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ねこcat_māo 2小时前 25次点击
唐肃宗至德年间,安史之乱的烽火终于燃尽,两京收复,天下渐次平定。朝廷下旨,凡叛军所占田产财物,一概抄没入官。长安城外的这座庄园,原是蔡姓富商的祖业,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前后五进,占地三十余亩,三年前被叛军将领强行占去,如今官府收了回来,贴着封条,等着发落。
县丞姓周,名文远,本是科举不第的读书人,靠着几分机敏钻营,谋了这个从八品的
佐官
。他站在庄园门前打量了半日,心里活泛起来。蔡家逃难至今音讯全无,多半是死绝了,这庄园与其便宜了旁人,不如——
他当夜便提了两坛好酒,去了县令家中。
县令姓崔,名守正,为官清贫,俸禄微薄,家中有老母常年卧病,药钱不断。周县丞把酒斟满,言辞恳切,只说自家小舅子贾亦冲近来要做生意,寻个落脚处,愿出市价三成的钱买下那座庄园。崔县令握着酒盏沉默良久,终究点了点头。
贾亦冲接到消息时正在钱庄盘账,听闻此事,当即取了一百两银子送去周家谢恩,第二日便去县衙办了交割。契约落印那一刻,他只觉得这庄园已然姓了贾。
择了黄道吉日,贾亦冲携家眷搬了进去。仆人们洒扫庭院,擦洗门窗,从正堂到后罩楼,处处换了新幔帐。贾亦冲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枝,心想:这庄园,到底归了我了。
搬进去的头几日风平浪静。到了第五天夜里,变故来了。
贾亦冲睡得正沉,忽然被一声尖叫劈开梦境。那声音尖锐、短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一骨碌坐起身,披衣下床,推门冲进院子。
月光下,巡夜的老仆正跌跌撞撞从前院跑来,手里的梆子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跑到贾亦冲跟前,扑通跪倒,浑身筛糠一般,喘着粗气说:
“老、老爷,不好了,我看见鬼了。”
贾亦冲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断喝一声:“不要胡说!好好的,哪里来的鬼?”
他压低声音,凑近老仆:“莫要大呼小叫,惊了后院家眷。你且低声说,到底瞧见了什么?”
老仆定了定神,喉咙滚动几下,这才讲了起来。
今夜轮他巡夜。子时三刻,他提着灯笼走到后院墙角,忽然听见头顶
窸窣
作响,刚抬起头,一个东西从槐树上扑了下来,直直落在他面前三步远。
那是一张五花脸,红绿白黑黄,颜料涂得杂乱,舌头拖得老长,几乎垂到胸口,披头散发,面目狰狞。老仆说,他活到五十七岁,从未见过这等骇人的景象,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心脏从嗓子眼里往外跳,尖叫一声,转身就跑,手里的灯笼也不知甩到何处去了。
“那鬼怪往何处去了?”贾亦冲问。
老仆指着后院:“进、进去了。”
贾亦冲让他举着火把,两人把后院细细搜了一遍。槐树上没有痕迹,花丛里没有脚印,各处门窗紧闭,连一片衣角也无。贾亦冲站在院中央,四面漆黑寂静,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第二日,这件事便在仆人间传开了。厨房的婆子、洒扫的小厮、侍候小姐的丫环,三五成群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议论。有的说这庄园原是叛军住的,那些贼人在此杀过人,冤魂不散;有的说昨夜的鬼怪拖着长舌头,分明是吊死鬼;还有的说,早知如此,当初不该搬来。
贾亦冲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到了晚上,侍候小姐的丫环翠喜端着铜盆出来倒洗脚水。她刚走到后廊拐角,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喘息声,那声音就贴在耳后。她猛一回头,迎面一个怪物蹦跳着扑来——
五花脸,长舌头,披头散发,近在咫尺。
翠喜尖叫一声,铜盆咣当落地,水泼了一地。她双眼一翻,软软瘫了下去。
众人闻声赶来时,她已昏死过去。掐了半晌人中,翠喜悠悠转醒,一睁眼便哭着喊:“鬼、有鬼!舌头这么长!”
贾亦冲站在人群后头,脸色铁青。
天亮后,他骑马出城,去请城南的麻术士。
麻术士年过半百,须发花白,在长安城颇有些名气,据说能通阴阳、知祸福。他随贾亦冲来到庄园,背着手前后走了一圈,时而仰头观天,时而俯身捻土,最后进了静室,闭目盘坐,说需神游片刻。
贾亦冲守在门外,心急如焚。约莫小半个时辰,麻术士睁开眼,缓步出来,神色凝重。
“此处是福地。”他说,“唯有大福之人方能居之。你所遇见的并非鬼魂,而是守护福地的神灵。老仆与丫环所见,乃是神灵示现。”
贾亦冲一愣:“神灵?”
“正是。”麻术士捋须道,“神灵以鬼怪之形现世,意在警示。此地福泽深厚,凡人承受不起。你若不搬,时日一长,必有灾殃。届时悔之晚矣。”
贾亦冲脸色青白交加,心有不甘:“我贾家虽非显贵,却也家财万贯,难道还算不得大福之人?”
麻术士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客气:“恕我直言。有钱之人,未必有福。何况足下这份家财,是仰仗令姐夫得来的,算不得正财。”
贾亦冲面皮一红,张了张嘴,竟无从辩驳。
他沉默半晌,起身抱拳:“请先生随我去一趟县衙。”
县丞周文远正在后衙饮茶,听贾亦冲讲完这两日的怪事,又上下打量了麻术士几眼,捻须问道:
“先生既说那是福地,又需大福之人方能居住。那在下请教——怎样才算有福之人?我周某虽只一介县丞,却也是朝廷命官,吃着俸禄,想来算是有福之人罢?我若住进去,可使得?”
麻术士看着他,不疾不徐道:
“福与禄,固然相得益彰,却也可独立而论。吃着朝廷俸禄,是禄星高照;有福无福,另当别论。官场之上,变幻莫测,朝为庭上臣,夕作阶下囚——此类事,想来大人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莫说大人,便是县令大人,恐也担不起这座庄园的福泽。”
话音刚落,帘子一掀,县令崔守正走了进来。
他本在隔壁理事,听见这边说话声,便踱步过来瞧瞧。此刻听了麻术士的话,倒也不恼,只笑着问道:
“依先生所言,那谁才是这庄园的大福之人呢?”
麻术士抬手一指衙门外。
“我方才进来时,见阶下蹲着一个小乞丐。此人才是大福之人。”
满室寂静。
周县丞愣了一愣,旋即噗嗤笑出声来。贾亦冲嘴角抽动,想笑又不敢笑。崔县令倒是没有笑,只看着麻术士,等他下文。
“一个小乞丐,何福之有?”崔县令问。
麻术士放下手,神色平和:“诸位看到的是眼下,我看的是将来。此人祖上皆是大富之人,世代积德行善,福报深厚。只因遭逢战乱,才沦落至此。但这是暂时的。”
他向崔县令拱了拱手:“大人若肯将庄园赐予此人,日后大人有一道坎,还需仰仗此人。”
崔县令沉默良久。
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衙门外不远处的石阶上,确实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衣裳褴褛,蓬头垢面,约莫十二三岁年纪,正缩着脖子晒太阳。
周县丞还要再说,崔县令摆了摆手。
“罢了。”他说,“这庄园既然闹鬼,想来也无人敢买。与其荒废着,不如积个阴德。”
他看一眼贾亦冲:“你搬出来,钱退给你。那孩子按个手印,契约先留着。若他日果真发达了,再把钱补上。若没有这一天,便当是官府周济穷人了。”
贾亦冲如蒙大赦,连声应了。
当天下午,贾家便忙着搬东西,次日一早已人去屋空。
那小乞丐被衙役领进庄园时,满院子仆役正在洒扫。他站在门槛边,手足无措,苍白的脸上满是惶惑。
老仆走过来,躬身道:“小郎君,请随我来。”
他引着小乞丐穿过前厅,绕过回廊,一直走到后院深处。那里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库房,老仆推开门,待小乞丐进去,返身把门掩上。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老仆转过身,双膝跪地,重重叩下头去。
“小主人,”他的声音发颤,泪流满面,“庄园,老奴帮您要回来了。”
小乞丐——蔡传脉——扶着门框,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八岁那年,叛军杀进长安城。祖父带着全家逃难,半路上遇着溃兵,爹娘、叔伯、婶娘、堂兄堂姐,一个个倒在刀下。是祖父把他护在身下,装死到半夜,才躲过一劫。
祖父年纪大了,惊吓加风寒,勉强撑了三天,也去了。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
“脉儿,咱们家在庄园后院的老槐树下,埋着三瓮金银。是曾祖、祖父两代人攒下的,原想等你成亲时再取出来……你要活着回去,把咱们蔡家的产业守住……”
他把祖父草草掩埋,一路乞讨,走了大半年,才回到长安。
他去县衙索要庄园。差役们将他轰了出来,骂他小叫花子不知天高地厚。他蹲在衙门外,不知还能去求谁。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老仆。
老仆姓郑,在蔡家二十多年,是看着他长大的。蔡家逃难前,祖父遣散了仆从,把卖身契还给了他们。郑伯无处可去,后来辗转进了贾家当差。
郑伯认出了他。
那天下衙后,郑伯悄悄找到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小主人,是老奴没用,护不住蔡家的产业。您放心,老奴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庄园给您要回来。”
之后的事,便是郑伯一手谋划。
他没有见过鬼。第一晚的尖叫、慌慌张张跑进前院,都是他演出来的。第二晚丫环翠喜看见的“鬼怪”,是他躲在暗处,披上事先备好的鬼脸衣帽,蹦跳着扑出来。
麻术士是他的旧识,早年蔡家施粥济贫时,受过蔡老太爷的恩惠。郑伯寻到他,把蔡家小郎君的事说了,麻术士二话不说,应下了这场戏。
至于“福地”“福泽”“神灵示现”——那都是麻术士编来哄人的。术士一张嘴,可说福禄寿喜,可说灾厄劫数,端看人愿信几分。
周县丞信了,贾亦冲信了,崔县令也信了。
蔡传脉就这样住进了本属于他的庄园。
他没有立刻去挖那三瓮金银。祖父说过,那是给他成家立业用的,他还小,守不住这些。他只是安安静静住着,白日里帮着仆役洒扫,夜里在灯下认字——郑伯识字不多,便把从前蔡老太爷教过他的,再转教给小主人。
如此过了五六年。
蔡传脉十八岁那年的春天,他在一个月夜独自去了后院。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他在树下丈量步数,挖了半宿,起出三个粗陶瓮。
瓮盖揭开,满室生辉。
他拿这些钱做起了丝绸生意。蔡家世代经商,他骨子里流着商贾的血,待人接物、察言观色,无师自通。三年后,他在长安城开了两间铺子;五年后,他的商队往返于长安与扬州之间。
他去县衙补缴了当年那笔买房钱。
崔县令已经不在任上了。年初他遭同僚构陷,被参了一本“收受贿赂、私卖官产”——正是当年将庄园卖给贾亦冲那桩旧事。虽然卖庄园的钱一文不少入了官库,但“低价私售”四个字是洗不白的。上头来查,崔县令被革职下狱,等着发落。
蔡传脉没有耽搁。他带着银子去了有司,为崔县令上下打点。银子流水般使出去,最后竟花了1000多两,才把此事摆平。崔县令得以全身而退,免了牢狱之灾,带着老母回乡去了。
离京那日,蔡传脉去城门口送他。
崔县令苍老了许多,须发半白,握着蔡传脉的手,久久无言。
半晌,他涩声道:“当年麻术士说,我有一道坎,需仰仗足下。我只当是术士的奉承话……”
蔡传脉垂首道:“大人当年一念之仁,传脉没齿难忘。”
崔县令摇了摇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他翻身上马,走出数丈,忽然勒马回头。
“那个麻术士,”他问,“他当年说的那些话,究竟有几分真?”
蔡传脉没有回答。
他只是长长一揖,目送那匹马驮着旧日的县令,慢慢消失在大道尽头。
秋风卷起黄叶,扑簌簌落了满肩。
他转身往回走。城门外石阶旁蹲着几个小乞丐,正缩着脖子晒太阳。他站住脚,看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弯腰放进最小的那个孩子手里。
那孩子仰起脸,脏污的面孔上一双眼睛清亮如星。
蔡传脉冲他笑了笑。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样蹲在衙门外,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是郑伯找到了他,是麻术士为他编了一套说辞,是崔县令动了那一点恻隐之心。
人生许多事,细想起来,不过是一念之间。
他转身走进城门。
长安静默,岁月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