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ねこcat_māo 1个月前 227次点击
开元年间,太原府阳曲县境内有个叫云雾村的小山村。村子依山傍水,却常年笼罩着一层薄雾,二十七户人家散布在山坳里,鸡犬相闻,日子平淡如水。村东头住着一户姓翁的人家,只有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母亲吉氏年轻时丈夫进山采药,失足坠崖,留下她和襁褓中的儿子翁仙城。吉氏守寡二十年,靠着一手精湛的绣工和两亩薄田,硬是将儿子拉扯成人。翁仙城今年二十有三,生得眉目清秀,身强体健,是村里出了名的孝顺孩子。前些日子,经媒人说合,他与邻村吴家女儿定下了亲事,两家约定明年春上完婚。
吉氏为儿子的婚事操碎了心,日夜赶工绣制婚庆用品,盼着早日迎娶儿媳进门。翁仙城更是勤快,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傍晚还要上山砍柴,一心想着多攒些钱,让母亲和未来的妻子过上好日子。
这天夜里,翁仙城睡得格外沉。迷迷糊糊间,他梦见自己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大红喜服,胸前系着绸花。山路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吹鼓手卖力地吹奏着喜庆的曲子,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他心中欢喜,以为这是迎亲的队伍,便随着马儿一路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路变得崎岖难行。忽然一阵阴风刮过,吹得人睁不开眼。等风停了,翁仙城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口漆黑的棺材里,四周寂静无声。他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就在他绝望之际,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他坐起身来,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摸黑下床喝了一大碗凉水,这才稍微平静些。回到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快亮时才又迷迷糊糊睡去。
清晨,雄鸡报晓,吉氏已经起来生火做饭。翁仙城被炊烟的味道唤醒,穿衣下床。刚穿上鞋,脚下踩到一件硬物,硌得脚心生疼。他弯腰捡起,借着晨光一看,顿时愣住了——竟是一个黄灿灿的金元宝,沉甸甸的,足有十两重!
翁仙城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拿着金元宝翻来覆去地看,上面还刻着“开元通宝”四个字,做工精细,绝非寻常之物。他心中既惊又喜,连忙跑到厨房,将金元宝递给母亲看,又把昨晚的梦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吉氏接过金元宝,入手冰凉,心中突然一阵莫名的慌乱。她仔细端详着金元宝,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吉氏沉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
翁仙城却不以为然:“娘,您多虑了。都说梦见棺材是要发财的吉兆,您看,我这不是应了梦境,捡到金元宝了吗?正好可以用它来操办婚事,给吴家多下些聘礼,也让您老人家风风光光地娶儿媳妇进门。”说着,他喜滋滋地将金元宝藏到了枕头下面。
吉氏欲言又止,看着儿子欢天喜地的样子,终究没有多说。但她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这些年独自抚养儿子长大,她经历过太多世事,知道天下没有白得的钱财,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吃过早饭,翁仙城扛着锄头要去田里除草。同行的还有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大家说说笑笑往田间走去。走到半路,经过一片乱葬岗时,翁仙城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他的脑袋。他痛得丢下锄头,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
“仙城,你怎么了?”同伴们围了上来。
“头……头疼得厉害……”翁仙城话没说完,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抬回家中。吉氏见状,心中一沉,连忙将儿子安置在床上,又打发人去请村里的郎中。郎中来了把脉,却看不出什么病症,只说可能是受了风寒,开了一剂
安神汤
便走了。
翁仙城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每次合上眼,就会梦见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穿着大红的嫁衣,站在雾中对他说:“我等着你,半夜里你就过来。”声音轻柔却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到了傍晚时分,翁仙城开始浑身发冷,盖了两床棉被仍瑟瑟发抖。他猛然想起那个怪梦和捡到的金元宝,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挣扎着从枕头下摸出金元宝查看。
这一看,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昏厥过去——那黄灿灿的金元宝,竟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只用草纸折叠的元宝,上面还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文!这分明是给死人烧的纸钱!
“啊——”翁仙城惊恐地大叫起来,将那纸元宝扔得老远。
吉氏闻声赶来,看见地上的纸元宝,脸色却异常平静。她捡起纸元宝仔细端详,轻轻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娘,这是怎么回事?金元宝怎么变成纸的了?”翁仙城声音颤抖地问道。
吉氏握住儿子的手,安慰道:“我儿莫慌,老道长快要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洪亮的声音:“妹子,我把老道长请来了!”
只见吉氏的堂哥吉大勇领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匆匆走进院子。原来,吉氏早晨见儿子捡到金元宝,又听了他的梦境,心中便觉蹊跷。她悄悄托堂兄去二十多里外的青云观请这位德高望重的玄真道长。吉大勇天不亮就出发,紧赶慢赶,终于在黄昏时分将道长请到。
玄真道长年逾古稀,但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他进屋后,先看了看床上的翁仙城,又捡起地上的纸元宝仔细端详,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将纸元宝放在鼻尖闻了闻,手指在袍袖中快速掐算,忽然沉声道:“好狠的手段!”
“道长,我儿究竟怎么了?”吉氏急切地问。
玄真道长叹息一声:“他被配了阴婚,这纸元宝就是阴间的聘礼。若老道所料不差,今晚子时三刻,他的魂魄就会被勾走,与那阴间女子完婚。届时肉身虽在,魂已归冥,三日之内必死无疑。”
吉氏闻言,双腿一软,险些跌倒,被吉大勇扶住。
“不过,”道长话锋一转,“幸好你们发现得早,他三魂七魄只走了一魂,还有救。速速设坛,老道要为他招魂!”
吉氏连忙吩咐堂兄帮忙,在院中摆起香案。玄真道长换上法衣,手持桃木剑,点燃两炷特制的安魂香。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不散。道长敲响钟磬,清脆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每敲一下,翁仙城的脸色就红润一分。敲到第九下时,翁仙城忽然坐了起来,眼神恢复了清明。
“魂已归位,但
阴婚契约
尚未解除。”道长收起桃木剑,取出一道黄符点燃。符纸燃尽后,灰烬并未落下,反而在空中飘飘荡荡,朝门外飞去。
“跟上!”道长一声令下,大步流星跟着灰烬走去。吉大勇连忙提上灯笼紧随其后。
两人跟着灰烬,一路向西出了村子,走上了一条偏僻的山路。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山林间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平添几分诡异。灰烬飘过乱葬岗,最后停在了一座孤坟前。
吉大勇举灯一照,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邻村花家女儿的坟墓!花氏女儿名唤花月容,年方二八时染病去世,还未许配人家就香消玉殒,葬在此处已有三年。令人心惊的是,坟前散落着大量纸钱灰烬,还有两个用红纸剪成的“喜”字,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是这里了。”玄真道长沉声道,“这女子在阴间寂寞,家人为她配了阴婚,却不知被歹人利用,选了令侄为婿。”
吉大勇怒道:“哪家如此缺德,竟用活人配阴婚!”
道长摇头:“此事必有蹊跷。先去花家问个明白。”
在吉大勇带领下,两人来到邻村花家。花老汉开门见是道士,又看见吉大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连后退。
“花老哥,你做的好事!”吉大勇怒斥道。
花老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大勇兄弟,道长,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月容那孩子托梦说她一人在下面孤苦,想找个伴儿。我们心疼女儿,就……就找了王半仙帮忙……”
“王半仙?”玄真道长眉头一皱,“可是住在镇上的王三槐?”
“正是他。”花老汉点头,“他说能找到合适的人选,要了我们十两银子。昨晚子时,他带我们在月容坟前做法,说是已经选好了新郎,是云雾村的翁仙城。我们还奇怪怎么选了个活人,王半仙说这是天定的姻缘,让我们不必多问……”
“糊涂!”玄真道长斥道,“活人配阴婚,这是要人性命的邪术!你们这是害人害己!”
花家老小闻言,都吓得跪地求饶。玄真道长叹息一声:“罢了,你们也是受人蒙蔽。当务之急是找到王三槐,解除这阴婚契约。”
两人又连夜赶往镇上,敲开了王半仙的家门。王三槐开门见是玄真道长,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关门,被吉大勇一把推开。
“王三槐,你做的好事!”玄真道长厉声道。
王三槐见事情败露,瘫坐在地,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实情。原来,他有个侄儿王富贵,也看上了邻村的吴家女儿。但吴家已经将女儿许配给了翁仙城,王富贵求亲被拒,怀恨在心。他找到叔叔王三槐,许以重金,要他想办法除掉翁仙城。
恰在此时,花家来找王三槐为女儿配阴婚。王三槐便心生毒计,假借阴婚之名,用邪术将翁仙城的生辰八字与花月容的配在一起。他骗花家说这是天作之合,实则暗中施法,要勾走翁仙城的魂魄。若非吉氏机警,及时请来玄真道长,翁仙城今晚必死无疑。
“孽障!”玄真道长怒不可遏,“我道门法术本是济世救人之术,你竟用来害人性命!天理难容!”
王三槐连连磕头求饶,玄真道长却不再理会,对吉大勇道:“阴婚契约已明,待老道做法解除便是。至于这孽徒,自有天谴。”
两人回到云雾村时,已是深夜。玄真道长在翁家院中重新设坛,焚香作法,用桃木剑斩断了阴婚的红线。法事完成时,翁仙城忽然感到浑身轻松,那股一直缠绕着他的阴冷之气终于消散了。
“好了,契约已除,令郎已无大碍。”玄真道长收剑入鞘,“好生休养几日便可痊愈。只是经此一事,阳气有损,这枚护身符让他随身携带,百日之内不可离身。”说着,递给翁仙城一枚用红绳系着的
桃木符
。
吉氏千恩万谢,要取银两酬谢,被道长婉拒:“斩妖除魔本是道门本分,何须酬谢。只是那王三槐用邪术害人,必遭天谴,你们不必再追究了。”
果然,三日后传来消息,王三槐大白天的在自家院中被雷劈中,当场身亡。乡邻都说这是作恶多端的报应。而他的侄儿王富贵,害人之事传开后,人人避之不及,都说他心术不正。直到三十岁那年,才勉强娶了个寡妇为妻,日子过得十分艰难,这是后话不提。
再说翁仙城,经过这场劫难,更加珍惜生命,孝顺母亲。次年春天,他如期迎娶了吴家女儿。婚礼虽不奢华,却办得热热闹闹。新娘子吴氏温柔贤惠,过门后孝敬婆婆,体贴丈夫,一家人和和美美。
吉氏看着儿子儿媳恩爱有加,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她将那个纸元宝的故事讲给儿媳听,吴氏听得心惊胆战,更觉今日幸福来之不易。
翁仙城经历了这次生死劫难,对人生有了更深的理解。他将玄真道长赠的桃木符一直贴身佩戴,一生行善积德,后来与吴氏生了二子一女,孩子们个个聪慧孝顺。翁家的日子虽然清贫,却充满温馨与欢乐,成了云雾村人人羡慕的和睦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