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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雪上痕
腊月二十三,祭灶,东宫小厨房里烟雾缭绕。灶台上供着麦芽糖和酒糟,糖在烛火下泛着黏腻的光。万贞儿站在灶前,看着火苗舔舐锅底。锅里煮着赤豆粥,豆子在水里翻滚,破裂,把水染成浑浊的紫红色。
王敏弓着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
“姑娘,这是内务府送来的册子。”
万贞儿没接,用木勺搅了搅粥:“放那儿吧。”
册子放在灶台边的矮几上,青色封皮,右下角印着礼部的朱红大印。她瞥了一眼,继续搅粥,豆香混着柴烟味,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乡下灶房。母亲也是这样站在灶前,煮一锅豆粥,等父亲从田里回来。
“还有一事……”王敏的声音更低了,“皇后娘娘今早召了周贵妃说话,说的是……选妃的事。”
木勺碰到锅底,发出沉闷的响声。
“哪个周贵妃?”
“就是……成国公家的那位。”
成国公周家。万贞儿知道,土木堡之变时,周家死了两个儿子,换来如今的地位。家里有个嫡女,今年该是十四还是十五?记不清了。只记得去年元宵宫宴上见过一面,穿着桃红袄子。脸圆圆的,两颗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看人时直勾勾的。
“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
“娘娘说……太子年已十五,该立妃了。周家女儿品貌端正,又是功臣之后,合适。”
木勺在锅里画着圈,赤豆已经煮烂了,粥变得浓稠,咕嘟咕嘟冒着泡。万贞儿舀起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吹,尝了一口。不够甜,她又加了一小块冰糖,糖在热粥里迅速融化,消失不见。
“殿下知道吗?”
“还没禀报。”
“那就先别说。”万贞儿放下勺子,用布巾擦了擦手,“祭灶的日子,别让殿下烦心。”
王敏应了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那册子……”
“我会看。”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灶火噼啪作响,偶尔迸出几点火星,落在砖地上,很快熄灭。万贞儿走到矮几前,拿起那本册子,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翻开第一页,是候选女子的名录,一个个名字,一行行小楷,写着家世、年龄、籍贯。
周氏,吴氏,王氏,李氏……
她的手停在某一页,指尖轻压着纸面,纸张粗糙,能感到纤维的纹路。墨迹很新,带着淡淡的墨臭,她盯着那些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
粥煮好了,她盛出一碗,放在托盘上,又配了几样小菜:酱黄瓜、腐乳、腌萝卜。都是朱见深喜欢的,清淡,爽口。
端着托盘走到寝殿时,他正在看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对着光,书页在手里微微发颤。不是冷,是她进门时带进来的风,吹动了书页。
“殿下用些粥吧。”
他抬起头,把书合上。是一本
《资治通鉴》
,书脊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装痕迹。
“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万贞儿把托盘放在桌上,摆好碗筷。“祭灶的时辰快到了,殿下要不要去小厨房看看?”
朱见深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他没动筷子,看着那碗赤豆粥。粥还冒着热气,在碗口凝成白雾,缓缓上升,散开。
“万姑姑。”
“嗯。”
“你说,灶王爷真的会上天禀报人间的事吗?”
万贞儿正在布菜的手顿了顿,她抬眼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神很认真,一个等答案的孩子。
“民间是这么说的。”
“那他会不会禀报……禀报我……”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筷子,“禀报我不够好,不配当太子?”
筷子碰在瓷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万贞儿放下手里的酱菜碟子。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让自己与他平视。这个姿势她做过无数次,在他还小的时候,在他哭的时候,在他害怕的时候。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您是太子,是先帝嫡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没有人比您更配这个位置。”
“可是……”他垂下眼,“父皇好像……不太喜欢我。”
这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万贞儿听见了。她看着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阴影,阴影颤动,宛如蝴蝶将死的翅膀。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英宗复辟后,对这个在冷宫里长大的儿子,总隔着什么。不如对次子朱见泽那样亲近,也没有对女儿们那样慈爱。看朱见深时,眼神是复杂的,有愧疚,审视,还有种说不清的疏离。
“陛下是天子。”万贞儿说,“天子对储君,总要严格些。”
“是吗?”
“是的。”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永远暖不过来一样凉。她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手,一点点焐热。
“殿下要记住,”她看着他的眼睛。“您能活下来,走出冷宫,能重新当上太子,这不是运气,是命。老天爷让您活下来,就是让您当皇帝的。”
这话她说得很笃定,笃定到自己都快信了,朱见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很慢,但很用力。
“我信你。”
“那就好。”万贞儿松开手,站起身,“趁热把粥喝了吧。”
他终于开始吃,一勺一勺,很认真,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万贞儿站在一旁看着,看他吞咽时喉结的滑动;看他嘴角沾上一点粥渍,看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淡褐色胎记,一片叶子形状。
她记得那块胎记,他出生第三天,她第一次给他洗澡时发现的。在水里,那块胎记的颜色更深,似片叶子浮在皮肤上。当时她还想,这孩子身上带着印记来,注定不平凡。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平凡是什么。
是南宫那几年,废太子位,是无数个担惊受怕的日夜。是胃疾,噩梦,是对温暖的病态渴求。
是她,万贞儿,一个本该在二十多岁放出宫去的乳母。却在这里,在这个即将成年的太子身边,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您是皇帝命”。
命运真是个讽刺的东西,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由远及近,是各宫开始祭灶了。朱见深放下勺子,走到窗边,万贞儿跟过去,站在他身后半步。
庭院里,几个小太监正在放鞭炮,红纸屑炸得到处都是。落在未化的雪上,红白相间,刺眼得很,硝烟味飘进来,辛辣刺鼻。
“万姑姑。”朱见深忽然说,“如果我当了皇帝,第一道旨意会是什么,你知道吗?”
万贞儿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胜过燃烧的炭火。
“我要封你为妃。”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不是赌咒发誓。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不可更改的事实。
万贞儿感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不是惊喜,是别的什么;是一种冰冷的、沉重的东西。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往上爬,最后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殿下说笑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奴婢是乳母,是宫人,怎么能……”
“能。”他打断她,语气坚决,“我说能,就能。”
他上前一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墨香,熏香,还有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气息。他伸手,不是握她的手,是碰了碰她的脸。指尖很轻地划过她的脸颊,从颧骨到下巴,在确认什么。
“你比任何人都重要。”他说,“比母后重要,比父皇重要;比……比将来要娶的太子妃重要。”
他的手指停在她下巴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常年低头形成的。他用拇指轻抚那道纹路,一下,又一下。
万贞儿没有动,她站在那里,任由他触碰。庭院里鞭炮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心跳,又如某种倒计时。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个孩子,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真的会这么做。他会封她为妃,给她名分,地位,给她一切他能给的东西。
因为她是他唯一的浮木,在差点溺死的童年里,唯一抓住的、救了他的浮木。他不会放手,死也不会。
而她呢?
她该庆幸吗?该感恩吗?该为这“殊荣”欣喜若狂吗?
万贞儿看着朱见深的脸,这张还带着稚气,但已经显出帝王棱角的脸。她想从他眼里找到答案,但她只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扭曲、被困在那双黑眼睛里的女人。
“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些话,以后别再说了。”
“为什么?”
“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他固执地说,“我能定规矩。”
“现在还不能,”万贞儿轻轻拨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您现在还是太子,等您……等您真的能定规矩的时候,再说。”
这话是缓兵之计,她知道,他也知道;但他接受,因为这是她说的。
“好。”他点头,“那你就等着,等着那一天。”
他重新看向窗外,鞭炮声已经停了。暮色四合,天空变成深蓝色,边缘还残留着一抹暗红。庭院里的红纸屑被风吹起,打着旋,最后落在雪地上,如同伤口上撒的朱砂。
万贞儿也看向窗外,她看着那些红纸屑,和渐渐暗下来的天,以及这个她待了二十多年的皇宫。
二十几年前,她走进这座宫门时,是个四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改小的旧宫装,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包袱。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母亲留给她的一对银耳环。
那时她想,等二十几岁时,或许就能出宫了。找个人嫁了,生几个孩子,过平凡的日子。
现在她已年过三十,还在宫里。银耳环早就当掉了,换钱给他买药。出宫的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淡了,散了,化作这暮色里的烟,风一吹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念头;一种更黑暗,坚固,生了根的念头。如果出不去,那就往上爬。如注定要老死在这里,就死在最高的地方。
她转过脸,看向朱见深,他还在看窗外,侧脸被最后的天光照着,轮廓分明。她看着那道轮廓,已看到了自己未来要走的路。
陡峭,狭窄,但通向高处。
那就走吧。
就算脚下是悬崖,就算身后无退路。
她走到桌边,收拾碗筷,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勺子搅破那层膜,看着粥又变得浑浊。
“殿下,该去祭灶了。”
“你跟我一起。”
“这不合……”
“我说,一起。”
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不容拒绝。
万贞儿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好。”
小厨房里,灶王爷的画像已经贴好。画上的老头笑眯眯的,两撇胡子翘着,看起来很慈祥。但万贞儿知道,画像背后是空的,如同这宫里每个人脸上挂着的笑,背后也是空的。
朱见深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画像前盘旋,最后从窗缝飘出去,散在夜色里。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万贞儿站在他身后,没有跪。她不是主子,没资格祭灶,她只是个宫人,一个旁观者。
但朱见深磕完头,起身后,拉过她的手,把她带到画像前。
“你也拜拜。”
“殿下,这不合规矩……”
“拜。”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种她从未听过的威严,不是太子的威严,是男人的威严。万贞儿看着他,终于慢慢跪下来,膝盖碰到冰冷的地砖,寒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该许什么愿呢?
愿他顺利登基?愿自己得偿所愿?愿那些年轻貌美的候选女子统统消失?她不知道,只是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灶火的噼啪声,听着窗外远远传来、别宫的祭灶声。
最后她在心里说:愿灶王爷真有灵,看见这宫里每个人的苦与孽,每个人的不得已。然后她睁开眼,站起身。
朱见深递给她一块麦芽糖:“吃吧,黏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只说好话。”
万贞儿接过糖,放进嘴里,糖很黏,粘在牙齿上,甜得发腻。她慢慢嚼着,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但不知为什么,尝出了一丝苦。
祭灶结束,两人走出小厨房,夜色已深,廊下点起了灯笼。光影在地上刻出长长的影子,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万姑姑。”朱见深忽然说。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吧?就算我当了皇帝,就算我老了,你也会在吧?”
又是这个问题,万贞儿停下脚步,看着他。灯笼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眼睛亮亮的,蒙着层水光。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怕她离开;怕她像冷宫里那些趋炎附势的宫人一样,等他失势了就消失。怕这唯一的温暖,也会在某天突然冷却。
她伸手,不是握他的手,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杏黄色的绸缎,光滑冰凉,似某种动物的皮。
“我会在。”她说,“只要殿下需要,我就会在。”
这是她能给的、最诚实的承诺,朱见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属于太子的、礼貌的笑;是真正的、放松的笑。嘴角弯起,眼睛眯起来,得到糖果的孩子那种表情。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许多。万贞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杏黄色的袍子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暖色,看起来温暖,可靠,升起一座移动的、只属于她的靠山。
她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乳母与太子的关系,不再是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是另一种更复杂,危险,类似交易的关系。她给他安全感,他给她未来。
公平吗?不知道,但这是他们唯一的路。走到寝殿门口时,朱见深回头:“明日皇后召见,你跟我一起去。”
“这不合适……”
“我说合适就合适。”他的语气又变得不容拒绝,“你是东宫的人,跟我去见皇后,天经地义。”
万贞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
她服侍他睡下,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往常一样,等他睡着。但今夜他睡得很快,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平稳。她看着他熟睡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皮肤温热,光滑,还能摸到少年人特有的柔软。
“睡吧。”她低声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吹灭蜡烛,走出寝殿,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她没回自己房间,而是走到庭院里,
雪还没化完,地上一块黑一块白。
她走到那株腊梅前,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挂在枝头。在夜色里看不真切,隐约如几颗小小的、黄色的星星。
她伸手折下一枝,动作很轻。但枝条还是发出细微的断裂声,清脆,短暂,似什么东西碎了。
她把梅枝拿在手里,低头闻了闻。香味已经很淡了,若有若无,桥接记忆里某个遥远的、温暖的片段。
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她才转身,走回屋里。
那一夜,万贞儿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那枝梅。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花瓣上,给它们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枯萎,但还在散发着最后那点香味。
她看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她站起身,开始梳洗。铜镜里,自己的脸有些浮肿,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舀起冷水,扑在脸上。冷意刺激得皮肤一阵发紧,但头脑清醒了许多。
她换上最体面的一套宫装,葱绿色的,袖口和领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脸上薄薄扑了点粉,遮住憔悴。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端庄,沉稳,挑不出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更锐利的东西。犹如藏在袖子里的小刀,刀尖抵着手腕,随时可能刺破皮肤,见血。
她看着镜中人,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门,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眯起眼,看向皇后寝宫的方向,那里有她要面对的第一个关卡;也可能,是最后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打了个寒颤。但她挺直了背,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深,很清晰,如同某种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