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最痴情的皇帝,没有之一《妖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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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暗涌

海棠又开了,永宁宫的庭院里,那株老树在第四年的春天,依旧按时绽放。粉白的花朵挤满枝头,层层叠叠,似堆云,如积雪。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走上去软绵绵的,感觉踩在绒毯上。

万贞儿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阳光很好,照得花瓣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她的影子被落花切割成碎块,随着花枝的摇曳而晃动。

手里拿着一本册子,青色封皮,没有题字,内页是细密的蝇头小楷。她翻开一页,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记录。

“王氏,月事迟七日,昨请太医诊脉,未开药。”

“李氏,食酸呕逆,宫女报膳房减辣增酸。”

“张氏,夜梦频醒,晨起面色浮白。”

一页一页,一条一条,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记述,账簿般记录着某种隐秘的编年史。她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指腹能感到墨迹微微凸起的质感。有些墨迹很新,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有些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册子是素云整理的,那个四十岁上下、一直跟着她、眼细如缝的女人,如今是永宁宫最得力的心腹。她如一只安静的蜘蛛,在庞大的宫廷网络里悄无声息地爬行。她把每一根颤动的丝线都记录下来,最后织成这张网,交到万贞儿手里。

“娘娘。”素云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万贞儿合上册子,转过身,素云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药汤。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重的草药味。当归、川芎、益母草,还有几味别的,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带着苦腥的气息。

“按娘娘吩咐,减了红花的分量,加了艾叶。”

万贞儿接过碗,瓷壁很烫,她小心地端着,用汤匙搅了搅。药汤黏稠,在碗里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她舀起一匙,吹了吹,送进嘴里。

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深处,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慢慢咽下去;一碗药,分了十几次喝完。每次只喝一小口,让药液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感受那种苦味渗透每一个味蕾的感觉。

喝完,她把碗放回托盘,舌尖还残留着药的余味,苦中带着一丝奇怪的甜。

“各宫都送去了?”她问。

“送去了。”素云低头,“按各位主子的体质,分量略有调整。王美人那碗加了姜片,李才人那碗减了白芍。”

万贞儿点点头,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一盘棋子,黑白两色,玉质的,在阳光下颗颗温润。她拿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中央,又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旁边。一颗,又一颗,慢慢地摆出一个简单的图案,不是什么棋局,只是随意的排列。

“太医那边呢?”

“周太医说,新调的方子很好,温补不伤身。”素云的声音更低了些,“他还说……说若是长期服用,于子嗣有益。”

万贞儿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拈着的黑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在光里折射出幽暗的光泽。她看着那颗棋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

“那就好。”

又起风了,更多的花瓣落下来,有几片落在棋盘上,盖住了几颗棋子。粉白的,柔软的,像小小的、破碎的梦。

素云退下了,万贞儿独自坐在庭院里,继续摆弄棋子。白子围住黑子,黑子又突破包围,散开,再聚拢。没有章法,只是手指的动作,机械的,重复的。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宫女时,见过一位失宠的妃子。那女人被贬到冷宫旁的偏殿,每天抱着一只布娃娃,哼着歌,说那是她的孩子。

宫女们私下笑她疯了,但万贞儿记得那女人的眼睛,很清醒,清醒得可怕。她不是真的以为布娃娃是孩子,她只是需要抱着点什么,才能熬过一个个漫长的夜。

现在她懂了,她不需要布娃娃,她有这本册子,有这些棋子,有这一碗碗需要亲自尝过的药。有整个后宫,那些年轻鲜嫩的脸庞,那些悄然变化的身体,那些或真实或虚假的病症。都是她的寄托,她的慰藉,她活下去的理由。

因为如果什么都不做,如果只是坐在这里,看着海棠花开了又谢。等着朱见深偶尔的临幸,等着岁月一点点把她熬干,那她会疯的,真的会疯。

所以她做事,做很多事,隐秘的,细致的,绣花一样一针一线地做事。把后宫织成一张网,把自己放在网中央。这样每根线的颤动她都能感觉到,每个结点的松紧她都能控制。这样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有力量,还能抓住点什么,哪怕抓住的是虚无。

午时,朱见深来了,他穿着常服,杏黄色的,袖口绣着暗纹龙。走路时衣摆微微扬起,带起地上的花瓣,那些粉白的碎片在他脚边打着旋,又落下。他走到万贞儿身边,看了一眼棋盘。

“在下棋?”

“随便摆摆。”万贞儿站起身,屈膝行礼,动作标准,但腰有些僵,坐得太久了。

朱见深扶起她,手在她腰上停留了片刻:“又疼了?”

“老毛病了。”她笑笑,“不碍事。”

两人走进殿内,桌上已经摆好了午膳,简单的四菜一汤;朱见深坐下,万贞儿为他布菜。一箸清蒸鱼,一箸炒时蔬,一勺汤,动作熟练,毕竟做过千百遍。

“承儿要是还在,该四岁了。”朱见深忽然说。

万贞儿的手顿了一下,汤勺里的汤晃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她放下勺子,拿起布巾擦了擦。

“是啊,该会跑会跳了。”

“说不定会爬树。”朱见深看着窗外那株海棠。“朕小时候,总想爬东宫那棵老槐树,你每次都吓得脸色发白;在下面张着手,怕朕摔下来。”

万贞儿笑了,是真的笑,嘴角弯起,眼尾有细细的纹路。

“陛下那时候调皮。”

“是你太紧张。”他握住她的手,“现在想想,要是真摔了也就摔了。疼一下,哭一场,就好了,总比……”

他没说完,但万贞儿知道他要说什么,总比现在这样,连疼的机会都没有,连哭的对象都没有。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微声响,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阳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饭菜的热气照得氤氲缭绕。

“万姑姑。”朱见深吃完,放下筷子,“朕想……再要个孩子。”

万贞儿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他,看着这张早已褪去少年稚气、显出帝王棱角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深的,沉沉的,像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在涌。

“陛下还年轻,会有很多孩子的。”她说,声音很平稳。

“朕要你的孩子。”他固执地说,“我们的孩子。”

万贞儿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那个白玉镯,戴了四年,玉已经被养得温润通透。但再好的玉,也填不满心里的那个洞。

“太医说,臣妾的身子……”

“太医的话未必全信。”朱见深打断她,“朕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天下名医这么多,总能找到办法。”

他说得很坚定,在下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但万贞儿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信心,是恐惧。恐惧于时间的流逝,她一天天老去,恐惧于他们之间除了记忆,再无新纽带。

她懂,因为她也恐惧,“好。”她最终说,“臣妾听陛下的。”

他松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脸埋在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的味道,药味,熏香味,还有更深处的、属于她自己的味道;他熟悉了近二十年的味道。

“万姑姑,”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要好好的,一直陪着我。”

“臣妾会的。”她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直陪着陛下。”

窗外的海棠花还在落,一片,又一片,无声无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深了,夏意渐浓;永宁宫那本册子越来越厚,记录越来越多。万贞儿翻看时,有时停下来,盯着某个名字看很久。

王氏怀孕了,消息传来时,是五月初三。那天下着细雨,细细密密的,把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万贞儿坐在窗前,看着雨丝从屋檐滴落,似一串串的珠帘。

素云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太医确诊了,两个月。王美人自己还不知道,只说月事迟了,胃口不好。”

万贞儿没说话,她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雨水冰凉,在她掌心积成小小水坑,映出窗外灰蒙蒙的天。

“娘娘……”素云欲言又止。

“按规矩办。”万贞儿收回手,在布巾上擦了擦,“该赏的赏,该照顾的照顾。告诉太医,好生看顾,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

素云退下了,万贞儿继续看着窗外的雨;雨丝细细的,密密的,无声地滋润着庭院里的花草。海棠花早就谢光了,枝头长出嫩绿的叶子,在雨里油亮亮的,涂了层釉一般。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宫人点起灯,烛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年过四十,眼角的纹路更深了,笑起来时犹如两把展开的扇子。皮肤还算紧致,但已经失去年轻时的光泽。皮肤犹如放久的绸缎,虽然依旧光滑,但没有了那种鲜活的光。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冰凉的脸颊,

然后打开妆奁,拿出一盒胭脂。上好的玫瑰胭脂,颜色很正,血红色。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掌心晕开,然后轻轻拍在脸颊上;一下,又一下,直到苍白的皮肤泛起淡淡的红晕。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气色好了些,但眼睛还是那样,深深的,黑黑的,看不见底的两口井。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蘸着胭脂的指尖,不是往脸上抹,而是在镜面上慢慢地画。一笔,又一笔,先是圆形的轮廓,然后是小巧的耳朵,稀疏的头发,闭着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

一个婴儿的脸,在铜镜上慢慢成形。胭脂很艳,在模糊的镜面上格外刺眼,比火都红,好似某种不该存在的生命。

画完了,她停下手,看着镜面上那个红色的婴儿。很粗糙,只是简单的线条,但能看出是个孩子;安详的,睡着的孩子。

她就那样看着,烛光在镜面上跳动,那个红色的婴儿也跟着跳动,仿佛有了生命一样。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朱见深来了。她听见他在门外和宫人说话的声音,听见他推门进来的声音。她没动,依旧坐在那里,看着镜子。

“万姑姑,在看什么?”他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万贞儿抬起手,用袖子擦掉了镜面上的画。动作很快,很用力,红色的胭脂在镜面上变成模糊的一团。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平静,“镜子脏了,擦擦。”

朱见深没怀疑,他俯身,从镜子里看着她:“王氏有孕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朕很高兴。”他说,眼睛里真的有光,那种即将再次为人父的喜悦的光。“虽然……虽然不是你的孩子,但也是朕的孩子。朕答应你,等这个孩子出生,如果是皇子,朕就……”

“陛下。”万贞儿打断他,转过身,仰头看着他。“那是陛下的孩子,该得陛下全部的爱,臣妾……臣妾只会为他高兴。”

她说得很真诚,朱见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抱住她。

“你总是这样。”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总是为朕着想。”

万贞儿任他抱着,脸埋在他怀里,眼睛看着地上。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交叠的影子,看起来是一个畸形的、巨大的怪物。

她的目光落在妆台上,那面铜镜里,胭脂的痕迹还没完全擦干净,留下一片模糊的暗红。

王氏的孩子在七个月时没了,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万贞儿甚至吩咐太医要特别小心,用的安胎药都是最好的药材,但孩子就是没了。那夜王氏突然腹痛,出血,太医赶到时已经晚了,一个成形的男胎,就这样没了。

朱见深在乾清宫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茶盏,骂了太医,最后一个人关在殿内,谁也不见。万贞儿去看他时,他坐在龙椅上,低着头,肩膀垮着,如同输光了所有的赌徒。

“陛下。”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为什么……为什么朕的孩子都留不住?”

万贞儿走过去,跪在他脚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指尖在抖。

“是臣妾不好。”她说,“是臣妾没照顾好王妹妹。”

“不怪你。”他摇头,“是朕……是朕没有这个福分。”

他把头靠在她肩上,还是小时候那样,万贞儿拍着他的背,哼着那首无字的歌。调子平缓的,低沉的,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窗外有月光,很亮,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合二为一。那一夜,万贞儿没有回永宁宫,她留在乾清宫,陪着他。他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总是惊醒,抓着她的手不放。她一直坐着,看着他睡,看着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

天亮时,她轻轻抽出手,手已经麻了,指尖冰凉;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走到窗前。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她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看着云层被染上淡淡金黄,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朱见深醒了,坐起身,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

“万姑姑。”

她转过身,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真切,只有一个轮廓,镶着一圈金色的光边。

“陛下醒了。”

“你一夜没睡?”

“臣妾不困。”

他下床,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庭院,照亮了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

“朕想好了。”他忽然说,“以后……以后后宫的事,你多费心。那些年轻妃嫔,你替朕看着,她们的孩子……也要你多照顾。”

万贞儿转过头看他,他的脸在晨光里很清晰,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但坚定的光。

“陛下信任臣妾?”

“朕只信你。”他握住她的手,“这世上,朕只信你。”

万贞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头:“好。臣妾答应陛下。”

她的手在他的手里,温的,稳的。腕上的玉镯在晨光里白如新雪,又似月光,更像某种永不会褪色的承诺。

窗外,鸟开始叫了,清脆的,一声接一声,仿佛在庆祝新的一天。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她握紧了他的手。

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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