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ねこcat_māo 1小时前 31次点击
江南水乡的河道密如蛛网,其中有一条大河,水势湍急,到了下游却要流经一个古怪的暗洞。那暗洞藏在两座低矮山丘之间,洞口大半隐在水下,只在枯水时节才露出黑黢黢的一角。洞身狭长,约有几丈,里面怪石嶙峋,水流经过时被乱石撕扯、扭转,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仿佛地底有猛兽在低嚎。寻常水性的人莫说进去,就是在洞口附近多停留片刻,也会被那漩涡吸得心神不宁。因此,这暗洞成了乡人口中的“
鬼哭洞
”,除了那人称“杭老鱼”的老渔夫,再无人敢涉足其中。
杭老鱼本名杭水生,在这条河上打了一辈子鱼。他水性之佳,堪称神异。乡人传他眼中有层薄翳,能在幽暗的水底视物如同白昼;又说他两肋之下有鳃状的纹路,能在水中伏上小半个时辰,不必换气。这自然是夸张,但他水性极好,且对那段暗洞的水文、石势了如指掌,却是事实。但凡有人不幸溺水,尸体被卷入暗洞,家属便会提着薄礼来求他。杭老鱼有个规矩:多给多要,少给少要,不给不要,从不为酬劳多寡与人计较。他只说:“水里讨生活的人,帮把手是应该的。”久而久之,乡里虽觉他古怪,却也敬他几分。
这一年夏天,老天仿佛漏了底,接连几场暴雨倾盆而下,河水猛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两岸。平日里还能窥见轮廓的暗洞,此刻已完全没入汹涌的水面之下,只余湍急的漩涡显示着其下潜藏的危险。
这日午后,雨势暂歇,天色依旧阴沉。有行人路过镇外那座有些年头的石拱桥时,看见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绸布长衫却已半湿、作商人打扮的男子,正蹲在桥墩旁,脸埋在臂弯里,肩头剧烈耸动,发出压抑不住的悲声。行人好心上前询问,那商人只是摇头,哭得愈发凄惨,声音嘶哑,满是绝望。问了几次不得回应,行人摇摇头走了。到了傍晚,霞光惨淡,有晚归的农人远远看见那商人站起身,在桥头呆呆立了片刻,忽然纵身一跃,扑通一声砸进浑浊湍急的河心里,眨眼便被卷得不见了踪影。
农人惊呼起来,附近闻讯赶来的乡民聚到桥上,只见桥墩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半湿的绸布衣裤和一双布鞋,衣物里裹着一个蓝布小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封雪花纹银,估摸有三十两,还有一封墨迹已干的信。识字的人就着最后的天光读了起来。信是那商人绝笔,自称姓管,洛阳人氏,携多年积蓄来江南贩丝,不料被合伙之人设局骗去数千两银子,血本无归。信中写道:“……无颜见江东父老,更无颜归家面对妻儿。此身已污,此心已死,唯愿葬于故土,魂得安宁。些许银两,烦请义士送骸骨归乡,管某来世结草衔环以报……”信末详细写明了洛阳城外的住址。
众人听罢,唏嘘不已。有老人叹息:“也是个苦命人,走投无路了。”当下便有人跑去唤杭老鱼。这情形明摆着,尸身十有八九已被吸入那“鬼哭洞”中,除了杭老鱼,谁还有本事去捞?
杭老鱼那时已年近六旬,头发花白,但身板依旧精悍。他来到桥上,听完原委,又看了看桥下翻滚的黄水,抬头望望渐暗的天色,摇头道:“天快黑了,洞里更是什么也瞧不见。水流这般急,尸首定然卡在石缝深处。明日吧,明日水势或许缓些。”
大家觉得有理,便散了。那包遗物由里正暂且收起。
第二天上午,天色依旧阴沉。杭老鱼拎着一个旧酒葫芦来了。他在洞口附近找了个略平稳的地方,拔开塞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烧刀子,脸颊泛起些红晕。随后脱去外衫,只穿一条犊鼻裤,活动了几下筋骨,深吸一口气,便像一尾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浑黄的水中,消失在暗洞那令人心悸的入口处。
岸上围了不少人,屏息等待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将近小半个时辰,水面哗啦一响,杭老鱼冒出头来,脸色有些发白,大口喘着气,对岸上喊道:“不成!水流太猛,尸首卡得死紧,拽不动!”他扒着岸边石头休息了好一阵,又灌了几口酒,一抹嘴,再次潜入。
如此反复,竟达五次之多。每一次他下去的时间都差不多,上来时都疲惫不堪,有时手臂、肩头还添了新的擦伤刮痕,那是与洞内嶙峋怪石搏斗的痕迹。直到日头偏西,第五次入水后,水面忽然一阵剧烈搅动,杭老鱼猛地蹿出水面,一手死死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众人定睛一看,是一具被水泡得发白肿胀的男性尸体,正是那姓管的商人。
杭老鱼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把尸体推向岸边,自己却连爬上岸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指扣在石缝里,眼看就要被回流卷走。好在几个后生眼疾手快,七手八脚把他拖了上来。杭老鱼瘫在泥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最后被人用门板抬回了家。这一趟捞尸,竟让这个水里泡了一辈子的老手躺了整整三天,才勉强恢复元气。乡邻都说:“老鱼这次真是拼了老命,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身体稍好,杭老鱼便惦记起后续。他出去打听,得知商人的尸身已由里正出面,买了一副薄棺装殓了,暂时停放在村口大柳树下。至于送灵返乡,却无人应承。大家私下算过账:一封银子三十两,买棺材、置办些香烛纸钱已花去几贯,剩下的钱,要雇车马,要请脚夫(谁愿意千里迢迢运口棺材?),沿途人吃马嚼,就算最省,怕也紧巴巴。洛阳千里之遥,往返少说二十多天,耽误自家活计不说,万一送到后,那孤儿寡母拿不出谢仪,甚至反惹麻烦,岂不是白忙一场?算来算去,这是一桩铁定亏本的买卖,精明人自然不愿接手。
杭老鱼蹲在自家屋檐下,抽了半晌旱烟,烟锅明明灭灭。末了,他磕磕烟灰,起身做了决定:自己送。
他没有雇车,而是牵来了家里那头跟他一样上了年纪的老黄牛,套上一辆吱呀作响的破板车。牛车慢,但省下了雇车的钱。他把棺材固定在板车上,带上些干粮、一葫芦水、一小袋喂牛的豆料,以及那包所剩不多的银两,便上路了。妻子担忧,他只说:“就当出一趟远门,看看风景。”
这一路,说是风餐露宿毫不为过。为了省钱,他尽量不走官道驿馆,专寻便宜甚至免费的小路、野庙歇脚。干粮硬了,就着溪水啃;遇到好心人家,讨碗热汤便是改善。夜里常常就和衣睡在车旁,与老牛做伴。老牛也辛苦,拉着重车,草料又不足,眼见着瘦了下去。杭老鱼心疼老伙计,有时自己少吃一口,也要给牛多找把草。遇到坡度大的山路,他还要下来使劲推车。日晒雨淋,风霜扑面,等他终于按照信上地址,找到洛阳城外那个小村庄时,人和牛都瘦脱了形,满面尘灰,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管家的情形比想象中更凄惶。破旧的院子里,商人的妻子见到棺椁,当场晕厥过去,醒来后与两个半大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那妻子边哭边诉,声音凄切:“……你这狠心的人,一走了之,留下这孤儿寡母怎么活啊!外面还欠着五百贯的货债,那些债主日日来逼,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哭声哀哀,闻者心酸。
杭老鱼默默地帮着把棺材安置好,原本想提一下路上费用和酬劳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看着那家徒四壁的屋子和妇人孩子绝望的眼神,他心软了。不仅没要钱,反而悄悄将怀里剩下的最后几贯铜钱,塞在了堂屋破旧的香炉底下。离开管家时,他口袋里只剩下几十文钱,那是他全部的回乡盘缠。
回去的路,更加艰难。几十文钱,即便再省,也难以支撑二十多天的路程。他有时帮人打短工换顿饭,有时实在无法,只能沿途乞讨。老牛也全靠一路啃食野草。当他终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躯,牵着瘦骨嶙峋的老牛回到江南水乡时,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乡人们听说了他这番“傻气”的经历,议论纷纷。有人当面叹他:“老鱼啊老鱼,你这趟真是亏到姥姥家了。拼死捞尸,差点搭上半条命;千里送尸,自己差点饿死道旁。图个啥?一点好处没落着,还倒贴钱粮,世上哪有你这么傻的人?”
杭老鱼听了,只是坐在自家门墩上,眯着眼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做人嘛,哪能处处拨拉算盘珠子?谁没个落难的时候?看见了,伸把手,就当是……给自己积点看不见的福报。心里踏实。”
日子水一般流过。又过了些年,杭老鱼更老了,手脚不再利落,眼神也浑浊起来。但他闲不住,依旧每天驾着小船在河上转转,下几网。一个秋日的午后,他独自在船上起网时,不知是头晕目眩,还是脚下打滑,一个趔趄,竟栽进了河里。水流依旧湍急,将他卷向了下游。等被人发现时,小船空空荡荡,人已不见踪影。毫无疑问,他的尸体也被卷进了那个他进出过无数次的“鬼哭洞”中。
这一回,却再没有第二个“杭老鱼”能进去为他捞尸了。乡里水性最好的后生,在洞口徘徊再三,终究不敢踏入那凶险之地。家人痛哭之后,无奈,只得在岸边为他立了一座
衣冠冢
。每年清明,家人去坟上祭扫过后,总会再到暗洞边上,烧些纸钱,洒些水酒,对着那呜咽的洞口拜上几拜,算是祭奠他那最终与暗洞融为一体的躯骸。
于是,便有那等刻薄或“清醒”的人,在茶余饭后嚼起舌头:“看看,这就叫世事难料。杭老鱼玩了一辈子水,称王称霸,末了却死在水里;他捞了一辈子尸,帮别人收全了尸首,自己倒落了个尸骨无存。他总说积福报,福报在哪呢?影子都没见着!可见好人未必有好报,老实终归吃亏。”
这些闲言碎语,随着河风飘散,似乎也成了这水乡生活的一部分。
然而,怪事也渐渐在杭家发生了。杭老鱼的儿子,是个本分的庄稼汉,一年春耕时,锄头竟在田埂边刨出一块沉甸甸、黄澄澄的金疙瘩,不大,但成色极好。换了钱,竟买了十几亩上好的水田,家道陡然殷实起来。更奇的是他的孙子,从小好动,喜欢舞枪弄棒,家里便请了师傅教导。这孩子竟真有几分天赋,加上家资稍裕,得以专心习武,后来被地方官看中,举荐上去,真得了个
县尉
的武职,虽不算大官,却也光耀了门楣,成了公门中人。到了杭老鱼的重孙辈,更是了不得。这孩子自幼聪慧,家里便供他读书,寒窗十数载,竟一举考中了
进士
,放了外任,成了实实在在的朝廷官员。杭家从一介普通渔农之家,短短几十年间,竟成了方圆百里内有名的“耕读传家”、“仕宦之户”,虽非大富大贵,却也门楣改换,福泽绵长。
这一年,有个游方的道士路过此地,风尘仆仆,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在村口茶肆歇脚时,听得乡人闲聊,说起杭家这几代人的发迹,言语中多有羡慕与不解,也有人提及当年杭老鱼“傻事”与后来尸骨无存的结局,当作一桩因果难明的谈资。
那道人静静听了许久,捋了捋颌下清须,忽然开口道:“诸位所言差矣。岂不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又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你们只见那杭老叟生前未得厚报,甚至身后凄凉,却不见这
阴德
绵延,福泽深厚,尽数应验于其子孙血脉之上了。他当年拼死捞尸,是勇毅仁心;千里送灵,自甘贴补,是厚道诚信;面对孤寡,慨然相助,是慈悲不忍。这等至诚善举,所积阴德,岂是金银可量?湖水虽吞其形,天道实记其功。这子孙的田产、官职、功名,哪一样不是他当年一点善心、一次次不计回报的援手,所累积换来的福报?这报应,不在他身,便在子孙,昭昭然也。”
一番话,说得茶肆里众人默然,先前那些讥讽之语,此刻再也说不出口。再看那悠悠河水,穿过依旧呜咽的暗洞奔流不息,仿佛也带走了往日的浅见与纷议,只留下一段关于厚道、关于因果、关于那看似“愚拙”却最终泽被后世的古老故事,在这江南水乡的烟波里,慢慢流传下去。而杭老鱼的名字,也从此不再仅仅是一个水性奇佳渔夫的代号,更成了一个关于善良与传承的隐约符号,沉在河底,映在水面,偶尔被提起时,总会引人望向那悠长而平静的河流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