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ねこcat_māo 31分钟前 18次点击
如果,如果他力气再大一点,如果他撞门再快一点,如果他当时能拦住姐姐……这种自责的念头像一块千钧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幼小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
有一次,张仙娘做法时需要人递符纸,喊了他一声。他战战兢兢地走进屋,正好看到春秀癫狂嘶吼、目眦欲裂的模样,吓得他腿一软,手里的符纸飘落在地。被张仙娘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从此他更是连靠近堂屋门口都不敢了。
第四天,张仙娘做完了最后一场法事,将最后一张符纸烧成灰,混在水里硬给春秀灌了下去。她揣好钱,语气肯定地说,那缠人的老魂已经被她打得魂飞魄散,再也无法作祟,春秀会慢慢好起来的。
临走前,她又额外给了三姨妈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让她压在春秀的枕头底下。说是能安魂定魄,巩固效果。还留下一小包所谓的“平安米”,嘱咐三姨妈撒在黄桷树的根系周围,防止再有别的邪祟被吸引过来。
那天下午,奇迹般地,春秀果然清醒了不少。她虚弱地靠在床头,眼神里的狂乱消退了许多,虽然依旧空洞。但至少能认出人了,还能就着三姨妈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下一点米汤。
三姨妈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以为灾难真的过去了。她抱着春秀,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好了,好了,没事了,秀儿。以后就都好了……娘明天就去买肉,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蒜苗回锅肉……”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切,仅仅是一场更加漫长、更加残酷的噩梦的……开端。
第五天清晨,当三姨妈掀开春秀的衣衫,准备给她擦拭身体时,骇然发现;女儿原本白皙平坦的小腹上,不知何时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那疹子小小的,红得刺眼,像被无数细小的针尖同时扎过,摸上去一片滚烫,还带着轻微的肿胀。
“秀儿,你肚子上这是啥子?啥时候起的?”三姨妈心头一紧,伸手轻轻碰了碰。
春秀皱着眉,声音虚弱:“娘,有点痒……还有点痛。”
三姨妈强自镇定,安慰自己也许是被什么毒虫咬了,或是之前挣扎时捂出的热痱子。她找来家里仅有的一点清凉油,小心翼翼地给春秀抹在红疹处。春秀乖乖地躺着,任由母亲摆布,眼神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可是,到了晚上,那片红疹就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发生了可怕的变化。原本细小的红点,迅速鼓胀起来,变成了一个个饱满透亮的小水泡。像一串串刚刚结出的、饱含毒液的诡异葡萄, 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春秀开始喊肚子痛,不是一般的痛,是那种绞拧着的、不断加剧的剧痛。痛得她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额头上的冷汗像溪流一样涌出,很快就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三姨妈彻底慌了神,声音都变了调,赶紧让姨父去镇上请医生。镇上的赤脚医生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印着红十字的旧药箱,匆匆赶来。
他看了看春秀肚子上的水泡,又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翻开眼皮看了看,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嫂子,不是我不治,这个……我真没见过,看不出来是啥毛病。赶紧的,送县医院吧,别再耽搁了!”
连夜,姨父求爷爷告奶奶,借来了村里唯一的一架牛车。铺上家里最厚的棉被,将已经痛得意识模糊的春秀抱上车。三姨妈紧紧抱着女儿,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冰冷颤抖的身体。
老牛拉着破旧的车架,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缓慢而颠簸地前行。车轮压过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沉闷声响,每次颠簸,都会引来春秀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三姨妈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路洒在冰冷沉寂的夜雾里,滴在春秀散乱的头发上,瞬间变得冰凉。道路两旁黑黢黢的山影和模糊的树影,像一个个沉默而冷漠的鬼魅,注视着这辆承载绝望的牛车,驶向未知的命运。
县城医院的医生戴着口罩,忙碌了大半夜,抽血、化验,各种仪器检查了一遍。最终拿着厚厚的化验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奇怪了……各项指标……大多在正常范围边缘。没查出明确的细菌感染,也没有典型的中毒迹象……”
他困惑地摇着头,“她这病……症状太罕见了,我从医十几年,真没见过。我们医院条件有限,查不出病因,没法对症下药。要不……你们赶紧想办法,转去市里的大医院看看?也许那里的专家有办法。”
可是,钱呢?家里原本微薄的积蓄,早在请张仙娘和之前抓药时就已经掏空了。这次来县医院的路费和检查费,还是姨父低声下气找几户亲戚凑的。去市里?那简直是个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
姨父蹲在医院冰冷的水泥走廊角落里,双手死死抓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无奈,只能再次用牛车,拉着气息奄奄的春秀,和两颗彻底沉入谷底的心,返回那个仿佛被诅咒了的牛凹砀。
而春秀身上的溃烂,从那一刻起,像打开了地狱的阀门;开始不可逆转地、迅速地恶化。从腹部那片可怕的水泡开始,溃烂像瘟疫般向四周蔓延,胸口、后背、大腿……
溃烂处的皮肤先是变成不祥的暗红色,然后逐渐发黑、坏死、脱落。不断渗出黄绿相间、散发着浓烈恶臭的脓液。那味道,极其刺鼻,带着一种腐败的腥气, 弥漫在屋子里,经久不散,让人闻之欲呕。
三姨妈每天最重要也是最残酷的工作,就是给春秀清洗、换药。她用煮开的盐水,颤抖着擦拭那些可怕的伤口。盐水触碰到裸露的、鲜红的嫩肉和不断渗出的脓液时,春秀即使在高烧的迷糊中,也会疼得浑身剧烈地抽搐。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令人心慌的声响, 眼泪和冷汗浸透了身下的草席。
三姨妈的手抖得厉害,常常把盐水洒在外面,她一边机械地擦拭着,一边忍不住低声啜泣。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秀儿,我苦命的儿啊。忍忍,你再忍忍,会好的,会好的……”仿佛这样就能欺骗自己,也能给女儿一丝渺茫的希望。
脓水从春秀体内不断涌出,沿草席缝隙滴落,在床下积成粘稠的污潭。苍蝇闻臭而至,嗡嗡盘旋,驱之不散;仿佛死亡已在此提前设立据点。
三姨妈只能用扫帚勉强扫掉,再洒上厚厚的草木灰掩盖气味。可往往不到半天,新的脓水又会积起一滩。屋里的恶臭,是那种活物从内部腐烂后特有的、甜腻中带着尖锐腥气的味道,它无视门窗的阻挡,甚至浸透了墙壁,飘到院子里。
邻居们偶尔好心送点菜蔬过来,也是放下东西就掩着鼻子,像逃避瘟疫般匆匆离开,眼神里交织着怜悯与无法掩饰的恐惧。
有一天,冬娃终于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想进屋去看看姐姐。他刚迈进门槛,那股混合着腐烂、脓血和草木灰的浓烈恶臭就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嗅觉上,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而当他看到姐姐身上那大片大片发黑、流脓、几乎看不到完好皮肤的惨状时,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让他瞬间崩溃。
“哇”地一声,将早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随即像见了鬼一样,连滚爬爬地逃出屋子。扑到院子的黄桷树下,抱着树干吐得昏天暗地,胆汁都吐了出来。从此再也不敢,也没有勇气踏进那间屋子一步。
姨父李满仓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块被遗弃在深山里的顽石。他依旧每天上山、砍柴、卖钱,只是背影更加佝偻,步伐更加沉重。
有一次,他在陡峭的山坡上砍柴时,因为心神恍惚,脚下一滑,摔了一跤。锋利的石头在小腿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大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裤腿和地上的枯叶。他只是撕下衣襟,胡乱地紧紧包扎了一下,一瘸一拐地把柴火挑回家。第二天,照样拖着伤腿,默不作声地上了山。
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能驱邪避秽的张仙娘,三姨妈后来又托人去请过几次。她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躲着不肯再见。只托人带回一句话:“那不是邪病,是命里带来的劫,是阎王爷画了押的,我管不了,也管不着。”
牛凹砀的雾,还是日复一日,准时地从沟底升起,弥漫开来。它冷漠地笼罩着这栋半山腰的土坯房,以及房内无休无止的痛苦呻吟;还有那令人作呕的溃烂恶臭,也笼罩着三姨妈那日益微弱、近乎绝望的压抑哭声。
这一切,都被浓雾牢牢地锁在这方小小的、悲惨的天地里,一丝一毫,也未曾泄露出去。
第四章:第八个
腊月二十三,小年。
砀子里零星响起了鞭炮声,试图驱散岁末的寒气。空气中飘来几缕蒸馒头的甜香,给这死气沉沉的U型山谷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然而,半山腰上那栋土坯房里,却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连苍蝇翅膀的嗡嗡振动,此刻都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终结倒计时。
春秀已经彻底不成人形。溃烂蔓延至全身,她像一截被山火燎过、又被雨水浸泡朽坏的木头。静静地躺在床上,仅剩一口气在喉咙里艰难地游丝般进出。
她的眼睛半睁着,浑浊无光,定定地望着屋顶黑黢黢的椽子。仿佛在阅读一本摊开的、只有她能看见的、写满了痛苦与解脱的生死簿。
三姨妈王秀英坐在床沿,像尊被悲伤风干了的泥塑。她握着女儿那只已经部分溃烂、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的手。那触感,不像握人的肢体,倒如握着块正在缓慢腐烂、爬满菌丝的潮湿木头。
她的眼睛红肿得只剩下两条细缝,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早已干涸板结。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夹杂着草木灰和脓水的污迹。她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眼皮沉重得像坠着铅块。可她不敢睡,生怕一闭眼,再睁开时,连女儿这最后一口游丝般的气息都感受不到了。
“秀儿……娘的秀儿……”三姨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像破旧的风箱。“今天……小年了,娘给你蒸了白面馒头。你……你尝一口,就尝一小口,也算过了个年……”
她颤抖着拿起一个还带些许温热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递到春秀那干裂出血丝的唇边。
春秀的嘴唇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张开的力量。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地停留在屋顶,仿佛穿透了茅草和椽子,看到了雾霭之上,那片她从未真正触碰过的、干净的天空。
屋外,姨父李满仓蹲在冰冷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自家卷的土烟卷,却没有点燃。他的头发在这短短十几天里白了大半,背脊佝偻得几乎对折。那根粗糙的烟卷在他指间被无意识地捻搓着,快要碎裂开来。
屋檐下,三姨妈前天特意挂上去的一对褪色红灯笼,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无力地晃动着,那一点可怜的红,在这片死灰的底色中,显得异常扎眼而讽刺。
冬娃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簇新的蓝布罩衫,局促地站在姨父身后。低着头,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瘦弱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压抑着低低的啜泣。
这新衣服是三姨妈强撑着精神,在油灯下赶制出来的,本想讨个吉利。可此刻穿在他身上,只让他觉得无比沉重和罪恶,仿佛穿着新衣,就是对正在死去的姐姐的一种背叛。
村子里,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和计数在暗流中涌动。前七个亡人的名字,早已像烙印般刻在每个人的心里。
李老爷子,咳死的,算是寿终;王铁匠家的小子,摔死的,纯属意外。张老婆子,睡过去的,也是喜丧;李婶的幺女,急病走的。光棍刘二,醉酒淹死的;王二伯的老伴,久病缠身。村小的王老师,车祸没的……
七个了。不多不少。所有人都清楚,那第八个,注定是李春秀。陈老道那仿若淬了毒的预言,正一个接一个,精准地砸落在砀子的土地上,溅起冰冷的泥泞。
有相熟的村人,偷偷送来几个馒头、一副手写的春联,东西放下。连句完整的安慰话都来不及说,便像躲避瘟疫般匆匆离去。生怕被这最后一道、也是最惨烈的死亡阴影沾染上一丝一毫。
没人敢公开谈论那个预言,但每个人的眼神交错间,都清晰地写着四个字:果然如此。
晌午过后,一直昏迷的春秀,忽然回光返照般,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精神。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将头转向了三姨妈的方向,干枯的嘴唇翕动着,像离水的鱼。
她呼出最后一口气的瞬间,屋角的蛛网应声而断,院外的黄桷树骤然静止——整个牛凹砀屏息见证这次神圣的过渡。不是死亡,是祭礼的完成。
三姨妈浑身一震,几乎是扑了过去,将耳朵紧紧贴在女儿的嘴边,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娘……”那声音轻得如蛛丝拂过,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我走了……就好了……”
五个字。像五把烧红的匕首,瞬间刺穿了三姨妈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猛地抱紧女儿那具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发出一声不似人类、仿佛从地狱最深处挣脱出来的、被撕裂灵魂的嚎啕:
“秀儿!我的儿啊!你不能走!你走了娘咋活啊!你把娘的心都掏走了啊!你让娘痛死了啊——!”
那哭声,不再是哭,是一种被绝望和痛苦碾碎后,从血肉模糊的胸腔里直接挤压出来的的哀鸣。 是真正的,痛心痛肝, 字字泣血,让闻者无不心胆俱裂,掩面不忍再听。
春秀在那令人心碎的嚎哭声中,凸出的眼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像风中残烛最后一下挣扎的跳动,转瞬间,彻底熄灭了。
她的瞳孔散开,依旧望着屋顶的方向,仿佛终于看到了预言尽头,那所谓的“好了”的彼岸。
【陈老道日记残页 腊月廿三】
他们皆道我言出法随,却不知我亦在局中。今日,第八枚棋子落定。九十年前,我师在此以自身为祭,镇住沟中欲破土而出的阴煞,预言百年后需八缕至亲至悲之气方能重新稳固。
我继承其位,成为这命运的看守与执行者。秀丫头,非我愿害你,实乃你的纯阴命格,是这阵法最后一环最完美的祭品。痛心痛肝,方能气冲霄汉,续此一方五十年太平。
为师亦然,亦是这循环中的一环,待我归去,便是下一轮的开始。罪在我,不在命。
“秀儿!秀儿啊——!”三姨妈抱着女儿迅速冰冷、僵硬的躯体,拼命地摇晃、呼喊,可春秀再也不会给她任何回应了。那具曾经美丽、如今残破不堪的身体,正在不可逆转地失去最后一丝生命的暖意,变得同这屋外的雾气一般冰冷。
三姨妈的哭声,骤然停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整个人似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灵魂,软软地瘫塌下去。伏在女儿身上,只有肩膀还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耸动着, 发出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姨父猛地从门槛上站起身,由于蹲得太久,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看也没看屋内的惨状,踉跄着冲出屋子,蹲在院角那棵沉默的黄桷树下。双手死死地抱住头颅,手指深深插进花白的头发里,宽阔的后背剧烈地起伏、颤抖。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那无声的、被强行压抑的巨大悲恸,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感到窒息和心碎。 几片枯黄的黄桷树叶,从枝头飘落,静静地覆在他的背上、头上,他也浑然不觉。
冬娃“哇”地一声,扑到床前,死死拉住春秀那件脏污不堪的衣角。一遍又一遍,声音凄厉地喊着:“姐!姐!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冬娃啊!姐——!”泪水鼻涕糊满了他稚嫩的脸庞。
他想起了姐姐带他去溪边摸鱼,在灯下为他缝补刮破的裤子。想起了那个雾霾沉沉的早晨,他在门外无助地撞门……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摸着他的头,叫他“冬娃”了。
按着牛凹砀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人一旦咽气,要立刻在门口焚烧“落气纸”。姨父颤抖着,从屋里拿出早就备好的黄草纸,在院门口点燃。
昏黄的火苗舔舐着纸张,卷起黑色的灰烬。被山风一吹,漫天飞舞,像无数仓皇失措的灰色蝴蝶,有的飘到黄桷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沾附在那里,宛如一层凄凉的、灰白色的雪。
同时,还要在死者的脚边点上一盏“脚灯”,用小瓷碗盛着菜油,放入一根灯芯草点燃。说是为亡灵照亮通往阴司的黑暗路途,免得她迷失方向。
三姨妈挣扎着找来碗和油,点燃那豆大的、微弱跳动的火苗,放在春秀冰冷的脚边。那点光,在这弥漫着死亡和绝望的屋子里,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徒劳。
哭了不知多久,三姨妈才想起要给春秀换上“老衣”,也就是寿衣。按规矩,要穿单数,且不能有扣子。只能用布带系着,据说这样死者才能毫无羁绊地顺利上路。
她翻出那套早已准备、却从未想过会这么快用上的蓝色土布寿衣,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给春秀穿衣服时,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女儿身上那些溃烂、冰冷、僵硬的皮肤。
她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一边穿,一边喃喃低语。像在对女儿做最后的叮嘱:“秀儿,娘给你穿新衣服了……穿得暖暖和和的。路上……就不冷了……莫要冻着我的秀儿……”
浓重的雾气,从始终敞开的门外不停地涌入。像冰冷的、无形的潮水,裹挟着砀子里固有的阴寒,将春秀彻底冰冷的身体,将三姨妈那无声流尽的泪水;将这个刚刚被死亡碾碎的家庭,一同深深地掩埋、封存在牛凹砀这处最凹陷、最悲伤的角落里。
第八个。
陈老道的预言,像一颗早已瞄准的冰冷子弹,穿越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不偏不倚,一字不差,命中了它最后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