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最痴情的皇帝,没有之一《妖妃》(六)

4 ねこcat_māo 11小时前 35次点击


第六章:偏殿辰光

寅时三刻,万贞儿醒了,不是被更漏叫醒的,是身体自己醒了。正如一株植物感知到第一缕晨光,在黑暗里缓缓舒展枝叶。她睁开眼,帐顶是素白的麻布,因为守孝换下了平日用的绫罗。布纹粗糙,在昏暗里能看见经纬交错成一张网。

外面还没有动静,但她知道,整个皇宫都已经醒了,不是人醒,是宫殿本身醒了。梁柱在黎明的寒气里微微收缩,砖石吸了一夜的凉意,连空气都比子夜时更沉。

她起身,穿衣,还是那身宫女的青色袄裙,洗过很多次,颜色褪得发白。系腰带时,手指触到腕上的玉镯。一夜过去,玉被体温焐得温润,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推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庭院里还挂着白幡,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宛如一群被拴住的鸽子,挣扎着想要飞走。天是蟹壳青颜色,东边显出极淡的鱼肚白,还没染上朝霞。

廊下已经有宫人在走动,看见她,都停下来,屈膝行礼,动作比平日更恭敬,腰弯得更低。万贞儿点头回礼,脚步不停。她要去偏殿,今日大典,她不能去正殿观礼,只能在离正殿最近的偏殿等着。

偏殿很小,只摆得下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铜佛,佛前香炉里积着昨日的香灰。万贞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从袖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针线和一块没做完的帕子。

帕子素白的,要绣几片竹叶,她挑出青色的线,穿针;线头在唇间抿湿,捻细,对准针眼。第一次没穿过去,第二次也没;第三次,线穿过去了,但拉过针眼时断了一股。

她看着那根断了的线,极细的丝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在她指间,能感觉到断裂时细微颤动。

重新穿针,这次成功了,她开始绣。针尖刺进布料,发出细碎的“嗤”声,一针,拉紧,再一针。竹叶的轮廓慢慢显现,先是主干,再是旁枝,最后是细碎的叶片。她的动作很慢,每针都计算得精确。

窗外渐渐亮起来,先是东边那一线白扩大,染上淡淡的橘黄,然后橘黄变成粉,粉变成金。光从窗格漏进来,斜斜地切在地上,把青砖切成明暗相间的条块。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

远处传来钟声,第一声,沉沉的。从太庙方向传来,穿过层层宫墙,到达偏殿时已经变得模糊,如隔着水听到的声音。万贞儿的手停了一下,针悬在半空。

第二声,第三声,钟声一共响了九下;这是天子登基的礼数,九九归一,天下归心。每一声之间都有很长的间隔,长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心跳声和钟声错开,在和心对话。

钟声停后,寂静更深了,连风声都停了,白幡垂下来,一动不动。整个皇宫屏住了呼吸,在等待什么。

万贞儿继续绣,竹叶已经完成了一半,青色的线在素白底子上很显眼,雪地里长出的生命般灵动。她的手指在布料上移动,指腹能感到丝线的光滑和布料的粗糙。这种触感让她安心,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在的东西。

门轻轻开了,王敏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粥,两样小菜。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冒着热气。小菜是酱黄瓜和腐乳,都切得细细的,摆成花样。

“姑娘用些早点吧。”

“放那儿。”万贞儿没抬头。

王敏把托盘放在桌上,没立刻走,他站在那儿,搓着手,有话要说。

“还有事?”

“那个……刚才乾清宫那边传话来,说大典一切顺利。陛下……陛下已经接受百官朝拜了。”

万贞儿的手又停了一下,针尖在布料上刺出一个小小的凹坑,但没穿透。

“知道了。”

王敏还在等,但万贞儿不再说话,他只好退出去,关门的动作很轻。

门关上后,万贞儿放下针线。她端起粥碗,粥还烫,热气扑在脸上,湿润的。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小米熬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就化了,带着粮食本身的甜香。

她慢慢吃着,一勺,又一勺,眼睛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在对面宫殿的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瓦当上雕着龙纹,在光里看不真切,只看见一个个凸起的轮廓,联想到某种古老的图腾。

远处传来乐声,是韶乐,登基大典的乐章,她只在先帝登基时听过一次。那时她还小,躲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乐声庄严肃穆,每个音符都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现在的乐声也是一样,透过层层宫墙传过来,变得断续,但依然能听出那种不容置疑的庄严。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把整个皇宫、京城、整个天下,都按进某种既定秩序里。

而她坐在这里,在这间小小的偏殿里,喝着一碗小米粥。粥喝完了,她把碗放回托盘,重新拿起针线。竹叶还差最后几针,她绣得很仔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最后一针收尾时,她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

线断了,落在帕子上,蜷曲着,好一条小小的青虫,她把帕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竹叶的形态很生动,叶片有俯仰,有疏密,甚至能看出风从哪个方向吹来。这是她跟宫里老绣娘学的,学了三年,才学会怎么让死物看起来有生命。

窗外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从远及近。是仪仗队回来了,她能听见盔甲碰撞的声音,还有旗帜在风里展开的猎猎声。脚步声在偏殿外停住,然后分成两股,一股继续向前,一股散开。

偏殿的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太监,穿着司礼监的服饰,手里捧着一个黄绫卷轴。他进门,跪下,声音又尖又亮:

“万宫人接旨——”

万贞儿站起身,跪下来,膝盖碰到冰冷的地砖,寒意透过层层布料渗进来。她低下头,视线落在面前三步远的地面上。青砖的缝隙里有灰尘,还有一根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白色绒毛,在从门缝漏进来的风里微微飘动。

太监展开卷轴,开始念,声音平板,没有起伏,他只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但每个字都清晰,在安静的偏殿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承大统,夙夜兢业,后宫之设,以佐内治。万氏贞儿,侍奉多年,勤勉柔顺,今特册封为贵妃,赐居永宁宫。钦此。”

念完了,太监合上卷轴,双手递过来;万贞儿抬起双手,接过。黄绫很软,但里面的卷轴是硬的,木质的轴头雕着云纹。她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石头般沉重。

“贵妃娘娘,请起,”太监的声音多了几分谄媚。“陛下说,今日大典劳累,请娘娘先歇息,明日再行册封礼。”

万贞儿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捧着圣旨,走到窗边,借着光看。黄绫上墨迹很新,还能闻到墨香,字是端正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印出来般工整。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万氏贞儿”。不是“万贞儿”,是“万氏贞儿”。多了一个“氏”字,就把她从具体的人,变成了某个家族的女儿,后宫名册上一个规整的条目。

贵妃,永宁宫,她想起永宁宫的样子。在皇宫西侧,不算最大,但离皇帝的乾清宫很近。院里有一株很大的海棠,春天开花时,满树粉白如雪。她从前经过时,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现在那里是她的了,她把圣旨卷起来,握在手里,黄绫光滑冰凉。

“替我谢过陛下。”她说。

“是。”太监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还有一事……陛下吩咐,给娘娘准备的东西已经送到永宁宫了,娘娘随时可以过去看看。”

门关上了,偏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阳光移到了桌子的一角,照亮了那尊铜佛。佛表情很平静,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微上扬,在笑,或只是雕刻者随手留下的线条。

万贞儿走到桌前,拿起那块绣好的帕子,竹叶在光里更清晰了,青色的线泛着丝质的光泽。她看了会儿,然后把帕子盖在铜佛头上,佛的脸被遮住了,只剩个模糊轮廓。

她转身,走出偏殿,廊下站满了宫人;看见她出来,齐刷刷跪倒。不是平时的屈膝礼,是跪拜礼,额头触地,姿态恭顺。万贞儿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平稳。她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头顶,那些紧绷的背脊,那些屏住的呼吸。

她在这些跪拜的人群里往前走,感觉走在一条由人体铺成的路上。走到庭院中央时,她停下,抬起头,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毫无遮挡地照下来,照在她脸上,无比温暖。

风吹过,带来远处韶乐残留的余音,还有新翻泥土的气息。宫人们在更换庭院里的花木,把冬天的残枝挖掉,种上春天的幼苗。她站了很久,直到眼睛被阳光刺得发疼。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出这个偏殿的庭院,穿过一道宫门,又一道宫门。宫道两旁的侍卫看见她,单膝跪地,盔甲碰撞发出整齐的声响。

她没看他们,只是看着前方,前方是永宁宫的方向。

走到永宁宫门前时,她停下,宫门已经打开了。里面站着两排宫女太监,看见她,齐刷刷跪下:“恭迎贵妃娘娘。”

声音整齐洪亮,在宫墙间回荡,万贞儿走进去。庭院确实有一株大海棠,还是光秃秃的枝干,但枝头已经鼓起小小的芽苞,褐色,硬硬的,宛若无数紧闭的眼睛。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杏黄色的常服,背对着她。

是朱见深,他转过身,已经换下了冕服,穿着平常的衣裳,看起来不像皇帝,还是那个东宫里的少年。只是眼睛里有种不同的东西,更沉,稳,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万姑姑,”他叫她,还是从前的称呼。

万贞儿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陛下。”

他没扶她,只是看着她行完礼。

等她直起身,他才说:“这里你喜欢吗?”

万贞儿环视庭院,青砖铺地,干净得没有一片落叶。廊下挂着新的灯笼,还没点上,窗纸是新糊的,白得发亮;一切都新,新得失真。

“喜欢。”她说。

“里面都按你的喜好布置了,”他指了指正殿,“你去看看。”

万贞儿走进去,殿里很大,比东宫的寝殿大得多。摆设很精致,紫檀木的家具,官窑的瓷器,墙上是新绘的壁画,画着仙女奏乐图。仙女们衣袂飘飘,手指在乐器上拨动,但画是静止的,永远弹不出声音。

她走到内室,床很大,挂着淡紫色帐子。上面绣着并蒂莲,花朵饱满,荷叶舒展,每针都很精致。床边的小几上摆着一个妆奁,打开,里面是各色首饰;金的,玉的,珍珠,玛瑙,在光下闪闪发亮。

她拿起一支金簪,簪头是凤凰衔珠的样式,凤凰的翅膀展开,羽毛一根根刻出来,精细得能看见羽轴。珠子是东珠,浑圆,影出淡淡的粉色光泽。

“这些……”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都是给你的。”朱见深站在门口,“从今天起,这些都是你的。”

万贞儿放下金簪,走到窗边。窗外就是那株海棠,从这个角度看去,枝干遒劲。芽苞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陛下不该在这里,”她说,“今日大典,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我知道。”他说,“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住进来的样子。”

他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两人肩并着肩,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熏香的味道。是新的香,比东宫的更厚重,沉郁。

“万姑姑。”他叫她,声音很轻。

“陛下该改口了,”她说,“现在该叫贵妃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贵妃。”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有些陌生,万贞儿转过头看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阴影。嘴角还带着笑,但那笑里有些不确定的东西,试探什么。

“陛下。”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您是皇帝,臣妾是贵妃,这是规矩。”

她用了“臣妾”这个词。第一次用,舌头有些不习惯,但说出来后,反而轻松了。穿上了合身的衣服,虽然紧,但知道这就是该穿的样子。

朱见深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他看着她。眼神变得复杂,有审视,不解,还有一丝受伤。

“你在怪我吗?”他问,“怪我没有直接封你为后?”

“臣妾不敢。”万贞儿低下头,“陛下能给臣妾这个名分,已是天恩。”

“你看着我说。”

她抬起眼,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深处有光在闪动,如同水面下的火焰。

“臣妾说的是真心话。”她的声音很平稳,“皇后之位,关乎国本,不是陛下一个人能决定的。太后,朝臣,天下人的眼睛……陛下刚刚登基,不能为了臣妾,背上不孝不义的罪名。”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这些话她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从知道他一定会封她为妃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排练;现在说出来,与念一本熟读的经书没区别。

朱见深看了她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简直就是从肺腑最深处掏出来的。

“你总是这样,”他说,“总是为我着想。”

“这是臣妾的本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在半空停住了,手指蜷起来,收回。

“好。”他说,“那就先这样。但你要记住,这只是开始;总有一天,我会给你最好的。”

“臣妾相信陛下。”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我先回去了,晚些再来看你。”

“恭送陛下。”

他走出内室,脚步声渐行渐远,万贞儿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很稳,很沉,是真正的帝王该有的脚步声。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有些模糊,但能看出轮廓,她看着镜中人,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那支金簪,插在发髻上。凤凰翅膀在她鬓边展开,珠子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镜子里的人变了,不再是那个穿着褪色宫装的乳母,而是个贵妃了。她伸手,碰了碰簪子上的珠子;冰凉,光滑,好一滴凝固的眼泪。

窗外传来鸟叫声,很清脆,一声接一声,在庆祝什么,万贞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海棠树上停着一只喜鹊,黑白相间的羽毛,尾巴很长。它跳来跳去,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最后停在一个最高的枝桠上,朝着天空叫了几声。

然后展开翅膀,飞走了,万贞儿看着它飞走的方向,直到它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宫墙后面。她转身,回到内室,床上的紫色帐子在风里微微摆动,上面的并蒂莲忽明忽暗。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很软,是新的棉花,坐下去时会陷进去一点。她伸手摸了摸帐子上的绣花,丝线光滑,刺绣的凸起处能感到细微的起伏。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枕在绣着鸳鸯的枕头上。

很安静,太安静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嗡嗡的,仿若远处的潮水。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进宫那天,也是这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那时她想,等二十几岁就能被放出去;现在她三十多岁,不但没出去,还往更深的地方走。

但她不后悔。

一点都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面是丝绸的,凉凉的,带着新布料特有的气味。

她睡着了,梦里,那株海棠开花了。满树粉白,花瓣雪一样落下来,落在她身上,厚厚的一层。她在花雪里走,走着走着,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杏黄色的衣服,朝她伸出手。

她伸手去够,但总是差一点。

差一点。

共 3 条评论
梦之星辰 8小时前
0 
Hi, hi, hi
ねこcat_māo [楼主] 7小时前
0 
喵呜,才上来。
梦之星辰 6小时前
0 
嘿嘿嘿
添加一条新评论

登录后可以发表评论 去登录

作者

积分:87215

喵是一只不太专业的搬运工,故事小说等诡异的东西都是喵搬运的内容。偶尔也会灌水扯淡发音乐等。。最好的闺蜜,@梦之星辰、@绽放的微笑,最喜欢的游戏、@重返未来:1999,超爱的角色、@丽莎&路易斯、@野树梅,总之总之里面没有喵不喜欢的角色喵。最喜欢的宠物、@猫。最喜欢的桌宠、@兽耳助手。最喜欢的动漫@精灵宝可梦。最喜欢的动漫角色@皮卡丘@Hello kitty.最后关注喵的朋友,喵都会一一回观的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