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ねこcat_māo 2小时前 41次点击
唐高宗显庆年间,彼时京城西南,有一处依山傍水的富庶之乡,名曰清溪郡。郡中刚退养了一位老刺史,姓贲名嵩,原籍便是清溪郡人士。贲嵩在任上十余年,辗转三州之地,官声算不上清明,却也靠着左右逢源、上下打点,一路安稳做到一郡刺史。待到年过花甲,他自知再无升迁之望,便早早递了辞呈,以年老体衰、思归故里为由,恳请退养还乡。朝廷念其多年操劳,准了他的请求,还虚衔加封,赏了不少金银绸缎,让他风光归乡。
清溪郡的百姓,起初对这位荣归故里的贲太守还算敬重。刺史一职,在地方已是顶尖大员,即便退养在家,往日的官威仍在,乡邻亲友、地方官吏,依旧以旧职相称,一口一个“贲太守”,喊得恭敬,听得贲嵩心中十分受用。
回到家乡的贲嵩,第一件事便是大兴土木,建造私家庄园。他相中了清溪郡郊外一处山清水秀的宝地,圈地数百亩,拆了几处旧屋,迁了几户零散人家,全然不顾百姓愿不愿意,只凭着往日的权势和手中的银钱,强行将宝地占为己有。不出半年,一座气势恢宏、极尽奢华的贲氏庄园便拔地而起。
那庄园之内,亭台楼阁连绵不绝,水榭歌台精巧别致,奇花异草遍布庭院,假山池沼相映成趣。主楼高达三层,雕梁画栋,朱漆大门,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贲嵩将家中老小全部迁入,又纳了两房年轻貌美的小妾,平日里呼奴唤婢,饮酒作乐,闲来无事便与乡中士绅饮酒赋诗、附庸风雅,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仿佛人间神仙。
他时常站在庄园最高的观景楼上,望着眼前这片属于自己的山水田宅,心中满是得意。在他看来,为官一任,不就是为了封妻荫子、积攒家财、安享晚年吗?至于当年在任上做过的那些龌龊事,他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当是过往云烟,从不愿再提起。
可有些罪孽,不是想忘就能忘的;有些冤屈,不是想埋就能埋的。人在做,天在看,冥冥之中的报应,从来都不会缺席。
这一夜,清溪郡月色昏暗,乌云遮月,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庄园里的树木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贲嵩与小妾饮酒作乐到深夜,才带着几分醉意宽衣就寝。小妾早已熟睡,呼吸均匀,贲嵩翻了几个身,也渐渐沉入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贲嵩忽然感觉浑身发冷,像是身处冰天雪地之中。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不在温暖舒适的床榻之上,而是孤身一人站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旷野之中。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鸟叫,听得人头皮发麻。脚下是凹凸不平的乱石枯草,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贲嵩裹了裹身上的衣衫,心中又惊又怕,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来到这个鬼地方。
他想转身回庄园,可身后无路,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想呼喊家人,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慌乱之中,他脚步踉跄,胡乱向前走去,只想尽快离开这阴森可怖的旷野。
走着走着,脚下忽然一空,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啊——”
贲嵩吓得失声尖叫,只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体不停地下坠,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不知过了多久,他重重地摔在一片冰冷湿滑的地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等他缓过劲来,借着洞中微弱的光亮定睛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里竟是一处无边无际的毒蛇洞窟!
洞窟之中,阴暗潮湿,恶臭弥漫,数不清的毒蛇盘踞在地上、石壁上、洞顶之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有碗口粗的蟒蛇,有色彩斑斓的毒蛇,有细如手指的小蛇,它们吐着猩红的信子,发出“嘶嘶”的刺耳声响,一双双冰冷的蛇眼,死死地盯着跌落在洞中的贲嵩。
没等贲嵩反应过来,那些毒蛇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般,疯狂地朝着他涌了过来。
瞬间,无数毒蛇缠上了他的四肢、脖颈、身躯,冰冷滑腻的蛇身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尖锐的毒牙狠狠咬进他的皮肉,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银针,在不停地扎着他的血肉。
毒液注入体内,麻痒与剧痛交织,贲嵩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点点啃噬,骨肉分离,痛不欲生。他拼命挣扎,拼命嘶吼,想要推开身上的毒蛇,可那些蛇像是长在了他身上一般,越缠越紧,越咬越凶。成千上万条蛇,将他团团裹住,让他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它们啃咬、撕扯、吞噬。
那种极致的恐惧与痛苦,让贲嵩几乎崩溃。
“救命!救命啊!”
他猛地一声大叫,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大汗淋漓,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原来已是后半夜。
房间里灯火昏暗,小妾被他的尖叫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慌忙坐起身,关切地问道:“老爷,您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
贲嵩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惊恐万分,依旧没有从刚才的噩梦中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双臂,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毒蛇缠绕的滑腻感和啃咬的剧痛,每一寸肌肤都像是在隐隐作痛。
他惊魂未定,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疯狂地抖动起来,一边抖一边慌乱地查看,生怕被子里藏着毒蛇,半夜爬出来咬他。
被子被抖得翻飞,床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小妾见状,更是心疼,连忙上前扶住他颤抖的身体,轻声安慰:“老爷,别怕,只是一场噩梦而已,都是假的,家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您放宽心,再睡一会儿就好了。”
小妾温声细语,安抚了许久,又端来温水让他喝下,贲嵩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不再那么惊恐。可经过这一场噩梦,他早已睡意全无,坐在床上,眼神呆滞,浑身冰凉,再也不敢合眼。
他心中暗自嘀咕,好好的,怎么会做如此恐怖的噩梦?满洞的毒蛇,噬骨的疼痛,那般真实,绝不像是寻常的梦魇。难道是有什么不祥之兆?
他越想越心慌,可又不愿往坏处想,只当是自己近日饮酒过多、思虑过重,才会心神不宁,做了噩梦。
白日里,贲嵩没有心思享乐,也没有心情会客,只觉得精神萎靡,头昏脑涨,浑身酸软无力。他靠在厅堂的太师椅上,本想闭目养神,稍稍歇息片刻,可一闭上眼睛,梦中那些毒蛇的模样就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他只好强行睁眼,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夜幕降临,他心中越发恐惧,害怕夜晚到来,害怕再次入睡,害怕再次被那些毒蛇纠缠。可人终究敌不过困意,到了深夜,他眼皮沉重,昏昏欲睡,在小妾的劝说下,还是躺上了床榻。
这一次,他不敢睡得太沉,心中默默祈祷,不要再做噩梦。
可天不遂人愿,睡意一袭来,他再次陷入了梦境。
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他没有出现在旷野之中,而是回到了自己昔日任职的官衙之内。
还是那熟悉的厅堂,熟悉的院落,仿佛他从未退养,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一方刺史。梦中的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像是要冒烟一般,渴得难以忍受。他四处寻找水源,下人不在,厅堂里没有茶水,他便独自一人,往后院的水井走去。
官衙后院的那口井,他再熟悉不过。当年在任时,他时常饮用井中水,水清冽甘甜,解渴生津。
他快步走到井口,俯身向下望去,井水清澈,倒映着他苍老的面容。他正准备弯腰打水,缓解口渴,异变陡生。
突然,从漆黑的井口之中,猛地窜出一条巨大的黑蛇!
那黑蛇粗如巨柱,身长数丈,鳞片漆黑发亮,一双蛇眼凶光毕露,速度快如闪电,没等贲嵩反应过来,便狠狠缠上了他的身体。
巨大的蛇身紧紧缠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勒断。贲嵩惊恐万状,想要呼救,却被蛇身勒得喘不过气。黑蛇用力一扯,贲嵩站立不稳,身体失衡,惨叫一声,被硬生生拖入井口之中。
他以为自己会掉进水里,可落入井中才发现,这口井早已干涸,井底没有半滴水,只有——
数不清的毒蛇!
井底之中,毒蛇堆积如山,密密麻麻,不计其数。他一落下来,便直接砸在了蛇群之中。
瞬间,所有的毒蛇像是疯了一般,蜂拥而上,朝着他扑来。四肢、脖颈、脸颊、躯干,每一处地方都被毒蛇缠绕,每一寸皮肉都被毒牙啃咬。
钻心的疼痛、深入骨髓的恐惧、无法挣脱的绝望,瞬间将贲嵩淹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毒蛇的毒牙刺入皮肉,毒液蔓延,蛇群在他身上撕咬、吞噬,血肉模糊,痛得他死去活来。
“放开我!救命啊!”
贲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再次从梦中惊醒。
这一次,他比上一次更加狼狈,浑身瑟瑟发抖,面如死灰,嘴唇发紫,冷汗顺着额头、脸颊不断往下淌,打湿了衣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之中满是极致的恐惧,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坐都坐不稳。
小妾再次被他的叫声惊醒,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让他坐在床沿,轻声细语地安抚。可无论小妾如何安慰,贲嵩依旧惊恐不已,眼神涣散,仿佛魂都吓丢了。
小妾知道他定然是又做了噩梦,而且是极为恐怖的噩梦,不敢耽搁,连忙唤醒门外伺候的小丫环,让她赶紧去厨房,烧一碗滚烫的姜汤来,给贲太守压压惊,定定神。
小丫环不敢怠慢,跌跌撞撞跑去厨房,不多时,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小妾接过姜汤,吹凉之后,一勺一勺喂给贲嵩喝下。
温热的姜汤入腹,稍稍驱散了几分身上的寒意,贲嵩颤抖的身体才缓缓平复了一些,可心中的恐惧,依旧没有半点消减。
两夜连做两场一模一样的噩梦,都是毒蛇噬身,都是痛不欲生,这般诡异恐怖的事情,绝非偶然。
贲嵩心中又怕又疑,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他隐隐觉得,这两场噩梦,或许并非无的放矢,而是有什么缘由,只是他一时想不起来罢了。
这一夜,他彻底不敢再睡,睁着眼睛,坐在床榻上,死死盯着房门,直到天光大亮,窗外鸡鸣阵阵,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天亮之后,贲嵩再也坐不住了。他深知,这种诡异的梦魇,若是再不找人化解,恐怕会出大事。他想起清溪郡城郊有一座古寺,寺中有一位修行多年的老僧,佛法高深,能知吉凶,善解冤孽,平日里不少百姓遇到怪事,都会去寺中求指点。
事不宜迟,贲嵩连忙命人备好小轿,也顾不上身份体面,带着几分惶恐与急切,坐着小轿,匆匆赶往城郊古寺。
一路之上,他心神不宁,坐立难安,脑海中反复浮现出梦中毒蛇啃咬的画面,每一次想起,都浑身发冷,心惊肉跳。他暗暗祈祷,希望老僧能帮他化解这场劫难,赶走那些恐怖的梦魇。
不多时,小轿抵达古寺门前。
这座古寺依山而建,香火不算旺盛,却清幽寂静,古色古香,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宁静。贲嵩下了轿子,整理了一下衣衫,带着满心的忐忑,走进寺中。
寺内香烟袅袅,木鱼声阵阵,僧人们正在诵经修行。贲嵩一路来到禅房之外,见到了那位传闻中佛法高深的老僧。
老僧须发皆白,面容慈祥,双目微闭,静坐参禅,周身透着一股淡然超脱的气息。
贲嵩不敢打扰,恭敬地站在一旁,等了许久,老僧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贲嵩,眼神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贲嵩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惶恐,将自己两夜所做的噩梦,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老僧。从旷野坠洞、万蛇噬身,到官衙坠井、群蛇啃咬,一字不落,说得清清楚楚,末了,他连连拱手,恳请老僧为他指点迷津,化解这场诡异的梦魇。
老僧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随后,他闭上眼睛,沉默不语,像是在感知什么,又像是在思索什么。
禅房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寺中的木鱼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贲嵩站在一旁,手心冒汗,心中七上八下,紧张地等待着老僧的开口。
片刻之后,老僧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之中没有了往日的慈祥,反而多了几分冰冷与严肃。他看着贲嵩,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直刺人心:“施主,你并非被邪祟缠身,也非无端梦魇,这一切,都是你心如蛇蝎,作恶多端,咎由自取,这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什么?”
贲嵩脸色骤然一变,心中咯噔一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没想到,老僧一开口,便是如此严厉的话语,直接说他咎由自取,恶有恶报。
他心中慌乱,却依旧嘴硬,强装镇定,拱手说道:“大和尚,您此言差矣!老朽一生为官,虽无大功,却也无大过,退养之后,居家行善,修桥铺路,接济乡邻,何来作恶多端之说?大和尚所言,老朽实在不明白,还请您明示,切勿妄加揣测,冤枉好人。”
老僧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叹息,几分悲悯:“施主,你瞒得过世人,瞒得过自己,却瞒不过天地,瞒不过那些屈死的冤魂。你梦中那些啃咬你的毒蛇,并非寻常蛇类,而是当年死在你手中的难民冤魂所化,它们怨气难消,才会入梦索命,你自己做下的罪孽,自己心中,应该比谁都明白。”
“难民……冤魂……”
听到“难民”二字,贲嵩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阴晴不定,时而惨白,时而铁青。他身体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眼中满是惊慌与心虚,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强装镇定。
老僧的一句话,直接戳中了他心中最隐秘、最不敢提及的罪孽。
那是他一生之中,最黑暗、最无耻、最丧尽天良的往事,也是他午夜梦回,刻意遗忘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