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武周年间，小山村里有一个放羊娃，姓常，人们便唤他为常羊娃。

他从小父母双亡，姓马的财主可怜他，收留他当了放羊人，好歹能有一口饱饭吃，年底还能拿到几百文钱。人们都夸姓马的财主是菩萨心肠。

这一年初秋，常羊娃在后山放羊。山坡上的草已经开始泛黄，羊群散落在各处，悠闲地啃着最后的青绿。常羊娃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天上的云彩发呆。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扭头看去，只见一个人浑身血污，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那人衣衫破烂，肩膀上插着一支箭，跑了几步便扑倒在地。

常羊娃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那人挣扎着抬起头，一张脸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说：“小兄弟……救我……有人追杀我……”话未说完，便晕了过去。

常羊娃愣了片刻，随即想起去年秋末发现的那个隐蔽山洞。那时一只小羊羔走失了，他找遍了半个山坡，最后在一处荆棘丛后面发现了那个狭小的洞口。洞口被野藤遮住，若不是小羊羔的叫声引路，他根本不会发现那里。

他咬咬牙，将那人的另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拽地往山洞走去。那人身上的血染红了常羊娃的破衣衫，他心跳得厉害，却不敢停下脚步。好不容易到了洞口，他把人拖进去，又扯了些野藤遮住洞口，这才瘫坐在地上喘气。

安置好那人后，常羊娃擦掉手上的血迹，回到羊群身边。没过多久，几个官差骑着马冲上山来，为首的人高声喝问：“放羊的，可曾看见一个受伤的人？那是官府追捕的要犯！”

常羊娃低下头，小声说：“没……没看见。”

官差们四下搜寻了一阵，骂骂咧咧地走了。常羊娃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一直到傍晚赶着羊群下山，他的腿还是软的。

吃晚饭时，他悄悄藏了两个杂粮煎饼，又揣上一葫芦水和一件破旧的棉袍。趁着夜色，他摸上山去，钻进山洞。那人已经醒了，靠在洞壁上，神色憔悴。常羊娃把煎饼和水递给他，又用棉袍垫在他身下，借着月光查看他的伤势。那人肩膀中了一箭，背上还有几处刀伤，好在都不是要害之处，但若不好好处理，恐会化脓溃烂。

第二天一大早，常羊娃跑到村里行医的老爷爷那里，赊了几粒治疗跌打损伤的药丸。老爷爷问他给谁用，他只说自己在山上摔了一跤。此后每日，他把羊群赶上山后，便去山洞里照顾那人。他用泉水化开药丸，涂抹在伤口上，又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吃。

十多天后，那人的伤好了大半。这天晚上，他忽然握住常羊娃的手，低声说：“小兄弟，我不是坏人，也不是什么大盗。我叫李贤，本是当朝亲王，只因得罪了武则天那妇人，被她派人追杀。你救我一命，此恩来日必当重报。但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今晚就得走。”

常羊娃听得懵懵懂懂，只知道面前这人是个王爷，得罪了当今的陛下。他点点头说：“王爷您走吧，我什么都不说。”

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趁着夜色消失在山上。

常羊娃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谁知过了七八天，一群官差突然闯进他的破屋，将他从被窝里拖出来。为首的差役冷笑着说：“小杂冢，你以为能瞒得住？有人看见你夜里上山，定是给那逆贼送吃食。说，他藏在哪儿？”

常羊娃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差役们将他捆了，押往县衙。路过街口时，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算命先生。那人须发花白，手里举着一面幌子，盯着囚车里的常羊娃看了许久，忽然高声说：“怪哉！此子乃大富大贵之相，日后不可限量啊！”

押解的差役啐了一口：“老东西瞎了眼，这是个通匪的死囚，还大富大贵？富贵到砍头台上去吧！”

算命先生也不恼，只是摇头笑道：“天机不可泄露，走着瞧吧。”说完，挤出人群扬长而去。

常羊娃被押到县衙，县太爷亲自审问，动了大刑。他小小年纪，哪里受得住夹棍板子，熬了一天一夜，终于招了。可他招的只是自己救过人，至于那人去了哪里，他是真不知道。

县太爷却不管这些，大笔一挥，判了个“通匪”的罪名，定为斩监候，押入死牢，只等秋后问斩。

姓马的财主得知消息，托人使了些银子，想去牢里探望，却被挡了回来。这是内卫督办的案子，谁敢通融？常羊娃被关在阴暗潮湿的死牢里，每日只有一碗馊饭、一瓢脏水。他不知道外面的年月，只知道墙上的青苔越来越厚，耗子在他脚边跑来跑去，也不怕人。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算命先生的话，觉得好笑。大富大贵？只怕是要做个冤死鬼了。他才十三岁，还没活明白呢，就要死了。

秋天渐渐深了。死牢里的犯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被拉出去砍了，有的病死被拖出去。常羊娃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萧瑟的风声，数着墙上的砖缝过日子。他不知道哪天会轮到自己，只知道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这天夜里，常羊娃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听见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以为是来提他出去砍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可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接着是开锁的声音，吱呀一声，牢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提着灯笼走进来，弯下腰，借着昏黄的光亮看着他。常羊娃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愣住了——是那个王爷！

“小兄弟，我来接你了。”王爷的声音有些哽咽。

常羊娃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王爷……您怎么……”

王爷把他扶起来，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裹在他身上，低声道：“武则天驾崩了，新皇登基，我的冤屈已经昭雪。我赶回京城，第一件事就是来救你。幸好，还来得及。”

常羊娃只觉得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激动。他被搀扶着走出牢门，穿过长长的甬道，走出阴森的牢房。外面是漆黑的夜，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可他抬起头，觉得那星星比任何时候都亮。

王爷把他接到自己暂住的宅子里，请了郎中来给他诊治。常羊娃在牢里关了几个月，身子亏得厉害，郎中开了方子，说要好好调养。王爷亲自照料他，又让人给他置办新衣裳、新鞋袜。

养了一个多月，常羊娃的身子才算复原。这天，王爷把他叫到书房，指着桌上的一堆东西说：“小兄弟，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常羊娃一看，桌上摆着整整齐齐的银锭、绸缎，还有几张地契。他连连摆手：“王爷，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王爷按住他的肩膀，正色道：“你救我一命，我自然要还你一命。这些身外之物，比起你的恩情，又算得了什么？你收下，日后好好过日子。若是想留在京城，我帮你谋个差事；若是想回家乡，这些钱财也够你安家立业了。”

常羊娃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回家乡。他舍不得那片山坡，舍不得那些羊，也舍不得待他如子的马财主。

王爷也不勉强，派了马车，又让两个随从护送他回乡。

回到村里那一天，马财主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行医的老爷爷也赶来了，给他把了脉，连声说好。

常羊娃用王爷给的钱财，在村里置了田地，又跟着人学做生意。他有王爷做靠山，自己又肯吃苦，十几年下来，竟成了巨富之人。县城里五条街，有三条是他的铺面。可他从不摆架子，见了乡亲们总是客客气气。

他始终没有忘记马财主当年的恩情，认他做了干爹，逢年过节必带着厚礼去看望。马财主去世时，他披麻戴孝，以孝子之礼送葬。马家的后人，他也一直照拂着。

有时候，常羊娃会想起那年秋天，山坡上的草正黄，他救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懂，只知道不能见死不救。如今他坐在自家宽敞的厅堂里，看着满屋子的富贵气象，总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他也会想起那个街口的算命先生，想起那句“大富大贵之相”。如今想来，这世间的事，或许真的有天意吧。

正是：赠人玫瑰手留余香，行善得善天道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