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ねこcat_māo 3小时前 31次点击
唐太宗贞观年间,天下初定,民生渐复。在远离京城的深山脚下,散落着一个小小的村落,村中人多以耕田、打猎、打短工为生,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平静安稳。村里有个姓谷的汉子,无名无字,村里人都顺口叫他谷生。谷生那年刚过三十,生得眉目周正,身形也算结实,只可惜命途不济,家无半亩良田,只守着三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四面漏风,一贫如洗。
他无父无母,无祖业可依,平日里全靠给村里的大户人家打短工度日,挑水、劈柴、耕田、搬运,什么苦活累活都肯做。可即便如此,一年到头挣来的钱粮,也仅够勉强糊口,遇上荒年淡季,便常常断炊,真正是穷困潦倒,家徒四壁。
但老天爷终究是公平的,给了谷生贫寒的出身,却也给了他两样最难得的东西——一颗天生良善的心,和一张会说话的嘴。
谷生这人心地纯良,从不与人争执,更不做损人利己之事。见了老人小孩,总是主动搭把手;邻里有难,但凡他能帮得上,绝不推辞。他嘴巴又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语气谦和,言辞妥帖,从不得罪人,也从不说伤人之语。哪怕自己过得一塌糊涂,也总是笑脸对人,满口吉祥话,安慰别人,也宽慰自己。
正因如此,虽然他一穷二白,村里上上下下,无论男女老幼,却都十分喜欢他,平日里有口剩饭、半块干粮,也时常接济他。在这小小的山村里,谷生虽穷,人缘却是一等一的好,谁也不忍心欺负这个老实又嘴甜的汉子。
这一日,天色阴沉,寒风瑟瑟。谷生一早醒来,掀开锅盖,伸手一摸米缸,缸底冰凉,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找不到了。他苦笑一声,知道短工还没到结算日子,手头分文全无,再不想办法,怕是要饿肚子。
无奈之下,他只得拿起墙角那只破旧不堪的竹菜篮,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打算上山挖些野菜回来充饥。这是他穷到绝境时,最常走的一条活路,山中野菜虽粗涩,却也能勉强填腹,不至于饿死。
谷生掖了掖破旧的衣襟,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往山脚走去。刚到山脚下一条僻静小路,正要往山上走,忽然从山道上方慢悠悠走下来一个老汉,脚步稳健,不声不响,正好挡在谷生面前。
谷生吓了一跳,连忙收住脚步,抬眼打量。只见这老汉年纪不小,须发半白,脸庞瘦削,双目却炯炯有神,精光内敛,一看便非同常人。更奇怪的是,老汉一不问路,二不搭话,只是满脸堆笑,目光殷切地盯着谷生,开口便是一句古怪之极的话:
“年轻后生,你且仔细看看,我像人吗?”
谷生一愣,只觉这问题莫名其妙,哪有人平白无故问别人自己像不像人的?他心中纳罕,不由得仔细盯着老汉脸上细看。这一看不要紧,恍惚之间,他眼前一花,竟隐约看见老汉头顶上,仿佛长着一颗尖嘴鼠头,胡须微动,模样诡异。
谷生心头猛地一跳,吓得赶紧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老汉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老者模样,脸庞瘦削,精神矍铄,哪里有半分鼠头的影子?他只当是自己连日饥饿,眼花看错,可心中那股诡异之感,却挥之不去。
他强作镇定,目光不自觉往下一扫,目光落在老汉身后。只见老汉长衫下摆之下,竟隐隐约约露出一小截细细的尾巴尖,一晃而过,转瞬即隐。
谷生心中咯噔一下,瞬间恍然大悟。
他自幼在山村长大,听过无数老辈人传下来的奇闻异事:山野精怪修炼多年,快要化形之时,必须要找凡人讨一口封赠,若是人说一句“像人”,便能立刻功德圆满,化为人形,跳出妖类;若是被人点破真身,或是出言不吉,则多年道行毁于一旦,轻则倒退修为,重则魂飞魄散。
眼前这老汉,哪里是什么凡人,分明是一只多年修行的老鼠精,今日特意在此拦路,向他讨口封来了!
谷生心中又惊又奇,却丝毫不惧。他本就心善,从不肯轻易伤害生灵,更何况这精怪并未害人,只是求一口口封,助它修行。他沉吟片刻,没有点破,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看着老汉那双充满期盼与紧张的眼睛。
老汉见谷生久久不语,只是盯着自己看,心中越发忐忑,脸上笑容僵硬,眼神里满是殷切与不安,生怕他一句道破,前功尽弃。
谷生看着他这副紧张模样,心中一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语气诚恳,满口吉言,大声说道:“老丈不必多虑,我看你啊——像一个好人,像一个善良的人,堂堂正正,比许多凡人都更像人!”
这话一出,如同惊雷落地。
老汉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之色,激动得手舞足蹈,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念叨:“好!好!好!一句好人,一句善人,够了!够了!”他对着谷生连连拱手作揖,感激不尽,随后脚步轻快,满面春风,转身快步离去,转眼便消失在山路密林之中。
谷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只当是遇上一桩奇事,笑了笑,也没放在心上,提着菜篮上山挖野菜去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随口一句善言,一句吉封,竟会彻底改写他一生的命运,乃至惠及子孙十九代之久。
日子一晃,过了半个月。
谷生依旧是那副穷困模样,短工挣的一点钱粮,勉强糊口,饥一顿饱一顿。这天傍晚,天色将黑,他正在家里就着一点咸菜,喝着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敲门声不重,却很清晰。谷生放下碗筷,在屋里高声问道:“是谁啊?这天黑了,有事吗?”
门外立刻响起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笑呵呵地回答:“是我,一个好人,特地来看看你。”
谷生一时没听出来是谁,只觉得声音耳熟,心中纳闷,自己穷得叮当响,谁会天黑了来看望自己?他疑惑地起身,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半个月前在山脚向他讨口封的那个老汉!
谷生一惊,连忙再往老汉身后看去,这一次,那截隐隐约约的尾巴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浑身上下,气息沉稳,与寻常老者毫无二致,再也看不出半分妖异之相。
老汉不等他开口,便笑着拱手道:“后生,多谢你那日的美言,一句‘好人善人’,助我功德圆满,如今我已彻底化为人形,再无后顾之忧,今日特来谢你!”
谷生这才明白,原来那传说竟是真的。他连忙将老汉请进屋里,局促地收拾了一下破旧的桌椅,不好意思地说:“老丈快请坐,只是我家太穷,没什么好招待的。”
老汉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坐在那破旧的板凳上,便与谷生攀谈起来。
他缓缓说起自己的往事。原来,这老汉修行至今,已有一百多岁,道行不浅,却偏偏运气不佳,前前后后一共找凡人讨过三次口封。前两次,一次被人吓破胆破口大骂,一次被人点破真身,全都以失败告终。按照修行规矩,每失败一次,便要再等上二十年,才能再次讨封。
他苦笑着说:“我那老伴和女儿,都比我有福气,运气也好,各自只讨了一次口封,便遇上善人,顺利化形,唯独我,磕磕绊绊,熬了一百多年,才总算在你这里,得了一口吉封。”
老汉自嘲了一阵,目光落在桌上谷生没喝完的稀粥上,碗里清汤寡水,几乎看不见米粒,不由得眉头一皱,叹道:“后生,你平日里就靠喝这点稀饭充饥吗?”
谷生脸上一红,无奈长叹一声:“老丈见笑了。我家无田无地,无祖业无本钱,只能靠打短工混口饭吃,能有稀粥喝,就已经很不错了。再过些日子,短工钱不到手,怕是连菜帮子都吃不上了。”
老汉看着他穷困潦倒却依旧心地善良的模样,心中越发感激。当日若不是谷生一句善言成全,他至今还不能化形。如今谷生落得如此窘迫,他岂能坐视不管?
老汉一拍大腿,正色道:“你于我有再造之恩,我必当报答。这样吧,我家中还有一女,尚未许人,我把她嫁给你为妻。你只要娶了我女儿,保证你一生衣食无忧,再也不用过这种饥寒交迫的日子!”
谷生一听,顿时愣住了,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他心里清清楚楚,老汉一家都是老鼠精,他女儿自然也是鼠精所化。虽说他心善,不排斥精怪,可真要让他娶一个鼠精做妻子,朝夕相伴,心中终究是极不情愿,隐隐有些畏惧和嫌弃。
老汉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沉声道:“你莫要嫌弃。我女儿貌美贤惠,修行深厚,她不嫌弃你穷困落魄,便是你的天大造化。你若真能娶了我家女儿,我敢保证,你子孙后代,可连富十九代!”
“连富十九代!”
谷生听到这话,眼睛猛地一亮,心头巨震,再也顾不得什么精怪不精怪。他如今穷得连饭都吃不上,若真能一生富贵,还能福泽子孙十九代,那是何等天大的福气?别说是鼠精之女,便是再离奇的事,他也愿意答应!
想到这里,谷生连忙点头,再也没有半分犹豫,恭恭敬敬地说:“老丈厚爱,小子求之不得,愿意!愿意!”
老汉见状,这才满意点头,却又摇了摇头道:“不过,婚姻大事,不能我一人做主。还得回去与我女儿好好商量,过几日,我带她亲自来见你,若是她也愿意,这事便成了;若是她不愿意,那我也无能为力。”
说完,老汉起身告辞,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谷生一个人,在破旧的茅屋里,心神激荡,彻夜难眠,只盼着老汉早日带女儿前来。
没过几天,又是一个深夜。
月色朦胧,万籁俱寂。谷生正准备睡觉,院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他心中一动,知道是老汉来了,连忙快步跑去开门。
门外,老汉身边,站着一位年轻女子。
只见那女子一身素雅衣裙,身姿窈窕,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生得如花似玉,宛若天上仙子下凡一般。谷生只看了一眼,便瞬间心动神摇,魂不守舍,之前那一点点顾虑和嫌弃,此刻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心中只剩下欢喜与爱慕。
女子也抬眼打量谷生,见他虽穷,却相貌周正,眼神良善,嘴角微扬,显然也是十分满意。
老汉哈哈大笑,从怀中伸手一摸,如同变戏法一般,拿出一副大红喜字,一对红烛,还有简单的喜庆饰物。他也不啰嗦,当场点燃红烛,贴上喜字,就在这简陋的茅草屋里,亲自主持婚礼,让谷生与女子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拜堂礼毕,老汉看着一对新人,满脸欣慰,笑道:“好了,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正式夫妻,好生过日子,互敬互爱。”他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不打扰二人洞房花烛。
洞房之夜,女子温柔娴静,轻声告诉谷生,她闺名叫做双三娘。
谷生只觉如同做梦一般,自己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汉子,竟一夜之间,娶了如此貌美温柔的妻子,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不敢相信。
第二天一早,双三娘便开始操持家事。她见家中实在破旧不堪,当即从怀中取出几百两银子现钱,交到谷生手中,让他立刻去请工匠,采购砖瓦木料,推倒旧茅屋,建造一座崭新气派的大宅院。
谷生拿着沉甸甸的钱财,激动得双手发抖,连忙按照妻子的吩咐,四处奔走。村里人见谷生一夜之间暴富,都惊得目瞪口呆,纷纷打听他的奇遇,谷生只是笑而不语。
没过多久,一座宽敞气派、青砖黛瓦的新宅院,便在村落之中拔地而起,亭台小院,一应俱全,与昔日那三间破茅草屋,简直是天壤之别。
夫妻二人高高兴兴搬进新宅,日子焕然一新。
入住之后,双三娘特意腾出两间相邻的空屋,当做仓库,一间在东,一间在西。两间仓库都装上了牢固的大锁,钥匙牢牢握在双三娘自己手中,平日里紧锁大门,从不准谷生踏进半步,也从不许他多问。
谷生心中虽好奇,却也听话,从不违背妻子的意思。
家中日子过得极为宽裕,每当谷生觉得缺钱用了,双三娘便微微一笑,独自去西边的仓库转一圈,出来时,手中便拿着足够的银钱,够全家挥霍许久;每当米缸空了,双三娘便去东边的仓库走一趟,回来时,米缸便已装得满满当当,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挖野菜、喝稀粥。
谷生心中越发惊奇,对那两间神秘的仓库,好奇到了极点。他隐隐觉得,仓库里面,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
这天夜里,双三娘劳累一天,睡得十分香甜。谷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仓库的秘密像一根钩子,死死勾着他的心。他实在按捺不住,悄悄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妻子身边,小心翼翼从她枕边拿走钥匙,屏住呼吸,溜到了仓库门口。
他先打开东边仓库的门锁,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谷生探头一看,瞬间惊得呆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仓库之内,满满当当,堆积如山,全是雪白的大米,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一望无际,仿佛一片白色的米山,壮观至极!
谷生震惊不已,又颤抖着走到西边仓库,打开门锁。
推门一看,他更是惊得魂都快飞了。
西边仓库里,没有米,全是数之不尽的钱财!铜钱、银子、金子,码得整整齐齐,堆积如山,金光银光,耀眼夺目,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别说是花一辈子,就是十辈子也花不完!
谷生激动得浑身发抖,下意识走上前,伸手从钱堆里抓了一大把铜钱,揣进怀里。可就在他抓起来的一瞬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钱堆上立刻凭空长出新的铜钱,填补了他抓走的空缺,钱堆依旧完好如初,分毫不少!
他又跑到东边米仓,用斗装走一斗米,刚一转身,米堆上同样立刻长出新米,恢复原样,仿佛从未被人动过。
谷生目瞪口呆,心中狂喜,终于明白妻子为何如此有底气,为何敢许诺他十九代富贵。
这哪里是普通仓库,这分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
就在谷生又惊又喜,惊叹不已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双三娘温柔而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夫君,这钱与米,乃是天赐福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保你家十九代富贵无忧。但是,你要记住,钱粮必须用在正途,养家糊口,扶危济困,绝不可挥霍无度,更不可用来做伤天害理之事,否则,福报一尽,立遭报应。”
谷生一惊,回头一看,双三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怒色,只有一片平静与叮嘱。
他心中又愧又惊,连忙点头,牢牢记住妻子的话。双三娘也不责备,只是上前锁上仓库大门,拉着他的手,缓缓回到屋内。
经此一事,谷生对双三娘更加敬重,再也不敢擅自窥探仓库,更不敢胡作非为。他牢记妻子的教诲,用不尽的钱粮,养家度日,接济乡邻,修桥铺路,做了不少善事,口碑越来越好。
日子安稳幸福,双三娘先后为谷生下了三个儿子,个个聪明伶俐,一表人才。谷生从一个穷困潦倒的短工,变成了家财万贯、子孙满堂的有福之人,一生顺遂,无病无灾,安享富贵荣华,直到白发苍苍,寿终正寝,走得十分安详。
谷生死后,双三娘强忍悲痛,将他妥善安葬。葬礼过后,她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叮嘱他们要和睦相处,守住家业,多做善事,不可忘本,更不可糟蹋福报。
交代完一切,双三娘辞别儿孙,转身离去,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如同人间蒸发,只留下一段神仙眷侣的奇闻,在村中代代相传。
谷家后人,牢记祖先与双三娘的教诲,世代和睦相处,始终不分家,互帮互助,勤俭持家,乐善好施。那两间取之不尽的钱粮仓库,一直默默滋养着整个家族。
一代又一代,日子一天天过去。
等到第十九代的时候,谷家早已人丁兴旺,繁衍出几百口人,成为当地赫赫有名的大家族,良田千亩,宅院连片,富贵至极,远近闻名,无人不羡慕谷家的福气。
谷家上下,都知道祖上有灵,仓库福报可保十九代富贵,因此人人谨守本分,不敢有半分恶行。
等到第二十代孙呱呱坠地,降生到世间的那一天,谷家老宅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家人慌忙跑去打开那两间守护了数代的仓库,只见原本取之不尽的米山与钱山,竟然在一夜之间,彻底枯竭,空空如也,再也没有半分钱粮,只剩下两间空荡荡的屋子。
十九代福报,至此而尽。
谷家人虽有失落,却并不惊慌。这数代以来,他们早已在双三娘的遗训与富足生活中,学会了读书、耕田、经商、手艺,人人都有正当生计,个个都能自立自强。
没有了天赐钱粮,他们便坦然分家,各自谋生。虽然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富大贵,却也个个勤劳肯干,温饱有余,家宅平安,日子过得安稳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