。

收拾完屋子已经是后半夜了。
青山把旧褥子铺在床上,拿抹布把桌子、窗台都擦得干干净净,金霞也不闲着,像是知道这是他们自己的家,忙前忙后帮他叼东西:他掉在地上的打火机,它叼起来放在床上;扫出来的小螺丝、碎玻璃,它一个个叼到撮子里,怕他光着脚踩着;他给金霞在门口用自己的旧军大衣铺了个窝,它卧进去试了试,又爬起来,把他掉在地上的棉手套叼起来,放在他的枕头边。
小电炉子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青山躺在床上,金霞就卧在他床边的窝里,把脑袋搭在床沿上,呼吸均匀。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怕半夜被人赶出去,不用在别人都睡了的时候,连翻身都不敢出声。身边有个热乎的活物陪着他,墙外面就是家的味道,是张阿姨家飘出来的酸菜味,是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是楼下保安巡逻的脚步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小时候家里的火炉,球子趴在他脚边,尾巴卷成个圈,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毛亮堂堂的。它旁边站着金霞,两个狗凑在一块闻鼻子,球子抬头看了看他,摇了摇尾巴,慢慢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放心了。
他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金霞正把下巴搁在床沿上,安安静静看着他,见他醒了,轻轻舔了舔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摸了摸金霞的头,心里空了的那块地方,好像慢慢被填满了。


住的地方安顿下来,接下来就是谋生计。
给别人打了这么多年工,他也不想再看老板脸色了。他找小区门口的打印店,印了五十张白底的小名片,上面就简单印了几行字:盲人按摩,上门服务,颈肩腰腿痛,一次三十,电话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旧按键机号码。
印名片花了十块钱,金霞走在他左边,他扶着金霞的背,在小区里挨单元塞名片,塞到住户的门把手上。一开始没人信,现在骗子多,大家看见塞小广告的都躲,名片塞出去三天,一个电话都没接到。他也不急,每天早上起来,先给张阿姨按二十分钟腰,然后就牵着金霞在小区里转,碰见有老人拎东西沉,就上前帮着拎到家门口,碰见谁脖子疼腰疼,就免费给按两分钟。

第四天下午,电话终于响了。是住在三号楼的王叔叔,之前在按摩店就总找他按,腰突老毛病,这次下雪滑了一下,直接动不了了,儿女都不在家,在门把手上看见他的名片,抱着试试的心态打了电话。
金霞像是知道要去干活,走得特别稳,没十分钟就找到了三号楼单元门,还知道抬起爪子拍了拍防盗门。王叔叔趴在床上,青山给他按了四十分钟,正了骨,又给他贴了张自己熬的膏药,王叔叔当时就能慢慢坐起来了,特别高兴,硬塞给他六十块钱:“三十是按摩钱,多的三十,给你家狗买肠吃,这狗真通人性,我听你张阿姨说了,你为了救它跟人打架丢了工作,是个实诚人,以后我腰不舒服就找你。”

就这么着,口口相传,找他上门按摩的人越来越多。
他实诚,不偷奸耍滑,别人按四十分钟,他给按一个小时,穴位找得准,手法重,从来不糊弄人,收费还比按摩店便宜一半,小区里的老人都愿意找他。有时候赶上饭点,顾客硬留他吃饭,他也不推辞,给人多按十分钟,就当抵饭钱了。
金霞也越来越像个合格的小向导。
哪个单元门有台阶,哪个路口有个没盖的下水井,哪家门口养了凶猫,哪个顾客家住几楼,它记得比青山还清楚。第三次去王叔叔家,不用青山指路,它直接带着他走到三号楼,抬起爪子拍门;青山在路上掉了钥匙、掉了零钱,它低头就给叼起来;有次在路上碰见个小年轻,看他是盲人,想骗他手里的按摩钱,假装给他领路,手刚伸到他口袋里,金霞就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把那个小年轻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小区里的人一开始都怕金霞,这么大的金毛,看着吓人,时间长了都知道这狗乖,不叫不咬人,还会给盲人领路,都喜欢它。张阿姨总给它送炖得烂糊的大骨头,说“这姑娘长得真俊,等开春我给你找个好公狗,生一窝小狗崽,也热闹”;楼下卖水果的小周,每次看见他们经过,总要塞两个橘子、一个苹果,说给金霞吃;小区里的小朋友放学了,总偷偷把自己的火腿肠省下来给金霞,金霞也懂事,先抬头看青山,青山点了头,它才轻轻接过来吃,吃完了还摇着尾巴给小朋友作个揖。

第一个月月底,青山坐在小床上数钱,零零整整加起来,赚了两千八百七十二块,比在按摩店打工赚的还多。
他把房租给张阿姨送过去,又去熟食店称了二斤最热乎的酱牛肉,回来撕成小块放在碗里,自己只吃了两块,剩下的都推给金霞。金霞吃两口就抬头看他,把碗往他那边推,他就笑,摸金霞的头:“你吃,以后我们好好干,赚了钱,天天给你买酱牛肉,买肠吃。”

那天是小年,外面飘着小清雪,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张阿姨端了一大盘酸菜馅饺子过来,还有一碟腊八蒜,说自己包多了,给他们俩尝尝。青山煮了饺子,给金霞也盛了五个,一人一狗坐在小桌子旁边吃,电炉子烧得暖烘烘的,窗户上蒙着一层哈气。
吃完晚饭,他牵着金霞出去散步,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看见他,特意挑了个最大最甜的蜜薯,烤得流油,塞给他:“拿着吃,不要钱,你这小伙子实诚,狗也乖。”
他抱着热乎的烤红薯,掰了一半给金霞,金霞叼着红薯,走在他左边,脚步稳稳的。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有点疼,可手里的红薯是热的,身边的金霞是热的。刚走到单元门口,就听见三楼张阿姨的大嗓门从窗户传下来:“小赵回来了?我扒窗户瞅你半天了,给你把门口的感应灯按亮了!台阶上有冰,慢着点走!门把手上给你挂了串冻梨,刚缓好的,甜得很!”

他应了一声,扶着金霞的背慢慢走上台阶。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晒得人皮肤发暖——他看不见光,可他能清楚感觉到那点温度落在脸上,和冬天的太阳不一样,是家的温度。他伸手摸,门把手上果然挂着个塑料袋,里面的冻梨软乎乎的,凉丝丝的甜香味透过袋子飘出来。金霞蹲在门口,尾巴扫着地面,等他掏钥匙。
活了二十六年,他住过舅舅家的冷炕,住过按摩店包间里用按摩床拼的临时铺,住过漏风的宿舍,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他觉得这么踏实。
以前别人说他是瞎犊子,这辈子注定飘着,没根,没家,没人疼。
可现在他有地方住了,有手艺,有热乎饭,有金霞,有街坊邻居的帮衬。
风里已经开始有年的味道了,金霞脖子上小周给买的铜铃铛叮铃叮铃响。青山慢慢掏着钥匙,手很稳,他不用再举着盲杖走一步探三步,不用再怕踩空摔跟头,不用再怕天黑了没有地方去。
这就是家了。
飘了半辈子的青山,终于落了地,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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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天

大铁门前的水泥地,冻得冰一样凉。
金霞就趴在那,下巴搁在冰凉的爪子上,一动不动盯着那扇铁门。它不会看表,不知道时辰,不知道“三天”到底有多久,它只知道那个身上带着按摩乳味道的瞎子,还没从门里走出来。
第一天,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它——一条脖子上拴着细铁丝的大金毛,孤零零趴在派出所门口,不叫不闹,也不跟人要吃的,就那么安安静静趴着。有路过的小姑娘想摸它的头,它往后缩了缩,躲开了。它不敢走开,怕自己刚一转身,那个瞎子就从门里走出来,看不见它。
它饿了。从昨天进火锅店到现在,它一口东西都没吃,肚子瘪得贴了脊梁骨,可它不叫,也不去找吃的。它怕自己走开找吃的功夫,他就出来了,错过了。
天慢慢黑了,夜里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它的毛不够厚,冻得直打哆嗦,就把身子缩成一小团,鼻子埋在爪子里,使劲闻着地面上残留的味道——那是他被带进去的时候,鞋踩在地上留下的味道,很淡,越来越淡,可它拼命记着,闻着,就像他还在身边一样。
第二天,太阳又升起来了。
有值班的警察从门里出来,看见它,认出来是昨天火锅店里那条要被卖的导盲犬。警察踢了踢它拖在地上的细铁丝,问周围的人这是谁家的狗,没人回答。警察回食堂拿了个白馒头,掰碎了放在它面前,它闻了闻,没吃。
它不敢低头吃,怕一低头的功夫,那个瞎子就从门里走出来,走了。
它渴了,舌头干得发裂,嘴唇上起了皮,天上下了点碎雪,它就伸出舌头,舔了舔落在爪子上的雪粒,润润嗓子,还是趴在那不动。
有附近住的大娘可怜它,端了碗热开水放在它旁边,它也没喝,眼睛就盯着那扇铁门,连眨都很少眨。
第三天,它开始迷迷糊糊的,总做梦。
梦里它还在火锅店里,那个瞎子的筷子掉在桌上,他站起来,撞翻了椅子,朝它走过来。梦里他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朝它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在说“等我”。梦里他的手摸在它的头上,很轻,很暖,像春天的太阳晒在身上。
它猛地醒过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在它的背上,暖乎乎的。
它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只知道腿麻了,肚子空得发疼,眼睛看东西都开始发花,可它还是没挪窝。它就像很多年前,球子趴在火炉边等天亮那样,安安静静等着。
然后它闻到了。
那股熟悉的、没有酒气、没有霉味、带着点按摩乳淡香的味道,从铁门后面飘了出来。
大铁门“哗啦”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赵青山从门里走出来。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嘴角的伤结了痂,手腕上留着两道深深的红印子——那是手铐勒的。警察没为难他,问清楚前因后果,又听说他是个盲人,关了三天就放他出来了,临走的时候还跟他说,以后有事好好说,别动手打人。
他刚站定,就感觉一个热乎的东西跌跌撞撞扑到了他脚边,两个爪子搭在他的腿上,湿乎乎的舌头一下下舔他的手,舔他手腕上的红印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攒了三天的委屈,终于在看见他的这一刻全涌了出来。
是金霞。
它瘦了一大圈,毛上沾着草屑和雪,爪子上磨出了小小的血口子,嘴唇干得裂了皮,可它的尾巴摇得快断了,一下下往他身上蹭,像怕这是梦,怕一睁眼他就不见了。
赵青山慢慢蹲下来,手伸出去,摸到了它的头,摸到了它脖子上那根硬邦邦的细刹车线,摸到了它瘦得硌手的肋骨,摸到了它干裂的鼻子。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抖,半天只说出一句话:“你一直在这啊?”
金霞没叫,把凉冰冰的鼻子贴在他的手心里,一下下蹭着。
他牵着那根细铁丝,先回了隔壁的火锅店。他的盲杖、外套还落在昨天打架的地方,李老板看见他进来,赶紧给他倒了杯热茶水,叹了口气跟他说:“你可算出来了,为了条狗蹲三天,值当吗?”
青山摸着金霞的头,没说话。
李老板擦了擦桌子,又开口:“你是不知道那个姓李的是什么人,他叫李志峰,北京来的,家里条件不差,就是不务正业,天天在这一片喝大酒、赌钱,啥正经事都不干。这狗叫金霞,是他两年前托关系从北京残联申请的导盲犬,平时就靠金霞给他领路,喝多了就打它,饿个一天两天是常事。这不是最近手气背钱造光了,连找姑娘的钱都没有,才动了卖狗的心思。昨天你打完他,他去医院缝了针,醒了就买火车票回北京了,连狗都没敢回来要,算是怕了你了。”
青山的手停在金霞的脖子上,摸到那根细铁丝勒出来的一圈血印子,又摸了摸自己手腕上被手铐勒出来的红印,两个印子一深一浅,一个在人手腕上,一个在狗脖子上,都是被生活勒出来的印子。
他找李老板借了个钳子,把金霞脖子上的细刹车线剪断了。勒了太久的铁丝一拿下来,金霞的脖子上露出一圈深深的红痕,它甩了甩头,往青山身边靠了靠。
李老板看着可怜,去后厨切了一大盘酱牛肉放在地上,金霞抬头看了看青山,见青山点了点头,它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吃了起来,吃两口就抬头看一眼青山,怕他走。
青山牵着金霞,慢慢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他没拿盲杖,手轻轻搭在金霞的背上。金霞走在他左边,步子很慢,很稳,遇到台阶就停下来等他,遇到路上没盖的下水井就带着他绕开,遇到开过来的车就停在路边,等车过去了再走。太阳晒在他们身上,暖乎乎的,风里飘着路边卖糖炒栗子的香味。
三天拘留,挨了好几拳,丢了工作——原来的按摩店老板怕他惹事,昨天就托人带话,说他不用回去上班了。可青山一点都不后悔。
他小时候没能力,护不住陪了他十二年的球子,让它在冬天的火炉边孤零零走了。可今天他护住了金霞。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三岁被藤条抽脸开始,就一个人摸黑走路,摔过无数个跟头,挨过无数次打,从来没人等过他,从来没人护过他。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摸黑走到底了。
可现在,他的手搭在金霞的背上,能感觉到它走路时稳稳的步伐,能感觉到它热乎的体温。他看不见路,可金霞看得见。
金霞走了两年的黑路,被人打,被人饿,被人牵着要卖去杀肉,从来没人把它当条命看。可现在,它身边的这个人,为了它跟人拼命,为了它蹲了三天拘留,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拿细铁丝勒它的脖子,再也不会有人要把它卖去吃肉了。
一个从小被人骂“瞎犊子”的瞎子,一条差点被炖成火锅的导盲犬,两个被生活勒得喘不过气的活物,就这么凑到了一起。
风一吹,金霞的耳朵晃了晃,回头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咱们回家。
赵青山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嗯,回家。”
夕阳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稳稳落在地上。走了半辈子黑路的青山,终于接住了属于他的那道金霞。以后的路,不用摸,不用怕,他们互为眼睛,互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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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四章 导盲犬 赵青山打工的按摩店隔壁,就是那家开了五年的老李铜锅涮肉。 那天是月头发工资,老板难得大方,说连着熬了大半个月旺季,今天提前下班,带大伙吃顿热乎的。几个人裹着厚棉袄说说笑笑进了店,点了手切羊肉、冻豆腐、酸菜,围着烧得通红的炭锅等水开。青山坐在最靠里的角落,手摸着冰凉的桌沿,听着周围的热闹——服务员倒茶的水声、同事们扯闲篇的笑声、铜锅里的水慢慢烧热,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空气里飘着麻酱和韭菜花的香味。 然后棉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一股冷风裹着一股怪味灌进来。不是火锅的香,也不是油烟味,是种说不出的恶心:像放了很久的剩饭菜发了霉,又盖了层廉价香水,冲得人鼻子发皱。青山看不见,可他的鼻子比谁都灵,那股味道让他胃里一阵发紧。 有人走进来了。脚步声很轻,拖拖沓沓的,带着一股子游手好闲的懒劲,像是脚底下没根。他旁边跟着一条狗,没有狗叫,也没有链子哗啦哗啦的大动静,只有细细的金属蹭地声,叮铃当啷的,很轻。 不是正经拴狗的铁链,也不是宠物店卖的尼龙牵引绳,是截别人扔的旧自行车刹车线——细铁丝拧的,硬邦邦的,头上弯了个磨得发亮的铁圈,松松垮垮在狗脖子上绕了两圈,剩下的半截拖在砖地上,蹭得地面发出细碎的响。细铁丝勒得紧,狗脖子上一圈黄毛都磨掉了,露着粉嫩嫩的新肉,看着就疼。 那条狗安安静静的,不叫、不挣、不闹,就站在男人脚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火锅店李老板赶紧迎上去,声音里带着点犹豫:“哟,李先生,今天带狗过来了?几位啊?给你找个靠门的位置?” 那个男人笑了,笑声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黑板,听得人耳朵发疼。 “不吃,我来给你送买卖。” 李老板愣了:“啥买卖?” “这条导盲犬,我养不起了。”男人踢了踢脚边的狗,狗往旁边缩了缩,“你们火锅店不是缺肉吗?卖给你,两百块钱,你炖锅子正好。” 李老板半天没说话,青山听见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放低了:“别闹啊兄弟,这可是导盲犬,天天给你领路的,你真舍得卖?” “有什么舍不得的,不就是个四条腿的领路工具吗。”男人嗤笑了一声,又踹了狗一脚,“最近手气背,钱造完了,卖了它换俩钱,找俩姑娘乐呵乐呵。痛快点,两百块,少一分我就牵去隔壁狗肉馆,人家给的比你多。” 青山手里的筷子,“嗒”的一声停在了碗沿上。 他看不见那条狗长什么样,看不见男人脸上的表情,可他听得见那根细铁丝拖在地上的轻响,听得见男人漫不经心的语气,听得见李老板为难的吸气声。最开始那条狗还只是呼吸轻,这会子连呼吸都停了——不是不喘气,是憋着气,一下一下压着,像怕惊动了谁似的。 青山太熟悉这种呼吸声了。 小时候他被母亲用藤条抽,躲在柴火垛后面不敢哭,是这种呼吸;打工的时候被客人故意找茬骂,他低着头站在一边挨骂,是这种呼吸;所有人都指着他说“这瞎犊子这辈子废了”,他攥着拳头不说话,也是这种呼吸。 那是怕到了极点,连气都不敢大喘的声音。 那条狗在怕。 然后他听见了很轻、很慢、带着点犹豫的脚步声。细铁丝蹭着地面,叮铃当啷的,一点一点朝他这边过来,停在了他的脚边。 一个温热的、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贴在了他的小腿上。 紧接着是两个爪子,小心翼翼搭在了他的膝盖上,那狗在往上够,够他垂在腿边的手,爪子抖得厉害,像怕他嫌脏、怕他把它踢开。够了两下没够着,它慢慢把前腿放下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砖地上。 不是累得趴倒,是像人那样,两个前爪并在一起,一下一下往地上磕。磕得很轻,怕碰疼了自己,又磕得很认真,每一下都实实在在碰在砖地上,发出闷闷的轻响。 一下、两下、三下。 它一边磕,喉咙里一边发出细细的呜咽。不是狗叫,也不是扯着嗓子嚎,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压得极低的声音,像小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捂着嘴抽搭。 那声音在说:求你了。 青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不见狗磕头的样子,看不见它眼睛里的眼泪,可他能感觉到那个毛茸茸的脑袋贴在他腿上的温度,能感觉到爪子一下下磕在他脚边的震动,能听见那细细的呜咽声,像根针似的,一下扎进了他心里。 二十年前的记忆,带着冬天的寒气,猛地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想起了球子。 球子是他家养了十二年的土狗,黄白花的毛,耷拉着耳朵,尾巴永远卷成一个圈。从他记事起,球子就在他身边。它不嫌他瞎,不嫌他笨,不嫌他总挨打。每次他被母亲打完,缩在墙角咬着牙哭,球子就慢慢走过来,把暖乎乎的脑袋搁在他腿上,让他摸它的耳朵。他走夜路,球子就走在他前面,尾巴卷着他的裤脚,一步三回头等他。十二岁那年他跟妹妹把农药藏在炕洞里,球子就趴在炕洞边守了他们俩一下午,连饭都没去吃。 球子老的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哈口气出来都能结成冰碴子。它牙掉光了,走路打晃,连门槛都迈不动,只要屋门开个缝,它就慢慢挪进来,趴在火炉边烤火。小年那天,家里蒸了粘豆包,球子慢慢悠悠站起来,挨个儿蹭家里人的脚,蹭完爹蹭娘,蹭完妹妹蹭他,用凉冰冰的鼻子碰了碰每个人的裤腿,像是在道别。最后它走回火炉边,靠在他的棉鞋上,慢慢趴下,就那么安安静静闭上了眼睛,再也没醒过来。 那时候他才十四,他看不见球子闭眼的样子,可他摸得到。他的手放在球子身上,从温热摸到冰凉,从柔软摸到僵硬,他坐在火炉边坐了整整一下午,没哭。他不敢哭,哭了爹娘要骂他没出息,为了个狗掉眼泪。 后来球子被拖出去埋了,他听见铁锹铲土的声音,听见土砸在它身上的闷响,他知道球子就在后山坡的松树底下,可他看不见那个土堆,也没能送它最后一程。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养过狗。 直到今天。 这条不知道名字的导盲犬,跪在他脚边,一下下磕着头,求他救它一命。它脖子上的细铁丝勒出了血,瘦得一摸就能数出肋骨,身上有霉味、有铁锈味、有很久没吃过饱饭的味道。它不是来道别的,它是想活。 不远处的男人还在跟李老板讨价还价:“两百块,真不能少了,这狗肥着呢,肉嫩。再说我养了它两年,也没少给它饭吃,卖两百算便宜你了。” 青山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他看不见路,看不见挡在前面的椅子,看不见那个男人站在哪,可他闻得到那股发霉的、令人作呕的味道,知道那个要卖狗的人就在前面。 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撞在椅子上,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不管,就凭着那股味道往前走,手伸在前面,摸过了桌子、摸过了掉在地上的盘子,最后一把摸到了那个人的皮夹克,摸到了他的脸,摸到了他的嘴。 然后他一拳砸了下去。 他看不见自己打在了哪,可他听见了骨头断裂的脆响,听见了那个人痛叫的声音,听见他往后退,撞翻了一桌子的碗碟,铜锅掉在地上,滚烫的汤溅得到处都是。青山追上去,手抓着那个人的衣服不放,一拳一拳往他身上砸,打在脸上、打在嘴上、打在脖子上,一下比一下重,像疯了一样。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跟人打过架。从小到大,他挨过无数次打,爹娘打他,同学欺负他,老板骂他,客人刁难他,他从来都是忍着,躲着,不还嘴,不还手。所有人都说他是个软柿子,是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瞎犊子。 可今天他动手了。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球子靠在他鞋上慢慢凉下去的样子,只有脚边这条狗磕头的声音,只有它压得极低的呜咽声。他不是凶,也不是爱打架,他只是听见了——听见了一条活命在求他,听见了二十年前那个没能力护住球子的小孩,在心里喊。 李老板吓得喊“别打了别打了”,同事们上来拉他的胳膊,青山一把甩开了。他看不见谁在拉他,也感觉不到拳头落在自己身上的疼——那个人急了,拳头砸在他背上、肋骨上、肩膀上,他不躲,不闪,就像没长痛觉似的,只顾着往那个发出恶心味道的方向打。 他这辈子挨的打太多了,多一拳少一拳,真的无所谓。 可他不能让这条狗被拉去杀了吃肉,不能让球子的事,再发生一次。 那个人刚开始还骂,还还手,后来就开始叫,不是骂人的叫,是吓破了胆的惨叫,在地上滚来滚去,抱着头求他别打了。火锅店地上全是洒了的麻酱、摔碎的盘子、凉透了的羊肉片,狼藉一片。 那条狗就站在不远处看着。 它没叫,没扑上去帮着咬,也没跑,就安安静静站在那,看着这个从来没见过的瞎子,为了它跟人拼命。它看着他被打得嘴角流血,看着他后背挨了一拳又一拳,看着他站都站不稳了,还攥着拳头不肯停。 它想:他为什么要打那个人? 它不知道。它只闻得到这个人身上没有酒气,没有香水味,没有那种令人害怕的腐烂味。他的手打人的时候很重,可刚才摸它脑袋的时候,轻得像怕碰疼它。 它看着李老板哆哆嗦嗦报了警,看着警笛声从远到近,看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冲进来,把那个还在挥拳头的瞎子按在了地上。 它看着他被拉起来,手腕上套上了两个凉冰冰的铁圈,中间连着重的粗铁链,“咔哒”一声锁上了。它见过这种带圈的东西——它脖子上也套着一个,只是更细、更勒、更凉。它被这东西拴了大半年,知道套上了就挣不开,跑不掉,只能被人牵着走。 它看着他被拖着往外走,塞进了那辆闪着红灯的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慢慢往前开了。 金霞猛地挣了一下。 细铁丝勒得它脖子一疼,它不管,撒开腿就往车开的方向追。四个爪子踩在结冰的路面上,一步一滑,它太瘦了,太饿了,跑起来都打晃,可它拼了命地跑,跟着那辆闪红灯的车,跑过了路口,跑过了红绿灯,跑过了两条街。 它不知道车要开去哪,也不知道那个人要被带到哪去。它只知道,那个为了它拼命的人在那辆车里,他被那两个铁圈锁住了,被带走了。 它跑了很久,跑得舌头都耷拉在外面,跑得肺里像烧着了一样,跑得腿都软了,终于看见那辆车停在了一个大铁门前。墙是红的,门很高,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铁栏杆。它看着那个人被带下来,走进了铁门里,“哗啦”一声,大铁门从里面锁上了。 金霞慢慢走过去,在铁门正对面的墙根底下趴了下来。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那扇关着的大铁门,脖子上的细铁丝拖在地上,叮的一声轻响。 它想:他明天会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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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三章:入世风霜

三年盲校光阴,熬尽了少年所有的青涩与单薄。

当按摩学校最后一堂实训课结束,当老师最后一次校正完他的手法,赵青山摸着熟悉的按摩床沿,心里忽然就落了地。

从十四岁背起行囊学算命,在风雨里摆摊求生;到十七岁踏入盲校,啃着一块五的豆馅包子,凌晨跟着大爷进货卖玩具,寒夜蹲在大学墙外摆算命摊。整整六年,他一直在挣扎、在奔波、在拼了命地找一条活路。

如今,他终于攥住了一门实打实的手艺。

看不见经络图谱,看不见穴位点位,可他的指尖,早已磨出了比眼睛更精准的记忆。哪一处筋膜僵硬,哪一寸骨骼错位,哪一丝力道轻重,他抬手一触,便心知肚明。

手艺学成,校园的苦日子也算彻底翻篇。

离开学校的那天,没有送别,没有嘱托。他收拾了最简单的行囊,一身旧衣,两手空空,只带着一身磨出来的本事,彻底告别了待了三年的城市,孤身一头扎进了偌大的人间江湖。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入世。

此前的苦,是家里的冷、校园的穷、年少的无助。而往后的难,是社会的杂、人心的险、谋生的风霜。

一个双目尽盲、无父无母可依、无家可归、无亲可托的年轻人,揣着一双手艺,开始了四处漂泊、颠沛流离的打工生涯。

初入社会的第一步,远比他想象的更冰冷、更现实。

他找的第一家按摩小店,藏在城市老旧的街巷里,门面狭小,客流杂乱。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一眼就看出他老实、寡言、眼盲、无依无靠,是最好拿捏、最好压榨的那种人。

刚出校门的学徒,哪怕手艺扎实,终究缺了实战的经验。

初上岗的日子,他小心翼翼,每一次落手都极致谨慎,力道从轻到重,手法一遍遍地磨合。可即便如此,依旧逃不过挑剔与苛责。

看得见的技师,可以靠话术圆滑周旋,靠笑脸讨好客人。可他不行。

他看不见客人的脸色,读不出旁人的情绪,听不懂话里的阴阳怪气。只会埋头干活,只会老老实实凭手艺做事。

于是所有的错、所有的不满、所有的不如意,最后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有的客人挑剔矫情,稍有不适便随口呵斥,言语刻薄,带着对盲人根深蒂固的轻视与不耐;有的客人故意找茬,无端挑刺,只为少付几块钱的费用;还有的同行技师,见他新人好欺负,暗地里抢他的客流,背地里散播闲话,排挤打压。

店里的规矩从来不公平。

别人偷懒摸鱼、敷衍了事,无人过问;他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稍有差池便被老板当众训斥。

老板从来不会心疼他熬夜练手的辛苦,不会体谅他看不见的难处,眼里只有利益。客流好、生意旺的时候,便留着他干活;但凡稍有差错,便是冷眼相对、言语敲打。

最熬人的,是无休止的时长。

小店开门早、关门晚,从清晨忙到深夜。别人轮班休息,他常常被安排连轴转。一双手从早按到晚,指尖发麻、手掌发酸、手腕劳损,整条胳膊僵硬得抬不起来,腰腹常年紧绷酸痛。

累到极致的时候,指尖都会不受控制地发抖。

可他从来不敢喊累,不敢抱怨,更不敢请假。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普通人有退路,有家可回,有父母兜底。他没有。
他是瞎子,是旁人嘴里没前途、没依靠的废人。手艺,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饭碗,唯一的退路,唯一活下去的底气。

丢了这份活,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打工的日子,依旧是极致的节俭,刻进骨子里的节省,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少年时一块五六个豆馅包子撑一天的日子,虽然不再是唯一的口粮,可省钱的习惯,早已融进血肉。

他住店里最便宜的隔间宿舍,狭小逼仄,不透风、不见光,床铺硬板冰冷,被褥单薄潮湿。一年四季,冬冷夏热,勉强遮风挡雨,有个落脚睡觉的地方,他就已知足。

吃最简单的饭菜,从不点外卖,从不买零食,从不逛街消费。
挣来的每一分钱,都是指尖磨茧、熬骨熬血换来的辛苦钱。来之不易,所以分毫不敢挥霍。

打工的收入,依旧动荡不安,起落不定。

生意火爆的时候,一天忙到晚,收入能有一百多块,是难得的安稳;
客流冷清的时候,整日坐班待命,无人问津,一天只有几十块的微薄收入;
遇到阴雨天、淡季,整日不开张,忙活一整天,也可能颗粒无收。

日子就这么起起落落、沉沉浮浮,在奔波与煎熬里,一天天熬着。

短短一年的初入江湖,他尝遍了社会最真实的人情冷暖。

他遇见过刻薄冷漠的人,遇见过算计欺压的老板,遇见过白眼轻视的客人,遇见过背后使绊的同行。这些人让他明白,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你命苦、你残疾、你无依无靠,就对你温柔半分。

苦难不会偏心,世道从来公平,只会碾压弱者。

但他也遇见过为数不多的温柔。

有心地善良的客人,知晓盲人谋生不易,全程温和体谅,不挑剔、不苛责,结束后会轻声说一句辛苦了;有好心的老技师,看不惯新人被欺负,悄悄教他待客的分寸、行业的规矩,提醒他规避人心险恶;也有路过的陌生人,短暂的一句善意叮嘱,一点点细碎的暖意。

这一点点零星的温柔,就像暗夜里的微光,撑着他熬过无数个疲惫难熬的日夜。

漂泊打工的日子,是孤独的。

偌大的城市,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夜深人静,店铺打烊,所有人都散去休息的时候,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宿舍床上,黑暗依旧包裹着他的整个世界。

这么多年了,他早已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无人陪伴、无人问津的日子。

可偶尔静下来,童年的画面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会想起三岁那年,藤条抽打脸颊的灼痛;想起八岁到十四岁,无数个深夜无声哭湿的枕巾;想起十二岁那年,他和妹妹红梅相依等死的绝望;想起十四岁孤身学艺的茫然,十七岁背井离乡的仓促。

这辈子,他好像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苦,一直在熬,一直在拼命活下去。

妹妹红梅远走打工之后,兄妹二人天各一方,常年难得一见。各自在不同的城市挣扎谋生,各自扛着自己的风雨,各自沉默地熬过人间万般苦。

父母早已离世,故土再无牵挂,世间再无至亲。

他是真真正正的孤身一人,漂泊四海,无家可归。

走过了童年的绝境,熬过了少年的清贫,闯过了校园的苦寒,熬过了初入社会的风霜。

多年隐忍,多年咬牙,多年不声不响的硬扛,磨平了他年少的执拗,也养出了他沉稳、坚韧、沉默内敛的性子。

他不再是那个会深夜偷偷哭泣的小孩,眼泪早在十四岁就彻底哭干了。
他不再冲动,不再绝望,不再奢望有人心疼、有人庇护。

他学会了自愈,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哪怕受尽风霜,也默默咬牙撑住,自己护着自己活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风霜一层层落。

他在一座又一座城市辗转,在一家又一家小店打工,手法越来越娴熟,技术越来越精湛,心性越来越沉稳。

苦难磨不掉他,只会让他愈发坚韧。

世人皆道,青山寡言、清冷、命苦。
可无人知晓,这片无人眷顾、历经风霜、饱经雨雪的荒山,一直在默默扎根,默默生长,默默熬过所有无人看见的黑暗。

岁月磨尽年少戾气,风霜洗尽稚气天真。

他孤身走了太多的路,吃了太多的苦,扛了太多的难。

本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孤身漂泊,半生风霜,孤独到老,无人相伴,无人牵挂,在平平淡淡的劳苦与清贫里,默默走完这一生。

青山沉寂半生,风雨半生,孤苦半生。

直到那一个平凡的日子,一缕霞光,猝不及防闯入了他漆黑荒芜、满目风霜的余生。

从此,青山落霞,人间有暖,孤苦半生,终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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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霞

第二章 寒夜谋生

十七岁这年,赵青山背着一身伤痕,告别了生他养他、也磋磨他十几年的故土。

和十五岁外出打工的妹妹红梅同一年,他也彻底离开了那个只有打骂、冷漠、没有半分暖意的家。一边是相依长大的妹妹远走他乡讨生活,一边是双目失明、前路漆黑的自己,独自奔赴陌生的城市,走进按摩学校。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家,离开那片困住他童年所有苦难的穷乡僻壤。

此前十四岁到十七岁,整整三年,他跟着师傅在外学算命,早已尝遍人间清苦,早就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无人帮扶、凡事只能靠自己的日子。可走进正规按摩学校的那一刻,一种更深的茫然、自卑、惶恐,还是狠狠攥住了这个少年的心。

他看不见高楼林立,看不见车水马龙,看不见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同学。只能听见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讲课声,只能靠指尖触摸冰冷的墙壁、桌椅,靠耳朵分辨方向。一个天生失明的穷孩子,孤身一人,没有家人接济,没有一分多余的积蓄,往后三年,他要在这里学艺、在这里活下去。

活下去,成了他进入校园之后,最先、也是最重的一道难题。

生活的苦,从踏进校门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半点减轻。
一如十四岁学艺时那样,他的一日三餐,依旧简单到极致,寒酸到心酸。

每天雷打不动,依旧是一块五毛钱,六个白面豆馅包子。
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最顶饱的吃食。没有菜,没有汤,没有咸菜,没有任何调味。干硬的包子皮,甜腻的豆馅,就是他一天全部的口粮。白天上课练手法,手指磨得发红发酸,浑身疲惫,饿了就啃两个包子;中午啃两个,晚上再啃两个。干噎到嗓子发紧、喉咙干涩,也舍不得多花一分钱买瓶水、买包调料。
之前算命三年,他靠着捡同学剩下的方便面调料包,冲热水补盐分;到了按摩学校,这份清贫依旧没变,六个豆馅包子,就是他三年校园生涯里,雷打不动的主食,从未改变。

旁人的十七岁,正是青春热闹、三餐温饱、有家人照顾的年纪。可赵青山的十七岁,只有黑暗、饥饿、疲惫,和一条必须咬牙走下去的生路。

按摩学校有着严格到近乎刻板的作息,每天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容不得半点懈怠。
学校统一的作息雷打不动: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叠好被褥;七点准时吃早饭;七点半饭后简单活动;八点正式上课。
白天一整天,全是枯燥又辛苦的专业课。学经络、认穴位、练手法、练力度。看不见图谱,看不见示范,全靠老师手把手教,全靠自己一遍遍摸、一遍遍练。
别人学一遍,他要摸十遍、练百遍。指尖磨出茧子,胳膊练得发酸发麻,腰累得直不起来,他从不敢偷懒,更不敢松懈。
他太清楚了,自己一个瞎子,没有退路,没有靠山,学不会按摩,练不好手艺,将来只能继续在底层挣扎,一辈子翻不了身。



可学校的作息再规整,也填不饱肚子,更支撑不起一个穷孩子的日常开销。
一块五的包子只能勉强填肚子,学费、杂用、偶尔急需的零碎花销,一分都没有。他不能向家里伸手,家里从来不会管他;也不能拖累已经在外打工、自顾不暇的妹妹。
万般无奈之下,这个十七岁的盲眼少年,只能挤出所有能挤的时间,白天上课,晚上偷偷出去谋生,靠着自己的双手,挣一口活命的钱。

学校隔壁,就是一所规模不小的大学。
一到晚上,大学生们下了晚自习,校园周边热闹起来,人流不断。赵青山抓住了这份机会,每天趁着同学们上晚自习、宿舍安静的时候,悄悄走出校门,在大学墙外不起眼的角落,支起一个小小的算命摊。
他十四岁就学算命,三年打磨,懂命理、知话术,凭着一身本事,给来往的大学生看手相、算前程、解疑惑。
大学生心思单纯,对未来迷茫,愿意停下来听一听、问一问。生意好的时候,一晚上能挣二三十块,这在当时,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可大多数时候,整晚蹲到深夜,冷风里坐几个钟头,也未必有人停下脚步,一分钱都挣不到,也是常有的事。
寒夜里,冷风刮在脸上,看不见前路,看不见行人,只能凭着耳朵听动静,凭着嘴巴说话。有时候冻得手脚发麻,肚子空空,啃着白天剩下的干包子,也只能咬着牙硬扛。



算命摊时好时坏,收入极不稳定,根本没法长久支撑生活。
就在他一筹莫展、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时候,一位好心的大娘,成了他黑暗校园生活里,又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

大娘住在学校附近,平日里靠着走街串巷卖冰棍补贴家用。她见这个盲眼少年可怜,无依无靠,三餐不继,实在不忍心,便拉着他一起做买卖,带着他卖冰棍。
那时候条件简陋,没有专门的保温冰棍箱,大娘家里有一个老旧的冰棍保温壶,便好心借给他用,让他也能推着、拎着,跟着一起卖冰棍。
可做小买卖哪里有稳赚不赔的道理。没有专业冷藏设备,天气热一点,冰棍放久了就会融化;有时候进多了卖不完,一晚上的辛苦,最后全化成一滩糖水,一分不剩,血本无归。
风险大、辛苦、收入微薄,常常忙活一天,最后落得一场空。


大娘的老伴,是个心肠实在、看事通透的大爷。看着赵青山每天起早贪黑、吃苦受累,还总承担着卖不完就亏本的风险,实在心疼这个孩子。
有一天,大爷主动拉住他,语重心长地劝:“孩子,你这么卖冰棍,风险太高,太折腾。你现在这么困难,不如跟大爷混。我是做小玩具批发零售的,稳当,不亏本,还能长久干。”

赵青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应下。
从那以后,他的作息,比学校里任何一个同学都要严苛、辛苦十倍。
学校六点半起床,他不到凌晨五点就得爬起来,简单洗漱,摸黑收拾好东西,跟着大爷赶往小商品批发市场。天还没亮,城市还在沉睡,一个盲眼少年,跟着一位朴实的老人,穿梭在凌晨的街巷里,去进货、挑货。

大爷做的是儿童小玩具生意,成本极低,利润微薄,胜在稳当。
每一次,他只敢拿十块钱的货,不敢多进,怕赔本,怕血本无归。大多是两毛钱一个的小东西,便宜、好卖、不容易积压。
最开始做生意,他没有任何经验,只挑了一堆五颜六色、能吹响的小喇叭。两毛钱一个进货,他打算五毛钱一个卖出去,赚个差价维持生活。
他趁着白天课余、傍晚放学,在校园周边、放学路口摆摊。小喇叭新奇好玩,一开始卖得不错,眼看着剩下六七个就要全部卖完,就能小小赚一笔,补贴几天的包子钱。
可偏偏,被学校的老师撞见了。
在校园周边私自摆摊做买卖,违反校规。老师把他叫到教导处,严厉批评教育。他低着头,看不见老师的神情,只能听着一句句斥责,心里又慌又涩。
可老师也是心软之人,看他双目失明、家境贫寒、实在走投无路,只是严厉批评,没有罚款,没有重罚,只是没收了剩下所有的小喇叭。
一场辛苦,最后落得一场空,喇叭生意,就此彻底做不下去了。






经历过这次教训,赵青山变得更加谨慎、稳妥。
他不再跟风卖花哨的玩具,专门挑智力类小物件:鲁班锁、拼装智力球、益智模块、拆装小积木,全是两毛钱进货,五毛钱卖出。
这类玩具受众广、不容易违规、不惹眼,学生、路人都愿意买。风险小、不容易积压,只要肯吃苦、肯摆摊,就能稳稳挣到一口活命的钱。

从此,按摩学校的三年,他便靠着这些微薄的小生意,硬生生撑了下来。
凌晨五点起床跟着大爷进货,白天全天上课、苦练按摩手法,晚上趁着自习去摆摊,卖智力小玩具,偶尔再去大学墙外摆算命摊。
一日三餐,永远是一块五六个豆馅包子;
课余所有时间,不是练手艺,就是奔波谋生;
看不见世间繁华,尝尽人间冷暖,受尽饥寒疲惫,却从未有一天停下脚步。



他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同学可以安心上课、安心吃饭、安心睡觉,不用为生计发愁。
只有他,一个天生失明、无依无靠的穷少年,白天学安身立命的手艺,夜里为一口饭奔波劳碌。
被老师批评过,生意亏本过,寒夜里饿肚子过,被人冷眼看过,被生活磋磨过。
可他从来没有抱怨,从来没有放弃。



十四岁学算命,是为了活下去;
十七岁学按摩,是为了活更好;
三年校园寒苦岁月,一边学艺,一边谋生,一边咬牙硬扛。
六个包子,一堆廉价小玩具,一个小小的算命摊,支撑着一个盲眼少年,走过了最艰难、最黑暗的三年青春。


三年时光,弹指而过。
当最后一节课结束,当手法终于练得扎实,当校园的钟声落下,赵青山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了按摩学校的大门。
他看不见前路的方向,看不见未来的光景,只知道:
自己熬过了饥饿,熬过了贫寒,熬过了无人依靠的孤苦,熬过了三年日夜不歇的苦与累。
带着一身手艺,一身伤痕,一身坚韧,正式踏入茫茫人间,走进了更复杂、更坎坷的打工岁月。
前路依旧漆黑,可他的心里,终于多了一丝活下去、拼出头的底气。




(本章总字数:3217字)

真爱你的笑 3个月前 评论了 熹檬 创建的话题 › AI眼镜真的有用!看路牌、看药瓶都不怕了。

在这儿,我跟大家说一下,以我对天坦的了解,这么多年以来,天坦坑过我们吗?本身天坦就是个福利单位,读屏的价格都比同类其他家的低,我刚刚打过电话了,对方很客气,咱不买也先问问再说,别让真正为了我们好的人寒心,你别忘了,楼主是天坦客服,他发一个帖子都代表着天坦公司,请大家理性发言,不要带有情绪化,

真爱你的笑 5个月前 评论了 白雪 创建的话题 › 龙虾到底有多好用,我已经脱离不了龙虾了

肯定有啊,这就像朱元璋用胡惟庸那样。最后尾大不掉

真爱你的笑 6个月前 评论了 肯特 创建的话题 › 天坦百宝箱3.3.0更新,增加AI视频分析功能以及其他模块升级优化

能不能也像其他论坛一样,比如说,我发一个帖子,大伙儿对这个帖子讨论的比较热烈,或者是,我发一个帖子写一本小说,然后大家想要追这个帖子。那么我在回复,它就会刷新到最上边。我写了一个小说,还在继续更新,但是由于他不让上传两个不相关的词语,说是有敏感词,所以这本书里的一个名场面就被卡住了。

真爱你的笑 1年前 评论了 留新辉 创建的话题 › 汉语双拼盲文点位记忆歌

这个东西永远都不会退出历史舞台。因为手机再好。谁也不敢保证它会不会消失。但是盲文再不好,他也。一直存在。从1975年到现在,已经有50多年了。

真爱你的笑 1年前 评论了 柠檬百香果 创建的话题 › 倒计时有问题可以改进一下吗

對啊,我的也是这样啊,从来没出过他说的这种问题啊

真爱你的笑 1年前 评论了 真爱你的笑 创建的话题 › 我来说说这几天我个人对于天坦输入法公测版的使用体会

不删也没事。反正大家是聊天。没有谁针对谁的说法

真爱你的笑 1年前 评论了 真爱你的笑 创建的话题 › 我来说说这几天我个人对于天坦输入法公测版的使用体会

确实是。我都说了,我朋友是个南方人。就算他在东北呆的再久母语也不会变成东北口音。

真爱你的笑 1年前 评论了 真爱你的笑 创建的话题 › 我来说说这几天我个人对于天坦输入法公测版的使用体会

是的,他应该是没有导入咱们想要的词库。比如说医药类。中医经学类。名人类。很多分类那种

真爱你的笑 1年前 评论了 柠檬百香果 创建的话题 › 倒计时有问题可以改进一下吗

首先你要说清,你的手机型号。安卓版本号。然后说清楚,你用的是正计时还是倒计时。天坦读屏是不是最新版的。以前有个天坦停止开发的软件叫天坦倒计时。后来才和天坦读屏进行了合并。出现这种情况的几率有多少。你老兄可好?上来就是读屏的问题。不能是我手机的事情。如果想反馈问题是不是也应该把你一切的配置都说了,这样工程师才好尽快解决问题。不能谁说啥工程师就每个手机牌子或者型号都要筛查一遍

真爱你的笑 1年前 评论了 肯特 创建的话题 › 天坦读屏8.3.5正式版更新

你们这帮家伙,不是戴着耳机在宿舍里边儿输入的吧?我这个基本上一次性都能通过呀,没发现输入法儿有啥问题呀。但是,你的普通话必须得标准。比如说,像我讲话带儿字音太多,所以它就会出现好多好多小字眼儿。反正。这种输入法,要么就是你们带着耳机,耳机的麦克风时间长不行了,要么就是。你们不是正式版会员,不然的话,他不会出现这种问题。我再重申一遍啊,所有输入的这些文字都是我一次性形成的,根本就没有修改过。为了。保持一个。完整度。因为我的文化不高,所以你们从这条评论上也能听得出来。我这个完全就是随心所欲,想啥说啥。

真爱你的笑 1年前 评论了 永恒的流星 创建的话题 › 电吹管吹奏《咱当兵的人》,吹出军人热血与情怀

老朋友。真好,为你点赞。

真爱你的笑 1年前 评论了 梦入江南烟雨醉红尘 创建的话题 › 【民间故事】细蛇杀夫奇案

故事很精彩,留个爪印

真爱你的笑 1年前 评论了 清羽墨安舞 创建的话题 › 希望百宝箱能增加一个按摩记账软件。

表示赞同。本来就是。但是倒计时只是针对那些正规的盲人按摩好用。对于那些花里胡哨的店就不行。就拿我今年春天来说吧,在店里干的活儿就是那那么一种店。艾灸半个小时提15块钱。推拿半个小时提30块钱。你说同样的时间,你怎么记?我想着楼主能说出这个。意思提出这个建议,那应该也遇到了这种问题。就是当时我们都很奇怪。同样的是半个小时的时间,你没法儿。记账。

真爱你的笑 1年前 评论了 清羽墨安舞 创建的话题 › 希望百宝箱能增加一个按摩记账软件。

我觉得吧,这个百宝箱记账的功能有没有都行。本来倒计时记账里边,你做一个小时提多少钱,他就是多少钱,然后他都给你统计好的。那你何必去跑那儿记账去呢?如果你要说弄个记账本儿,你想记录支出多少钱,收入多少钱,你要做个记录的话,百宝箱里直接就有你何必费那个劲呢。这等于脱了裤子放屁,费二便事,本来现在读屏的功能就很复杂,你还要搞一些复杂的功能,没啥意义。回复一下楼上的问题。我们真的懒到这种程度了吗?就是什么东西都得靠语音助手吗?有些个东西,能动手儿的,尽量别动嘴。其实这个很好操作,我就设置了两个快捷键,长按上音量键是倒计时开始和结束。长按一下音量键,就是倒计时的列表,从30分钟到120分钟,还有正计时?本来就挺好搞的一个东西,非得搞得那么复杂。为啥天袒读屏会成为毒屏当中的一枝独秀。就是因为他实用性比较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