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ねこcat_māo 7小时前 44次点击
元和九年秋,江风已带凉意。李公佐解了江西从事的官职,心中郁郁,便雇了一叶轻舟,顺流东下。船过浔阳,江水浩荡,他独立船头,看两岸芦花如雪,心中却无半分诗意。宦海浮沉,人事纷扰,他只想寻个清静处散散心。如此舟行数日,终至建业。
这建业城,六朝旧都,虽已不复往日繁华,却自有一番沉静气度。李公佐弃舟登岸,径往
瓦官寺
去。这寺庙他曾来过几回,住持齐物和尚是个妙人,不仅精通佛法,更兼博学多识,与他甚是投缘。
齐物见故人来访,甚是欢喜,亲自迎出山门。两人在方丈室内坐定,小沙弥奉上清茶。窗外竹影摇曳,室内檀香袅袅,李公佐多日来的烦闷顿时消解大半。
“公佐此来,眉间似有郁结。”齐物微笑道。
李公佐轻叹一声:“宦途坎坷,不足为道。倒是你这方外之人,清闲自在,令人羡慕。”
齐物摇头:“红尘有红尘的苦,方外有方外的难。不过前日倒有一桩奇事,或可解公佐心中烦闷。”
“哦?愿闻其详。”
齐物呷了口茶,缓缓道:“此事关一女子,名唤谢小娥,年方二十四,却已历尽人间至痛。”
李公佐倾身细听。窗外秋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似在为这即将开始的故事作引。
谢小娥本是豫章富商谢全之女。谢家世代经商,往来于江湖之间,虽非巨富,却也家道殷实。小娥八岁丧母,父亲既当爹又当娘,将她抚养长大。这姑娘天生聪慧,识文断字,更难得的是性情坚韧,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娇弱。
十四岁那年,父亲将她许配给同行商贾段居贞。段家亦是商贾之家,与谢家多年交好。居贞年长小娥五岁,为人忠厚能干,两家都觉这是门好亲事。只是小娥年纪尚小,便约定待她及笄后再完婚。
订婚不久,谢全决定带着未来女婿出一趟远门,一来教授生意经,二来也让两个孩子多些相处。同行者还有段居贞的两个弟弟、谢家的两个外甥、三个伙计,统共十人。小娥执意要跟去照顾父亲起居,谢全拗不过,只好答应。
那是元和二年春,桃花正盛。船从豫章出发,顺赣江而下。起初一切顺遂,白日行舟,夜晚泊岸,小娥在船上烧火做饭,虽辛苦却快乐。她常与居贞立于船头,看两岸青山如黛,江水如练。居贞话不多,但望向她的眼神总是温和。
变故发生在第七日夜里。船泊在鄱阳湖口一处僻静港湾,月黑风高。众人劳累一日,早早睡下。小娥因收拾炊具,最后才回舱休息。她刚躺下,忽听舱外有异响。
“什么人?”谢全在隔壁舱中喝问。
回应他的是一声闷响和惨叫。小娥惊起,只见舱门被踢开,几个黑影持刀闯入。舱内顿时乱作一团,惨叫连连。小娥本能地扑向父亲,却被人从背后砍中。她只觉后背一凉,随即剧痛袭来,倒在血泊中。
混乱中,她看见居贞扑向一名歹徒,又被另一人从侧面砍中脖颈。血喷溅到舱壁上,在昏暗的油灯下黑得发亮。小娥想喊,却发不出声,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
歹徒们杀人后开始翻找财物。小娥隐约听见他们说话,口音有些奇怪,但她已无力分辨。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被拖出船舱,抛入冰冷的江水中。
江水灌入口鼻的刹那,小娥猛然清醒。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挣扎,但胸背的伤口被水一浸,痛得她几乎昏厥。她随波逐流,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看见父亲和居贞站在水面上,朝她挥手。
“小娥,记住……”父亲的声音似远似近,“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
居贞也开口,声音却像是从水底传来:“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小娥想伸手抓住他们,却扑了个空,两人身影渐渐消散在夜色中。她终于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小娥发现自己躺在一艘渔船上。一对老夫妇正在给她喂药。见她睁眼,老妇人喜道:“活了,活了!老天有眼!”
原来老渔夫半夜收网,发现江面漂着个人,急忙救起。小娥伤势极重,胸前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背上也被砍了两刀,右脚踝骨折。老夫妇无儿无女,便将她留在船上悉心照料。
养伤的日子里,小娥夜夜梦见那血腥的场景和父亲、居贞的托梦之言。她将这两句话刻在心上,反复琢磨,却不得其解。
三个月后,小娥勉强能下地行走。她跪谢老夫妇救命之恩,决意离开。老妇人含泪挽留:“姑娘,你这身子能去哪儿?”
“我要报仇。”小娥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找到杀害我父我夫的仇人。”
她将仅有的几件首饰留给老夫妇,一身素衣,开始了流浪生涯。从豫章到江州,从洪都到庐陵,她逢人便问那两句话的意思。有人当她是疯子,有人怜悯却无能为力,也有人胡乱解释一通,全不靠谱。
一年后,小娥流浪至饶州,在妙果寺外晕倒。寺中尼姑净悟将她救起。净悟早年也是苦命人,见小娥满身伤痕却眼神坚毅,心生怜悯,留她在寺中帮忙。
在妙果寺安顿下来后,小娥白日干活,夜晚便对着烛火苦苦思索那十二个字。净悟有时陪她一起想,却也参不透其中玄机。
“这像是字谜。”净悟某夜突然说,“车中猴,门东草……会不会是人的姓名?”
小娥心中一动,却依然理不出头绪。如此又过两年,小娥已二十岁。仇恨非但没有随时间淡去,反而如窖藏的酒,愈发浓烈。
瓦官寺内,齐物和尚讲完小娥的故事,长叹一声:“这姑娘在妙果寺一住就是四年,日日不忘报仇,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前月她来瓦官寺化缘,我与她交谈,听她说了那两句话,也觉得甚是蹊跷。”
李公佐早已听得入神,此刻急忙道:“那两句话怎么说的?快写与我看看。”
齐物取来纸笔,写下“车中猴,门东草”和“禾中走,一日夫”。李公佐接过来,反复观看,眉头紧锁。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竹影拉得老长。小沙弥添了三次茶,李公佐浑然不觉,只顾盯着那十二个字。齐物也不打扰,默默诵经。
突然,李公佐一拍桌案:“我明白了!”
他取笔在纸上疾书:“车中猴,车字去上下各一横,中间是个申字。申属猴,故曰车中猴。门东草,草字头下门中有东,是个蘭字。杀谢公者,申兰也!”
齐物凑过来看,连连点头:“有理!那第二句呢?”
“禾中走,即是穿田而过,田字上下出头,也是个申字。一日夫,夫字上一横下一日,是个春字。杀段郎者,申春也!”
两人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李公佐急道:“快,快请谢姑娘来!”
齐物忙唤小沙弥去妙果寺请人。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李公佐在禅房内踱步,心中既兴奋又沉重。兴奋的是破解了谜题,沉重的是这谜底背后,是一个女子血海深仇。
约莫一个时辰后,小沙弥领着一名女子进来。李公佐抬眼看去,只见她一身灰色缁衣,身形瘦削,面容清秀却带着沧桑,一双眼睛尤其明亮,像是藏着两团不灭的火。
小娥行礼后,齐物介绍了李公佐。李公佐也不多言,直接将破解的字谜说与她听。
起初,小娥只是静静听着,听到“申兰”“申春”两个名字时,她的眼睛骤然睁大,身体微微颤抖。待李公佐说完,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响头,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四年……四年了……”她哽咽道,“我终于知道仇人是谁了……”
李公佐和齐物连忙扶她起来。小娥擦干眼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多谢李公大恩。小娥必手刃仇人,以慰父亲和夫君在天之灵!”
她要来纸笔,将“申兰”“申春”四字写在贴身小衣的内侧。写完后,她再次拜谢,转身便要走。
“谢姑娘留步。”李公佐叫住她,“你一个弱女子,如何报仇?”
小娥回头,淡淡道:“李公放心,小娥自有办法。”
她眼中那种决绝的光芒,让李公佐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女子已下定决心,九牛难回。
离开瓦官寺后,小娥并未回妙果寺,而是去了城中成衣铺,买了两套男子衣衫。又到铁匠铺,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当夜,她在客栈剪去长发,换上男装,对镜自照,镜中人俨然是个清秀少年。
次日,小娥——现在该叫“谢小哥”了——开始在市集寻活计。她刻意压低声音,模仿男子举止,先是帮人扛货,后来在一家酒楼当了跑堂。掌柜的夸她勤快细心,却不知这“少年”心中藏着一把火,日夜灼烧。
半年后,小娥辞工南下。她一路打听申兰、申春的消息,却无所得。这两个名字太过普通,江湖上姓申的人成千上万,何处寻起?
小娥并不气馁。她记得那夜在船上听到的歹徒口音,似是浔阳一带方言。于是她决定往江州方向去。
元和十年春,小娥来到浔阳。这地方水陆交汇,商贾云集,三教九流混杂。她在码头找了个搬货的活计,暗中留意往来行人。
一日,她在茶摊歇脚,听见两个脚夫闲聊。
“……那申爷真是阔气,前日又买了一艘新船。”
“哪个申爷?”
“还有哪个?城西的申兰啊。听说他做丝绸生意发了大财,宅子修得跟王府似的。”
小娥心中剧震,手中茶碗险些掉落。她强自镇定,凑过去搭话:“两位大哥说的申爷,可是做水路生意的?”
脚夫打量她一眼:“是啊。小哥也想找他讨活计?申爷倒是常招人手。”
小娥按捺住狂跳的心,细细打听申兰住处。原来这申兰在浔阳城西确有宅院,平日深居简出,但每月总要出几趟远门,回来时船队满载货物。
次日,小娥寻到申宅。那宅子果然气派,朱门高墙,门口还贴着招工告示:招识文断字、细心可靠的账房先生一名。
小娥在门前徘徊良久,终于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老管家,见她一身布衣却眉清目秀,便问来意。
“晚生识得几个字,会算账,想讨个生计。”小娥压低声音道。
老管家领她进去见申兰。这是小娥第一次见到杀父仇人。申兰约莫四十岁,面白微须,穿着一身绸衫,手里把玩着两个玉球。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杀人越货的强盗,倒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商。
申兰问了小娥几个问题,见她应对得体,字也写得端正,便点头留用,让她帮忙整理账目。
当夜,小娥被安排住在后院厢房。她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仇恨如毒蛇啃噬着她的心,但她知道必须忍耐。申宅仆役十余人,她一个弱女子,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机会出现在三个月后。申兰要清点库房,让小娥帮忙记账。库房在宅子最深处,铁门重锁。当申兰打开库门时,小娥几乎窒息——
她看见了父亲最爱的那个紫檀木匣,上面刻着谢家商号的标记;看见了居贞随身佩戴的玉佩,那玉是她亲手选的定情信物;还有谢家船上的铜香炉、段家的银酒壶……每一件物品都在诉说着那段血腥的往事。
小娥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低着头,不让申兰看见眼中的泪光。
“这些都是旧物,有些年头了。”申兰随口道,“你清点时仔细些。”
“是。”小娥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从那以后,小娥更加勤勉。她将账目整理得井井有条,对申兰恭敬顺从,渐渐取得了信任。申兰甚至将一些银钱往来也交给她处理。
通过观察和打听,小娥弄清了申兰的底细。他表面是丝绸商人,实则与一伙水寇勾结,专劫往来商船。他的堂弟申春住在江北独树浦,是这伙人的二当家。两人每月聚首一次,之后便“出货”——实则是分赃。
小娥还摸清了宅中布局、仆役作息、申兰的习惯。她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静静等待时机。
元和十二年秋,小娥入申宅已两年有余。这两年里,她无数次想动手,都强忍下来。她要的不是申兰一人的命,而是所有仇人的命。
这年重阳,申兰大宴宾客。来的都是“生意上的朋友”,实则全是那伙水寇。小娥被吩咐在前厅侍酒,她趁机记住了每个人的相貌特征。
席间,这些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吹嘘着“生意”如何顺利。一个疤脸汉子醉醺醺地说:“……那谢家的船,老子一刀一个,痛快!”
小娥手一抖,酒壶险些脱手。她低头退到阴影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宴至深夜,众人散去。申春醉得厉害,在客房歇下。申兰也喝多了,躺在院中凉榻上,很快鼾声如雷。
四下寂静,只有秋虫鸣叫。小娥轻轻推开房门,手中紧握那把磨了无数次的匕首。月光如水,照在申兰脸上。这张脸她在梦中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父亲的惨叫、居贞的鲜血。
她举起匕首,却忽然想起父亲教导:“小娥,做人当有慈悲心。”想起居贞曾说:“你的手该执笔绣花,不该沾血。”
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小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
第一刀刺下时,申兰惊醒,瞪大眼睛看着她。他张嘴想喊,小娥捂住他的嘴,第二刀、第三刀……直到他不再动弹。
鲜血染红了月色,也染红了小娥的双手。她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大仇得报的解脱。
随后她锁死申春的房门,跑到街上大喊:“有贼!杀人了!”
四邻惊起,举着火把赶来。小娥当众揭发申兰兄弟的真面目,领着众人到库房,指认赃物。那些熟悉的物品在火光下闪烁着悲凉的光。
申春被擒时还在醉梦中。官府来人后,小娥交出一本暗账,上面详细记录了申兰团伙每一次作案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那是她两年来暗中记下的。
浔阳太守连夜升堂。申春起初抵赖,但当赃物一件件摆出、同伙陆续被擒后,终于崩溃招供。原来这伙水寇横行江湖十余年,作案三十余起,杀害百余条人命。
案件震惊朝野。半月后,申春等十四名主犯被判斩刑。行刑那日,小娥去看了。当申春的人头落地时,她终于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尽了八年来的所有委屈、痛苦、仇恨。
太守怜她节义,不仅免其擅杀之罪,还欲表奏朝廷予以旌表。小娥婉拒了,只求将父亲和居贞的遗物归还。
回到豫章,谢家老宅早已易主。小娥将父母和居贞的衣冠合葬一处,守墓三年。期间不少人家慕名求亲,她都一一回绝。
三年后,小娥重返饶州妙果寺,拜在净悟门下,正式落发为尼,法号“小娥”。青灯古佛,了却余生。
李公佐后来听说小娥结局,专程去妙果寺探望。禅房里,当年的复仇女子已是一派平和,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后悔吗?”李公佐问。
小娥微笑摇头:“不悔。父仇夫仇已报,此生无憾。”
窗外暮鼓响起,一声声,悠远绵长,像是超度,又像是新生。李公佐忽然明白,有些仇恨不是让人沉沦,而是让人在绝境中开出最坚韧的花。
离开妙果寺时,秋雨初歇,天空如洗。李公佐回头望去,山寺笼罩在暮色中,宁静庄严。他忽然想起初见小娥时她眼中的火焰,如今那火焰已化作莲灯,照亮一方净土。
世间恩怨,终归尘土。唯有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坚持寻找光明的人,他们的故事,会被岁月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