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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举杯》
内容简介:
三十四岁那年的夏天,李明启买了一箱啤酒。
肝癌晚期,化疗吐光胆汁,放疗烤烂皮肤,肿瘤还在长。他捏着仅剩的积蓄,从医院回到出租屋,决定自己决定剩下的日子怎么过。
妻子秀芬推门进来,看见他光着膀子蹲在地上数酒瓶。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腰上挂着引流袋。她没有骂他,只说:你想喝就喝吧。
他们开始每天去河边,李明启走几步就喘,但还是去。坐在那棵桂花树下,看浑绿的河水,看对岸的白鹭,看一个天天来撑船的老人。老人说,河是看不厌的,天天看,天天不一样。秀芬问他怕不怕,他说怕,怕疼,怕睡不着,最怕她一个人。
窗台上的空酒瓶越排越多,第八瓶的时候,他问她留着做什么。她说,你走的时候,摆在你旁边。他看着她的脸,眼眶红着,没流泪,只说:秀芬,你比我想的厉害。
他走的那天晚上,月光照在六瓶酒上。第九天早上,秀芬开了一瓶,放到他枕边。
三个月后她在服装厂找到了活,锁边,一个月两千八。星期天还是去河边,那个老人还在。老人说,我老伴走的时候,我也想死。后来天天看河,看着看着就不想死了;河还在。
又过三个月,老人的儿子从广东回来说他走了。第二天老人又出现,说没死,只是晕了一下。他看着雪里的河,说:河还在,我就还在。
秀芬站在雪中,看着河水。她在心里说,李明启,下雪了,河还在流。
然后她转身,回出租屋,吃饭,睡觉,第二天上班。
河水一直流。
第一章:那箱酒
秀芬推开门的时候,李明启正蹲在地上数啤酒瓶。
他光着上身,脊背上的骨头一节节凸出来,皮肤贴着骨头,好似一层纸糊上去的。腰侧挂着的引流袋鼓起来,装着半袋黄褐色的液体。他低着头,一根指头点着瓶子,嘴里念念有词,没听见门响。
秀芬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止痛药。
她看着他,看他瘦成那个样子。看他蹲在那儿数酒瓶,看他的手指点到一个瓶子上,停住,又从头数起。数了三遍,他才抬起头,看见她。
“回来了?”
他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仰着脸看她。脸上居然有笑,嘴角扯上去,眼睛眯起来,俏皮劲跟没生病的时候一模一样。
秀芬没说话,她走进来,绕过地上的啤酒箱子,把那袋药放在桌上。桌子是房东留下的,四条腿三条稳,垫了报纸才不晃。报纸上压着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写着“奖”。
“多少钱一箱?”她问。
“三十六。”
秀芬站在那儿,看着那箱酒。十二瓶,绿的,商标上印着本地的牌子。她想起这几个月花掉的钱。化疗,一次三千;放疗,一次八百。检查费,药费,住院费,还有那些说不清名目的费用。她想起那天去银行
查余额
,数字在屏幕上跳出来,她看了三遍才相信。
三十六块,够买一箱酒。
李明启站起来,动作慢;他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护着腰侧的引流袋。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等那阵黑过去。秀芬看着,没动。
“医生怎么说?”
秀芬把目光从啤酒箱上移开,看着他。
“让再住几天。”
“观察什么?”
秀芬没回答。
李明启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搪瓷缸子,里头剩着早上没喝完的水。他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观察我的肿瘤是变大还是变小?观察我还能撑几轮化疗?观察我身上的皮什么时候能长好?”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感觉是在说别人的事。秀芬听着,胸口堵着什么,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她坐到床上,床吱呀响了一声。
“李明启。”
他转头看她。
“你想喝就喝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
“你不骂我?”
“骂你干什么。”
“骂我糟蹋钱,不听话;骂我——”他停住,没往下说。
秀芬看着窗外,窗外有棵
泡桐树
,长虫了,叶子卷着,边缘发黄。她看着那棵树,说:“你这辈子,也没糟蹋过什么钱。”
李明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床又吱呀一声。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扇窗户。
“秀芬。”
“嗯?”
“我梦见我妈了。”
秀芬没说话,李明启的妈走得早。他十九那年,肝癌,跟他现在一样的病。
“她跟我说什么来着,不记得了,就记得她笑,跟我笑。”他看着窗外,“醒了我就想,我妈走的时候,我在外面打工,没赶上。她最后想什么,说什么,我全不知道。”
秀芬把手放在他手上,他的手凉,皮包着骨头,关节突出。她的手暖,捂上去,他没动。
“这回我不想那样。”他说,“不想躺在那儿,浑身插着管子,等人来看我最后一眼;不想让你看着我那个样子。”
秀芬握着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他转头看她,她没看他,眼睛看着窗外,脸绷着。他看了她一会儿,又把头转回去。
“不一样。”
屋里安静下来,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有摩托车突突突开过去;有人在楼下喊谁的名字,拖着长音。这些声音从窗户飘进来,又飘出去,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那箱酒,”秀芬说,“你打算喝多久?”
李明启想了想。
“不知道。慢慢喝。”
“一天喝几瓶?”
“想喝几瓶喝几瓶。”
秀芬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桌子边上,从箱子里拎出一瓶酒。她看了看商标,又看了看他。
“现在喝不喝?”
李明启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陪我?”
“嗯。”
她拿开瓶器开了瓶盖,把酒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她看着他喝,看他咽下去,看他喉咙动;然后他把酒瓶递给她。
“你也喝。”
秀芬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咽下去一股气往上顶;她咳了一下,又咳一下。
李明启笑起来。
“不好喝吧?”
秀芬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把酒瓶还给他,他接过去,又喝了一口。
“我年轻时候喝过,”他说,“在磷肥厂那会儿,夏天收工,工友请客。那时候觉得好喝,解渴,喝完浑身舒服;现在喝,苦。”
秀芬看着他。
“磷肥厂?你不是一直在工地?”
李明启摇摇头。
“最早在磷肥厂干了三年;后来厂子关了,才去的工地。”
秀芬没说话。
她想起他以前提过,磷肥厂,那味道呛得人眼睛疼,工钱还老拖着不发。她想起他那时候回来,衣服上总有股怪味,洗都洗不掉。
“那三年,”李明启说,“天天闻那些东西。吸进去,咳出来,都是白的。那时候年轻,不当回事。现在想想,怕是那时候就埋下了。”
他看着手里的酒瓶。
“医生说,我这肝病,跟化学东西接触多的人容易得。我说我没接触过什么化学东西,他说你再想想;我想了,想起来了。”
秀芬把手放在他手上。
“那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说了有什么用?能赔钱还是能治病?厂子早关了,老板早跑了,找谁去。”
他把酒瓶放桌上。
“算了。反正都这样了。”
秀芬看着他,她看见他眼眶红了一点,但没流泪;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她看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凸出来,仿若地图上的河。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弯下腰,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他没动,就那么让她抱着。他的手抬起来,想抱她,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真没力气了。
过了很久,他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
“秀芬,你别怪我。”
她抱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不想活,我是实在活不动了。”
她喉咙动了动,把什么咽下去。
“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两瓶酒。李明启喝得多一点,秀芬喝得少一点。喝完李明启躺到床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秀芬坐在床边,看着他。
她看见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看见他偶尔抽动一下,不知道是疼还是做梦。看见他的引流袋满了,她轻手轻脚起来,换了新的,又把接口检查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又坐回床边。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把屋里照得灰白;她能看清他的脸,那张瘦得不成样子的脸。她想起第一次见面,在她姑姑家。他穿件蓝色的工装,洗得很干净,袖子磨破了。那时候他脸圆,有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现在这双眼睛闭着,再睁开的时候,还能看她几回?
她不愿意往下想。
她站起来,走到桌子边上,看着那箱酒。还有十瓶,她数过了,十二瓶,喝了两瓶。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瓶子。冰凉的,排着队站在箱子里。
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只有自己听得见。
“喝吧。喝完了再说。”
第二章:河边的老人
第二天早上,秀芬醒来的时候,李明启已经坐起来了。他靠着墙,看着窗外。
“醒了?”他问。
秀芬坐起来,揉揉眼睛。
“几点了?”
“六点多。”
秀芬看看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她看着李明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样坐着,看着窗户。
“睡不着?”
“嗯。想事。”
“想什么?”
李明启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棵泡桐树,叶子卷着,边缘发黄。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我想起磷肥厂那些工友,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一个叫老周的,跟我一样,天天咳。还有一个叫小马的,后来查出来肺上也有毛病。我们那时候都不当回事,觉得年轻,扛得住。”
秀芬没说话。
“现在想想,那个厂,害了多少人。”
秀芬起来烧水,煮面;李明启也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推开窗。早晨的风灌进来,凉的,带着楼下早点铺的油烟味;他站在那儿,让风吹着脸。
吃完面,秀芬收拾碗筷,李明启说:“今天想去河边走走。”
秀芬看看他,没说话。
“走得动就走,走不动就回来。”
秀芬想了想。
“好。”
他们下楼,楼梯窄,水泥的,每一步都响。李明启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挪。秀芬跟在后面,没扶他,但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脚。
出了楼门,太阳刚升起来,斜斜的照过来,还不晒。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路边坐着说话,看见他们,目光跟过来,又移开。李明启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走得很慢,一只手护着腰侧的引流袋。
秀芬走在他旁边,没挽他,穿过两条街,进了菜市场。这个点菜市场正热闹,卖菜的吆喝,买菜的还价,鸡叫鸭叫混成一片。李明启从边上走,有人看他。看他瘦成那个样子,看他走路的姿势,护着腰的手,他当没看见。
秀芬看见了,她快走两步,挡在他外侧,把那些目光隔开。
菜市场走完,就是河堤。河叫清溪河,水是浑的,绿的,上游有造纸厂。河堤是新修的水泥路面,两边种着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有人在堤上跑步,有老头遛鸟,有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走过去。
李明启走到一棵桂花树下,站住了,他抬头看树,看叶子。看叶子缝隙里透下来的光,然后他靠着树干,慢慢坐下来。
秀芬在他旁边坐下。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还混着一点造纸厂的味道;李明启闭上眼,让风吹着脸。太阳照在他脸上,那张脸黄黄的,瘦瘦的,颧骨下面两团阴影。
秀芬看着他。
“李明启。”
他睁开眼。
“你记不记得,以前咱们来过这儿?”
他想了想。
“什么时候?”
“前年夏天,你说热,带我来河边吹风。那天你买了根冰棍,两毛钱一根的;你让我吃,我说不吃,你非让我吃。”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了光。
“记得。后来冰棍化了,滴你一手。”
“嗯。”
秀芬看着河面,河水慢慢流着,浑浊的绿。河对岸有几个人在钓鱼,一动不动。
“那时候你身体好,”她说,“扛两百袋水泥回来,还有劲带我出来吹风。”
李明启没说话。
“现在走几步都喘。”
他还是没说话。
秀芬转过头,看着他。
“李明启,你怨不怨?”
他看着她。
“怨什么?”
“怨命,怨这个病,怨我——怨我没把你照顾好。”
李明启愣住,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凉,她的手暖。
“秀芬,你说什么胡话。”
她没说话。
“这病是我自己作的。在磷肥厂那三年,天天吸那些东西,早该想到有这一天。跟我爹一样,扛着扛着,把身体扛垮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秀芬低下头。
“那你怎么不怨?”
“怨有什么用。”
“那你怎么不骂?不吼?不摔东西?”
李明启看着她,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他看见她眼眶红了,没哭。
“秀芬,你是不是——你想看我发火?”
她没回答。
“你想看我骂老天爷?骂那个厂?骂那些害人的人?”
她还是没回答。
“我骂过。”他说,“刚查出来那天,我回去的路上,一边走一边骂。骂老天不长眼,骂那个厂,骂自己命苦。骂完了,有什么用?病还在;那个厂早不存在了,找谁去?”
秀芬抬起头,看他。
“后来我就不骂了。骂也没用,还不如省点力气,想想怎么办。”
“那你想出来没有?”
李明启看着她,没说话。
远处有个老人走过来,六七十岁,穿件灰衬衫,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他走到他们旁边那棵桂花树下,也坐下来,靠着树干,面朝河面。
李明启看了他一眼,老人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风吹着,河水流着,太阳慢慢升高。
过了很久,老人开口了。
“也是来看河的?”
李明启转头看他。
“嗯。”
老人指指河对岸。
“那边以前是个渡口,我年轻时候在那边撑船;从早撑到晚,一天挣一块钱。现在没了,修了桥,没人坐船了。”
李明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河对岸确实有个地方,长满杂草,看不出渡口的样子。
“您今年高寿?”他问。
“七十三。”
“身体还好?”
老人笑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
“好啥子好,一身病。高血压,糖尿病,心脏也不得劲;天天吃药,一把一把的。”
李明启看着他。
“那您还来河边?”
“来,不来干啥?在家坐着也是坐着。出来看看河,看看天,心里舒坦。”
老人说着,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块饼干,他递过来。
“吃不吃?”
李明启摇摇头。老人就自己吃起来,嚼得很慢,饼干渣掉在衣服上,他用手掸掉。
秀芬看着这个老人,又看看李明启,李明启也在看那个老人。
“您一个人住?”李明启问。
“一个人。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回。”
“那您平时——不孤单?”
老人嚼着饼干,想了想。
“孤单有啥子办法,日子总得过。活着一天,就过一天,想那么多干啥。”
他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拍手,拧上保温杯的盖子。
“我看你。”他看着李明启,“脸色不好,有病?”
李明启点点头。
“啥子病?”
“肝上。”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我走了,回去吃药。你们坐。”
他拎着布袋子,慢慢往前走,走几步,又回头。
“小伙子,”他说,“河是看不厌的;天天看,天天不一样。”
说完他走了。
李明启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秀芬。”
“嗯?”
“你听见他说的没?”
秀芬点点头。
“他说活着一天,就过一天。”
秀芬没说话。
李明启看着河面,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他伸手理了理,没理好,就那么乱着。
“我以前没想过这些,”他说,“年轻时候光想着挣钱,盖房子,过好日子。从来没想过老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总觉得那些事离自己很远。”
他看着河水。
“现在近了。”
秀芬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李明启。”
“嗯?”
“你怕不怕?”
他想了想。
“怕。怕疼,怕难受,怕睡不着。怕——”他停了一下,“怕你一个人。”
秀芬没说话,她看着河面。那几个人还在钓鱼,河水慢慢流过去,流过去,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个老头,”她说,“他一个人过了五年。”
“嗯。”
“他还能来河边,还能看河,还能跟人说话。”
李明启看着她。
“秀芬,你想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说,你能活,我也能活。你活一天,我陪你一天。你走了,我也能活。”
李明启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看着他,嘴唇抿着,脸绷着。
“秀芬——”
“你别说话。”她打断他,“听我说。”
他不说了。
“你怕我一个人,我知道;但你得信我,我能行,我一个人能过。你走了,我回老家也行,留县城也行。我去打工,能养活自己。
逢年过节我去看你爹,跟他说你在外面打工,回不来。你妈那边,我也会去。”
她顿了顿。