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ねこcat_māo 3周前 133次点击
贞观年间的金陵城,江水悠悠,桨声欸乃,白日里码头总是喧嚣的。凌掌柜的绸缎铺子,便开在这喧嚷之中,门脸不大,却也曾有过几年光景。可世道浮沉,生意愈发清淡,货压在仓里,像梅雨天里生了霉的布匹,总也晾不干那份沉甸甸的愁。盘算了数月,凌掌柜终于一跺脚,决意舍了这金陵的营生,带着积攒下的家当,携妻儿老小,回襄阳老家去,或许还能寻条活路。
他是个谨慎人,变卖了铺面,将细软金银贴身藏好,只留些轻便行李在外头。又经人引荐,租下一条瞧着还算结实的小船,船主姓申,四十上下年纪,紫棠面皮,精壮身材,脖子上有道寸许长的旧疤,说话时喉结滚动,那疤便跟着一缩一缩。凌掌柜见他眼神有些飘忽,心里先存了三分疑,奈何归家心切,船资也谈得公道,便定了下来。临行前,妻子王氏搂着一双儿女,望着渐渐远去的金陵城墙抹泪,七岁的小女儿净瓶伸出小手替母亲拭泪,奶声奶气道:“娘,莫哭,回家有糖吃么?”凌掌柜心中酸楚,只将女儿搂得更紧些。
船行水路,初时倒也平稳。申老大摇橹掌舵,话不多,偶尔目光扫过凌家那几只沉甸甸的箱笼,便迅速移开。第三日黄昏,船泊在一处僻静的浅水湾,芦苇深深,四野无人。申老大说前头水道夜里有风浪,歇一晚再走。凌家人不疑有他,早早吃了些干粮,便在低矮的船舱里挤着睡下。净瓶依偎在母亲怀里,听着舱外哗哗的水声,慢慢睡着了。
夜半,江风骤急,船身一阵摇晃。凌掌柜本就睡不安稳,猛地惊醒,觉出船在动,并非随风摇摆,而是向着江心移去。他心下一沉,悄悄起身,拨开舱帘。但见月色惨淡,江面茫茫,那申老大正立在船尾,奋力摇橹,脸上哪还有半分白日的木讷,尽是狠厉之色。“申老大!你这是往何处去?”凌掌柜厉声喝问。
申老大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格外狰狞。他咧开嘴,露出黄牙,狞笑道:“凌掌柜,醒得正好。我这就送你们一家,去见阎王爷,省得路上寂寞!”话音未落,一把明晃晃的切菜刀已劈面砍来!凌掌柜不及躲闪,惨呼一声,倒在血泊里。申老大犹不罢休,踹开舱门,对着惊醒哭喊的王氏、年幼的男孩,又是几刀。舱内顿时成了血海。最后轮到角落里的净瓶,孩子早已吓呆,瑟缩成一团。申老大瞥见她颈间露出一小块质地上乘的玉佩(那是外婆给的周岁礼),伸手便扯,净瓶下意识一护,刀锋偏了,划过她的小腹,一阵冰凉剧痛,随即被一只大手拎起,抛入冰冷的江水中。“噗通”一声,水花四溅,随即被黑暗吞没。
杀戮止息。申老大将尸首一一抛入江中,草草冲洗了甲板,翻找出金银细软,掂了掂,眼中露出贪婪与满足的光。他将船摇到更远处,天未明便靠了岸,自此隐姓埋名,遁入茫茫人海。
却说净瓶,被抛入江中时已昏死过去,刀口虽不甚深,江水一激,鲜血仍汩汩外渗。她小小的身子随波逐流,竟未被江中鱼鳖所伤,也是命不该绝。漂了不知多久,在下游一处回水湾,被一位深夜垂钓的老渔翁发现。老翁姓贺,孤身一人,以船为家,见水中浮着个孩子,急忙救起,探得尚有微弱鼻息,连忙抱回自家破渔船中,烧热水擦拭,寻来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又连夜撑船去镇上敲开了熟识郎中的门。郎中见了摇头,说伤虽不致命,但失血过多,又受了寒,怕是难活。贺老翁只是磕头苦求。许是这一缕善念感动天地,也或许是净瓶心中那点未明的冤屈与生机支撑着,她竟一日日缓了过来。只是醒来后,不言不语,眼神空茫,每每夜半惊哭,冷汗淋漓。
贺老翁悉心照料,省下口粮给她调养,自己啃着硬饼子就鱼汤。将近一年光景,净瓶身上的伤疤落了痂,脸色也红润起来,只是那空茫的眼神里,渐渐凝起了寒冰。一日,她忽然对着贺老翁跪下,磕了三个头,声音嘶哑却清晰:“阿爷救命之恩,净瓶永世不忘。可我爹娘兄长,死得好惨,那恶人的脸,我夜夜都梦见。这仇不报,我活不下去。”贺老翁老泪纵横,他早知道这孩子心中有滔天冤屈,自己无儿无女,本欲收她为孙,承欢膝下,此刻见她眼中决绝,知道留不住,长叹一声,将仅有的几十个铜钱和一包干粮塞进她怀里:“孩子,去吧。世道艰险,你……千万珍重。”
净瓶再拜,转身走入茫茫雾气之中。她一路乞讨,风餐露宿,凭着记忆竟又回到了金陵。码头上船只往来如梭,号子声、叫卖声依旧喧腾,可哪里还有仇人的影子?她像个幽灵,在各个码头徘徊,盯着每一个船夫的脸看,从夏末到深秋,再到寒风刺骨的隆冬。她衣衫褴褛,赤着双脚冻得通红,缩在货栈的角落瑟瑟发抖,眼前闪过的是父母兄长带笑的脸,和那刀光、那狞笑、那道扭动的伤疤。
就在她几乎要冻僵饿毙的一个黄昏,一位路过化缘的老尼姑停在了她面前。老尼姑面容清癯,眼神却慈悲透彻,默默看了她片刻,脱下自己的棉袍裹住她,将她带回了城外一座小小的寂照庵。热粥暖身,炭火驱寒,净瓶终于在久违的温暖中昏睡过去。醒来后,面对老尼的询问,她积压数年的悲苦如溃堤之水,痛哭失声,将往事原原本本道出。老尼听罢,闭目良久,宣了一声佛号:“孽债孽缘,冤孽相报。我佛虽慈悲,亦护善惩恶。你既无处可去,且留在庵中吧。然红尘冤仇未了,你尘缘未尽。” 于是,净瓶削去满头烦恼丝,成了寂照庵里一名
带发修行
的小沙弥尼,法名仍用“净瓶”。老尼并未让她彻底忘却前尘,反而教她识字诵经之余,也细说些世情百态、人心险恶。
岁月在青灯古佛、晨钟暮鼓中悄然流逝。当年的小女孩,身量渐长,眉眼间褪去稚嫩,多了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她已满十五岁,行事稳重,颇得师父信任。这一日,老尼让她送一封手书到城中一位信佛的官员夫人府上,夫人阅后欢喜,赏了她许多精细点心,又写了回书。净瓶捧着回书与点心,辞谢出来,心头却无多少欢喜。
回程需渡江。上了渡船,她习惯性地抬眼去看那摇橹的船夫——这已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几乎成了本能。只一眼,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那摇橹的汉子,虽比记忆中苍老了些,肤色更黑,身材也有些佝偻,但那张脸,那眉眼,尤其是脖子上那道随着摇橹动作而微微牵动的旧疤……正是她魂牵梦绕、刻骨仇雠的申老大!
净瓶猛地低下头,死死攥住手中的包袱,指尖掐进掌心,沁出血来,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尖叫与颤抖。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听着那粗嘎的号子声,感受着船身规律的摇晃,每一瞬都漫长得如同在地狱煎熬。船靠了岸,她混在人群中低头疾走,直到拐进僻静巷弄,才扶住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泪水与冷汗混在一起。
她没有立刻回庵。在江边徘徊了几日,装作打听船运价钱,从一个老舶公口中得知,那船老大确实姓申,孤身一人,住船上,偶尔也接些零活,嗜赌,手头总是不宽裕,前些年好像离开过金陵一阵,近几年才回来重操旧业。净瓶的心彻底冷了,也硬了。仇人就在眼前,逍遥度日,而自己一家却早已沉尸江底,骨殖无存。
回到寂照庵,她“扑通”跪在老尼面前,将所见所闻细细禀明,求师父准她去官府告状。老尼沉默良久,缓缓道:“时隔多年,尸骨无存,物证全无,仅你一面之词,且你当年年幼,证言效力几何?那申某混迹江湖,必有狡诈,若无铁证,恐难定罪。打草惊蛇,反害自身。” 见净瓶眼中希望之火渐灭,转为绝望的灰烬,老尼又道:“然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为师与那位官夫人有旧,可修书一封,陈明冤情,请官府设法查探,或能寻得蛛丝马迹。此乃权宜之策,成与不成,尚未可知。”
书信送去了。官夫人感念老尼德行,又见净瓶哭诉凄惨,动了恻隐之心,向为官的丈夫进言。官员派人以排查江匪、查验船籍为由,将申老大拘到衙门,细细盘问,甚至动了刑。可申老大咬紧牙关,只说自己安分撑船,偶尔赌钱,绝无不法之事,对多年前凌家惨案更是矢口否认,声称从未载过这样一家客人。时日久远,无从对质,官府也无切实证据,关了几日,只得将他放了。
消息传来,净瓶如遭雷击,最后一丝借助律法复仇的指望也破灭了。她在佛前跪了三日三夜,不饮不食,眼神却由绝望混乱,渐渐变得冰冷清明。第三日黄昏,她走进禅房,对正在打坐的老尼说:“师父,弟子要还俗。”
老尼睁开眼,静静看着她。
净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嫁给他。”
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上升。良久,老尼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尽悲悯,也有一丝了然的决绝:“冤孽深重,非俗世法理能尽涤。你心志已决,佛祖亦知。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只是……切记,莫让仇恨吞噬你的本心,事成之后,当有解脱。” 说罢,取出
度牒
,当着她的面焚了。
净瓶叩别恩师,走出寂照庵山门,再未回头。她在江边一个偏僻村落租了间茅屋,深居简出。她本有几分清秀容貌,年纪又轻,渐渐蓄起头发,虽布衣荆钗,却也掩不住一段惹人注目的风致。她刻意与邻舍一位心善嘴快的王婆婆交好,常去帮忙做些针线,说话轻声细语,只道自己是逃难来的孤女,父母皆亡,欲寻个依靠。
如此过了一年多,净瓶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青丝如云。一日,她忽然垂泪对王婆婆道:“婆婆,我昨夜梦见菩萨指点,说我命中该嫁与江上撑船的申姓之人,方能安稳。我打听了,确有这么一位申大哥,孤身未娶……我孑然一身,但求温饱,还请婆婆成全。”
王婆婆大惊:“那申老大比你大将近二十岁,脾气不好,还好赌,你图他什么?”
净瓶只是垂泪不语,神情坚定。
王婆婆将话带到申老大那里。申老大这几年赌运不佳,越发潦倒,听了这话,先是疑心大起:“那女子年轻,为何偏偏看上我?” 王婆婆按净瓶所教,笑道:“这姑娘信佛,说是菩萨托梦,命中注定。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跟了你,好歹有条活路,有口饭吃。你若不放心,见见便是,难不成还怕她吃了你?”
申老大将信将疑,但终究难敌“白得一个年轻老婆”的诱惑。他嗜赌,家无恒产,正经人家谁肯把女儿嫁他?如今这飞来艳福,虽透着古怪,但他自负膂力,对方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遂拿出仅有的两贯钱作聘礼,定了婚事。
十几天后,一顶简陋小轿将净瓶抬到了申老大的船上。这船已非当年那条,更小更旧,舱内一股鱼腥与汗臭混合的气味。申老大在岸上摆了两桌酒,请了相熟的几个船夫和帮忙的人,算是婚宴。他心中得意,喝得酩酊大醉,被众人嬉笑着送回船上时,已是月挂中天。
舱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净瓶已换了身半新的红布衫,静静坐在床边。申老大酒气上涌,急不可耐便要扑上来。净瓶侧身避开,柔声道:“申郎且慢。今日人多,我羞怯,未曾吃饱。如今腹中饥饿,岂不扫兴?还有些剩酒菜,你我夫妻饮上几杯合卺酒,再说体己话不迟。”
申老大见她态度温顺,言语在理,哈哈大笑:“好!就依娘子!” 便从外舱搬进残羹冷炙,又开了一坛酒。净瓶殷勤劝酒,专拣他爱听的说,什么“往后安心跟申郎过日子”、“一起撑船挣份家业”。申老大本就醉意深重,在这温柔言语和酒精双重作用下,更是飘飘然,不多时便烂醉如泥,鼾声如雷,瘫倒在床板上。
舱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汩汩声。净瓶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锐利如冰锥。她轻轻推了推申老大,毫无反应。迅速从床下摸出早已备好的粗麻绳,将他手足牢牢捆住,又缚在床脚。动作干净利落,这些年在庵中劳作,她并非弱不禁风。
捆扎停当,她取出一把崭新锋利的剪刀——那是她以做女红为由购置的。冰凉的剪刀尖,轻轻抵在申老大油腻的肚皮上,微微用力,刺破了一点油皮。
申老大吃痛,猛然惊醒,昏沉中只见新婚妻子手持利剪,目光森冷地看着自己,顿时魂飞魄散:“你!你想干什么?!”
净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声音却异常平静:“申老大,你还记得贞观初年,在这江上,那个姓凌的商人一家吗?”
申老大瞳孔骤缩,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酒醒了大半。这些年他并非没做噩梦,只是刻意遗忘,此时被这少女冰冷的目光和话语骤然勾起,那些血腥画面顿时清晰起来。“你……你是……”
“我是凌家的女儿,凌净瓶。当年你一刀砍在我这里,”她用剪刀指了指自己小腹,“把我扔进江里。我没死。” 她一字一句,将当年惨状,将自己这些年的流浪、隐忍,细细道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剐在申老大的心上。
申老大面如死灰,知道今日绝无幸理。他挣了挣绳索,捆得死紧。绝望之下,反而生出一股光棍气,嘶声道:“没想到……竟是你!老子认栽!死在你这小娘皮手里,也罢!只求你……念在今日拜过堂,赏我一具全尸,莫要碎剐了我!” 他知道江上讨生活的人,最怕死无全尸,成为水鬼也不得安生。
净瓶本就想将他沉江,闻言正中下怀,面上却不动声色:“好,我答应你。让你死在这江里,与我父母兄长作伴,也算公道。”
她费力地将捆着申老大的绳索另一头牢牢系在船栏上,然后解开他脚上的束缚。申老大自知必死,倒也干脆,在净瓶的逼视下,自己挪到船边,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中情绪复杂,有恐惧,有悔恨,或许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然后,他一闭眼,翻身滚入漆黑的江水中。
“噗通!” 水花溅起。净瓶立刻抓起一根长长的竹篙,朝着绳索入水处附近,狠狠捅去,一下,又一下,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恐惧、悲痛、仇恨都倾注在这竹篙之上。江水翻涌,起初还能感到挣扎的力道从绳索传来,渐渐那力道微弱下去,最终归于平静。
她喘息着停了手,静静等了许久,直到确信水下再无动静。这才慢慢收回竹篙,一点点将绳索拉起。申老大泡得发胀的尸体浮到船边,在月光下显得惨白可怖。净瓶用剪刀剪断他身上的绳索,用力一推,那尸体便顺着水流,缓缓漂向江心,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做完这一切,她脱力般坐倒在甲板上,浑身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紧绷后的虚脱。过了好一会儿,她猛地站起,扑到船边,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来人啊!救命啊!我丈夫……我丈夫他喝醉了,掉到江里去了!快来人啊!”
凄厉的哭喊声划破寂静的夜空,邻近泊船的船家纷纷被惊动,点起灯火,驾着小船聚拢过来。众人只见新娘子哭得死去活来,指着江水,语无伦次。再一问,得知申老大婚宴醉酒,失足落水,皆是唏嘘。几个熟悉水性的汉子当即下水打捞,忙活了半个多时辰,在下游不远处将那已无生息的尸首捞了上来。
一切合情合理:新婚之夜,醉酒失足,江流湍急,不幸溺亡。无人怀疑这个哭得几乎晕厥的柔弱新妇。几个老成的船家帮着操办了简单的丧事,将申老大草草葬在江边乱岗。
事了之后,净瓶变卖了那条小船和申老大留下的少许破烂家当,凑了十几贯钱。她换回朴素的衣裙,带着这些钱,一路寻访,找到了当年救她的贺老渔翁。老人已更见苍老,仍守着那条破船。净瓶跪在老人面前,重重磕头,奉上银钱:“阿爷,净瓶回来了。仇已报,恩未还。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亲爷爷,我为您养老送终。”
贺老翁老泪纵横,扶起她,颤抖着手抚摸她的头发:“好孩子,苦了你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净瓶在江边结庐而居,悉心侍奉贺老翁。她脸上的冰霜渐渐融化,偶尔也能见到一丝真心的浅笑。两年后,贺老翁在睡梦中安然离世,净瓶依礼厚葬。又过了一年,经村人撮合,她嫁给了一位忠厚本分的柳姓渔郎。出嫁那日,她悄悄去了江边,洒下一杯清酒,望着滔滔江水,默默伫立良久。江风拂过她的嫁衣,也拂过无尽的往事。最终,她转身,朝着迎亲的唢呐声响起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将那片承载着血泪与仇恨的江水,永远留在了身后。只有那江涛声,依旧年复一年,日夜不息,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