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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春意料峭
皇后住的地方叫坤宁宫,名字好听;但万贞儿知道,那是个吃人的地方。
去之前,朱见深在寝殿里来回踱步。杏黄色的袍子下摆随着他的脚步翻卷,卷成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子。万贞儿为他整理衣领时,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若是皇后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殿下放心。”万贞儿的声音平稳,手指继续整理那圈灰鼠毛领子,“奴婢知道分寸。”
灰鼠毛的手感很特殊,柔软里藏着刚硬,每一根毛的末端都带着微不可察的刺。她将一绺缠在扣绊上的毛轻轻摘开,动作熟练,已做过千百遍。
“她会提选妃的事。”
“该提了。”
“我不想听。”
万贞儿抬起眼,朱见深的脸离得很近,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缩小了的、面色平静的女人。
“殿下,”她松开整理衣领的手,后退一步,拉开得体的距离。“有些事,不是想不想听,是必须听。”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变成小石子,一颗一颗落在寂静的寝殿里。朱见深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个瞬间,他脸上掠过某种类似受伤的神情,但很快被惯常的淡漠取代。
“那就听。”他说,“但怎么做,我说了算。”
万贞儿没应声,只是微微屈膝:“时辰不早了,该动身了。”
从东宫到坤宁宫要穿过三道宫门,每道门前都有侍卫把守,看见太子仪仗,齐刷刷跪倒。盔甲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寒气里格外清脆,冰凌相击的那种脆。
万贞儿跟在朱见深身后半步,这个距离是她用十几年时间丈量出来的。足够近,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她;又足够远,远到合乎宫规礼法。她的眼睛看着地面,青石板铺成的宫道上还有前夜的霜,被晨光一照,更显湿漉漉。
第三道宫门内,景象变了。不再是东宫那种带着试探性的簇新,而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廊柱的朱漆深得发暗,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数着什么。
坤宁宫到了,宫女打起帘子时,一股暖香扑面而来。不是东宫常用的那种清雅熏香,是厚重、甜腻的、带着某种陈旧气息的香味;感觉打开了一口陈年未动的樟木箱子。
万贞儿跟着朱见深走进去,膝盖习惯性地发软,不是害怕,是身体记住了该有的姿态。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鞋是青色的,布面,边缘已经磨得起了卷边。
“儿臣参见母后。”
朱见深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也刻意压低了几分,显得庄重。
“起来吧。”
皇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平稳如一块打磨光滑的玉石。万贞儿依旧垂着眼,只能看见铺在地上的猩红毡毯。毯子边缘绣着繁复的龙凤纹,金线在透过窗格的光里一闪一闪。
“这位是?”
“回母后,这是万氏,儿臣的乳母。”
空气静了一瞬,万贞儿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缓慢地,仔细地,在审视一件器物。她保持着屈膝的姿势,背脊挺直,呼吸平缓。
“抬起头来。”
她抬起眼,皇后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圈椅上,穿着深青色的常服,领口袖口镶着玄狐毛。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脸上几乎看不见皱纹,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疲惫,是更深沉的一口古井,表面平静,底下深不见底。
那双眼睛现在正看着她,万贞儿迎接着那道目光,不躲不闪。她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恭顺,卑微,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这些她都会。在冷宫那些年,她对着各式各样的面孔练习过无数次。
“果然是个稳妥人,”皇后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开口。“太子身边有你这样的老人伺候,本宫也放心。”
“谢娘娘夸赞。”万贞儿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殿内每个人都听见。
“赐座。”
宫女搬来一个绣墩,放在朱见深座位下方。万贞儿谢恩坐下,依旧只坐了半个墩子,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标准的、宫人该有的坐姿。
“今日叫你来,是有桩喜事。”皇后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你年纪不小了,该立妃了。”
朱见深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万贞儿看见了,但她没有转头去看。她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毡毯上那些金线绣出的龙凤。龙的眼睛用黑线绣成,圆睁着瞪视什么。
“儿臣全凭母后做主。”
这话他说得平稳,但万贞儿听出了一丝紧绷。宛如一张拉满的弓弦,表面静止,内里蓄满了力。
皇后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她放下茶盏,瓷器碰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本宫替你相看了几家姑娘,成国公周家的嫡女,今年十五,品貌端庄,知书达理。还有抚远侯吴家的女儿,也是极好的……”
她一连说了五六个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族,一段权势,一张网。万贞儿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不长,但用力时,还是能感到刺痛,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你觉得如何?”皇后最后问。
朱见深沉默了一会儿,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盆里爆裂的细响,噼啪,噼啪,压过心跳。
“母后选的,自然是好的。”他说,“只是……儿臣近来课业繁重,大婚之事,可否再缓一缓?”
“缓?”皇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早已大婚。储君立妃,关乎国本,岂能儿戏?”
“儿臣不敢。”
“那便定了。”皇后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开春后,本宫会安排相看。你也要上心些,别整日只知读书,不通人情。”
这话说得重了,朱见深的背脊僵直了一瞬。万贞儿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骨节凸起。
她忽然开口:“娘娘说的是。殿下近日读书确实刻苦,有时夜里读到三更天,奴婢劝都劝不住。”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响起,刚好转移注意力;皇后转过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
“你倒是个尽心的。”
“奴婢本分。”
“太子年幼丧母,本宫虽为嫡母,终究有照拂不周之处。”皇后缓缓说道,“有你这样忠心的旧人在身边,是太子的福气。”
这话听起来是夸赞,但万贞儿听出别的意味。年幼丧母,嫡母照拂不周;这是提醒她和朱见深,以及殿内每一个人,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奴婢不敢当。”她低下头,做出惶恐的姿态。
皇后似乎满意了,她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
“今日便到这里吧,太子回去好生读书。立妃的事,本宫自会安排妥当。”
“儿臣告退。”
从坤宁宫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雪后的阳光刺眼得很,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白晃晃的光。万贞儿跟在朱见深身后,眼睛被光刺得发疼;但她没眯眼,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那个杏黄色的背影。
那道背影走得很急,脚步重重地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过第一道宫门,第二道宫门,在第三道宫门前,他突然停下。
转身,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万贞儿能感觉到,他在生气。那种被压制、安排、被当作棋子摆布的愤怒,暗火一样在他身体里烧。
“你听见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听见了。”
“她要我娶妻。”
“殿下该娶妻。”
“我说过……”
“殿下说过的话,奴婢记得。”万贞儿打断他,抬起眼,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有些事,不是殿下说了就能算的,至少现在还不能。”
两人在宫门前对峙,侍卫们跪在两侧,头低得几乎贴到地面,假装自己不存在。风吹过宫墙,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凉。
朱见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扭曲的、带着某种决绝的笑。
“那就等。”他说,“等我说话能算的那天。”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还是急。但多了某种东西,一种目标明确的、不再彷徨的力道。
万贞儿跟在他身后,雪还在风里打着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她没有拍掉,任由它们堆积,融化,浸湿布料。
回到东宫,朱见深径直进了书房,门被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响。万贞儿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野兽低吼般的呜咽。
她没有进去,转身,走到廊下;那里挂着几个鸟笼,里面养着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发出清脆的鸣叫。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笼子,竹子编的笼子,触感冰凉。
鸟不叫了,歪着头看她。黑豆般的眼睛,清澈,无辜,映出她小小的倒影。
“你也逃不出去。”她低声说,不知是对鸟说,还是对自己说。
午后,王敏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脸上堆着笑。
“姑娘,这是殿下让送来的。”
万贞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玉镯。白玉的,质地温润,在光下显着羊脂般的光泽。镯子内侧刻着极小的字,她凑近了看,是“长乐未央”。
“殿下说……”王敏的声音更低了,“说让姑娘戴着,别摘下来。”
万贞儿拿起一只镯子,套在手腕上,尺寸正好,不松不紧。冰凉的玉贴着手腕的皮肤,很快被体温捂热,变得温润。
“替我谢过殿下。”
王敏应声退下,万贞儿抬起手,看着腕上的玉镯。白玉衬着她略深的肤色,显得很突兀,一种标记,一种宣告。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朱见深在告诉她,也在告诉所有人:这是他的人,他给的,谁也动不得。一种幼稚的、但有效的宣告。
她放下手,袖子滑下来,遮住了镯子,然后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人。那张脸依旧平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宛如两口枯潭。
但手腕上,玉镯在袖子里沉甸甸的,提醒着她它的存在。夜里,朱见深没有传她去伺候,万贞儿在自己房里,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月亮很圆,照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成冷蓝色。
她想起白天在坤宁宫,皇后说的那些话。那些名字,那些家世,那些即将涌入东宫的年轻女子。她们会带着新鲜的脸庞,娇嫩的身体,显赫的家族背景;来争夺这个太子的注意,争夺未来皇后的位置。
而她,一个三十多岁的乳母,一个除了太子依赖外一无所有的宫人,拿什么去争?
腕上的玉镯在月光下更显温润,她抬起手,看着它。白玉在冷色里显得更加纯净,也更加脆弱。
她忽然用力,想把镯子摘下来。但尺寸正好,卡在腕骨那里,怎么也褪不下。皮肤被磨红了,火辣辣地疼,她试了几次,最后放弃了;镯子还在腕上,一个温柔的镣铐。
她趴在窗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布料粗糙,带着皂角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热气在冰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很快散了。
第二天,朱见深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读书,习字,用膳。只是在万贞儿给他布菜时,他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腕上。那里,玉镯从袖口露出一截,白晃晃的。
“戴着好看。”他说。
“谢殿下。”
“以后天天戴着。”
“是。”
他满意了,低头继续吃饭。万贞儿站在一旁,手腕上的镯子沉甸甸的,是枷锁,也是某种护身符。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腊梅彻底谢了,枝头长出嫩绿的新芽,春天真的要来了。
坤宁宫那边再没有传来消息,但万贞儿知道,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皇后在准备,那些家族在准备;整个宫廷都在等着看,这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太子,会娶谁家的女儿。
而她,也在准备,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东宫的每一个人。哪些太监是皇后安插的眼线,哪些宫女背后有哪个妃嫔的影子;哪些侍卫可以收买,哪些必须提防。
她像一只蜘蛛,在暗处悄无声息地织网;网的中央,是朱见深,她自己,是他们共同的那点未来。
有时夜深人静,她会惊醒,冷汗浸透中衣。梦里,无数年轻女子的脸在晃动,她们笑着,伸出手,要把朱见深从她身边拉走。她拼命抓住他,指甲掐进他肉里,但他还是被拉走了,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醒来时,她会摸到腕上的玉镯,冰凉的玉,在黑暗里泛光。她握着它,感觉握住最粗一根救命稻草。
然后她会起身,走到隔壁寝殿门外,隔着门,能听见里面平稳的呼吸声。
她还记得他小时候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像随时会断掉。现在沉重了许多,毕竟是成年人了。她站在门外,听着,直到手脚冻得冰凉,才回到自己房里。
二月初二,龙抬头。
宫里有祭祀,朱见深要去太庙。天没亮就要起身,万贞儿为他穿戴礼服;玄色的,绣着十二章纹,层层叠叠,重成一个壳子。
她为他系腰带时,他突然说:“今天皇后会宣布入选的名单。”
万贞儿的手没停,继续把玉带扣扣好:“殿下知道了?”
“王敏打听来的。”
“那就等着吧。”
“万姑姑。”他叫她,声音有些哑,“如果我必须娶,你会不会……会不会离开?”
腰带系好了,万贞儿退后一步,抬头看他。烛光里,他穿着厚重的礼服,看起来不像十五岁的少年,如同被硬塞进成人躯壳里的孩子。眼睛里有种脆弱的东西,一碰就会碎。
“不会。”她说,“奴婢说过,只要殿下需要,奴婢就会在。”
“哪怕我娶了别人?”
“哪怕殿下娶了别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你记住你说的话。”
祭祀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东宫,万贞儿站在门口,看着那顶明黄色的轿子消失在宫道尽头。风吹起她的衣摆,冷得刺骨。
她转身回屋,开始收拾房间。把被子叠好,把散乱的书归位,把他昨夜写废的纸一张张抚平,叠起来。纸上是练字的痕迹,写着“治国平天下”,但笔迹凌乱,看得出写的人心不在焉。
收拾到书案时,她看见压在一叠书下的册子,青色封皮,礼部的大印。是那天王敏送来的候选名册,
她盯着那册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抽出来。
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名字,那些家世,那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配得上太子妃名号的女子。她们有的擅长琴棋书画,精通女红中馈;有的家族显赫,品貌双全。
每一个,都比她年轻,比她出身好,比她更符合“太子妃”的标准。
万贞儿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吴氏,十六岁,抚远侯之女,擅丹青,通音律,性情温婉。
下面有一行小字,是皇后用朱笔批注的:“可堪正位。”
正位,太子妃的正位,未来皇后的正位。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书案上的墨,研开。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画圈,一圈,又一圈,直到清水变成浓稠的黑色。
她提起笔,蘸饱墨,在那行朱批上轻轻划了一道。墨迹覆盖了朱砂,黑色,沉重,变成一道伤口。然后她合上册子,放回原处,转身,走到窗前。
天亮了,阳光照在未化的残雪上,闪闪发光,远处传来钟声,是祭祀开始。一声又一声,沉重,庄严,为某种不可更改的命运敲响警钟。
万贞儿站在光里,腕上的玉镯被阳光一照,白得刺眼。她知道,从今天起,战争开始了。不是刀光剑影的战争,是更隐蔽、残忍、不见血的战争。
在这场战争里,她的武器只有两样:朱见深的依赖,和她自己这条早已豁出去的命。
那就来吧。
她看着窗外,看着这个困了她二十多年的皇宫。红墙黄瓦,层层叠叠,一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但这次,她不想逃了,她要在这牢笼里,爬到最高的地方,爬到谁也动不了她的地方。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她闭上眼,感受着那点暖意,然后她睁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