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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长春夜色
那天夜里,朱见深来得很晚,万贞儿已经准备歇下了。素云为她拆下发髻上的簪子,梳通长发。头发很长,过了腰,在烛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梳齿划过发丝时,能听见细微的噼啪声,是头发里的静电。
“娘娘,今日陛下怕是不过来了。”素云低声说。
万贞儿看着镜中的自己,卸去妆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她伸手摸了摸脸颊,皮肤还算紧致,但已经能感觉到岁月留下的痕迹。不是皱纹,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瓷器用久了,釉面会出现细密的开片,肉眼看不见,但存在。
“那就歇吧。”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是跑着来的。然后门被推开,朱见深站在门口,穿着常服,额上有薄汗,气息不匀。素云连忙跪下,万贞儿站起身:“陛下怎么……”
“你们都退下。”他打断她,声音有些哑。宫人们鱼贯而出,门被轻轻带上,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然后恢复平静。
朱见深走到她面前,站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淡淡的,混着他惯用的
龙涎香
。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陛下饮酒了?”
“一点点。”他说,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手指从发丝间穿过,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头发……真长。”
万贞儿没动,她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看了十多年的脸。从两岁到十五岁,从太子到皇帝,每一寸变化她都记得。但现在这张脸上有种陌生的神情,不是醉酒,是某种压抑很久的东西,终于要溢出来的样子。
“陛下,先坐吧,臣妾让人煮醒酒汤。”
“不用。”他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陪我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的手心很烫,万贞儿任他牵着,走到榻边坐下。榻上铺着锦垫,软软的,坐下去时会陷进去一点。窗外有月光,很亮,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影出银白色的方块。
两人就这样坐着,肩并着肩。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抚摸。一下,又一下,反复在确认什么。
“今天……”他开口,声音很低,“今天朝会上,他们又提起立后的事。”
万贞儿的心微微一紧。
“说中宫不可久虚,说国本需要稳定。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他笑了,笑声很短,带着嘲讽,“其实都在打自己的算盘。这个推荐张家的女儿,那个说李家的合适。好像那个位置,是他们可以随意安排的。”
他的拇指停在她手背上,不再移动。
“万姑姑。”他转过头看她,“你说,那个位置,到底该是谁的?”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时明时暗,眼睛里的光晃动成水面的倒影,一碰就会碎。
万贞儿视线下移,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的白,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她的手粗糙些,虎口那道旧疤在烛光下很明显。
“臣妾不知道。”她说。
“你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你一直都知道。”
他松开她的手,抬起手,碰了碰她的脸。从颧骨开始,轻轻滑到下巴,手指很烫,烫得她皮肤发紧。
“这些年……冷宫的时候,每次我害怕,你都是这样。”他的手指停在她下巴上,“你说,不怕,姑姑在。现在……现在轮到我来说了。”
他的脸凑得更近,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酒气的温热。眼睛紧紧盯着她,瞳孔很深,深得要把她吸进去。
“不怕。”他说,声音细如耳语,“有我在。”
然后他吻了她,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早有预谋,又水到渠成。嘴唇相贴的瞬间,万贞儿闭上了眼睛。她能尝到他嘴里淡淡的酒味,还有更深处的、属于他的味道。一种她熟悉了许多年,但从未以这种方式感受过的味道。
他的吻很轻,在试探,在确认。唇瓣温热,有些干,摩擦时能感觉到细微的纹路。他的手从她脸上移开,绕到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腰。力道不大,但很稳,怕她跑掉,也在在给她支撑。
万贞儿没有动,她任由他吻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发凉。脑子里很乱,闪过很多画面,冷宫的冬天,他发烧时滚烫的额头。东宫的浴房,水汽氤氲中他握住她手腕的样子。佛堂的夜晚,他跪在她身边,眼泪滴在她伤口上。
这些画面重叠,交错,最后融成眼前这个吻。这个吻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一个皇帝对一个妃嫔的占有,更似一个孩子对唯一温暖的索求。
他离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万姑姑……”他叫她,声音有些抖。
“陛下该回去了。”她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不走。”
“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他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你是我的贵妃,我是你的皇帝,哪里不合适?”
万贞儿看着他,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面无表情的女人。还能看见他眼睛里那种固执的、近乎偏执的光。
她知道,今夜不一样了。从前那些依赖,眷恋,那些在冷宫里滋生、在东宫里滋长、在登基后变得复杂的情感;今夜终于冲破了某个边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更危险,也更牢固的东西。
“陛下,”她轻声说,“您醉了。”
“我没醉。”他固执地说,“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的手还揽着她的腰,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微微的颤抖。不是冷的,是荷尔蒙的躁动。
“万姑姑,”他又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恳求,“别赶我走。”
万贞儿沉默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光。那光很亮,亮得刺眼,但也脆弱,如同风中的残烛,一吹就会灭。
她想起冷宫的夜晚,他做噩梦惊醒,抱着她的手臂不放,声音带着哭腔:“姑姑别走,我怕。”那时她总是拍着他的背,哼着那首无字的歌,直到他重新睡着。
现在他长大了,成了皇帝,但眼睛里的恐惧还在。只是换了形式,从怕黑,怕冷,怕死;变成了怕她离开,怕她拒绝,怕这唯一的光源突然熄灭。
她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她抬起手,不是推他,而是轻轻放在他背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脊骨的形状,一节一节,连绵成小山脉。
“臣妾不赶陛下走。”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抱紧了她,很用力,要把她嵌进身体里。脸埋在她颈侧,呼吸喷在她皮肤上,热热的,湿湿的。
“万姑姑……万姑姑……”他重复着她的名字。
万贞儿任他抱着,手还放在他背上,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然后火苗矮了下去,光线暗了些。
“陛下,”她说,“该歇息了。”
他松开她,点点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为她解开衣带。动作很慢,很轻,似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衣带松开,外裳滑落,然后是中衣,里衣。一层层褪去,他在剥开包裹着秘密的层层茧壳。
万贞儿没有动,她站在那里,任由他动作,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海棠树上,给那些盛开的花镀上一层银白的光。
当最后一层俗物褪去时,她感到一阵凉意。不是冷,是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的自然反应。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专注,在痴迷地审视一件艺术品。
然后他也褪去自己的衣裳,两人坦诚相对时,万贞儿闭上了眼睛。不是羞怯,是别的,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感觉站在悬崖边,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陆地。但她已经站在这里太久了,久到分不清哪边才是该走的方向。
他牵起她的手,走到床边,床帐已经放下了,紫色的,绣着并蒂莲。他掀开帐子,让她先躺下,然后他也躺下来,在她身边。
床很大,但两人挨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空气传过来。还有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
他的手覆上她的沟壑,从肩膀开始,慢慢往下纵横,领略起伏的山水。手掌很烫,烫得她皮肤发紧,触感很轻,如羽毛拂过,但每一寸都认真,在丈量,在记忆。
万贞儿睁开眼,看着帐顶,紫色的绸缎在烛光里光泽柔和而暧昧,上面的并蒂莲花朵饱满,荷叶舒展。绣工很精细,能看见每一片花瓣的脉络,每一根荷叶的纹理。
他的手顺着腰腹继续往下,触到密林边缘时,她微微绷紧了身体。他感觉到了,停住,俯身看她。
“怕吗?”
万贞儿看着他,烛光透过帐子照进来。他的脸在光里显得很润,眼睛里的光很温柔,涨成春日的湖水。
“不怕。”她说。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继续。
当逛到紫禁城时,万贞儿咬住了嘴唇。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复杂的感受,身体被打开,某种边界被跨越。是十多年的依赖、保护、陪伴,在这一刻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交融。
他动得很慢,很轻,很柔,每个动作都饱含疼爱。每次深入,都会停顿,等她适应;眼睛一直看着她,目光似网,把她牢牢罩住。
万贞儿也痴痴地看着他,看他额上的汗珠,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混合了欲望、温柔、和更深邃的东西。她抬起手,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手指触到他皮肤时,能感觉到那里的热度,还有细微的颤动。
这个动作似乎鼓励了他,他动得快了些,深了些;万贞儿闭上眼,感受着波浪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像潮水拍岸,像心跳,或某种古老的、原始的仪式。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韵律,轻重不一,急促,带着起伏的转折。还有自己的,轻一些,但同样短促。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帐子里回荡着二重奏。
世界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摇晃,帐子上的并蒂莲也在摇晃。花朵和叶子紧挨在一起,在晃动的光里显得格外生动,像真的在水里摇曳。
时间变得模糊,也许是半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万贞儿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一直睁着眼,看着帐顶,看着那些摇晃的花,享受着欢愉与快乐。直到灵魂里涌起一阵陌生的、强烈的翻滚,突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从深处一直蔓延到四肢。
她咬住嘴唇,没敢跟随节奏叫吼出声,但四肢不受控制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也爆发了,最后几十次攻城略地,接着只听到一声声压抑的低吼。如山般重重压下来,汗湿的皮肤贴着她的皮肤,滚烫。
然后全世界安静了,只有呼吸声,两人交叠的喘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还有心跳,他的,她的,交错着,两个不同步的鼓点。
他趴在上面,脸埋在她颈侧,很久没动。她能感觉到他的重量,沉甸甸的,但很真实。还有他背上滑腻的汗,和她身上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翻下身,躺在她身边,手还揽着她的腰,没放开。
帐子里弥漫着汗味、腥味,还有更深处的、情欲的味道。混着帐子外飘进来的檀香味,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似某种祭祀后的余韵。
万贞儿看着帐顶,并蒂莲还在那里,静静地开着。花瓣饱满,荷叶舒展,活过来一般。但她知道,那是丝线绣出来的,永远不会真正绽放,也不会真正凋谢。
就如今夜发生了什么,但又像没发生;身体交融了,但心呢?她不知道。
“万姑姑。”他叫她,声音还有些喘。
“嗯。”
“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万贞儿转过头看他。他的脸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还有眼睛里微弱的反光。
“为什么要恨陛下?”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毁了你的清白,你本可以出宫,可以过平常的日子。因为我……我把你困在这里了。”
万贞儿沉默了几秒。
“臣妾从来没有想过出宫。”她最终说,“从陛下两岁时,臣妾抱起陛下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
这是真话,或许曾经想过,在冷宫最艰难的时候,在挨饿受冻的时候。但那个念头很快就淡了,散了,犹如晨雾见了太阳。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念头。要让他活下去,陪着他,看着他长大。
现在他真的长大了,用这种方式,宣告了他们的新关系。
“真的?”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真的。”
他松了口气,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脸埋在她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两人都不再说话,帐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更漏的声音。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在赶时间走。
万贞儿看着窗外,月光移到了另一边,窗纸上的花影也移了位置。海棠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一片片飘落,无声无息。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时,跟她说的话。母亲说,女人这一生,大多都成为水里的浮萍,漂到哪里算哪里,自己做不了主。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但她不是浮萍。她是藤蔓,缠上了一棵树,树长多高,她就爬多高。树倒了,她也跟着倒,就这么简单。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手还揽着她的腰,没松开。脸朝着她,嘴唇微微张开,毫无防备的孩子式睡姿。
万贞儿轻轻转过身,面对着他,很近的距离,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寸细节。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很柔和。下巴上开始冒出细细的胡茬,青色的,在皮肤上染出一层薄雾。
她伸出手,不是碰他,是在距离他脸一寸的空中,虚虚地描摹他的轮廓。从额头开始,到眉毛,到眼睛,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手指在空气中移动,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
但她能感觉到,不是皮肤的触感,是别的。是十五年的记忆,是无数个日夜陪伴,是冷宫里相依为命。是东宫里的相互取暖,是现在这个夜晚,这种新的、复杂的关系。
她描了很久,直到手指发酸,然后收回手,闭上眼睛。睡意迟迟不来,她听着他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听窗外风吹海棠的哗哗声。
还有更漏,咚——咚——咚——。
时间在走。夜在深。
她的新时代,从这个夜晚开始了。
不是作为乳母,不是作为姑姑,是作为女人,作为皇帝的女人。
她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如她的誓言:只要他需要,她就会在;如他的依赖:只要她在,他就能安睡,就像现在这样。
她睁开眼,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闭上眼,让自己沉入黑暗。帐子外,烛火燃到了尽头,火苗挣扎了几下,然后灭了,一片黑暗。
只有月光。
照着满地的落花。
照着这个改变了他们关系的、漫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